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st-
庭院裡靜得彷彿只剩下風聲,富岡左手握著剪刀,動作笨拙卻又乾脆的將過長的髮尾剪去。細碎的髮絲隨風飄落,和幾片竹葉一併散落在門廊前。
失去一隻手臂後,他再也無法熟練的將頭髮整齊束起,那與其頂著一頭綁不好的髮,不如毫無留戀的將它剪斷。
至少富岡是這麼想的。
「喂,你幹什麼?」
聽見兇巴巴的聲音,富岡抬頭,看見不死川站在走廊那頭,對方的眉頭緊皺,目光直直的落在自己手裡的剪刀和飄散於地面的髮絲上。
「剪頭髮。」富岡淡淡的回道。
「老子看得出來你在剪頭髮,我是說⋯⋯」不死川快步走向富岡,死盯著他後腦勺上被剪得參差不齊、看起來簡直比被狗啃還要難看的髮尾,眉頭又皺得更深了,他問:「幹麻突然要剪?」
站到自己面前的不死川看起來很高大,逼得富岡只能把頭抬得更高,他臉色淡然的望著不死川,說:「剩一隻手,頭髮綁不好。」
儘管富岡的雙眼沉靜得如一潭不起波瀾的湖水,語氣更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實,但這短短一句話卻還是讓不死川覺得喉頭像是被什麼卡住了一樣。
實際上,不死川也明白富岡說的確實是實情沒錯,只是當他聽見富岡用那平靜如水的聲線說出殘酷的事實時,心口卻莫名一緊,有股說不清的煩躁與悶意湧上。
「⋯⋯醜死了。」
不死川口不擇言的想藉咒罵來發洩剛纏上心頭的陌生情緒,卻在話一出口後又立刻想咬斷自己的舌頭。他和富岡都同樣拚盡了全力才換得現在大家的平靜,卻也同樣都失去了許多。他知道他們沒有人會後悔自己曾這樣奮戰過,可留下來的痛苦卻也是如此的真實。
聽見不死川的批評讓富岡怔了一瞬,而後他低頭看著落在自己腳邊的髮,也沒有反駁不死川,就只是靜靜的沉默著。那一聲不吭的模樣讓不死川覺得對方倒還不如像過去那樣說點什麼來氣死自己算了,這樣豈不搞得像是自己在欺負他一樣嗎?
不死川努力壓下不斷自心底湧上的煩悶,試著好好對富岡說:「我是說你這樣亂剪真的很難看,你知道後面被你剪成什麼亂七八糟的樣子嗎?」看著富岡依舊呆愣、頭低低的模樣,不死川咬著牙,語氣不自然的又補上一句:「你⋯⋯下次⋯⋯下次要剪,我幫你。」
聞言,富岡終於抬起頭,視線落在不死川看來有些尷尬卻又不像是在開玩笑的臉上,問:「不死川懂剪頭髮嗎?」
「不要瞧不起人了,富岡。老子就算不懂也比你自己這樣隨便亂剪還要好看!」
聽見富岡的回應,不死川立刻在心裡收回了剛才對富岡升起的歉意。他簡直氣得想要立刻離開這裡,但他還是沒忘記自己之所以會前來富岡居所的原因。
「蝴蝶屋那些小丫頭要我順便拿來給你的。吃的。」不死川彎腰在富岡身側放下一包糕點,接著迅速轉頭就要往大門離去,卻在邁開幾個大步以後又折了回來。
「還有什麼事?」富岡疑惑對突然蹲在他旁邊的不死川這麼問。
「先幫你打開,免得你又自己一個人不知道在那邊瞎忙什麼。」不死川低著頭,專心解開才剛被他放下、包得既整齊又牢實的布袋,「記得要吃,都是他們的心意。」
「謝謝。你人真好,不死川。」富岡對著細心替他打開死結的不死川點了點頭,接著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語氣認真的問:「留下來一起吃嗎?我記得不死川喜歡吃甜甜的東西。」
「吵死了,誰說我喜歡?」不死川忍住想揍富岡一拳的念頭,見富岡嘴巴一張、看起來又準備要開口說話的模樣,想都沒想就直接徒手捏起盒子裡一個小小的菓子用力塞進他的嘴裡,「吃東西的時候不准說話!」
——混帳。果真這人還是只要一講話就會讓自己生氣。下次再也不來了。
不死川在扭頭離開後,一邊將指頭上殘留的糖粉大力的擦在自己衣襬上,一邊碎唸著。
