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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时代,我觉得你是神圣的,你仿佛是我所有的前途。整夜,我都在你的窗下徘徊,仿佛我人生的所有希望都在你那里。
她总也不老。
十几年前说她闲话的鬓发添霜,身子硬朗的也躺上病床,门口爱讨糖吃的四处求职,只有她还是那样,看不出年纪,二三十来岁,穿着居家,平常不爱说话,讲起话来很慢。她的眼睛永远都是那样,一双像孩子的狐狸眼。
那年你刚高考完,就在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你爸领回来一个女人。
开了门,惯例是无视了你爹,你看见穿着裙子的她。那件衣服你觉得不好看,黑白条纹的,看得眼花,但贴着身,她的身材很好,称不上夸张,但腿又细又长,腰臀有肉,很有女人味。
衣服布料柔软,她头发随便扎起,马尾半折,发尾向上翘,梳得很低,她像件午后被晒得柔软的毛衣,倒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你拉住她的手,白白净净,但关节和指头处比你多了一些很淡的纹理,手背的青筋血管也浅浅起伏,总归不是全然平整的,你明白这是双姐姐的手。皮肤很好,手掌不大,乍一看又像小孩的手。
你一下感受到自己手的粗糙,还没来得及懊恼,听见你爹在说:“……大家就一起生活了。”你眨眨眼,从观察她指甲长度的活动中抬头。
她的脸隐在两边长发间,表情不太热络,但抿着嘴,嘴角勾起,弧度勉强。
她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像狐狸,但没让她显得精明,整个人反倒呆愣,对他人话语的反应时间总要多个一两秒。没看出她条件好在哪里,你心想。
没看出条件好在哪里。腰间甚至有些软肉,在睡裤的边缘鼓起圆润的弧度,在崇尚以瘦为美的时代,这似乎是一种死罪。
你不是故意要看她腰的。那天起床已经快中午了,出了房门发现沙发上有人你还愣了愣。一个女人躺在沙发上,她一脚压着空调被,斜侧着抱着一个树懒玩偶酣眠,右手就高举着越过颈侧挡在脸前,因此带着身侧的衣料上浮,腰也就露出来了,所以说你不是故意看到的。
她那天穿得一身黑,腰间那块白皙的肉色被一眼看到也实属正常,你第一次在想她是不是有些胖,脸上肉也鼓鼓的,压在玩偶上挤得鼻子也有些变形。
你看了几秒,突然笑出了声。沙发上的人就醒了,她坐了起来,但还没睁眼,脑袋摇摇晃晃的,头发也乱翘了几根,眉毛乃至整张脸皱着,玩偶也放到了一边。
这是我妈,四个字突然从心里冒出来。实际上你从来没这么叫过,只是此刻强调显得好笑而已。
她像个不倒翁,下一秒好像要靠在你身上,你脑子来不及反应就准备接着,但她又换了方向,缓缓坐正。
你收回手,站在沙发边自上而下地看着她。她今天穿的睡衣领口不大,但有些歪了,露出一根内衣带和一小块bra,黑色的,还带着蕾丝边。
这是我妈,这句话突然又冒了出来。你咽了口水。
女人,她是个女人。自从她进门之后你总是意识到这一点,你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那些在你身上模糊的性别在她那如此张扬,令人在意,就像她对你爹发的那些嗲,千回百转的语调和没骨头的身子。
她刚进门时成千上万个鸡皮疙瘩在你的背上死去,现在你的心已经不会有波澜了。
她是有一些条件的,你开始承认。她不是花朵,是一颗熟透的果实,散发着收获的芳香。花朵美丽,令人欣赏,果实饱腹,会让人觉得饿。
自从她进门,你确实吃得更多了。以前你和你爹一起吃饭的时候不多,在一块也是基本不吭声,各吃各的。她来了你倒是有伴,偶尔聊上几句,看着她碗碟里清一色的素菜又看看自己的,多少能多吃点。
