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候鸟?是一种等候的鸟儿吗。”,那是年幼的秀雄第一次接触这种鸟类的名字。
“不是哦,候鸟是一种一直在追随温暖的鸟儿,等待对于他们太过困难也太过危险,所以他们会一直追随着温暖的地方定居。”
(一)
秀雄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着百合子,在他还懵懂的不知道喜欢和爱怎么书写的年纪,他的心底就已经对这两个词有了深刻的、有形状的烙印。
是从父母间或是调笑或是真心的撮合下开始的,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秀雄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一直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轻快的身影。
秀雄比百合子大四岁,在两家关系甚好的时候,他就被告知日后有可能会成为百合子的丈夫。
“秀雄要好好保护百合子哦,那么可爱的百合子千万不要被抢走了。”
“哎呀,真是幸福,从那么小的时候就相互陪伴的孩子们,之后肯定会更加融洽吧。”
已经忘了是哪一位亲戚说出的这些话,但在秀雄的成长轨迹上,就是被这些言语包裹着灌溉长大的。
于是他对小小的百合子,一直有着坦然的归属感。
虽然比百合子大四岁,但是他好像一直在仰视着她。百合子从小就是一位野得不行的小姐,她经常大咧咧地骑在某棵树的枝桠上,树底下常常围绕着一大群慌乱焦急的大人。而这位始作俑者总是咯咯咯地拍着手笑,仿佛这样的场景格外让人开心。
“真是一位可爱的小姐呢,秀雄。”,父亲似乎很喜欢百合子,他总是拍着秀雄的头说着功勋新贵与旧华族的区别,百合子这样的女孩很有武士风范云云。
“真是像鸟儿一般的奇女子。”,父亲抄着手注视着灵活好动的百合子,如是对秀雄说。
像鸟儿一样吗,秀雄看着衣袂纷飞,总是鲜亮华丽的百合子,她在树上蹿来跳去的模样当真像极了美丽的鸟儿。
“秀雄,你以后想成为什么呀。”,百合子难得安静待着的时候就会这样和秀雄聊天。
秀雄总是抱着书,好一会才回复百合子的话。于是百合子总是会动手动脚地引起他的注意。其实秀雄并不是没有认真听百合子的话,只是他总是会反复咀嚼好多次身旁女孩那或是有意或是无意的童言,他总是想给她最完美的答复,但她好像总是等不到他的答案。
但是这一次秀雄回答的很快,他看着百合子恬静的脸,书中正好翻在介绍鸟儿的那一页,秀雄于是恍惚地脱口而出:“...鸟,我想成为鸟。”
“欸——!?为什么!”,百合子好像很不解,撑着小小的手就要去看秀雄手里的书,也许她觉得秀雄是在敷衍自己,百合子就这样挤进了秀雄的怀里,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并不认识的书:“什么嘛!秀雄大笨蛋!老是拿我开心,明明是在认真问耶!”
百合子嘟着嘴转过身来捶打秀雄的胸膛,秀雄咬紧嘴唇,更不知道怎么回复百合子,只能像以往那样等待她的小性子使完。
“讨厌,不要跟你玩了!”,百合子说着就要从秀雄的怀里溜走。
秀雄一下适应不了那样突如其来的空虚,小小的他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去的滋味。那种感觉让他很害怕,一想到拥入怀中的小鸟儿就要飞走,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她,秀雄就觉得很难受。
于是他把书扔到一边,牵住了百合子的手。
“喂!百合子。”,百合子于是回过头来,秀雄感受着手心的绵软和温热,对百合子说“没有...没有骗你。我很喜欢鸟,我想要成为一只鸟儿。”
这样...就可以飞到我上不去的枝桠,就可以离你更近,就可以更有站在你身旁的资格。
秀雄也不知道自己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好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是他面对百合子下意识就能吐露的心声。
“那你呢?百合子,你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不等百合子接话,秀雄紧接着问道。
百合子于是认真思考,看着她一下子安静下来的模样,秀雄在心底无奈地感叹小孩子脾气真好哄,但也没有抽回自己握住百合子的手,反而更用力了。
如果百合子能一直这样被我紧紧抓在手里就好了。
百合子似乎想了一会,然后对着秀雄粲然一笑:“我以后想要成为秀雄你的妻子!”
“什...什么!”,秀雄有些结巴了,妻子什么的,才不是这样随意能说出口的吧,百合子真是个野丫头。然后秀雄为了掩饰自己有些慌乱的内心,坏心眼地说道:“我才不要!百合子这样的野丫头,要多麻烦有多麻烦吧!”