-2nd-
「看哺粗來、不死川會做飯。」富岡嘴裡塞滿食物,口齒不清的對坐在矮桌對面的不死川這麼說。
「不是跟你說過吃東西時不要講話!」不死川忍不住吼了一句,隨即惡狠狠扒幾口飯,像是要把這股氣壓下去一樣。
不死川覺得自己一定是有病,才會又再一次的來到富岡家,甚至在見到對方正要吃幾顆看起來一點營養都沒有的飯糰時,看不下去的走出屋外買了點東西,最後捲起衣袖替富岡做了一桌飯菜。
不是年紀跟自己一樣嗎?怎麼會搞得像是不知道該怎麼生活的小孩子一樣。不死川實在不能理解富岡究竟是怎麼一個人活到了現在。
「痕豪吃。」富岡似乎一點都沒被不死川的壞脾氣影響,繼續股著腮幫子問:「但尼沒事做嗎?為什摸來這?」
「就叫你不要說話。」不死川沒好氣的對富岡嘖一聲,「要不是你家那隻老鳥看起來一臉就要累死了的樣子,我會需要這樣親自把牠帶回來嗎!」
而此時不死川口中的老鳥——富岡的鎹鴉,寬三郎——像是沒聽到對牠的埋怨一樣,安穩的倚在富岡腿邊休息。
這陣子,寬三郎三天兩頭就會飛到不死川家,用那嘶啞的聲音站在窗台上喊著富岡帶來的一個又一個的訊息。
「不死川,一起吃拉麵嗎?」
「不死川,一起吃鰻魚飯嗎?」
「不死川,一起⋯⋯」
——麻煩得要命。全是飯局邀約。
「明明知道牠年紀大了,還一直叫牠飛這麼遠,就只為了邀我一起吃飯?」不死川看了寬三郎一眼,見牠呼吸沉緩的睡著,語裡滿是對富岡這不稱職的主人的不滿。
富岡歪頭,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說:「我說自己去找你就好,但是寬三郎堅持要替我飛一趟,牠說想要⋯⋯」
「屁!」不死川壓根沒想聽富岡說完,翻了個白眼就自顧自低下頭大口扒飯。
無人再說話,室內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音。富岡頭低低的用湯匙舀著菜,吃得慢悠悠。只是,富岡的頭髮似乎又變長了,總有幾縷髮絲一次又一次的從他耳際垂落,沾到碗邊的湯汁,而後又隨著他的抬頭而黏到臉頰上。
看得不死川簡直要瘋了。
「該死。」不死川低低罵了一聲。他加快速度把碗裡的飯唏哩呼嚕的吞下,接著啪的一聲大力放下筷子。
桌上的碗盤因為不死川的動作而震了幾下,富岡不解的對看起來一臉不爽的不死川眨了眨眼,嘴巴卻仍沒有停下咀嚼的速度。沒想到不死川朝富岡耳側伸手,粗魯卻又細心的撩起富岡耳邊黏膩的髮絲。粗糙的指尖擦過富岡因吃飯而鼓起的臉頰。
突如其來的碰觸讓富岡動作一頓,瞳孔裡閃過一絲少見的驚嚇,他抬眼問:「做什麼?」
不死川別過頭,嘴上惡狠狠的撂下一句:「看你這樣吃飯很噁心。髒死了。」而他的手指依舊停留在富岡的髮上好好的拉著,不再讓對方被過長的頭髮妨礙吃飯。
富岡安靜望著不死川一會兒,最後只是淡淡「哦」一聲,沒有再說話。
偌大的空間裡重歸安靜。
不死川緊繃著肩膀,不願再看富岡咀嚼的那張臉,也因此錯過那人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一瞬近乎不可覺察的淺笑。
x
飯後,富岡想幫忙把剩菜一起收拾到廚房,卻被不死川嫌棄動作太慢。
「去一邊待著,不要在這礙事!」
不死川一把奪過富岡手裡的碗盤後,便直接把他推出廚房。水聲嘩啦啦響起,不死川捲起袖子,低頭用力刷著碗,動作俐落又確實。
過沒多久,不死川忽然覺得身後有人靠近,他轉頭一瞥,富岡正一動也不動、安安靜靜的站在那。
「幹麻?」不死川沒好氣的問。
富岡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說:「真的很謝謝你。」
突然被鄭重道謝的不死川覺得尷尬極了,「神經,我又不是為了你。」他躲避富岡認真看向自己的目光,視線重新回到手裡未洗完的碗盤上,「是你吃飯吃得太狼狽,實在讓人看不下去。礙眼。」
