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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迈进柏林主火车站的那一刻,窒息感朝你铺面而来,冰冷的玻璃如鳞片般覆盖在穹顶,交错的升降扶梯像某种精巧的骨骼结构,你觉得下一秒仿佛就要被这头庞大的现代工业巨兽吞噬,并被涌动的人群消化在钢筋水泥育成的胃袋里。
你在人海中艰难地立足,扫视着车站的液晶屏,企图寻找着德铁程序上显示的站台信息,那一瞬间你奢望自己是摩西,只需抬手,通往彼岸的道路自会在海水中显形。
“不一样啊…..”你看了眼手机,略有些犯愁,邮件的附件车票站台信息和程序上的有偏差,你不太懂德国铁路的运作逻辑,加之其延误的“美名在外”,广播里源源不断传来德语列车通报,毫不客气地涌入你的耳朵,你头疼了起来。
工作人员忙着张贴今日车次,他的臭脸让你打消了求助的念头。
太多商店敞开着,顶着霓虹灯招牌,旅者的各类需求被资本主义浓缩在一个个小空间内;太多旅人,各色人种在这个枢纽短暂相遇又挥手告别;太多站台,德奥匈捷的四国列车交替着轮番在铁轨上停靠又开走。过载的信息流入你的大脑,春末的柏林本有些寒冷,但汹涌的人潮腾起一阵阵的热浪,烤炙着你,你感觉自己的理智随着汗水一起蒸发在T恤里。
你不清楚列车上的餐食质量和价格,于是乎发扬了父母的优良传统——自带干粮。你打量了一圈开着的店铺,他们似乎十分吝啬再贴一个英语招牌,你只得硬着头皮蒙了一个看起来还算负担的起的超市,兜兜转转十多分钟后,你挑捡了两包碱水饼干,薄荷糖和一些坚果,以及两瓶矿泉水,统统塞进帆布包里。
咖啡店都关门了,虽然你没有什么饥饿感,你还是选择去麦当劳打发时间,顺便给手机充电。大快朵颐了一顿Big Mac之后,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
你拉着行李箱朝着2号月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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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ueger觉得搭乘火车是个无比糟糕的主意。
“他们一定会觉得你会从波兰走,Josef,我们最好反着来。”
Golem塞给了他一张今晚十点半的车票,禁闭室过于昏暗,企图用感官剥夺来撕开囚犯的意志,但对于Krueger收效甚微。
Krueger看不清票上的狭小文字,他把纸片举起,凑到钨丝灯泡下,细细读着。
“奥地利?” Krueger仔细看了看终点站,抬了抬眉,质疑道,他一度怀疑Golem忘了他还在老家背着通缉令的事实。
“没错,晚上从柏林出发,第二天到维也纳,每天下午在维也纳西站有一班开往匈牙利的货车,你自己需要自己想点法子混上去。” Golem顿了下
“别担心,Josef,Chimera的线人会在今晚的火车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起码Nikolai是和这么我说的。”
“不过,保险起见,不要在中途下车。” Golem叮嘱道
Golem看了下手表,指针沉默的在既定路线上行进,“你必须走了,Dos….Krueger, take care.” Golem叹了口气,厚实的手掌拍了拍Krueger的背,他起身打开了幽闭室的小门。
在Krueger到达车站东侧的那一刻,他的心底翻涌出一种奇异的幻觉,缓缓占据他的心房,也许是被汹涌着人潮裹挟着,在那一刻他似乎被感染,同化,那张叫“普通人”的身份标签又莫名被贴回他身上,仿佛这不是什么逃亡之旅,而是他要去另一个办公室报道。
Krueger拉了拉口罩,打量着四周,没有巡逻的警察,没有可疑的便衣,甚至没有安检。
一如既往的松散。
欧洲白昼在进入夏令时后逐渐被拉长,黑夜迟迟不肯现身,有些恼人。距发车时间还有一小时,Krueger看了看票,又在信息屏上再一次确认:他需要去2号站台。站在自动扶梯上,Krueger觉得自己在缓缓下坠,去往世界的终端,没过一会,扶梯稳稳停在了车站最底层。