只除了你爹也在的时候,这种时候不多,三个人坐一块反倒比两个人的时候沉默局促。
那天是周一,你爹上班,下午你和小妈在客厅看电视。她住进来过了好些日子,你们已经算得上熟了。虽然都不爱说话,但也能感觉到彼此气场相合,你喜欢和她静静待着,她看电视你刷手机。
你是这样刷手机的,躺在沙发上,对着门口,她就坐在那边,很没坐相,松松垮垮的。你看着手机,相机开了参考线,她被九宫格的线切成四块,左上角是她的脸,右下角是她的脚,白线从她的腋窝切过,她今天穿着吊带,你盯着她干净的腋下,一路看到腿部,你心想这人好像不长毛,又看了看自己,你摸了摸手臂。你最近需要练习摄影,这是需要解释的。
没过几秒,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你抬头,她好像要哭了。你迟疑地看了眼电视,虽然没跟着着看,但你多少也听到了一些剧情,男女主父母双全,感情美满,你看了许久也没明白泪点在哪,最后你迟疑地发现一只流浪狗在模糊的背景里觅食。
你沉默,她一边找纸,一边仰头,像是想让涕泪回流。那包抽纸就在你手边,她也发现了,小妈眼睛通红地看着你,两颗泪要掉不掉地盈在眼眶,你就这么和她对视了几秒钟,她的表情已经有几分埋冤,下一秒好像就要说话,你赶忙抓起纸送到她面前。
她扯了两张,声音有些闷,但音色甜蜜地说谢谢,你故意站在她的面前,很近,这样客厅的顶灯被你挡着,窗帘拉着,她好像就被罩在你的自上而下的阴影里,你感到一阵满足。
她躺下顺势把纸丢进垃圾桶里,偏着头瞄准,也没看你,脚却精准地踢在你身上。
夏天她总光脚,有些凉的温度透过轻薄的布料传到你的腹部,你发觉自己的体温好像要高许多。
她的力度不大,你往后退,她暴露在灯光下,白得让人觉得不自然的脸上泪痕有些反光,她有些撅着嘴地让你走开,嘴几乎没动,要不是后面跟着的那句"挡到电视了”你还以为是错觉。
毕竟她还是很少这样跟你说话,这算撒娇吗?你不确定,只是坐回沙发开始百度撒娇的定义。
这次你坐近了些,那只踢过你的脚在视野边缘活跃地动来动去,你没有特殊癖好,没往那看,只是手机也半天没操作。你可能只是在发呆,直到门口传来响声,她回头看了你一眼,你还没回神。
是你爹回来了。几秒后反应过来的你起身,左右看了看,捡起她散落自由的拖鞋放到她附近。她对你笑了笑,有种诡异的端庄,总归是很温柔的,轻轻对你道谢,你明白她又要变得不一样了。
小妈瘦净的脚钻进拖鞋里,随后人也轻巧地站起,一阵带着香味的风吹过你的脸侧,你深深吸了口气,这样的香味不浓,也没有攻击性,淡淡的,像她桌上一瓶瓶护肤品糅合的味道,又像浅浅的香水味,你不明白,但她总是香的。
你听见她用那种对你很罕见的语气跟你爹说话:"在看电视呀。"你不用转身都能想象她倚靠着你爹的样子,她会抬着头,两只眼睛专注地看人,一眨不眨,身体贴得很近。
你离开客厅去接水,他俩还在那,乍一看却好像只有你爹一个人在,她被挡得严严实实。
你扭头不再看,突然意识到自从她过门,你就没见你爹在家里心情不好过。
但你的心情不见得一直很好,好的时候太好,坏的时候太坏。
吃饭前,餐桌上有些沉默。你爹开了口,问你报大学有什么打算,你说离家近点,你爹突然笑着说:"最近看你老抱着手机笑,谈恋爱了我现在不管啊,还以为你要不着家了呢。"你眼角一抽,有些无语,正要开口回你爹,手把筷子给碰倒了,原本是只有一只掉了,你伸手去捞反倒把另外一只撞得更远。
你弯腰就捡起一只,另外一只眼看着滚到了你小妈脚边,你努力去探,稍微有些困难。就在你要抓到筷子的上一秒,你看见她的脚动了动,你才注意到今天她还涂了脚指甲,橘红色的,甲片左上角一块白的反光,反光里面有一个圆形的阴影,是你的头,下一秒脚消失,她蹲了下来,脸突然出现在你很近的眼前,你都能看清她浅浅的瞳色和皮肤纹理。
你猛地要起身,又想起这是在餐桌下,紧急刹车还是有些顶到了桌子。
