Work Text:
致朴妍真：
我亲爱的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车里打开手提电脑，冬日的冷风呼呼地刮着，停车场边缘走过脚步急匆匆的下班职员和摇摇晃晃的醉汉，接电话的声音难掩疲惫，捏扁易拉罐的声音像塑料糖纸被揉碎，我想他们本就是穿着不同皮囊的同类。车里没有开灯，显示屏荧荧的蓝光倒映在我脸上，晃动水波动荡潋滟的纹路，游过一阵奇诡的光怪陆离。我想起很多次你出现在我梦里的眼睛，缤纷而黑暗，仿佛那条通往出租屋单间的狭窄走廊。我透过连通监视器的画面看见你瘦削而刻薄的身影，与此同时少女时代的朴妍真对我甜蜜地笑了，递出的毒苹果已经咬过一口。我用舌尖舔过后槽牙酸涩的齿龈，听见金属零件摩擦的细小声响，像骨头碎裂、婴孩哭喊。我看着你点起一支烟，燃烧的火星明灭，情绪晦涩的目光一一扫过每张被风吹动哗啦作响的人像照片时你终于窥见一幅森罗地狱的骇人图景：罗刹烹煮油锅，骨骸堆砌成山，污血流淌到你伤痕累累的脚边，你终于得以触摸那些皮开肉绽、化脓结疤的记忆，重新认识一次文东恩。我伸出指尖划过电脑屏幕上薄薄一层细小的静电，你颤抖的手夹不住香烟，碎落的余烬跌在脚边，你泄愤似地抬起鞋跟碾过——在这里碰到你，该失望的人是我。你的丈夫愣在原地，我的骨骼深处争先恐后地涌现一股战栗，烙印在皮肉下的伤痕开始发痒，我又回到十六岁那年的雪夜里天台上。高高在上的少女朴妍真哼着둘이서（两个人），天鹅绒丝袜，亮面皮鞋——我问过你为什么偏偏是我。你的女儿会从我停驻在她眼前的祖母绿鞋面上看见你在红色血池中荡漾开来的倒影，一场坠落到地平线以下的白夜。笼罩在温馨灯火里的你听见我在水壶中被烧开的尖叫了吗？有一种恨也像是思念，无法消解。我坐在李牧师的教堂里无声地笑了，听他站在台上仪表堂堂地布道：万民都要聚集在祂面前。祂要把他们分别出来，好像牧羊的分别绵羊与山羊一般，把绵羊安置在右边，享受泽福，山羊却在左边，经受诅咒。白衣的信众们低头祷告，我坐在长椅空荡荡的另一端，抬头看钞票堆砌出来的油画穹顶和彩绘玻璃窗，李莎拉从唱诗班中间悄悄抬眼看我——只一眼，羊群中的两头魔鬼便相遇了。我把空旅行袋扔在地上时她尖叫，咒骂，见鬼似地连连后退，如同惧怕一个血溅当场的头颅滚落。我说你要下地狱了，莎拉，因为主教导我们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想要什么呢？妍真。每一个天色将亮未亮的清晨我都准时收看气象播报电视台，药店早上九点才开门，而汉江走二十分钟就到了。我梦见一场沸腾而凄厉的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轻吻过我脸颊，Memento mori，勿忘你终有一死。我把手背贴近烧水壶蒸汽的热度，玫瑰色的纹身沿着脊椎向上攀爬，相机按下快门键之后尖锐的闪光，教学楼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文东恩和金景兰。你想当贤妻良母的梦想实现了吗？我没有做错什么，东恩，你的人生像地狱是因为我吗？你听到我由衷的欢呼与掌声了吗？你那在每一个时刻都无比愉快的灵魂，正是我将要抵达的地方。妍真，从今天起，我的梦想是你。握住滋啦作响的卷发棒，来跳一曲刽子手的行刑舞吧。我也无法因此而得到任何荣耀。涌浪、寒潮、海市蜃楼折射出的幻日……从今天开始，我的梦想、我的梦想是——
欢迎来到我的体育馆。
妍真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