“什么嘛!秀雄真的很讨厌。”,百合子抽出自己的手,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秀雄看着百合子活力满满的背影,感觉脸蛋有些发热,他感觉自己呼吸有一些困难,心脏也跳得很快。
和百合子成为夫妇的话...秀雄不由得露出了温暖的微笑。风吹得不是很急,草坪里的草也许还没来得及修剪,轻轻扎入秀雄的脚踝,有些麻痒。
秀雄就这样看着纯净的天空,弯腰捡起了那本书。书本的旁边恰好有一棵小小的、洁白的雏菊,被掉下来的书折断了茎部,于是秀雄珍惜地把她捡了起来,轻轻夹进了书里。
(二)
秀雄豢养的第一只鸟儿死去了,当他捧着那具冰冷的小小躯体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可怖,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包围。秀雄已经读过了许多书,也已经在上学,他知道一旦生命悄然逝去,很快就会化为一抔烂泥,他看着小鸟儿美丽的羽毛,不禁让他想到百合子——他的心爱之人,如果百合子也会有这样一天,他该怎么留住百合子呢。
秀雄不愿意看到百合子离自己远去,这样的情绪转嫁到了手中捧着的小鸟身上。他于是找到父亲,向他询问该如何是好。秀雄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脸上是浓重的焦急和化不开的悲伤,他想让儿子不要玩物丧志,尾崎家的男人怎么会对区区死去的鸟儿暗自神伤,但是他还是想弄清楚儿子的内心所想。
于是他对小小的秀雄问道:“为什么你会为他的死亡而伤心呢,秀雄。”
秀雄低下头,他知道自己伤心的原因不只是这只鸟儿。
秀雄的父亲摩挲着下巴,想起了自己在友人家里见过的那些凶猛的标本,他想,如果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儿子更有一些热血,也是一种光耀门楣嘛。作为新贵族的功勋世家,男儿有志来夺取更多的社会地位,是很重要的品质。于是他哈哈一笑,从书柜上找出了一本炮制标本的生物书籍,递给了秀雄。
秀雄小心翼翼地单手握住鸟儿,用另一只手接过了父亲的书。
在第三只鸟儿自然过世的时候,秀雄终于学会了制作标本,于是这只黄绿色的鸟儿永远地留在了他的窗台上。
秀雄是真心实意的开心,他经常会在风吹过的午后静静地抚摸那只鸟儿,就好像他终于有了永远留住什么的力量。
秀雄的父亲也很高兴,他为儿子的聪慧而自豪,男儿就是要这样,有着一颗强大的守护之心,如此才能守护家,守护国。
于是秀雄的这一爱好被父母自豪地谈论了出去,繁子也对这样聪明的少年更多了一丝好感,这样的秀雄让她感受到了如同高贵医者的儒雅气质,一想到这样的才子会成为自己女儿未来的夫婿,繁子还是觉得挺满意的,虽说家世差了一点,不过没有太多大问题。
于是繁子就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送了秀雄一对精致的鸳鸯标本。秀雄非常高兴,爱不释手地捧着那精美的作物。于是秀雄就用那样童稚的充满爱意的话,述说了他对百合子的期待。
秀雄天真的内心,只是希望能留住百合子,让百合子不会逝去。
但在繁子的心里,却是那样恐怖,把百合子做成标本什么的,怎么想都太可怕了!粗鄙!这是何等粗鲁的言语!看来家世的差距对教养的影响实在太大了,繁子不允许自己的百合子有任何会陷入危险的可能。
繁子苍白着脸匆匆离开了尾崎家,繁子想到了自己,她在家中,在兄长的心里,何尝不是标本一般的存在,她的灵魂不被允许,她的身体被随意处置。她觉得浑身冰冷,颤抖着回到了家。
之后的事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砸向了尾崎一家,他们始终为那样迅疾的羞辱感到痛恨。
秀雄在家中耳濡目染,也渐渐明白自己和百合子的未来即将破灭,那时的秀雄,比起百合子,他内心深处更难以接受家人的痛苦。
但是百合子的形象仍然在每一个夜晚让他辗转反侧,月光辉映间,木制架子上摆放着的一个又一个标本黑色的暗影,也在摇曳叫嚣着他对百合子沉寂的渴望。
(三)
带着耻辱感,秀雄被送进了公家的礼仪学校,那原本是家里希望他能够和百合子成婚之后更合乎礼节的渠道,但在之后化为了一种燃烧着屈辱恨意的冷酷决定。
尾崎家一定要找一位家世比野宫家更好的小姐,来以此证明他们尾崎家的武士精神不容侵亵。
秀雄和百合子的关系越来越淡了,自从上了军官学校,秀雄几乎没什么时间回家。秀雄的人生轨道好像又发生了偏移,他从幼时就被规划好的,向着百合子义无反顾开去的生命之车,被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硬生生斩断了前路,强行扭转了车头。
在新的婚配对象终于被定下来之时,秀雄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要永远地失去百合子了,他的未婚妻是他们这样的家庭撞了大运一般才能攀上的天之骄女,于是他就这样被推搡着和那位小姐见了面。
