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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冷掉了
沿着这条路,人们抬起了乙的棺材。
沿着这条路,人们最后把乙放进了为埋葬他而挖掘的土穴里。
甲站在吸走了乙的棺材穴旁,用心脏代替眼睛去看,用眼睛代替大脑去想,那个木盒子,不像乙躺在里面,而像它承载着,包含着,怀抱着,侵蚀着,包围着,吞噬了,乙。棺材里面的,是乙的躯壳,但是他去哪里了?要是有办法找到他,就好了,对吧?乙死掉了,他或许马上也会死,不知道是今天、明天还是后天?反正他马上也会死,这是一定的。
他们生活的村子正在被死亡笼罩。村里的人身染怪病,先是面色苍白,浑身无力,困倦恍惚,继而器官衰竭,直至生命终结。无论是在村镇的医院里,还是送到城里的中心医院,都检查不出结果,最异常的指标也只有贫血而已。村镇医院里那世代承袭医职的立言要守护村民的生命与健康的大医生,曾好几次向死去患者的家属提议道,请交给我来解剖,请让我查明真相吧。但是无疑都遭到了拒绝,在当今也依旧追求入土为安的村落,这种行为即使出于好心也无法被接受。甲在医院工作时,就亲眼目睹了一位父亲摇摇晃晃地朝大医生挥拳,在被周围人拉开后用尽全力地嘶吼着,“你怎么能提这种要求?她已经死了,我的女儿才十五岁,又年轻又漂亮,她肯定不想七零八落地离开,肯定不想身体上有难看的伤口,拜托了,拜托您,放过她吧。”说到后面,他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中,跪倒在地上。
现在轮到大医生来劝甲了,他们在医院的走廊里,大医生擦起火光,低头点燃手里的香烟,抬头吐出烟雾,看向斜靠着墙面的甲,甲,小甲医生,你们是后搬过来的,没有乡里人那种传统的观念,而且你也是医生,知道这场传染病的真相对于解决整件事有多重要,甲……
而大医生的谈话对象,在全部过程中,都只是双手抱胸,呈现防御姿势,盯着自己的鞋尖,清清楚楚地盯住,仿佛在警惕着自己的泪水,而后像刚从冰湖里被解救的人,还没有恢复意识一样,缓慢地开口道,我,知道的,全都可以明白,但是,但是乙,也非常年轻,非常非常……像还没组织好语言,像永远也不可能编织出恰当的话语,甲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了。大医生拍拍他的肩,走下楼梯。而乙,还在病房里,闭着眼睛,暂停着呼吸,不发一语地等待着他。
祭台和遗照,按村里的做法一般都搁在客厅或者单独的房间里,恐惧和思念应该在近在咫尺而仍与生者保持距离的地方。有必要吗?甲接过黑白照片,对着殷切叮嘱他注意事项的丧事组默默地想。沉重的相框在每家每户林立起来,今天是一个,明天或许就是两个,在繁殖呢。
也有至今没有死人的人家,他们基本都聚在村落出口的咖啡馆里,大叫着,离奇,离奇!
