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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匆忙在兴欣安顿，又过了阵，终于抽出空来，拆开一个硕大的包裹。都是些事后嘉世零零碎碎收拾打包，再统一送过来的他的私人物品。十年时间不多，不够贯彻一个年少的梦想，十年时间不少，足够积攒太多不虞的琐屑。
相册、U盘、玩偶、烟灰缸、打火机、文件夹、常服拖鞋……叶修从最底下翻出一部手机，老款机型，嘉世办工资卡时要求实名认证手机号，他不用手机，推脱给陶哥代办，自己事不关己般叼着烟，“我不用手机啊，办了也迟早停机。”陶轩看小队长总是笑，眼尾眯起的纹路一年比一年深，“哈哈，现代社会总得有个手机号嘛！没事儿，我来搞定，不会让你停机的。”就像此前无数次一样，陶老板为叶修搞定他懒得应付的、游戏以外的所有杂事。随后叶修忙着抢Boss，这事儿自然抛之脑后，直到今天。
记忆里那台簇新的手机已经老旧发黄边角锈蚀，叶修盯了会，生出几分好笑，试着充电——怎么说呢，叶修不想装作自己很意外，这台蒙尘已久的老古董竟然还真有信号。也是，一个保号套餐能花几个钱，惠而不费的事儿，商人做了人情，总要叫人知道的。哪怕时至今日，他想得更多的，还是当年捧到他面前那把簇新的真心。
淤积多年的短信提示咕噜噜冒上来，叶修没点开，他心里烦，旧物勾动几许旧情，物是人非。还没来得及按关机，屏幕突然跳出个电话压下所有，归属地远在四川成都，估摸着不是嘉世旧人，叶修按下接听。
“喂喂喂，有人吗？嘉世万能机？喂？奇怪，是这个号，没打错啊。”
一道锐气到扎人的清亮嗓音，语气急促而不耐烦，像是一匹将将成年，打着响鼻刨地面，满溢无处安放的精力，急于征服世界的黄骝马。这么年轻这么明亮又骄傲，想必他生来从未知晓什么是沉重的心事。
叶修认出这道声音：陶轩千挑万选重金聘来，相信这人足以把叶秋取而代之，接任一叶之秋和嘉世队长的更好的，或者说更好摆布的更年轻的天才——孙翔。但他说的什么，万能机？孙翔能打出这个号码只可能是拿到了嘉世内部通讯录，谁这么神来一笔，把叶修搁置的手机号备注成嘉世万能机？他稍微回忆了下开机时源源不断乱七八糟的未读短信弹窗内容，总觉得这个万能机更像是垃圾桶。又或许时过境迁，什么地界都能改做垃圾场，纵使你曾建起宫室神殿也难幸免。
曾经。曾经训练室泡通宵，用泡面桶碰杯，金杯金雨黄金色的梦。褪色成灰，冬雪夜玻璃门，倒映一张苍白的脸。
叶修不再想这些，他这把年纪的电竞选手没余裕去浪费，时间精力都得勤俭节约用。但对面是一叶之秋和嘉世的接任者，但凡叶修还没给人囫囵埋进土，他就总得匀出一分心力去关注，无所谓被看作苛刻或期待。他呼出一口气，开口时嗓音忽而变得柔滑而慵懒，叶修用低沉中性的女声回话，“晚上好，这里是嘉世万能机，我是您的专属客服小一喔～有什么问题可以帮助您吗？”
早年叶修和朋友们从零开始拼凑嘉世俱乐部，白手起家讲究不了体面，游戏里摸爬滚打坑蒙拐骗都干过，为防板砖用过女号也练过伪声，捏个避免孙翔认出的声线更是手到擒来。虽然他很怀疑有没有这个必要。
那边孙翔显然信了。
“哦，我发现嘉世有个大问题。”他沉重地说，“你能联系到食堂吗？菜炒得不好吃就算了，怎么连油辣椒都是甜的啊？？”
我发现你就是嘉世的大问题。叶修辛苦地把这句话给忍了回去。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叶修十五岁离家出走北京到杭州，十年来从没觉得饭菜口味有什么不合心。泡面不挺好吃？口味也丰富，红烧牛肉香菇炖鸡西红柿蛋酸菜排骨鲜虾鱼，想吃什么有什么。
叶修无言一瞬，呵呵笑道，“你几岁啊，小朋友。”
“我成年了！”孙翔没听出讽刺来，认真强调道，“我12月2的生日，已经成年了。”他咬重了尾音，显然对这事儿颇介意。年纪小的时候总是格外期待长大，以为世界许诺了鎏金的未来，已拥有的永远有，未到来的当到来。
叶修算了下，那天他从自己手里接过一叶之秋，恰好是十八岁生日第二天。转会豪门接手神级账号卡，多么豪奢的成人礼，万千宠爱，华丽无限。或许陶轩选中他正是基于此，他见证过，他最清楚一个年轻的、横扫时代的天才能造就如何辉煌的传奇，那种炳辉一旦见过便成为衡量所有卓越的标尺，从此难忍庸碌余生。他以为自己能亲手铸造第二个传奇。怎么说呢，人有梦想总是好的，叶修祝他好运。阿门。
叶修掂了桶康师傅香菇炖鸡面出来，在抽屉里扒拉火腿肠，信口开河道，“辛辣伤胃，甘甜生津，这是食堂让你们下下火气，嘉世转型关键期嘛。”
孙翔沉默了下，“你们杭州人都觉得这么吃没问题？”
叶修更正他，“我是来杭务工的北京人。”
孙翔很冷酷，“这俩地差不多。”
叶修现在真觉得这小子烦人了，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自己去泡桶方便面吃宵夜。也没什么好聊，当一个空降队长不问队员赛训问食堂，叶修还能说什么？真棒。叶修被当作荣耀教科书那些年手下敲过的游戏攻略成打，美食测评这是真半个标点没做过。他不是期待孙翔能够力挽狂澜，叶修本人都没能做到的事儿，拿去朝一个半路转会的小孩儿施压未免太无耻。但他确实有期待，这柄锋芒毕露新开刃的战矛，能凭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劲头去刺穿什么，掀翻什么，比如嘉世战术板上一层不变的单核心箭头，比如从上至下汲汲营营于商务的劲头。人生十年能几度，没有第二个嘉世，更没有第二张一叶之秋，它俩拼拢合成叶修的十年荣耀。无论是否同行，叶修总希望大家仍在追逐梦想的道路，不辜负来时路。
“亲亲，这边推荐您转道全家罗森肯麦食堂喔！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这边就不打扰了～”
孙翔在电话对面大叫那也能吃？搞笑吧我要换个能解决的接线员！叶修听得无语，冷不丁想起魏琛和他即刻见效的垃圾话，心中一动，一股恶作剧的冲动油然而生。他清了清嗓子，忽而将手机麦克风凑近嘴唇，呼气声揉杂电流，低沉的男声传递微妙暧昧的震颤，“您好，您已转接深夜限定频道，警告，内容包含18+内容，请确认你已成年并且周围无人……”
电话那头是手机被砸进被褥的闷响，紧接着是孙翔惊慌的声音，“卧槽！什么乱七八糟！我怎么搞的……”通话掐断，只余下无辜的忙音。
叶修闷笑，将手机抛回桌面，热水倒进泡面桶，升起热腾腾的饥饿感。他用叉子固定泡面盖，凝望片刻，忽而闷笑变成轻笑，轻笑转为大笑。
“这小子……”叶修摇摇头，唇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