不死川的話語聽來依舊傷人,但富岡卻絲毫不在意。「⋯⋯這種小事到底有什麼好謝。」富岡聽見背對著自己的不死川小聲的咕噥著,心想或許不死川也沒原本想像中的那麼難以親近。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大膽的向不死川多走近一步,最後伸手替不死川拉起從他手肘漸漸滑下的袖口。
「你幹什麼!」被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貼上,不死川嚇得差點把手裡的盤子摔碎。
「學你?」富岡冷靜的說,「袖子會濕掉。」
不死川甩了甩手,蠻橫的把水潑了一點到富岡臉上,像警戒的野貓炸毛似的吼回去:「不需要你幫!滾開。」接著瞪著富岡在點點頭以後乖乖的走出了廚房。他心想,要是再繼續待在富岡旁邊,自己大概會在被預告的壽命期限到來以前就先被這混蛋氣死。
而此時被不死川抱怨的富岡正好好的坐在外頭,吃著他預先替自己切好的一盤水果,絲毫不曉得在廚房裡洗碗的那人一直到怒氣沖沖的把最後一個碗塞到架子上時,都還在大力擺頭,試圖把剛剛自己靠在他旁邊、一臉無辜的模樣趕出腦袋。
-3rd-
午後的陽光斜斜落下,不死川隨意坐在自家院前,吹過臉龐的風帶著些許涼意。這本該是個舒適又愜意的一天,假如他沒有被一道人影擋住了視線的話。
不死川抬頭,正好對上富岡那雙無辜到令人火大的眼睛。
「什麼事?」不死川的眉頭在看見富岡從背後拿出的剪刀後,立刻皺了起來,「喂,你該不會真的想要我——」
「頭髮長了。」富岡點點頭,把剪刀遞到不死川面前,「請幫幫我,不死川。」
不死川哼一聲,用力壓著富岡的肩膀讓他坐到自己面前,嘴上不斷抱怨富岡的麻煩,手卻還是將他掌心裡的剪刀接了過來,撫過富岡一頭黑髮的指更是出奇的溫柔。不死川一直到現在才發現富岡的髮似乎有點自然捲,可是它摸起來卻又柔順得令人意外,就像是溜過指縫的潺潺流水一樣。不死川捻住幾尾垂下來的黑髮,輕輕將剪刀靠了上去。
只要俐落的剪下就好,沒什麼難的,但⋯⋯該死。這種讓人愛不釋手的觸感是要怎麼讓人捨得下刀?
剪刀懸在富岡的耳際,遲遲未落下。
「不死川?」沒有聽見預期的剪髮聲,富岡喊了背後那人一聲,「你果然不會剪嗎?」
「你在說什麼鬼話?」不死川心裡一股火竄上來,「剪個頭髮能有多難,我難道還不會嗎?」
「那你還在等什麼?」
「我⋯⋯」話卡在喉嚨,不死川感到心浮氣躁。他在腦海裡組織著各種不同的句子,最後卻只是低聲道:「不如你還是留長吧。」
不死川的反覆令富岡不明所以。他微微側頭想看看不死川,原先被握住的幾綹長髮隨著他的動作而溜出不死川手中。他說:「不願意幫我剪就算了吧。」
富岡的聲音很輕,輕到讓人聽不出他話裡的情緒。見富岡就要伸手過來拿回剪刀,不死川猛的拍掉他的手,說:「誰、誰說不願意了?你不要總是一副像是怪罪我在欺負你的樣子行不行?」
從前並未跟富岡有過太多的接觸,每當不死川回想起過去,都只有自己被富岡說話的態度氣得牙癢癢的記憶。不過現在他漸漸懂得了富岡,知道這個人只不過是⋯⋯不太會說話。
但這還是無法阻止他會因為富岡說出口的話而感到生氣。
不死川瞪著富岡,額角上的青筋似乎因為情緒而一跳、一跳抽動著,他撓著頭,語氣彆扭得要命:「好不容易又留長,就別剪了。挺可惜的。」
「但我綁不了頭髮。」富岡抬眼望向不死川,眼神認真得可以。
聽見富岡這麼回的不死川嘴唇緊繃得抿成一直線,心底再度翻湧著說不出的煩躁,最後乾脆把剪刀一丟,清脆的聲響在門廊間迴盪。
「不死川,你⋯⋯」
「我幫你綁行了吧?」不死川仰頭,認命的說:「以後長了,我來綁。」
「欸?」富岡愣了愣,不死川迴避他視線的模樣被他盡收眼底。