Krueger在2号月台上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候车,混凝土承重柱投下巨幅的阴影,正好盖住他的脸。密密麻麻的旅客像墙一般被砌在他面前,他们正在等待五分钟后开往汉诺威前列班车进站。
不知从哪里驶来的列车稳稳地停下,紧接着便是开门的提示音,随着尖锐的机械声重复响起,另一批旅客们像迁徙的羊群般涌出车厢,接着又四散开,列车享受了片刻安宁,又坦然接纳了新的一批羔羊们进入羊圈,开往新的牧场。
列车开走了,寂寞的站台承受着片刻的宁静,头顶的信息牌也随之变更为“Berlin Hauptbahnhof to Vienna Hauptbahnhof,10:35 10:55pm”
该死的延误。
你在心里暗暗骂道,真是开了大奖,德铁在这方面总是不会让人失望。
等待的时间让你有些莫名发慌,这是独自旅行的坏处,你不好意思再打搅手机里已经睡下的朋友,各色社交媒体也再频繁浏览后变得乏味起来。于是,你一路晃到月台的最末端,那里还有几个空位,附近也没有流浪汉在垃圾箱里捡瓶子,只有几只灰蓝色的鸽子从电缆飞下,你坐下来发呆,它们落到你脚边试图乞讨一些残羹冷炙,你挪了挪脚,他们又利落地飞走了。
燥热的空气渐渐冷却,风在空旷的站台上呼啸而过,你拉上了外套,半夜的阴冷氛围让你想起了网上看过的帖子,柏林主火车站的安全系数毁誉参半,不过万幸,你这块很安全,2号站台的另一端有几个热衷收集瓶子的流浪汉,并没有刷新瘾君子这种经典NPC,搭乘这班车的旅客不算多,临近延误的发车时间,站台上仍旧不算拥挤,情侣,夫妻和结伴朋友都在聊天消磨着最后的几分钟,你是为数不多的形单影只,你瞥了瞥周围,哦,还有一位落单的羔羊,一位站在阴影里,戴着口罩的男人。
你看不清他的脸,无所谓了,你走到自动售货机前,站定寻思着还能买些什么;你的脸被白色的LED灯光映射在塑料挡板上,你看着自己,像那喀索斯,不过,你没有惊人的美貌,只具有一张经典的,旅客的脸,布满疲累,瞳孔中却闪烁着对未知的兴奋,好在你随身带着梳子,以防头发被风刮成鸡窝,或许你也应该像他一样戴个口罩,想到这里,你把外套拉到下巴,硬挺的领子暂时将你和外界隔绝开来。
列车在进站前一分钟变更了站台,好在没有延误的太过分,你拖起行李上了车。
Krueger看了眼车票,他的座位在二层车厢。
过道被一个年轻女生挡住了,她似乎找不到自己座位。
“Entschuldigung.” 【不好意思】
冰冷而又礼貌的问询从你身后传来,你吓了一跳,才意识到自己和小行李箱挡住了窄小的过道,说话的是你在站台上看到的那名看不清脸的陌生男子,你就着车厢顶灯,只可以看清他的眼睛———像隼一般,正打量着你。
“Ah, I'm so sorry."【啊,我很抱歉】你有些尴尬地挪开了箱子,刚刚你正试图辨认座位号的规律,序列有些杂乱的号码让你冻在原地,一度怀疑站台的变更让你上错了车,但看着数码电子屏显示的Wien Hbf,你松了口气。
德国火车没有头顶的置物架,你看到过数篇行李被偷的帖子,落座后只得将箱子紧紧挨在腿边。
对坐是刚刚在站台上瞥到,并让你挪一挪的行李的男人,两名独行者就这么意外被组成了一对“临时旅伴”。
这趟车旅客不算多,Krueger大略扫了眼车厢,离发车还有三分钟,除了坐在他对面的亚洲女孩,整个车厢不超过十个人,一位昏昏欲睡的学生正趴在小桌板上盯着泛着蓝光ipad屏幕,哈欠连天;一位孤独的母亲带着两名叽叽喳喳的小孩,她低声叮嘱他们不要乱跑;一位穿着羽绒夹克,面部严肃的中年男子,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手机;还有一位身形臃肿,满面红光的老头,正大声地用捷克语打着电话,有些许聒噪。
谁看上去都不像线人,但似乎也不像追兵,
Krueger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松口气,好吧,根据他上一次的逃亡经验来审视当下场面,现下他似乎没有什么潜在威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又落回了对坐,Krueger开始不动声色的观察起这位旅伴,在一群人高马大的日耳曼巨人间,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且,她似乎很年轻,看上去成年没多久,Krueger并不擅长猜测亚洲人的年龄,但独自搭乘深夜火车对她来说或许有些危险,大胆的女孩,他想到。
