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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处厚恶狠狠地拍他那油光锃亮的桌子,上面的油垢跟着抖了抖,赵辛楣的心也跟着抖了抖。他瞅着汪处厚那模样,活像阎王拍惊堂木,骤然间自个儿就成了那阶下小鬼,脸和心都白毛毛。他窘得不知所措,舌也僵硬,平日里能和方鸿渐贫上三天三夜的嘴如今就和僵死似的。赵辛楣何时受过这个?他眼见汪处厚抬起掌又要审他罪行,辛楣脸更白上一分,觉得今夜自己完了。完了。
忽的客堂的门开了,赵辛楣脸白着,汪处厚手举着,高松年拉着汪处厚长衫,汪太太掀着茶杯盖。他们就和巴黎卢浮宫展现给观众的油画似的,定格在那,眼睛直愣愣搁画框里往外瞅。而推门进来的观众显然不像能欣赏这高雅艺术的,她大概是找不到免费的公厕,又见这有个公共场所,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汪家管门那丫头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转了几圈,瓮声瓮气:
「铃响了。有位先生来找赵先生,他说自己姓方,叫方鸿渐。」
方鸿渐在楼下来回踱步。他走的急,长衫匆匆一套,走了几里地才反应过来把睡衣也套了进去。真可谓套在套子里的人。如今这领子被汗一浸,硬的像法军那名叫法棍的武器。方鸿渐也不能将外套脱了,只好硬着头皮忍着。
方鸿渐本来在房间里睡觉。不知怎的,好端端一春天这屋子热的像烤箱。方鸿渐在心里咒骂湘西的天气,一会儿觉得自己回到归国渡轮上,一会儿又觉得赶路时的虱子结束冬眠现在爬上来报复自己。方鸿渐觉得自己背上生了红包,吓得坐起来抖抖内衣。大有君子之心度虱子之腹。他搁那抓虚空虫豸,心里又想起和他挤一张床上与小饭店岁寒三友斗争的好战友赵司令,还有墙上的王美玉。
一想起王美玉,方鸿渐背上也不痒了。他瞅瞅月亮,总觉得今夜明月格外照沟渠。想来记夜游也不过是睡不着发点牢骚,就像他抓点跳蚤。王美玉像个女鬼在方鸿渐脑海里影影绰绰,大半夜的。平日她总没个固定的样子,在他和赵辛楣的打发时间里,她时而是范小姐,时而是那苏州寡妇。本来的面目反而在对话里模糊了。今夜她突然有了形象,那团雾婀娜多姿,幻化成了汪太太。
方鸿渐用英语骂了一句,又用德语骂了一句。他趿拉着鞋,往汪家去寻赵怀民。
方鸿渐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看那丫头上去半天也没下来,琢磨这事不妙。他为了让那瞌睡虫帮他通报,损失了漂洋过海的三块奶糖大将——近来方鸿渐被蛀牙打倒,赵辛楣勒令他一个星期一块,这还是他偷偷管孙小姐要的。如今看来奶糖大将出师不利,颇有肉包子打狗的当代风范。方鸿渐咬咬牙,心一横闯了进去。
屋里那几人本来对用人进来就来不及反应。汪先生嘴唇动了动,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手只好举着,等脑子先转过来。方鸿渐闯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骇的后退半步,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汪家,而是刺杀凯撒的现场。
高松年脸色也不好看,油浸过的黄脸一红。不过他转而反应过来他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于是那点天然的羞赧就变成人工的矫饰*。他清清嗓子,拽着汪处厚的手也淡然的放在自己膝上。高校长说:「方先生,你这是做什么?」这话他来问也不合礼,这里毕竟是汪处厚的家。然而现在也没人揪着这点。汪处厚的脑子终于追上手。他脸红的比高松年真心实意的多,不知道几分是气的几分是羞的。汪先生清清嗓子,捡回文学系的面子,只是拽飞了扣的长衫大剌剌展现文学系的里子。
「是啊,方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让用人下去,对方鸿渐硬气道。他瞅瞅汪太太,又瞅瞅方鸿渐,心头的火更是旺了几分。近日汪处厚和方鸿渐说话多是慢声慢气,颇有满清遗风。故而他改变态度,学起清军入关,反而唬的方鸿渐心里颤了颤。