她很意外,没忍住笑了,又向一边低头掩饰,但还是笑得很明显。
她捡起你的筷子,你晚了一步,指尖在她的手背划过。
坐直身子,倒挂了一会让你缺氧,你猛吸口气,她坐在你爹身边,笑容得体大方,像一位满分的二婚妻子对原配孩子那样,友好礼貌有余。
她把筷子递给你,又说换一副吧,起身去拿了双新的送到你面前,还很体贴地把拿的那一端面向你,你的余光看见你爹满意的神态。
……满意什么啊。
草。
你也微笑着接过,心里的恶意和怒火却无故冒起,你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此后餐桌安静了许多,你爹也就是要说几句,达到家庭和睦的假象。
你说不清自己在气些什么,只是闷头吃饭,反正你爹是什么也看不出,他向来看不见人的情绪。
你吃着饭,突然感到左边小腿被碰触,带着一些凉意,你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对面一眼,你爹刚好吃完起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妈对着你挤了挤右眼,像是不太合格的wink,但她笑得很俏皮。
你低头一看,她没穿袜子的右脚正要收回去。
你恶向胆边生,放下筷子,左手往下一抓,惊讶但克制的呼声在前方响起,你丢筷子的声音也引起了你爹的注意,他回过头,只见你俩过分端正地坐着,你的碗边散落着四根筷子。
他看了一会,没做声,又背过身继续动作,
此后你和她安安静静地各自吃饭。但你明白,一件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你的心脏过分大声地跳动着,你的耳边很安静,只有“扑通、扑通”的声音,你甚至感觉四肢发麻,但你从未像那一刻一样,意识到自己活着。
你忘了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熟,但你是在一个午后意识到这一点。
那天你心情不太好,学校里遇到了一些事,回到家的时候她正在画画,是油画,你走过去静静看着,她也没吭声,专心画她的向日葵。
过了一会,她突然对你说:“给我倒杯水来。”你站在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像是全神贯注在画里,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捏出沾了蜜似的嗓子,声音有些低沉,让你觉得意外的好听,这似乎才是她原本的声音。
你挑了挑眉,把脑子里纠结的事丢到一边,从善如流地接了杯水来。
太凉了。她这么说,你新奇地又跑去加了热水,拿给她之前还事先往手上淋了点试温。
要再凉点,她又头也不回地这么说。好,可以,你又跑去加冷水。
她喝了一口你跑了三趟的水,侧着头没说话,她的眼珠转了一下,又要张嘴。
你咳嗽了一声,她的话变成空气笑了出来,笔放在一边,她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拉着你,笑眯眯地对你说这样就很好了,谢谢你呀,又变成了平常的声线。
她看上去很开心,这让你也有一种莫名的开心和一种荒诞的兴奋。
你感觉你的心是听见摇铃声知道要开饭的狗,或者是看见主人拿缰绳知道要出门玩了,总之雀跃得很,但你的表情克制得很好,面色如常地接拿过杯子放到她能够得着又不妨碍画画的地方。
你想,或许我们已经很熟悉了,不是因为她是我爸的妻子,而是因为我是她认识的我。
这个认知让你满足,让你亢奋,你反复去想无数个事情来印证这一点,你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想,想你和她的未来。
她就像一块手边的棉花糖,你可以看到,可以碰到,在和她对视的某几秒钟里你甚至抱有一些幻觉......