火车开动了,你正在看维也纳的攻略。
两天时间过于有限,你需要好好盘算一番来确保旅行的高效,你虽然厌恶打卡式的旅行,但境外游的费用不算便宜,你不想错过太多。
屏幕上狭小而拥挤的字眼看得你双眼发疼,你把头从屏幕上拔出来,揉了揉眼睛试图放松,却短暂地对上了那名男人的目光。
你是个极其容易尴尬的人,于是乎随着此类事件的频发,你被迫着学会了主动打破尴尬,【small talk】是你屡试不爽的奇招。
“终于开了,晚点可真是烦人,对吗?”你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礼貌地开了口。
“That's typical DB." (这就是典型的德铁)Krueger干巴巴地答复你,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的微笑,扯动了两下嘴角肌肉,当然,你并没看见,被口罩挡的一干二净。
“啊,对,旅行。”
“Just yourself?" (一个人吗?)
“算是吧,我朋友会去车站接我。”你撒了个小谎,你牢记着母亲出门前的叮嘱,在外永远不要暴露你独行的事实。
Krueger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沉默了,他轻微点了下头,随即望向了窗外。
火车逐渐驶离了城区,夜色将一切缓慢地咽下。
你又将头埋回了屏幕,飞快地敲打键盘罗列清单,余光撇见了你的临时旅伴,他除了锐利的褐色眼睛外,看上去很.....
你说不上来具体的感受,但他和那些你在车站见到的旅客不同。你们像同类,孤独的旅者,他的周身仿佛围绕着一层雾霭,将人群隔绝开来。
“您也去维也纳吗,先生?”你忍不住再次开口
Krueger起初并没有意识到女孩在和他说话,他将注意力从窗外收了回来。
她问这个做什么?
Krueger轻轻点了头,动作幅度小到难以察觉,你觉得他看似疏离,但还算友好,在铁皮罐头里,和人交谈,漫漫长夜似乎也被浓缩了。
“那您觉得有什么值得参观的地方呢?我只在那呆两天.....”
“我是说,如果您去过维也纳的话,能否给我一些建议?这真的会很有帮助的。”你试图将对话拉的再长些。
Krueger对维也纳并不熟悉,他生于萨尔茨堡郊外的小镇,去那座以莫扎特闻名的城市要开两小时车,他只在学校组织课外活动时去过一两次这座昔日帝国的璀璨心脏。
“Eh, if I had to say, Schloss Schonbrunn, or the Cathedral in town, if you are catholic.”(呃,非要说的话,美泉宫吧,或是去市中心看看教堂,如果您是教徒。)
他简明扼要地回答你,Krueger其实并不记得关于卡尔教堂,或是圣斯蒂芬教堂的种种细节,他在想他儿时经常随父母去做礼拜的小堂,红色的尖顶上铸着熠熠闪光的十字架,小堂内部的彩窗玻璃装饰被日光折出流淌的色彩,将大理石地面渲染成彩色。
扩音器传来列车长疲惫的播报,与此同时,检票员上了二楼。
你如临大敌般的掏出护照,居留卡和电子票,反而检票员似乎也不想为难任何人,她扫了眼你的票,点了点头。
她的下一个目标是你对坐的男子。
相较于对你的清淡态度,她倒是和他搭了几句话,你听出来她浓厚的东欧口音,他们没有用英语交流,当然,你也没有心思窥探别人隐私。
奇美拉,俄罗斯,几个零星的字眼蹦出,检票员短暂地用俄语和他对了暗号,Krueger悬着的心稍微落地了些,不过德奥边境可能会有国界警察上车检查证件,他还得规划一些撤退路线,他希望用不上这些。
不约而同的,你的内心忽然翻江倒海,纠结着同样的问题,一股莫名的焦虑窜入你的神经,致使你总是有股“不知道怎么了但感觉会出岔子”的错觉在心中晃荡,于是乎你反复检查签证,希望没有走眼看错日期,也求一个心安。
再三查证之后,你也放下心,维也纳的攻略进入尾声,你掏出了一本书看了起来,起初在书店翻看时,你当即就被它的梗概所吸引,但苦于工作忙碌和惯性懒惰,它一直被留在桌子上安静地吃灰,这次旅行你终于找到了由头将它带了出来,它也很适合在德国火车上读。