所以甲把一张小桌子摆在卧室里,正对着床头,意味着定格的乙的影像,他没有选乙进入医院时拍摄的工作照,太严肃了,太认真了,没有表情。像死人一样,他曾经开玩笑道。但是乙真正死去的模样,却是像做了好几夜反复嚎啕的噩梦,因为筋疲力竭而安静,太可怜了,他边回想边自言自语,看起来太可怜了。甲交出去的是一张合照,就像他们会一起躺在棺椁里一样呢。放大,裁切,一分两半,他抱回来有着笑容的乙。我那部分就留在你们这里吧,甲单手打开推拉门时,对着身后说道。
今天这个夜晚,也依旧做不到,在双人床上,自己一个人睡着。甲拉过一张椅子,对着窗户,从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然后呢?灵魂落在身体后面,他弯下腰,两只手臂肘在膝盖上,等魂魄跟上,等想起下一步是按下打火机。点燃了,深吸一口却没有解脱的感觉,甲睁开眼才发现,原来自己点燃的是过滤芯那一端,他想了一会,伸手把火搓灭,掐掉被口水濡湿的烟草前端,掷到地上,重新点着了火。
余光里窗外有人影闪过,大概是过路人?抑或是家里突然出现患者,想找他拿药?毕竟医院半夜已经关门了。药没有用,虽然病程症状像感冒加重,但绝不是那么简单,甚至说,他隐隐觉得,绝不是那么科学。如果村子里有关死人会复活的传说,不仅仅是传说,或许就能找到解释这一连串死亡事件的线索了吧,甲的心里传出冷笑声。他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抬起头,就是这一眼,看到了窗外那个清晰的剪影,五角星一样,狮子吉祥物一样,向日葵一样,在宝可梦的猜猜我是谁环节也能一秒得出结果,奇怪的,乙天生的发型。下一秒,乙和往日并无丝毫不同的嗓音传过来,但是听起来那么犹疑而不坚定。“甲,我能进来吗?”,他问道。甲踩在床上,走到窗前,拉开纸窗,打开锁扣,在乙的眼睛迅速低垂下去前,紧紧地抓住和他那一点点对视,可那个人迟迟没有动作,好像正在等待他说一句话,等待一个允许,于是他说,快回来吧,乙。
死掉的乙,回来的乙,以人的形状再次出现的乙,是他,一定是他。躺在棺木里的乙,为什么当时自己会觉得这一点也不像乙呢?而现在站在窗框上试图跳进来,又好像马上就要转身逃跑的乙,完全就是和自己生活了好多年的乙啊。甲拉住乙的手臂,趁他向窗外的树林回头那分神的一瞬间,像刀劈断最后一点连筋的骨肉一样爽利,把他从外面的世界拽回来,可是,你的手臂怎么那么冰冷?没有体温的乙,和甲一起跌倒在他们的床铺上,他把自己蜷起来,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手掌盖在脸上,像是再也无法直视他们所有的往过,那是已逝去的生命的国度,直到甲把他的手轻轻地搬开,触摸到一脸的水痕,才发现,没有体温的乙,泪水也是冰冷的。
哭得那么厉害,却不会因为缺氧而抽搐,甲抱着乙静静地想,是不用呼吸的原因吧。
“哥,你知道我回来是干什么的吗?”又过了一会,乙继续说,“你知道我回来是为了杀掉你吗?”,他吐出每一句话的感觉都很轻柔,没有威胁,像正在忍耐什么一样地在颤抖。那声音如同一个不能被阳光照到的角落里不知被弃置了多久的八音盒中发出来的,天真温柔,破损折旧,机芯锈蚀到失声之前必须唱完全曲。甲继续听着。哥,明明我已经死掉了对吧,但是从棺材里醒来的时候我还是很害怕,后面才知道我根本不用呼吸氧气了,但当时只是觉得好窒息,为什么会把我埋进棺材里呢?想不明白,甲你怎么会把还没有死掉的我抛弃了?后来终于有人把我挖了出来,告诉我,我是死掉了没错,现在的我已不再属于人,甲你听好了,那就是村里死亡事件的源头——尸鬼,我变成了尸鬼。两个月前搬来山顶古宅的那户人家,打算把全村都变成尸鬼吧,把这里当成安全据点。死去的人里面,不是所有人都会复活。作为复活尸的我们,以人血为食,如果不喝就会死掉。我今天被派来,是为了袭击你。乙一口气说了下来,这是全部的勇气,接下来面对的会是甲的错愕还是甲的恐惧,是审判还是沉默,他应该抽取身体哪里的力气去面对呢?他们还是环抱背对着的姿势,不用看到对方熟悉的面孔,这样就好。甲把乙翻过来,像煎一条金黄色的小鱼一样轻易,撩开他躺在床上就自动发软垂下来的头发,有一句话有一种情感比其他任何字句都更急切地从喉咙里冲出来,“你醒过来真是太好了,乙,我,除了幸福什么都没有,不要害怕我,我也不怕你。”
“甲,杀掉我吧。然后你赶紧逃吧,就今晚。”
“为什么?”
