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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晶界与星光界的融合重组并不顺利,阿斯特拉尔并不需要为此负上责任,但他深知互相排斥的后果,不由自主地感到担忧。活跃的热量火山和丛生的冰枝都因温度变化而被扼制住些许,可两界仍各自保有着原来最纯粹的极端性,不尽相似的部分,则是成为了混沌。在混沌的深处,有远比高温和极寒要可怕的东西。
阿斯特拉尔能感受到来自混沌深处的熟悉的能量波动。他比任何存在都清楚真相的正体。千上千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被毁灭,纯度过大的能量仅逸散了一部分,剩下的大部分黑暗能量,都回到了异晶界的岩浆池里。同样的,作为千上千尊的一部分,九十六号一定也在那里。
居所靠近混沌区的星光界住民向他传来消息,黑暗能量寄居的河流似乎会蒸发出黑雾,有些住民不小心接触到后甚至出现了诡异的幻觉,他们身体失控——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异象刚出现时,阿斯特拉尔正将游马一行人送回地球,因此,当他赶到现场 ,不管是黑雾还是异象都消失不见了。
逃跑,但并不全是。阿斯特拉尔无法接受如此明目张胆的恶行。可他再三检查,也没能在被操控身体的住民们身上发现任何伤害的痕迹。九十六号可能一定程度上表现得阴晴不定、难以预测,但他的凶残绝对并非虚假。新世界的守护者当即决定要追踪到底。
九十六号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混沌区。被包裹在混合异常能量之中,他花光了所剩无几的力气,从千上千尊的残骸中挣脱。他能够掌控的自由意识终止在一道刺目的白光中,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自己选择的下场,与梅拉古和德鲁贝那一战只留下了模糊的身体记忆,没有器质性的损伤,但他的形态被撕扯又糅合,十分不稳定,能获得自由都是极小概率的侥幸。
很多张脸在回忆中掠过。愤怒,嘲弄,冷漠,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归为不屑。
他从被自己短暂附体的星光住民的脑中获取了骇人却无用的信息:异晶界和星光界重新融合为了一体。以及,他没发现任何对自己的通缉或警示,他有些失望。说真的,九十六号对两界没有任何感觉,只有破坏欲能为他带来一丝联想的冲动。这样的结合毫无意义,浪费了过多的热量。
扮演危险角色的九十六号听过许多种关于“家”“故乡”“归去之所”的解释,有些伴随着温和的感谢,或者激烈的控诉。如果一个或一组由粉状水硬性无机胶凝材料制成的盒子就能提供如此奇特的归属感,那不该由蛋白质组成的人类躯体来保护才对,他们的骨头可比所谓的家脆弱得多。所以人类为什么不是由这种凝胶材料制成?蛋白质的韧性聊胜于无。如果人类幸运一些,成为异界的成员,获得了超脱血肉的形态,他们就能够成为更够格的——卡牌的容器。
乘着黄矮星的光芒,他在太空中滑行了一阵,后知后觉自己并没有确切的目的地。地球目前在他的黑名单上。如果没有那群还活着的讨人厌的家伙,那个平均智力低下的星球是养精蓄锐的不错去处。他甚至诡异地怀念了一瞬巴利安之力带来的满足感,那种像恒星一样滚烫的不断膨胀着的力量。必须得承认,他依然好奇亲手毁灭阿斯特拉尔或几个种族的快乐能够在何种程度上滋润自控感。地球人就爱这么做,享受细小的尖叫湮灭在力量压迫下的画面,尤其当他们自己是施加者的时候。
相比之下,宇宙太安静了,安静得很无聊。
“九十六号。”
嘿,这可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金色的左眼从远处的行星环上移开视线,投向前方。被点到名的仍然悠闲地飘着,直到蓝色的身影挡住他的去路。相似的脸,相似的双目。
阿斯特拉尔已经静静地观察了好一会儿,因此才决定现身。他能够感觉出来,这个恐怖分子的能量状态非常虚弱,虚弱到没法反抗,或做出什么伪装。他的腰部以下无法维持腿的形态,像是一缕烟雾拖曳在身上。
“你觉得我会好好打招呼?好久不见?”红色的面纹随着表情的变化拧动了几下,不过很快平复下去。
“你要去哪里?你有什么目的?”
“我不需要回答你。你在问问题前不考虑会被拒绝吗?”