亚历山大·博施威茨的作品—《Passenger》(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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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面庞被红色封面挡住,Krueger只看得见硕大的书名和作者—博施威茨(Boschwitz),多么典型的犹太名,就像他的旧友Hans Blaustein,泥人Golem,来自捷克的民俗魔物,最早被拉比塑造来保护犹太社区,却在今日放了他这个天主教徒一条生路,想到这里,Krueger自嘲般地哼一声。
你读得很慢很慢,高速移动的车速牵连的你的身体不住的摇晃,连同着翻开的书页,密密麻麻的单词在淡黄色的纸张上跳舞,令人两眼发昏。你堪堪读到主角Silberman被迫从公寓后梯逃离纳粹的追捕,合上书页,你揉了揉酸胀的双眼。
尽管你离此书的结局还有些距离,但那精彩绝伦的 梗概早已在你脑海里扎根:Silberman逃脱追捕后,他无从落脚,水晶之夜后的德国,犹太社群的处境愈发恶劣,即便是富有如他一般的商户,滔滔现金也成了废纸一摞。不得已的主角只得反复不停的登上一列又一列的火车,在德国国境内曲折行进,他的逃亡永无止境。
你有轻微的强迫型幻想症,看小说时,总是试图在现实生活中搜寻一些投射,眼下完全相似的列车空间很适合你幻想,车上有没有和Silberman相似处境的旅客?你会和他说话吗?会说些什么?
对面的覆面男子似乎也是一个极佳的载体,你能隐约察觉他和普通旅客的不同,你不禁开始思考,他有着怎样的经历,他的体格要比常人更加壮硕,不算宽松的外套下隐约地显出肌肉线条,小臂上的疤痕增生有些触目惊心,他看上去很疲惫,退役军人?还是保镖?
你偷偷抬眼看他,他的双眸紧闭,好像睡着了。
此刻两根指针已经双双跃过二点,你把外套兜帽扣上,也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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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ueger短暂地梦到了家乡的玉米田,
九十年代的欧洲小镇娱乐设施乏善可陈;当时,Krueger早已对学校周边的环境了如指掌,他经常去帮母亲购置日用品,相比在大街上和同龄的孩子疯跑,年少的Krueger似乎更喜欢放学后去教堂旁的农田发呆,或是去看萨尔察撒河奔流不息,刚满十岁的他堪堪可以到翠绿挺拔玉米杆的二分之三。
教会似乎总能得到最肥沃的土地,每年秋天,这块玉米田总是能奉献镇上稳定的产出,在圣父,圣子,圣灵祝祷福音下生长的作物必定茁壮丰饶,一如虔诚的小Krueger对自己人生的期盼。
在梦里,整片田野盖着一层乳白色如薄纱般的雾气,这种气候在躺在阿尔卑斯山脉怀里的萨尔茨堡十分常见。
小Krueger躺在地上,丛林般的作物将他埋没,他的思绪随着雾气飘到了复活节假期,学校组织美泉宫导览。
那也是一个阴天,他费劲地登上皇宫后花园的山坡时,看不清维也纳的全貌。
下山后,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在大大小小的华丽厅室里穿梭。讲解器中播放着国父弗朗兹·约瑟夫,以及他那位争议颇多,却美貌惊人的皇后。Krueger对哈布斯堡王朝的丰功伟业和风流韵事兴致缺缺,目光却不由得被巨幅的皇后画像吸引。 那一头夺目而美丽的棕发长发被规整的编着,如海藻般从画像中女子的肩头披下,缀以小巧的银星珠宝。
他想起了母亲的金发,在礼拜日总是梳得妥帖,安静地栖息在小圆帽下,同龄女孩的棕色长辫,总是被规整地编着,随着她们的飞奔在空气中划出优雅的圆弧。
这些场景,大概是他对美的初步定义。
列车拐过一处弯道,车身晃了晃,Krueger的额角磕到冰凉的窗玻璃上,他醒了,只过去了二十分钟,但梦境中的时间似乎总是被被无限擀长。
回过神来,他的目光落到对坐,那位说过几句话的亚洲女子也在沉睡。她似乎睡得很安稳,脸旁埋在头发里,看不清神情,灯光悄然飘落在她的头顶,乌青的发丝被映出深浅不一的光泽。
Krueger想起了美泉宫的那幅画。
一株微小的,难以察觉的异样情绪从他的心底升腾而起,有如蜻蜓点水般泛起涟漪,短暂绽开后又迅速凋谢。