“山顶的尸鬼想要除掉你了,如果我没有吸你的血把你拉作同伙,他们就会杀死你。不是换人来,而是彻底杀死,也不会有复活的可能了。”
甲摇了摇头,粗硬的黑发在被单上碾过来回,发出沙沙声,他拨回重点,“为什么要杀掉你?”
“尸鬼是只能杀死人类吸取人类血液才能存活的物种,我不想杀人,他们说迟早我会忍受不了饥饿,而等杀死了第一个人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的时候,就再也停不下来。我还活着的时候,还是照顾别人努力让生命延续下去的护士呀,不能去杀人不能去杀人,可是我好饿,大概过不了太久就会失去理智吧,然后一直杀人到最后被人杀死,尸鬼的第二次生命就是这样的循环。”乙像叹息一样说着,“哥,帮我结束掉吧。”
“别说自相矛盾的傻话了。如果真的,真的觉得作为复活尸只有痛苦的话,为什么还要担心我被彻底杀死?为什么害怕我没有复活的可能?”甲听起来像在压抑着愤怒,很冷的诘问底下埋藏着很多很多的不甘心,看到你回来了,听到你回来了,只是重逢了这么一会时间,又要分开吗?要我亲手葬送你的第二次生命?即使你觉得这生命不算生命?甲幽怨的气息像古代妖精的面纹一样,爬上他的脸庞,缠在他的五官之间,甚至把已经不再是人的乙都吓了一跳。
“果然我也是,生命摆在眼前就会想要珍惜啊。”乙低下眼帘。
甲看着他,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忽然就想起了乙混在医院的女孩之中,借用她们的镜子,用黑色的小卡子把护士帽别在松软的头发上,洁白的脸,和如今他苍白的脸,什么都没变,以什么形态存在的乙都还是乙,他的弟弟,他的小孩,携手相伴的人,许下愿心要一直在一起的人,最重要的人,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关系啊。甲捉住尸体的手,心跳从他手掌里传导过去,对方却再也不可能回拨过来。
“乙。”乙没有回答。
“乙,你很饿吧?”乙深深把脑袋埋进甲的胸膛里。于是甲看不到乙的表情,但是他猜想,会不会就如往日一般,乙在深夜游弋到冰箱前偷吃,脸上扑满冷白光的样子。像一个冷掉的包子,就像一个可爱的白色的冰冷的包子。
“乙,吃吧,把我变成你的同类吧。我不想作为与你对立的种族去评判你,不想不能够理解你的处境。”甲说完感到如释重负,语气终于带上笑意,像回到他们快乐的时光里去了,他斟酌着补充道,像按着乙的手指签合同,“而且变换立场的话,你不也会这么做吗?”
胸口毛绒绒的脑袋,一蹭一蹭地点头。“不忍心的话,闭上眼睛也可以。”乙很听话。
在了无边际的黑暗中,乙撩开甲的衬衫,伸出尖牙,摸索着甲的上臂,在内侧留下两个隐蔽的血洞,说着,以后三天我每天都会来吸血,三天之后你就会死去。但是,甲,你一定一定要醒过来。天就快亮了,我要走了,再见。再见,甲。
身体真的越来越衰微,像崩坏的城池,即刻就要倾塌了,死是那么萧瑟的事情吗。乙走后的第一天,甲还能强撑着去医院工作,他看到大医生的脸色憔悴如恶鬼,大医生的妻子也出事了,这个女人本身就是独自在家,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濒死了,大医生独自照顾着她,不允许旁人插手。第三次吸血后,甲在白天醒来仅有的力气就是向医院打去电话,谈及自己发烧了可能这几天都无法工作了,不,不需要别人来帮忙,如果病好了我会回来的。接线人只是沉默,像在心里已经写好了悼词,沉默变成了默哀,甲挂断了电话。
最后一天晚上,乙又来了,这次他是从昨夜走时甲让他留的大门进来的,因为甲没有力气起身为他打开回家的窗户了。乙脱下鞋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坐在床尾,像做错事的小孩子。甲的眼下乌青青的,甲的嘴唇干涩得结出死皮,甲的整张脸都被死亡涂画了。甲此时是不是做着可怕的无法逃脱的噩梦呢?只需要再一次,再来一次,甲的噩梦就结束了,他们就可以在死亡的身后重逢了。可是,昨天晚上,甲张开嘴却还不及倾吐的话语是什么呢?如果现在接吻的话,他还能在甲的口中听到吗?乙朝着甲望过去,他喜欢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生命的末尾也在对他讲话,乙能听明白,甲的眼睛请求他,躺过来。乙顺服地钻进被子,就像回到他们快乐的时光里去了,他闭上眼睛,对着甲的脖颈咬下去,这次血的味道为什么像咬破一包泪水呢?