「反正以前小時候妹妹的頭髮也都是我綁的,」不死川努力假裝沒發現富岡緊盯著自己的目光,佯裝鎮定的說:「他們還比你更活蹦亂跳,綁你的總簡單多了。」
「那⋯⋯就麻煩不死川了。」富岡垂下頭輕聲應著,覺得自己的耳尖似乎微微發燙。
詭異的寂靜在莫名尷尬起來的兩人之間蔓延。
「但我不要小孩的辮子。普通的就好。」富岡突然在沉默中補上一句。
「老子也沒打算幫你綁辮子啊!混蛋!」
不死川覺得自己血壓頓時升高,不能理解這人的腦袋裡到底都在想什麼。他別過氣得脹紅的臉,但手卻還是不由自主的又往富岡的髮尾伸去,用指尖小心的替他順了順。
暖洋洋的陽光照下,院內不再有多餘的話語,只有兩人逐漸拉長的影子在樹影搖晃之間輕輕交疊在了一起。
-4th-
富岡閉著眼躺在木質的地板上休息,聽著窗外吹過竹葉的風聲與鳥鳴,而在窸窣的樹葉摩擦聲之中,他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
是不死川。
自從不死川真的開始替自己綁頭髮以後,富岡覺得兩人的關係好像悄悄改變了。他們過去總是無法好好對話,不死川似乎也總是一直都在對他生氣,但現在⋯⋯好吧,不死川現在也還是會對自己生氣,只是富岡漸漸聽得懂了。就算不死川的嘴巴再毒、再壞,在那些「暴怒」背後,更多的是真誠的關心與照顧。
而他喜歡這樣的改變。
富岡繼續躺在地上,沒有睜眼,就這樣靜靜的聽著腳步聲愈來愈近。他在心裡默默倒數,三、二、一⋯⋯
「喂,裝什麼睡?老子光聽你呼吸聲就知道你醒著,快起來。」
果然,不死川說的話跟方才他所猜想的一模一樣,簡直是一字不差。富岡緩緩睜開雙眼,沒有發現自己的嘴角揚起了一點點的弧度,問:「怎麼了?」
「富岡,你⋯⋯」看見富岡臉上的笑意,不死川先是愣了幾秒,隨即立刻用言語反擊:「你笑屁啊?」
「我沒有。」富岡淡淡的說。
真是睜眼說瞎話。不死川心想。但他沒想真的去追究,畢竟這陣子跟富岡相處下來,他也發現了富岡其實比他原本所想的還要擁有更多的表情。
比如吃到好吃的會不自覺的瞇起雙眼、被自己罵時會偷偷噘起嘴以示無聲的抗議、明明累了卻又不想睡時會猛眨眼睛以試圖保持清醒⋯⋯以前的自己肯定沒想過能見到富岡這麼多不同的一面。
不死川把手裡的袋子隨意往富岡懷裡一丟,說:「給你的。」
富岡低頭一看,袋裡裝的是一條深藍與黑色交織的髮繩。「不死川怎麼有這個?」他抬頭,神情滿是困惑,「難道你家裡有女生嗎?」
不死川想都沒想就直接抬手往富岡腦袋上大力敲了一下,「你整天往我家裡跑,難道有看過什麼女人的影子嗎?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會出現在我家?」不死川繞到富岡背後坐下,伸手搶過才剛交到富岡手裡的綁繩,「這東西是老子在路上看到!隨便買的!」
富岡揉了揉被敲疼的頭,先是沉默不語,又忽然若有所思的問:「我害不死川不能認識女生了嗎?」
「富岡義勇!」不死川翻了個大白眼,「能不能不要把別人的話曲解成奇怪的意思?還有,誰說綁頭髮的東西就是女人用的?要是這樣,你綁頭髮也算是女的嗎?」
富岡「啊」了一聲,眼神清澈,然後認真的點點頭,說:「你說得對。」
「少在那邊胡言亂語。你坐好,不要一直亂動!」
不死川說話的語氣又兇又急,落在富岡髮上的手卻是溫柔無比。富岡安靜的挺胸正坐,他能清楚感受到不死川小心翼翼的力道,就像是深怕一不小心就會扯斷他的髮一樣。那人的手指輕輕順過他的耳後,帶著繭的指腹在仔細撫平每一縷凌亂的髮絲時,時不時會擦過他的耳廓與頸後,讓他覺得自己的肌膚似乎冒起了一顆顆疙瘩。
明明已經被綁過好多次頭髮,可今天不知道是為什麼,富岡就是覺得不死川的動作讓他坐立難安,但他還是忍著一陣陣癢意、乖巧的坐著,等待不死川像往常那樣替自己整理好頭髮。