Krueger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皮的轻微刺激让他将注意力重新移回手里攥着的地图,按照发车时间推算,他们应该刚刚路过帕绍。
快到奥地利边境了。
Krueger短暂地离开了。他将零钱投入一楼的咖啡机,接了一杯咖啡,质地浓稠的像毒液,黑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豆子烘过了头,一股淡淡的焦糊苦味在流动不畅的密闭空间里缓慢散开。
他不敢再睡着,睡眠是短暂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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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中,你短暂梦到了家乡的中学。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你的家乡还面临严重雾霾问题。冬日天总是黑的很早,放课铃响了一遍又一遍,你站在升旗杆下,白雾将前路吞下,你迟迟等不到来接你的父母,只得一个人站在雾气中。
你刚从大学毕业,找了份临时工作过渡,企图依靠这点微薄的薪水在庞然的衰退洪流里试图立足,工作吗?还是深造,你不清楚,你感觉你站在两块镜子的接缝处,过去的你和未来的你被凹凸不平的镜面牵扯得变形,你看不清本我真实的样子。
于是乎你给自己短暂放了个假,踏上这个旅途,权当换个地方思考人生。
你随即醒了,天已然蒙蒙亮,口舌干燥,看样子你睡了很久,对坐的覆面男子面前摆着一个纸杯,底部残留少许黑色的液体,一股淡淡的焦苦味萦绕在你的鼻腔内。
他依旧盯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绿色麦田。
你们早已驶入德奥边境,这一区域似乎在下雨,硬冷的天幕降下薄雾,笼在农田之上。
你无暇欣赏田园风光,草草拍下发给父母报备后,你小心翼翼地询问你的“临时旅伴”,能不能帮你看一下行李和包,你想去解决内急。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你道了谢,转身下楼。
Krueger打量着对面的行李。
无生命物体总比人类要方便观察,你的行李和他精简的背包相比,繁琐得有些过分——一款女士托特包放在座椅上,一个小巧的登机箱,箱杆上缠绕着书店帆布袋的黑色包带,看上去是从柏林的Dussmann书店买的,被书籍和零食塞的鼓鼓囊囊。
那株微小而又异样的情绪在他心头悄然复活了,Krueger想到,如果这荒唐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没有逃离家乡,逃离军队,如果此刻他只是在回奥地利看望父母的途中,面对莫名对女孩莫名的悸动,他也许会稍稍更大胆一些,比如问她下车后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喝杯咖啡。
她也许会喜欢Melange,没有人会拒绝奥地利浓密的奶泡。
不过,Krueger无力回溯时间,他只是个凡人,也许这就是他既定的命运。他既不后悔为父母挥出不合法理的复仇之刃,也不后悔否认并非自己犯下的罪行而选择逃跑。
那股情绪再一次地湮灭了,在趟他需要彻底和上一段人生道别的旅途中,这样的想法有些不太现实。
火车上的卫生间脏乱无比,你压下反胃感,以最快的速度回来。行李依旧处在原位,男人依旧望着窗外,你低声又道了谢:“Danke”(谢谢)
“Bitte sehr.” (不客气)出乎意料的,你得到了回应。
“Keep an eye on your luggage in Vienna"(在维也纳要留神你的行李)
他突兀地塞了一句,你愣了愣神。
他算是个好人,你更新了认知,虽然和他外表不符。
但有一点你似乎可以肯定,你们都是孤独的,或许还有着相似的迷茫前路。
以一种天真的认知解读这位看上去年长你许多的男人似乎有些荒谬,不过他似乎很好说话,如果可以的话,你也许会再和他深入地聊聊,年长者的阅历比你丰厚得多,或许你能从他那得到些未来的启示,或许你能发掘出一些共同的爱好,或是观点,或许......