等到天微微发光,再走吧,甲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会被谁发现呢?只要再等待三天,三天之后甲就会复活,再次成为我的同类,不仅仅是同类,是再次成为独一无二的同伴。山顶上的尸鬼首领存在了几百年,即使不能见阳光,只有一半的生命,打半折,也是无比漫长的时光,我和甲,也就会那样在黑暗里游荡吧。乙慢慢数着这些念头,躺在甲的身边,刚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有些困倦。
这时,他的身侧传来异动。甲直挺起身,找回了呼吸,失去的体温刹那间回笼。乙惊惧地看向仿佛只是惊醒过来的甲,后知后觉感到惊喜。他扑上甲的脖子,血窟窿也消失了,他放心地扑了上去,一时之间没能说出任何一个字。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还在这里?我怎么还在家里?过去几天了?”甲的双手攀上乙的后背,他看向天花板,又看向四周,好多困惑。再见了,这么快就再见了,他彷佛只是与掌管生命的神明背过脸去的间隙,从生到死,从死到乙的面前,一切都实现了。
乙劫后余生地,又像要开怀大笑,又像甜梦马上要被银针戳破,牢牢地将自己锁在甲的身上,他小声地欣慰地说着,甲,太好了,你是被眷顾的,你没有真正死去,成为和我一样的尸体的鬼魂,而是成为人狼了,能触碰阳光,能吃人类的食物,拥有体温和脉搏,不需要杀人也可以活下去。说下去,变成哭声。
好幸福,可还是好寂寞,人狼和尸鬼终究不同吧,古宅主人家说过,人狼是尸鬼的正确形态,而尸鬼是无法成为人狼的瑕疵品。好寂寞,可还是好幸福,甲被祝福了,命运从指缝里漏出来了幸运的蛛丝,他本就是最该爬上去的人。静默的时间和空间在乙眼前拉远又近到直指面门,那是不是永诀的暗示?
乙松懈了双臂,想从甲身上爬起来,甚至想远远地离开这,躲到一个比天长地久更荒芜更古老的地方去。但是他忘记了他们两人之间长久的默契,或许叫心有灵犀更好。甲就在那一刻感到恐惧,在那一刻感到愤怒,在那一刻感到约定即将被打破,在那一刻想要托起轻飘飘的美梦,在那一刻看穿乙的所思所想。乙,他自己知道吗?他流泪时甲都想要接住,他笑的时候甲都想他获得幸福。那个时候,没能说出口的话是,“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乙。”
天空的黑色渐渐淡了,交替出暗暗的蓝。乙站上窗口,甲在他转身离去的前一秒钟,凝望着他的后背,许下诺言,“我想带你离开,乙,我们一起去过新的生活吧。”
甲从医院正门走进去,着实把余下很少的同事震悚住了。小甲医生?小甲医生?你竟然真的只是发烧了?我们还以为,总之太好了,你的脸色好多了,黑眼圈也没那么重了,一定好好休息了吧,好好吃饭了吧,小乙如果知道了会安心的,大家叽叽喳喳地围上来。有人急跑上楼去通知大医生,又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让甲去三楼帮手。
靠近手术室的门,血腥味劈面打来,甲推开门,大医生就站在床旁边,上面躺着一个被木桩刺穿心脏的女人,她的身下,她的身上,地面,都是她的血迹,那是大医生的妻子。
“甲,你回来了,我终于研究清楚了,复活尸就是一切的源头。它们没有脉搏,没有呼吸。它们的伤口能自行愈合,无法见光,血液是它们的本源,杀死它们必须破坏心脏,但是砍掉脑袋应该也可以做到,我没法实验第二次了。我全程录了像,你想看看吗。”