但很快,那些事就从你的脑子里消失了,或者说被你人为地埋在角落里。
你早听她抱怨明天有个饭局,应酬和烟酒,她向来不太喜欢这些。你同情地点点头,也说不出什么话安慰。
上午,你睡眼惺忪打开房门,没想到他们已经要出门了,更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她。
小妈妆容精致的脸在你面前一闪而过,很快只留下她称得上婀娜的背影,你看着她梳得分毫不乱的盘发,不知道被什么固定着,服帖又好看,这是你毫无涉猎但也曾好奇的领域,但你突然意识到,她是擅长的。
她匆匆忙忙留下一句早餐在桌上就换鞋出门,一双高跟鞋,你看着小妈两手举在空中,手朝内弯折,就连她保持平衡的动作都透着你学不来的味道。
今天她还带了手套,丝质镂空的,她的五指困在黑丝里,手腕弯曲的弧度对你来说都是一件神秘的事情。
你着迷地看着,你在观察,观察她的身体曲线随着动作有所变化,你是个好学生,热爱学习,而在学习女人的课题里她是你的第一位,也或许是最后一位导师。
"砰"的一声,门关了。
你头一次有这么机敏,冲到门口拉开门,她还在那,你爹已经进电梯了。说实话,你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你就单纯想再看一眼,但这样有些不尴不尬的,你也不是说"早点回来"或者出门前还要道别的性子。
她今天实在有些陌生,你不太愿意承认,你突然发现你和她之间有这样或那样的距离。
你说不出来,或许就在她穿的这件衣服里,有些像旗袍,材质你说不出来,但猜得到这样的衣服是不能随便丢进洗衣机的,穿着大概也不好受,但把她的身材勾勒得很好。
你想她如果第一天穿着这样的衣服,你肯定不会想什么她有没有条件。
这样成熟的衣服,这样麻烦的衣服,决计不会出现在你的衣柜里,但穿在她身上只让人觉得美丽,就像她天生是要这样的。
那瞬间你也来不及想这么多,只是复杂的感受击中你,让你愈发说不出话来。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挑了挑眉,又用那样的语调对你说:"今天要晚点回哦。"
换做平时,你早在心里恶狠狠地替她补上一句"你一个人在家要乖乖的"这样的经典妈妈语录,但今天你没有,只是很乖巧地点点头。
她看上去有些新奇地笑了笑,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你没听清楚,就只剩下玄关遗留的香水味闻得你发愣。
那天晚上她的确回来得很晚。哦,是他们回来得很晚,你爹不提也罢,醉得一身臭味让你直皱眉。
你在房里听见响声就丢下手机出门,听筒里被鸽的朋友大骂三百句,你没听见,你只听见你爹喝多了发出的各种声音和小妈小声甜蜜的说话声。
你到客厅的时候你爹已经躺在沙发上了,她正在一边,你看她动作娴熟地忙上忙下,半天没找到能帮忙的地方,有些泄气,但没想到只是异常的呼吸声也被她发现了,她转过头,让你倒杯蜂蜜水来解酒。
你顿时精神一振,快快地走去茶水间,杯子拿到了,但是......