“或许是因为更多的人足够友善,而且愿意开口。”阿斯特拉尔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似乎在琢磨他该用什么样的说辞。他想到,自己或许应该让七皇回来的,如果只是带回或囚禁九十六号,这很容易,但想要获知他的目的,就完全不是一码事了。他几乎看不透那层黑暗,也不是很想去了解。
“听听你自己说的。”九十六号笑了一下,头向后仰去,几乎躺了下来,如果忽略他现在没有腿的事实的话。“我很满意自己原来的样子。”
“你是说九十六号·黑雾。”
“只是把我看成卡牌?好极了。”他看起来有些恼怒,但并未反驳,用一次妥协虚张声势,掩盖了没底气的事实。如果去问千上千尊九十六号是什么,只怕也会得到同样的回答。他冠以一张卡片的名字,移用了他人的面孔,但作为内里特殊的存在,难道还不够吗?
“说说你吧。跟我们上次见相比,你可变了很多。”
“如果你是说能量状态……”阿斯特拉尔认真思考的样子让九十六号顿时不爽起来。他根本没在问他问题。
“现在的我是完整的。”模糊不清的回答,物理形态、精神世界,哪种都有可能。这是一个充满自信且概念抽象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这时,九十六号反倒突然明白了支离破碎是什么感觉。他暂时只想起来和阿斯特拉尔的能量对撞,带着满腔不甘被消抹,被拆成纯粹的能量粒子,失去对自我的掌控。或许还有些别的,像是被贝库塔当成傀儡操纵、再打碎,但这场经历比起说物理存在感受创,他更觉得自己是遭到了侮辱。
“就像游马那样。”
“人类需要重复不断地进食来填充自己,那种生物形式到底那里算‘完整’?”
阿斯特拉尔陷入了思考。他发现,自己确实仍然无法完全理解这一点。通过游马,他体验了味觉,到触觉,二人一体的强大,再到无法用五感去概括的感受。他不能在星光界住民身上获得这些,不过也只是将五感当作种族之间特别的差异。那些感受让他感到怀念,这确是毋庸置疑。
“你都不是人类,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了解他们的一切?”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让对方陷入了自疑,九十六号有些得意地扬起身子靠近过来,在星光体身周盘绕了半圈。
“什么意思?”警惕。阿斯特拉尔告诉自己。
“我成为过他们的一员,短命种的快乐很简单,他们学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知足。你也该试试看。”
“你是在提议让我去伤害某个人的灵魂。”
闻言,九十六号轻轻歪头,露出有些轻蔑的笑。和阿斯特拉尔的对话依然能给他带来稳定的乐趣,他就像遵从着宇宙逆熵的规则一般。
“但是,如果我跟游马、跟他的朋友们,都能够互相理解的话,你又是被什么阻碍了?”
“我想知道你的动机。或许只有在知晓的基础上才能够更好地判断你的行为。”
星光体的金色眼瞳凑近过来,转向的彗星停留在九十六号的脸前,正好将没什么表情的脸完整地填满对方的视域。
阿斯特拉尔总喜欢提问,他怕是真的不知道——他等待答案,因为他根本不明白。九十六号没立刻就回答,即使清楚发问者的本性,他仍本能地觉得这该是个陷阱。是啊,眼前这位并不会拐弯抹角地嘲讽人。
还能是什么原因?
“你想和我互相了解吗?我从一开始就足够了解你。我的每一部分都是你,但也不是你。”这部分是实话,九十六号确实鲜少说谎,他并不需要依赖信息差压制任何人。如果他有能力撒谎,表演个难懂的、正邪不分的角色,大概下场会比现在好些。
“那我换个说法吧。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问题出口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穿过阿斯特拉尔眼前。它膨胀开来,沸腾着的浓雾从星光体头顶笼罩而下,浅色的眼珠从中坠出,恶狠狠地瞪向他。
“这不是你有资格问的问题!”它怒吼了一声,尽管这份愤怒只有两个存在能够听见。
宇宙级别危险角色,异星生物,神,这些称号都不是准确的答案,存在于他人的印象与偏见中的东西绝非现在的它愿意承认的。
如果问九十六号他现在想要什么,他只会说他想要回曾拥有的绝对力量,能够让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蓝色幽灵痛苦求饶,承认自己的愚蠢和九十六号更加强大完美的事实。如果跨越四十二个星系,去宇宙的边缘问九十六号是什么,宇宙回声甚至不会回答。本质上说,九十六号与星光族皮肤上随岁月流逝褪去的光芒,还有异晶族换下的晶体外壳一样,是一种存在的形式,包含着起始,过程和结果。唯一的特别之处,他拥有向他人陈述自己的意义的自由。那么,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阿斯特拉尔看着九十六号从异形形态缩回高质量的不规则体,似乎开始尝试进行时空跳跃——他知道他一定会失败,因为自己已经决定好了要如何处置他,现在只是用凝聚力量的空余,若有所思起来。他们的对话还是重新回到了原点,许多努力,面对上这个与他外表形态其实别无二致的家伙,似乎都最终是要付之东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