大医生似乎没有想听到甲的答复,一只手撑在医疗床边,一手按住自己的眼珠,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要狩猎复活尸,要找机会在这残缺的物种以为自己要大获全胜的时候,把真相揪到村民眼皮子底下,一举把复活尸全部消灭。说完之后,他冷静了下来,察觉到甲惊心动魄的聚焦在自己妻子尸体上的目光,不再带有一丝情绪和感情地宣告,我会守护这个村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甲移开视线。快来了,那个属于他和乙的机会马上就要到来了。
即使危在旦夕,覆灭将近,祭神大典也还是如期举行了啊。
坚守的村落,呼吸微弱的村落,相信神明的村落,平静的村落,吵闹的村落,不顾一切的村落,当初提着巨大皮箱打定主意融入进来的他们,是为什么选择了这里呢?是被什么驱使,又是被什么吸引呢,还记得起来吗?那么现在自己的行为,会被称为背叛吗?啊,至少目前在知情人看来,他是好心的,甲都是好心的。
祭奠进行到中途,大医生挽着古宅女主人的胳膊,走近神像身侧,向众人证明她不是传言中的异类,尸鬼的传言是子虚乌有,你们看,她没有害怕神圣之物啊。人群哗然。
“现在,够了,我们离开吧。”女主人的微笑很勉强,额头一层细密的冷汗。大医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别忘了尸鬼的操控术,大医生,如果你再这样,我就不把你留到最后了。”女主人踮脚凑近大医生的耳朵,甜蜜又虚弱地说着。大医生的眼神从上自下抛来,像胜利而谦恭的微笑,展示着手腕处,那并非女主人先前种下的,第二个,咬痕。比杀害第一个人更深刻一千倍更沉重一万倍的恐惧,像一条软鞭抽打得女主人脸上仿佛鲜血淋漓。大医生朝众人举起那只细瘦而无有搏动的手腕,“大家都可以来摸一摸,你们眼前的就是造成你们亲属死去的罪魁祸首,是一只尸鬼。待大家确认真相后,想一起复仇的人,都跟我来吧。”大医生从外套里掏出,削得尖尖的木桩和一柄木槌,刺穿了被众人禁锢住的女尸鬼的胸口。
痛苦,想念,狂热,暴力,全部都要沸腾起来。古宅女主人的尸身下,蜿蜒一地的鲜血。大医生向人群中望去,有人离开了,有人振臂高呼,有人拿起武器,而,甲,不知所踪。
通过密道,甲进入了古宅的地下室,他用着对上级汇报例行医疗报告的语气,对古宅男主人通知道,女主人被大医生当众杀死,村民的狩猎要开始了。
男主人仰头失笑道,早就让她不要掉以轻心了,那样的性格,早晚都会被杀掉的,我告诉过她啊。唉,失败了,本来离成功只差一点了。村里各处的尸鬼,等到天亮应该就被屠戮殆尽了吧,我好不容易才拥有这么多同伴呢。
甲垂头站着,乙陷在沙发里,整张脸埋进衣领,朝甲那边探究地看了一眼。
“我会遵守交易,作为你传递信息的回报,这里连接着一条小路,你们从那里离开吧。”
“那您呢?不打算走了吗?”男主人走上楼梯,下面传来疑问声。
“我真厌恶你们那个大医生,不杀了他我无法安心离开。这样的情绪,上一次感受到好像还是作为人类的时候呢。”男主人停驻脚步,阴影里的脸悠悠转回,像临别时刻要开一个玩笑,像一个收尾的恶作剧,“甲,我现在才想明白,是你做的吧。人狼太少了,可能是我对稀少的同族产生了感情吧,没有早点杀掉你,真可惜。不过,你知道的吧?人狼必须摄取血液才能发挥力量,如果还是这样虚弱,你和他根本不可能逃得过追杀。而墙角的衣柜里有一个人。要怎么做呢?”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愉快,嗵嗵,嗵嗵嗵,嗵。
“甲,天亮了,我马上就要睡着了。”乙愧疚地说。