汪处厚这话倒是没错。方鸿渐不等用人自己上楼,好听点叫不请自来,难听点叫擅闯民宅——其实哪个都没好听到哪去。方鸿渐的目光巡过男男女女,最后定格在赵辛楣苍白的一张脸上。还没等他说话,汪太太先冷笑一声:「什么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就是了,何必问出来呢?」*汪处厚怒道:「我当然要问出来!而且我要他——他们说!」汪太太哈哈大笑:「他们?哪些他们?他们都是谁?」赵辛楣脸色越发惨白,方鸿渐何时见过赵辛楣这副模样。他也不是今日才见识男欢女爱的稚子,明白赵辛楣一时糊涂给自己陷进去了。
方鸿渐惊异于自己竟然还有心思叹息。虽然没表现在外,可他的的确确是为了赵辛楣叹息。昔日谈及那对姐妹,方鸿渐是反应更大的那个;唐晓芙在他心上狠狠挖了道濠沟,连带整座城池都跟着晃动。然而如今再想起那个女孩,他的心里已然不会再有什么波动。那段日子或许会让方鸿渐唏嘘,他大抵是不会再像那时候那样爱什么人了。唐晓芙更多成为一个符号,一个挂在心房的画像。赵辛楣看起来是先于他将苏文纨做成画像的,方鸿渐却没想到他仍在追逐苏文纨的影子——哪怕只是眉眼的影子。
方鸿渐忽的开口:「是我要辛楣上门帮我看一看汪太太的。」
方鸿渐在三闾大学从事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他不贪恋职位是假的,虽说他文凭是买来的,但梦是要做的。他前几日还做着名利双收的梦,听汪处厚给他画哲学系的饼。而如今站在汪家,那梦就像越鼓越胀的气球,赵辛楣就是戳破气球的尖针。「咻」的一下,梦破了。
方鸿渐在这个大学学到的不是如何写讲义也不是如何做先生。他学到最多的是无需看你实际做了什么,而是看你表面做了什么。三闾大学挂着学府的名字,也不过是个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厌倦就是一刹爬上躯干,或许是赵辛楣的神色,或许是今日的荒唐,它就那么来了。它来势匆匆,却不肯离去。徒留方鸿渐维持光鲜亮丽的外表,内里却腐朽如败絮。方鸿渐今时今日终于坦然承认:他并不适合这个江湖。
方鸿渐抄起双手,不紧不慢地胡编他是如何对汪太太起意,又是如何蹿腾赵辛楣去做这个前锋。他这辈子没这么大胆过,方鸿渐原以为买假文凭就是做的最大胆的事,后来想想文凭都造假了这又算得了什么。真是越活越没出息。故事编的有鼻子有眼睛,一开始还有些结结巴巴,后来就顺畅无比。他还将苏文纨的故事编了进来——「老实告诉你罢,我觉得汪太太你有地方跟她很像」*——信不信不重要,有这么出戏很重要。
高松年听着,慢慢他的脸爬上鄙夷。他当然不信方鸿渐这套,什么苏小姐唐小姐。高校长坚定认为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子和他一样对汪太太见色起意,当然,赵辛楣这小子也是。而汪处厚呢,他的想法和高松年类似,不过他是个下学期要评文学院长的人。开罪方鸿渐比开罪赵辛楣要容易,更何况方鸿渐送上来让他开罪——他真恨自己没这样的好兄弟,这时候他反倒羡慕起赵辛楣来。汪处厚清清嗓子,一边用拍痛的手掌擦着大腿*。「鸿渐啊,我自认待你不薄,」他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可谁能成想你能做如此混账之事!简直乱了纲常!」方鸿渐惭愧道:「汪先生说的极是,我猪油蒙了心,还拖辛楣下水,真是愧对父母,更是愧对我喝的洋墨水。平日高校长和汪先生对我多有提携,高校长不顾我万里而来承诺我下学年做教授,汪院长教我『跳槽』之道,两位都为鸿渐指引明路,是我走了歪门邪道。」言罢也不顾二人脸色青青白白,道明日会将请辞信差人送去,便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赵辛楣拖了出去。方鸿渐出门的时候正巧见到汪家丫头听墙角,嘴里还嚼着方鸿渐送的荷兰奶糖,气的方鸿渐狠狠剜了她一眼,牙更疼了。方鸿渐顺手带上门,透过门缝看见汪太太灯下死气沉沉的一张脸。方鸿渐合上门板的时候想起留洋同学很喜欢翻阅的一部小说: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
赵辛楣这一路沉默的够呛。方鸿渐扯着这人走出约摸三里地终于长出口气。他站在路边准备狠狠骂上几句一丘之貉,抬头却见赵辛楣一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方鸿渐以前是不会仔细观察男人的眼睛的。洋人那套亲密他实在学不来,他见男人亲嘴总会觉得能尝出对方吃了什么菜;况且有什么是一定要亲嘴说的。不过此时此刻方鸿渐和赵辛楣站在路边,沟渠边,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观察一个男人的脸。不是在异国他乡。