贵女举手投足间投射的气质简直是无与伦比,秀雄坐在那位小姐面前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身边的亲眷高兴地相互交谈,双方都对会面非常满意。
只是秀雄看着那位佐和子波澜不惊没有半点水花的脸,总会想到另一个人,于是他苦闷地一下子喝光了杯中的酒,于是就这样不胜酒力地几乎昏倒在宴席上,这样的小插曲也只是让他提前离场而已,对方对于他这样失礼的举动表现出了巨大的宽容,反而认为这样的孩子真是老实可爱。
秀雄讨厌这样的社交场合,那些觥筹交错的碰撞声和大家虚伪浮夸的交谈赞美发言让他喘不过气。他坐在窗边,皎洁的月亮中掠过几只鸟儿的黑影,晚风有些凉,秀雄把衣襟敞开,冷风灌注进他悲凉的心口,让他觉得凄惨无比。
百合子...秀雄轻轻唤着这个不知道在心里描摹了多少次的名字。
以后,这个姓名还会属于我吗?树梢被夜风刮得飘飘摇摇,就像他随风飘荡的彷徨的心。
(四)
秀雄再次和百合子见面是在她的宴会上。
他对野宫家斥巨资搭建的宴会嗤之以鼻,他回想起来繁子的高傲,尾崎家的侮辱。但最刺痛他的,是这个宴会的意义。
他早已意识到这将会是给百合子挑选新婚对象的宴席,他多年来一直在劝慰自己的心离百合子远一点,他压抑着自己对百合子的情感,告诉自己我们已经没有可能。
但真到了需要面对这一事实的时候,他仍旧感觉难以呼吸。
怀抱着这样哀痛的心情,在宴会沉闷的气氛中,转变成了一丝不可捉摸的愤怒。
秀雄只在宴会外场走了一圈就来到了庭院,庭院里仍然有叽叽喳喳的谈话声,他的心根本无法静下来。
秀雄想见见百合子,但此刻她说不定正在宴会中心和那些贵人交杯换盏吧,毕竟她是今天宴会的中心人物。秀雄突然很想和百合子说一声生日快乐,他有多久没有参与百合子的生日了呢,细数出了很咂舌的数字,秀雄苦笑一声低下头。
还真是,离她的人生越来越远了呢。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百合子的声音,百合子的声音穿越层层叠叠的人群,就那样如同魔咒一样传到了秀雄的耳朵里,吸引着他找到那声音的源头。
秀雄就这样如同被肉吸引的狼群,也如同扑火的飞蛾那样飞向了他心中的火源。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百合子的背影。他早已努力沉寂下来的爱慕之心就那样腾地燃起。今夜的百合子是那样美丽,美丽到只是区区一个背影就让秀雄无比悲怆。
他强压下自己刺痛的内心,向百合子走去,他想接近百合子,想和百合子说话的意愿被无限放大。
喂,百合子。
秀雄已经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了,还好周围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把他声音里的微颤隐没了进去。秀雄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在百合子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事物了。他的眼里,和许久之前一样,只存在着百合子一个人。
百合子是那样天真,那样纯洁无暇。她和秀雄打着招呼,述说自己寻找秀雄的不易。
在找我吗?秀雄深呼一口气,开始和百合子说自己之前的所处。
和百合子交流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心跳不已,于是他保持着距离,压抑着情绪用难听的语气和百合子对话,他害怕自己一旦松懈,那喧嚣不已的爱意就会那样诉诸于口。
百合子今天真的很美,他从没有想象过百合子身穿洋装的模样,他只知道会很美,但是他没有想过那样的美会攻破他许多年努力搭建的心防。
一想到百合子的新衣服,是为了未来的结婚对象特意定制的,秀雄就有些生气,多年来的忍耐和屈辱到嘴边突然变成了最伤人的刀子,他就这样轻蔑地讽刺着百合子的父亲,然后观赏着这位不谙世事的小姐脸上的表情。
百合子似乎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相亲局,秀雄有些意外,随后便冷酷地揭露了这一事实。他压抑着话语中的不甘,用着最冰冷的俯视盯着百合子,品味着她的痛苦。
但是这样的伤害和攻击并没有让他觉得舒服,却让他体味了更深的苦涩,我是多么无能啊,秀雄这样自嘲。
那样神情的百合子,让秀雄沉寂多年的守护之心悄悄萌了芽,鬼使神差地,秀雄说出了他内心深处最热烈的渴望。
逃跑...逃跑吧,百合子就有这样的魔力,可以让秀雄有放弃一切的勇气。
秀雄说完就有些后悔,啊...又会被嘲笑吧,反正自己对百合子而言什么也不是,自己的家族对于野宫家来说更是什么也不算。
去哪里?