不死川靈巧的將繩帶繞過收攏於他掌心中的那束黑髮,最後輕巧的在上頭打了個結,將整頭長髮穩穩的束在富岡腦後。「好了。」不死川鬆手,「唉,真是麻煩得要死。」
富岡摸了摸剛繫緊的髮,綁得緊實卻不勒頭,他轉頭對不死川說:「綁得真好。不愧是不死川。」
那雙稱讚人的眼眸太過明亮、語調太過輕盈,不死川一瞬間覺得臉頰燙得厲害,「那、那當然。」他下意識就扭過頭,只為了避開那倒映著自己身影的透亮雙眼。
「我去泡茶給不死川喝,你等我。」富岡語帶輕快的說,接著迅速起身離開。
這時不死川才又轉頭回來,他目送著富岡離去的背影,目光牢牢鎖在才剛被自己繫上富岡髮上的那條髮帶。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條繩的確是在路邊看到的沒錯,但會買下⋯⋯只因為在那一瞬間,他鬼迷心竅的覺得那顏色很適合富岡。
什麼「隨便買的」?根本不是。
-5th-
天氣晴朗、微風和煦,河岸邊的草地上鋪著一大塊野餐布。竈門和宇髓一家都準備了滿滿的便當,不死川則坐在富岡的右邊,臉上雖然照樣是一副有誰惹到他的模樣,但動作卻是細心的夾菜進隔壁安安靜靜的人的碗裡。
「啊,義勇先生!」禰豆子一聲驚呼打斷眾人的閒聊,他眼睛發亮的看著富岡,「你的頭髮綁得好漂亮!」
聽見妹妹這麼說,炭治郎立刻湊過來瞧瞧,他語帶讚嘆的說:「真的耶,看起來好俐落!好適合義勇先生!」
沒想到最後連宇髓也跟著一起湊熱鬧,他探頭往富岡後腦看了一眼,挑眉說道:「沒想到富岡竟然還會在打扮上花心思啊!這綁法甚至看起來很不一般啊。」
眾人七嘴八舌的稱讚,不死川在一旁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卻在下一秒聽到身旁傳出一道淡淡的聲音:「是不死川幫我綁的。」
啪。
不死川手裡的木筷應聲折斷。
「混帳!誰問你這個了?」不死川急忙跳起來,臉紅得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吼得聲音都變了調。
禰豆子好奇的眨了眨眼,亮晶晶的目光在不死川和富岡兩人之間不斷來回,嘴角的笑意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義勇先生頭上的髮帶很漂亮呢!」禰豆子摀著嘴偷笑,問:「那也是不死川先生挑的嗎?」
炭治郎此時恍然大悟,「原來是不死川先生送的嗎?難怪以前從來沒看過義勇先生用這個綁髮帶!真的很好看呢,非常適合義勇先生的氣質!」
明明是誇讚的話,但聽在不死川耳裡卻是挖苦與嘲弄,他恨不得現在立刻把姓竈門的人通通丟進河裡。不死川惱羞成怒的轉身對富岡大吼:「老子再也不幫你綁了,你自己想辦法吧!」
語畢,同時有好幾雙目光落在富岡身上。富岡似是習慣了不死川的暴躁一樣,他只是靜靜的回望不死川,語氣平淡的說:「但我需要你。」
不死川被富岡的話嗆了一口,他不斷咳氣,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而富岡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背,小心翼翼的問:「還好嗎?」
不死川沒有回話,只是在心底咒罵了一百遍當初答應這場野餐邀約的自己。待咳嗽緩解以後,他咬牙切齒的夾起一口米飯塞進富岡嘴裡,「吃你的飯吧!別再說話了,聽了就厭煩。」而後便背對眾人,渾然不知自己從一頭狂亂的白髮間透出的耳尖已紅得顯眼。
而宇髓見狀,毫不留情的爆出一長串誇張的大笑。他高興的摟過自己身旁的妻子,對著雛鶴、須磨和槙於說:「哈,你們快看看我們富岡竟然跟不死川大人感情這麼好!還真是意想不到的華麗兄弟情啊——」