"我来吧,"她放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轻得仿佛只剩气,还有些沙哑,"蜂蜜在这。"你转过头,她走到你旁边,抬着头一眼就拿到你找了半天的东西。
你把杯子递给她,夜晚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她没什么表情,大概是累了,脸上的妆还没卸,头发倒是不如白天的齐整,有几缕碎发拂在脸侧。
她匀速搅动着勺子,偶尔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每次都让你心下一惊。
你不确定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是否冒犯,但她没说话,你也没错开眼,勺子发出的声音是一种提醒还是偶然,你忍不住猜,心里乱七八糟的,八百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你的理智无暇掌控身体,发自本能的,你只是很诚实地盯着她。
今天真的很漂亮,你差点就要这么说出口,她拿着杯子转身离开了。
你保持着原样几秒,而后像被戳破的气球,全身松懈地撑在桌子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呼出,她身上的香水味还很浓,和往日的温和不同,要成熟许多,香气的前后调绵长,甚至有些辛辣,也可能是混上了她身上沾了的烟酒气。
按理来说,你是不喜欢这样的味道的,在一片浓郁的香气里你正常地呼吸,只感觉一阵眩晕。你低下头,右手遮住了半张脸。
过了一会,你回到客厅,她开了排不算很亮的灯,你坐过去看着她动作,小妈今天真的很漂亮,你现在只敢在心里感叹了。
她无暇顾及你,歪着一边脑袋娴熟地摘下折射光线的耳饰,又取了项链,统统放在茶几上,她大概忙得有些热,解开了领口的一粒扣子,又两三下拆了头发,用手抓了抓,扎成简单的马尾,她看上去顿时松快多了。
你看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担心她注意到你,又希望她知道你在这里。
只是在她抬头拢发的时候,你发现她原本无暇的妆花了,花在嘴上,灯光下她的口红在嘴角和唇下晕开了些,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很显然,你太阳穴一跳,想看你爹一眼又忍住了。
醉酒的男人还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小妈侧耳去听,你只听到她小声抽气的声音,没忍住偏头,见男人粗壮的手臂圈着她的脖子,动作间她的领口更开了,你爹深褐的皮肤衬得她雪白,小妈看了你一眼,又扭过头去安抚你爹,尽管她对着你爹的耳朵说得很小声,你还是听见她假抱怨真撒娇的声音。
你咬咬牙,气血涌上你的脸。暖黄的灯光下她的神色暧昧,你看不懂,感觉很热,头顶发麻,你感觉有什么就快要失控,也算是为了自己,你识相离开。
临走前,你看见小妈被拖上沙发,撑在你爹的上方,她腰线下陷,两腿跪在男人身侧,你发现她身体很薄,明明在那些地方都有肉的,但侧面一瞥她像条易折的细细的蛇。
你逃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内卫镜子里你的脸浮着两团红晕,你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或许你是在生气,对,你是在生气,气你爹喝那么多。
你拿起自己买的口红,她有支一模一样的,是某天你偷看到的。