甲提起放在脚下的箱子走过来,单膝跪在地上解开搭扣,在乙面前铺展开来。好眼熟,就是四年前他们两个人合力才能提起的,咬着全部生活必需品,寓意着未来的那只呀。“没关系,躺进来吧,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安全了。”希望的尺寸是宽厚的,正好容许乙青涩的身形蜷窝于庇佑中,边缘柔柔的衬布褶皱出密实的体贴,乙镶嵌进去。
甲合上皮箱,试探那重量,手臂肌肉哀哀地叫饿,皮箱滞空又慢慢落地,甲看向角落里那寂静的衣柜,他下定决心,做出选择。甲打开柜门,所见到的是,被迷晕的,或许见过一两面的,人类,心中的天平上这一端高高翘起,乙所处的地方则重重落了下去,那是他安睡的容颜的分量。有一天,他们躺在床上讨论过尸鬼是否也能和人类共处,如果人类定期供给部分血液的话,是不是不用杀人也可以呢,毕竟复活的尸鬼具有生前一般的记忆与感情呀,他们的亲属会不会愿意这么做呢。乙眼神放空,像是畅想了一下就迅速驱逐这念头,可是人类也做不到把活猪每天割一块来吃吧,可能等到世上只剩几只尸鬼的时候,尸鬼就会被关进动物园里,最多只能是这样的和平吧。嗯,甲点头,但总归也不可能是正规的动物园,大众还是无法接受的吧。嗯,乙点头。甲摸着他的脸,似乎是想要亲他,却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像预演了好多遍那样,认真地说,乙,不要把自己当成杀人犯,把自己当成吸血的蝙蝠好了。他等待着乙的点头。乙僵僵的,僵僵地说,可是被蝙蝠吸血的牛羊不会死,不会复活,也不会变成蝙蝠,他的语速越来越缓,像发呆,又像难过的梦呓。甲又不会说话了,他一向不擅长说服别人。嗯,最终,他点了点头。
甲不再迟疑,对准人类的脖颈咬下去,尝到了新生的第一口鲜血,他想起乙那夜的声音,原来是这样,我们,当然不是蝙蝠,可也不是杀人的罪犯,不是异端,不是敌人,不是残次品,不是造物的残忍也不是生死的纵容,我们没有得到神明宽恕的权利,也失去了被神明审判的资格,只是存在着,只是一种存在。但是,如果你在身边的话,哪怕几十年,哪怕几百年,也要存在下去。
力气随血液汩汩涌入身体,好像再健康也没有了,好像再兴奋也没有了,好像再坚定也没有了,眼皮都微微跳动。甲拎起箱子,乙此刻就在他的身侧,他走进暗道,发动了汽车。在冲出宅邸的瞬间,与浑身披满鲜血的大医生擦肩而过,在冲入山坡的时候,听到了哀求和怒吼,“或许就是你的家人杀了我女儿呢,这种事情谁说得好!让所有尸体都回他们原本的地方去吧!”在一路上,甲眼见熟悉的人们易亲朋好友而杀,身后烧尸的火焰蔓延山林。他分出神去想,乙的死亡证明也已经给烧掉了,火能清除很多东西,从此以后,乙的两段生命就合二为一了吧。他驰入大路,驶至夜色降临,车子在路边停下,乙从箱中苏醒。甲拉开外衣,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副手套,递给乙,看他接到手中后说,戴上吧,这样别人就摸不出来你的手很凉了。乙从中间的空隙爬到副驾驶坐好,观察着他疲惫的神色,决定说点什么,不然开着开着睡着了可不好啊。于是微笑着开口,甲,我现在的身体插进来应该冰凉凉的,以前都是你觉得我里面很热,以后会变成我觉得你很烫吧。车差点急刹住了。甲满脸冒黑线,脑子熔断了一会儿,或许这时头上正飘了好多个谁也看不到的大大的问号吧,这个时候说什么呢?你想我们翻车吗?不是,乙继续解释,只是突然想到人狼五感倍于常人,感觉会更明显吧,你会不会被我冻得软掉。想试试么?待会就去开房吧。甲看向他。
夜晚里,他们变作野兽,高速疾驰着,奔向远处的陌生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