草地上的笑聲此起彼落、氣氛熱鬧,不死川卻一直板著一張臉,直到太陽漸漸落入地平線下,大夥兒散了會,他才終於卸下緊繃的心情。
「真是要瘋了,都不知道這一群人有這麼愛多管閒事。」不死川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塵土,嘴裡還喃喃自語說著其他人的不是。他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富岡還安靜的坐在原地,「喂,怎麼還不走?」
富岡抬頭望向天空,語氣平平但又帶著一絲期待,說:「雲不多,應該能看到滿天星星。」
不死川回了一聲「無聊」,卻在離開沒幾步後又繞回來,重重坐回富岡身旁,雙手抱胸的對富岡說:「都多大年紀了還像個小孩一樣喜歡看星星⋯⋯算了,就陪你坐坐。」
草地還帶著日光殘留的些許溫度,兩人並肩而坐,難得的沒有爭執,只有蟲鳴與河流潺潺的水聲。他們隨口聊了些不痛不癢的瑣事,儘管多半是不死川說、富岡應個幾聲,聽起來像是單向的對話,卻又莫名的總能接續下去。
「不死川,」富岡忽然開口叫了他的名字,「你相信人走了以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嗎?」
「蛤?」
「我姐姐以前跟我說過,人死後不會真的消失,而是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繼續守護著大家。」
不死川愣了一下,問:「你相信嗎?」
「⋯⋯不信。」富岡猶豫幾秒才回答,接著低聲補上一句,「但我有時候還是會這麼想。」
「為什麼?」不死川問,心想今晚的富岡好像比以往都還來得多話。
「因為這樣會讓人比較好受。」富岡靜靜的道。
不死川沒有立刻回話。他腦海裡一瞬間閃過許多臉孔——玄彌、伊黑、悲鳴嶼⋯⋯如果他們都還在,如今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他們是否也會像今天這樣一起相聚、一起歡笑?
「不死川。」富岡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又怎麼了?」
「我很高興你現在是跟我一起坐在這,而不是變成一顆星星。」
不死川再度沉默,心口像是被什麼擊中一樣,彷彿有什麼東西胸口裡翻滾,「富岡,你⋯⋯」
「啊,星星出來了。」富岡突然抬手指向靜謐的夜空,黑夜中閃爍的點點星光映入眼簾,「好漂亮。」
富岡深幽的瞳孔裡綻放出一絲光彩,而不死川只是靜靜望著他,看著在那一瞬間被璀璨星光點亮的神情。
「嗯,很漂亮。」不死川這麼說。
只不過映入不死川眼底的從來都不是天上的星星。天地再廣,他的目光自始至終也只願停駐在一人身上。
-The Last?-
「實彌⋯⋯快救救義勇⋯⋯」
半夜不死川正要就寢時,忽然聽見寬三郎拍著翅膀跌跌撞撞闖進來的聲音,向他求助的話裡更帶著急迫。不死川心頭一緊,想都沒想就將牠抱進懷裡,甚至在戰後第一次用上了呼吸法跑向富岡的居所。
——拜託,這次一定要趕上。
他走過這條路上百次,卻從沒有一次像今晚這樣心驚膽顫。等我,你千萬不能出事。不死川不斷在心底祈求。
結果推開門時,他沒有看到什麼重傷垂危的富岡倒臥在地,只有見到那人一動也不動的跪坐在榻榻米上。
「喂,怎麼回事?」不死川大步衝向前,語氣裡滿是焦急,「哪裡受傷了?」
和不死川的緊張相比,富岡只是緩緩抬起頭,伸手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壓得很低,說:「這孩子在路邊倒著,似乎發燒了。身邊沒有大人。」