对着镜子,你有样学样地张开嘴,口红的切面在你的嘴上蹭开,比你想象的触感要干很多。你抿嘴,部分口红涂在了外面,你去擦,但总感觉离理想的有很大距离,你看着手上的口红,确定你和她买的是同一只,虽然你不确定她今天涂的是哪一只。
你怔怔地看着自己,又伸出食指中指,将嘴上抹开,嘴角一撇,唇下一撇,就像她在客厅那样。
原本的微笑松垮下来,你挤着脸像一个要哭的表情,开了笼头用水反复碾过自己的嘴,唇色淡了。
你倒在床上闭眼,小妈稍有凌乱的领口和脑后散落的黑发,以及花掉的唇妆,臀部的圆润曲线就像病毒弹窗一样在你的脑子里不断放大,挥之不去。
你醒啦。早餐在桌上。今天会晚点回。在这里......她今天对你说过的话和样子,像放电影一样重复,慢慢地,你睡着了。
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你无法控制自己在梦里的动作。
在梦里你似乎是个孩子,时光倒转十年,你约莫八岁,像个炮弹一样爱淘气,冲来冲去(实际上你小时候很文静)
你猛地扎进谁怀里,一个微鼓的小腹,肉肉的,她穿着深色的睡袍,你好像感觉到衣料丝滑柔软的触感,脸浅浅地埋在她的怀里,你的后背被人轻柔地拍着。
尽管看不见脸,梦已经让你知道,这是你的小妈。但她此刻似乎是你的亲生母亲,否则无法解释她用像水一样的眼神柔和地看着你,就好像她可以包容你的一切。
她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心声未落,你发觉画面一转,你又变成一只小狗,一只在她怀里的狗,你看不到自己,只是感觉她的脸离你很近,你在她的怀里,她看上去要比你认识她的时候更年轻,素面朝天,穿着日常,像学校里最普通的一个女学生,脸颊鼓鼓的,那些让你偷偷探究了许多次的细纹也消失不见,头发也要长许多,多许多。
她对着你笑,又对你撅嘴亲亲,嗲嗲地对你碎碎念。女朋友,三个字无端从你心里冒出,尽管你现在只是一只小狗。
过了一会,你看见她又露出惊讶和躲闪的表情,不要再舔啦,你听见她这样说。
你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梦境又发生了变化,一个男人突然出现,你看不清脸,但你知道这不是你爹,但他怀里的女人是你的小妈,不是刚刚那个,就是你认识的那个。
不要再舔啦。你几乎是绝望地,又听见她说这句话,用一种甚至会让你嫌恶的声音,太细太腻,像春天里小区的猫。
你不愿意说出那两个字,你害怕这样的字眼,害怕欲望,害怕人在沉溺里忘却一切的样子。
但你只能这样看着,你还是没有醒来,什么时候画面变成了这样,她仰躺在一张很柔软的大床上,陷在正中央,她的头发散开,镜头忽远忽近,断断续续的,一会是手钻入她的裙摆,一会是她眯着眼张嘴吸气,你甚至能看见她舌尖点点水光和她睫毛向上翘起的弧度,发颤的睫毛,抖动的腰部,你说不清她是在躲还是在迎合,离了左手又摆入右手手掌里,她像一条光滑的蛇,你按住了她的腰部,软软的,你想起洗头发时一手掌的泡沫,一捏就从指缝滑走了,你手下稍微用力,她的腰肉还在这里,只留下了浅浅的红印,手感却像绵密的泡沫。
你埋在她的衣服里,她的胸衣解开扣子,被你顶在头上,这让她不太好受。你把脸贴在她胸口,说过的,她的身材并不夸张,但比你要有料许多,她呼吸起伏很大,你的肌肤贴着大块的柔软,你枕在肉色波涛里。
你是一个坏女孩,你的手不老实,成心要让她不好受。
她惊呼你就吞掉她剩下的半截气,最开始你只会用自己的嘴去堵,贴着几秒后你开始舔,你是一个合格的油漆匠,细致地涂满她嘴部这面墙,你学会了吃,学会了咬,婴儿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求生技能被你一一实践,她破碎的呻吟淹没在唇齿间......