百合子天真的发问。这让秀雄不禁觉得一颤,他在多少个无能为力的夜晚,妄想过这样疯狂的结局。
大陆吧。
秀雄想离这个包含差距和痛苦的地方远一点,再远一点。也许只有脱离那些规矩观念的束缚,他才能牵住百合子的手,永远不放开。
但是百合子只把这些话当成玩笑,她的笑刺痛了秀雄的内心,他好像又在无形之中被这位华族的高贵小姐玩弄了一番。
难以抑制的情绪最终变成了愤怒,秀雄吐出了刀剑一般的话语结束了对话。
再之后,秀雄仍旧为自己说出的话而感到后悔,但他又叹了口气,算了,就这样杀死所有的温情,才好放下吧。
百合子脆弱的身影再次投入秀雄的视线中之时,他仍然忍耐不了前去安抚陪伴的本能。
他为自己的言论向百合子道歉,他还是不忍心用那样残忍的手段毁掉自己和百合子。
当百合子埋入他的胸口之时,秀雄明白,自己这一生,再也逃不开这个名为百合子的诅咒,秀雄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手几乎要嵌入酒杯。他不敢呼吸,害怕自己的呼吸会让怀里的鸟儿再次飞走,他也不敢拥抱百合子,他已经没有再次拥抱百合子的资格了,他想起了佐和子那张面具似的脸,更觉得自己不再有和百合子相处的资格。
百合子身上飘来了熟悉的香味,秀雄有点想哭,这样飘渺的香气,就像他们之间捉摸不定的缘分,好苦涩。
直到百合子自己离开,秀雄也没能再说出任何一句话。
再然后,就是歹人作乱,秀雄边努力抵抗着那些暴徒,一边急切地寻找着形似百合子的身影,这些是什么人!百合子!他们的目的是百合子吗!
秀雄不敢深想,只能一刀接着一刀试图拖住更多的人,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不足的视力,他不确定是百合子不在这里,还是自己没能找到她。
砍杀之间,秀雄弄明白了他们的目的,于是微微放心了百合子,至少他们的目的不是绑架百合子。
秀雄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百合子,她逆流而上,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他用力又击退了一人,急切地向百合子奔去。
快走啊!快走!为什么还要回来!秀雄感到很生气,他厌恶这样单纯的放任自己置身危险的百合子,更厌恶吃力地保护着百合子的自己,如果能更有余力...
秀雄简单介绍了情况,就再次扑入了争斗中。
一阵带着香气的风从他身边飞过,他震惊地看向往大厅中间跑去的百合子。
百合子大声骂着那些暴徒,秀雄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太害怕了,那些疯子怎么可能会听百合子的话,他不顾一切向百合子冲去。
伴随着轻佻的语气,百合子就这样被那个男人护在了怀里,在为百合子安全之后的劫后余生之感褪去之后,更深的担忧狠狠揉碎了秀雄的心。
百合子像一只温顺的鸟儿,倒在男人的怀里。
秀雄连拿着刀的力气也没有了,浑身像有什么被抽走,也许这样的男人比我更适合百合子吧,他这样悲哀地想着。
男人大剌剌地来和自己对话,这让心思被陡然揭露的秀雄很不自在。
坏事接着一桩一桩,秀雄都被这样的局势压得喘不过气,他看向百合子,她表现得那样坚强,秀雄开始心疼百合子的处境。协助稳住了繁子之后,秀雄帮助医生把繁子带进了房间便回去了。
回去之前,百合子仍旧跪倒在父亲身旁,秀雄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这样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