赵辛楣说:「我……我对不住你。」
方鸿渐乐了。他现在卸下三闾大学那些乱七八糟,心情反而轻快起来。方鸿渐故意板起脸:「是的,有人说我不讨厌,可全无用处。但今晚我觉得我的用处就是惹人讨厌。」*
这话说得赵辛楣也笑了。眉眼间郁气散去不少,约摸是想起上海到大学那段日子。笑过后赵辛楣理了理情绪,正色道:「重庆的朋友有好几封信招我*。眼看这三闾大学是待不下去了。我本想在这里闯出些名声,再跳到那边也能好看些。不曾想要你和我一起吃苦。」
这话委实过于亲密。赵辛楣之前也为方鸿渐着想,却也没到这番直接将二人捆在一起打算。方鸿渐略略一想,觉得虽然是那么回事,但得纠正一下这人的用词。免得俩人听起来——有古希腊男人遗风。还没等方鸿渐开口,又见赵辛楣拧起眉头。
「当时我夸下海口,说万事有我,没成想最后是我害了你。」赵辛楣叹气,「我真心觉得有愧于你。」
方鸿渐安慰道:「不是今晚,早晚我也要辞职。也多亏你我才下定决心。我是看透了这地方,与其夹在汪处厚李梅亭间不自在,不如去街边卖烤红薯。」
赵辛楣笑道:「说来这个。当时你拿回来那烤红薯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以后什么山珍海味都不如它。」
方鸿渐也笑道:「你说的我饿了。不如明早起来,看看集市有没有卖的。」
二人说说笑笑,汪家那点不愉快也消失殆尽。若放在几天前自三闾大学离职不说是件大事,至少也要斟酌一番。如今真付诸实践,倒也觉得不过一般。方鸿渐谈及孙柔嘉,赵辛楣略一沉思,决计修书一封给孙老先生谈及眼下难处,并留给孙小姐一笔足够可观的钱款。方鸿渐揶揄他这「赵叔叔」真是上心,赵辛楣反击不是你丢人现眼的时候了。
月亮高高悬挂于天幕。方鸿渐走在夜色中,他眼神不好,看不太真切。一路走的磕磕绊绊,心说甚么夜游,都是给闲人看的。赵辛楣只好搀着他,生怕他掉进沟里。方鸿渐本就穿的多,赵辛楣靠过来方鸿渐更觉闷热。二人的手在黑夜紧紧攥着*,连呼出的气都要缠成一团。
赵辛楣忽的说:「我是真的只觉得汪太太神情有一点像苏文纨。真的只是这个原因。」
方鸿渐柔声道:「我知道。」
赵辛楣道:「我对她早已没了情意。」
方鸿渐道:「我信你。」
他们越靠越近,中间那点缝隙也被热气吞噬。他们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谁先停下脚步。方鸿渐看着赵辛楣,月色笼罩周身。他感觉赵辛楣低下头,他的嘴唇沾了温热的两瓣。
哦,方鸿渐想,没有饭菜的味道。
以及,我第一个亲嘴的男人竟然是美国留学生。
方鸿渐感觉唇上的温度溜走。紧接着,像是小鸡啄米,一下,又一下。方鸿渐伸出手,他发挥多段情史以嘲笑这个吻。等舌头开始较劲,他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方鸿渐心说胡言乱语,哪里有什么月色真美,都是昏了头。
FIN.
PS:鹰潭王美玉女士于新年收到一个重庆寄来的包裹,上书:「喜结良缘同偕老,花好月圆情意浓」。
下书一排小字:「狗屁不通。还请王女士不要挂在门口,我给您寄了一张支票,辛楣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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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寒三友:苍蝇蚊子臭虫,《围城》限定ver.
那点天然的羞赧就变成人工的矫饰:化用自原著第五章:「她听汽车夫愈骂愈坦白了,天然战胜人工,涂抹的红色里泛出羞恶的红色来。」
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厄舍府的倒塌》。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个场景的时候我的脑海突然蹦出这篇小说,玛德琳的脸在我眼中与汪太太逐渐重合
本文原名《三闾大学那一夜》,但这么沙雕的东西不配
光速摸完 鬼知道我多久没这么痛快的摸完一篇鱼了 王女士收到的对联是我上网抄来的,dbq,但我真不会写这个东西。所以老赵说狗屁不通,对不起老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