此后的梦太碎,你醒来就忘了大半,你好像梦见还在你家客厅,你睡在她的腿上,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在给你读书,是一本童话,挺无聊的,但你在梦里听得很认真,她没有刻意改变嗓子,只是缓缓地读着,她弯腰的时候发丝会落在你的脸上,蹭出一些痒意。
这个梦很长很长,也不全是关于她的,你还梦见你爹开公交车,乘客上车不扫码不交钱,往箱子里塞微观经济学的试卷。
醒来的时候你感觉自己睡了两天,一看时间也是下午了,家里没人,你对着空荡的客厅和房间松了口气,但似乎也有些遗憾。
那天以后,她化妆的次数好像变多了,你不确定是不是你的错觉。
但起码在那天之前,你爹从来没有顶着愚蠢的口红印吃过饭。
你看着对面你爹严肃的脸和滑稽的印记,本该是好笑的,但你根本笑不出来。
你情愿她在你脸上用口红画个王八,你可以顶着它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拿着喇叭循环二十四小时播放地走。
一顿饭草草吃完,你爹的社交对话你也毫不配合,扒拉完饭你就躺回了房间,你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被子里。
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里有一段关于苦难的话,具体的你也忘了,只是你想说,心碎的前面也永远可以加一个"更"字。
或许成年后你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现实,你成人后没多久,她走了。
走了的意思是再也没见过,你爹又变成回到家喜欢对着空气大发雷霆的样子,他变得比以前更容易生气了,有时候甚至会砸东西,但从来没碰过卧室里的东西。他们的卧室,还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甚至她忘记拧上的盖子都在桌上朝向都没有改变。
她就是这样走的,什么都没带,睡衣的外套还留在自己的餐桌位置上,此后陪你陪你爹吃过上百个沉默的晚餐。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你不知道,上了大学之后你也不是天天回家的,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你课上的pre大获好评,几乎是踌躇满志地回到家,只看见一桌酒瓶和在沙发上昏睡的你爹。
你皱了皱眉,往里走去也没见到她,她和你爹的卧室门敞着,好闻的香气让你心情放松,你回到房间和室友讨论其他课程的期末安排,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只是第二天,你还是没有见到她,你爹也不在,你给她发了微信就回学校了,你再回家,她还是不在,你才看了眼消息发现她没回复,——不回复是常有的事情,她总是看了之后在家再跟你聊,但现在家里没有她,你看了看客厅卧室,除了被清走的酒瓶,一切似乎毫无变化。
你又发了消息,语气有些急切,看着餐桌花瓶上有些发蔫的花束,一阵不详的慌张笼上你的心头。
后来你才明白,她或许就是那天走的。
而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恐怕是你成人的生日,你在烛光照耀下闭上眼睛,你向上天许愿,许愿小妈永远开心,许愿你爹永远有钱,许愿他少在你面前对她动手动脚。
那时候你没有想过,天底下还有要和她永远在一起的愿望。那时候你也没想过,她是会离开的。
她留给你的回忆不多,但都很琐碎,藏在生活的边边角角里,一般没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也没做好准备。
没有人会想在和现任待在一起的时候突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暗恋的人。但记忆和喷嚏一样,是不打招呼,也很难忍住的。
你在听吗?你从街边小店的名字里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对方,那个店的名字让你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支口红。你露出抱歉的表情,做了一些解释,都是假的,而后你离开,去了你爹家里。
解锁,开门,你没和你爹提前打招呼,只是突然猛烈的直觉驱使你开了半小时车回来。
你的房间变化不大,床被遮尘布罩着,你在床头柜努力回想着找了起来,盒子里没有,装耳机的袋子里也没有,你几乎要怀疑你爹把东西给扔了,但一抽屉杂七杂八的都在,理智也知道可能性不大。你开始扩大搜索范围,但凡是你曾经爱藏秘密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过了二十分钟,你有些无语地在自己童年相册文件夹的某一格发现那只口红。此刻你的直觉都已经散尽了,你是抱着不想浪费沉没成本的心态找到这只口红,来都来了,你拧开盖子,一只普普通通的口红,用了半截但还是......
你一顿,心脏先于大脑,突然逐渐用力地跳动起来,一阵耳鸣,你坐在床上,看着这截口红,这样的事情你不会记错的,你就涂过一次,它恐怕不应该是这样的长度。
你爹此后大概没有再往家里带过什么人,也没人会动你的东西(要找到它恐怕也还有些难度),你忘了是什么时候把它收到相册里的,原本还是在床头柜放了挺长时间,这样的一只口红……
你在家吃晚饭吗?你爹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你的思绪,心潮未定,你深呼吸一口气,应了下来。
餐桌上她的那件外套已经不在了,老头的房里也再也没出现过那样的香气,父女二人吃饭,默默不语。
那只口红还待在你的包里,你没想明白,脑子里的揣测冒出来几百条,但你已经不是十八岁了,你明白太过有倾向性的自我想象和现实之间往往存在鸿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