你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此刻,他看上去并不愿意被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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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浓雾慢慢的散去,列车继续前进,快要到林茨。
神奇的是,没有边境警察,检票员也没再出现,剩下的旅途显得有些无聊。
又有新的旅客上车了。
还有四个小时,Krueger看了看手表,列车会在十一点到站,去布拉格的货车在下午,他需要想想如何隐蔽地打发时间。
还有四个小时,你看了看手机,酒店下午才能办理入住,你决定先去寄存行李,然后去市中心逛逛。
你开始重新观看《伊丽莎白》,这部古早的德语音乐剧算得上是你维也纳综合症的病根。对坐的男子似乎不怎么常用他的手机,你又开始回味着这些小事。
Krueger正在翻看随手从柏林车站顺走的报纸,没有什么新鲜事。KSK也没刊登某种隐晦的通缉令,他的手机正安静的躺在背包里,SIM卡已被拔掉,他从车站附近一家中东人经营的手机店买的,还顺道换了点来路不正的捷克克朗。
我或许应该租辆车,Krueger想到,驾车去布拉格或许比货车更稳妥一些,不过,他还没想好怎么应付奥捷边境潜在的边检,货车是奇美拉安排的吗,应该是吧,Golem给了他车次信息,长时间的缺乏睡眠让他的思绪有些混沌。
Krueger又去接了杯劣质的咖啡,你终于确定了那股奇怪焦糊味的来源。
“Is it good?”(好喝吗?)你也有点想喝了,密闭的列车氧气似乎不足以充分地分给每位旅客,你感觉自己总归还是有些轻微缺氧。
“Not at all.” (一点也不。)你本要站起身的欲望又被这几话粉碎了,你跌回了座位。
在音乐剧进度条走完两遍之后,广播传来令人欣喜的播报,维也纳主火车站到了。
总算是结束了,你叹了口气,你的髋隐隐作痛,它提醒你下次也许还是别坐长途火车了。
在不知疲倦地奔跑十二个小时之后,列车终于缓慢停靠在维也纳主火车站的月台,你瞄了一眼窗外,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旅客会在这里沿着两条相反的路径继续流淌下去。
你拢了拢行李,排队下楼,对坐的男子排在你前面,在楼梯口时,他侧了侧身,让你先下。
Krueger见你搬行李下楼有些吃力,没有你假装的那般云淡风轻,鬼使神差地帮你提了提拉杆。
你说了本躺旅程最后一次的谢谢,你感觉你一直在道谢,他是个好人,你加深了这个判断,起码对独自旅行的你来说,不过你还是抑制住了询问他姓名的想法,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你被人流裹挟着,朝着电车站方向走去。
Krueger听到了你小声的道谢,轻轻点了点头,他不确定你是否看见了,不重要了,他又饿又渴,在投身下一段逃亡之旅之前,他需要暂时填饱自己。
他朝着车站内杂货店的方向走去。
结束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命运无意间将你们松松地缝在一起又剪开;这十二小时的旅途,你们相遇,聊天,随即又在到站的那一刻被重新分化进各自的人生路径。
他会不会再次遇见你已经不重要了,这是最无足轻重的一环,不过也许吧,这个可能性和他的未来一起被隐藏在雾中,你们谁都无法算出这个准确的数值,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根心弦在这列车这个琴箱内,产生了微小,难以察觉,却又真实的共振,在未来的某时某刻,你们一定会从脑海里又找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