不死川順著富岡的目光看去,才發現他身旁還有一個臉色通紅、呼吸急促的小男孩躺在那。「所以你就把他帶回來了?」不死川還沒從以為富岡出事了的情緒緩和過來,聲音依舊不穩。
「夜深了⋯⋯擔心。」富岡替那孩子撥開了因高燒流汗而黏在額前的髮,「我們去外面吧,讓他好好休息。」說完便拉著不死川的衣袖往外走去。
不死川看著富岡眉眼間對孩子明顯的憂心,心裡憋著的一股氣不知該由何處宣洩,只能任由富岡拉著他走到屋外。
「你怎麼來了?」富岡在鬆開抓著不死川袖子的手後這麼問。
看著富岡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不死川還有點恍惚,他小心的從自己懷裡抓出寬三郎,說:「這傢伙急忙忙跑來求我救救你,害我以為你出事了。」
富岡接過寬三郎讓牠站到自己肩上,低聲道:「寬三郎已經老了,牠認錯人了,大概以為那孩子是我⋯⋯」接著安撫似的摸了摸寬三郎的頭、讓牠蹭著自己的臉頰,「明明我已經不是個小孩了。」
整個空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屋內沉睡的孩子斷斷續續的呼吸聲。良久過後,富岡才突然出聲:「人類真的很脆弱。」
不死川不知道富岡怎麼忽然這麼說,但還是淡淡回了句「是啊」。
「不論是裡面那個孩子,還是我們⋯⋯」富岡的眼神落在他們於月光下的影子裡,「你說,我們還能有幾個春夏秋冬可以過?」
不死川沒想過這禁忌的話題會這麼突然的被富岡提起,他喉嚨一緊,輕咳幾下後才說:「頂多兩、三年吧。你明明也清楚。」
「是這樣沒錯⋯⋯」富岡沒有立刻繼續說下去,他轉過身面對不死川,神色一如往常平靜,卻有些什麼不一樣的東西隱隱在那雙眼眸裡泛著光,「那剩下的日子,我們再繼續像現在這樣一起過吧,不死川。」
不死川屏住了呼吸。
他想罵這傢伙還是不懂得怎麼表達,又說出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更想冷嘲熱諷他都已經是多大的人了卻還總想有人陪伴。
可他嘴唇動了動,就是什麼字都吐不出來。
不死川低下頭,指節被他自己捏得發白。開了印記的人命不長久,他們比誰都清楚,但那終歸是未來,而比那二十五歲的年限還要更早到來的,是此時此刻站在他眼前的這個人。
在長久的沉默後,不死川終於吐出一口氣:「富岡。」
「嗯?」
「老子就繼續顧著你這個麻煩的傢伙到最後吧。」
「好。」
富岡聽得出不死川的語裡沒有任何尖銳或怒氣,他的嘴角微微彎起,笑意淺淡,但在不死川眼裡卻是清晰不已。
屋外靜靜落著雪,一片白色覆上庭院,月光映得雪片如同璀璨的星辰。不死川輕輕哼了幾聲,像是要掩飾自己心裡頭的難為情。他們沉默不語,享受著片刻寧靜,不死川卻突然想到一件事,猛的轉頭問:「富岡,你家那隻為什麼突然會直接叫我『實彌』?」
富岡不說話。
「嘿,我在問你呢。」
富岡依舊不回答。
不死川把聲音壓得更低,說:「你再不吭聲,我就要把寬三郎按到水裡淹死。」
「不死川,」一直到被威脅,富岡才終於出聲,「你不可以這樣。」
「那你老實說,」不死川抬起眉眼,褪去羞窘的神色滿是挑釁,「你是不是平時都對牠叫我的名字?」
「⋯⋯沒有。」富岡悶悶的說,接著又小小聲補了一句:「不死川,你真多話。」
見富岡難得一見扭捏的模樣,不死川心情大好,說了一句「才不想被你這種人嫌吵」後,便乾脆的放棄了繼續逼問的念頭。
現在不說也罷,反正他們還有明天、後天、大後天⋯⋯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都得和這令人感到頭痛的傢伙一起過了。
在最終的那天到來以前,他們都還有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