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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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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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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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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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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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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空椅

Work Text:

小职员坐在椅子上,等着。

等着是描述一种状态,一种存在然而并无存在感的状态。为了弥补那些应当到场却因为种种理由没有到场的人,他作为不需要到场的人到场,以免使氛围变得萎靡不振,稀稀拉拉。他在桌子边坐着,等待着,像是酒席上的餐巾,他竭力不把自己当做是自助餐的服务员,但或许比起前者,他更容易被当做后者。

他身边的人正在回答,一问一答,一个分享必须得到回应和互动,那位自称自己为老师的人是这么说的。老师没有站在讲台前,而是坐在椅子上。面前是笔记本电脑,演讲文档的内容投放在投影仪上。老师一边说话,一边用他的手背指节敲击桌面。敲了两下之后,他就把手臂从桌上拿下来,搁置在金属制的椅子扶手上。老师是以这样的动作规范听众的动作的,又或者老师是以一种他曾经升起过而现今已经遗忘的激情不自觉地作出这样的动作的。他像是只被惊醒的蜗牛似的,慢腾腾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小职员抬起头,凝望着会议室顶部的灯带,灯罩是半透明的长条形材质,在相互连接的缝隙中透露出光线。这光线就像他办公室正前方的百褶窗帘间透露出来的炫目夕照。他的肩膀蜷缩,微微前倾,头颅像是坠果,略微张着嘴。老师的头颅轮廓呈现在他的视野边缘,那是上半部分相当松软稀疏的深灰色头发,像石蒜的花朵倒扣在光秃秃的头顶上。

他凝视着老师的剪影,听着,语言经由另一张不断翻飞的嘴唇经过他的耳朵,又从另一只耳朵中钻出来。老师不断和左边的人互动着,说着一些两人才知的秘语、内幕,他转过头去,又和另一个凝实的黑影,以炫耀的音量旁若无人地追忆往昔。他就这么蜜蜂似的围着不同的几朵紫罗兰,顺着信标爬进爬出,顺利采到一些蜜。紫罗兰捂着嘴笑起来,这笑是漏出来的笑声,被逗笑了,放肆的,而不是不得不赔笑的。那是一种主动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内。

在小职员的耳朵里,就像是泳池里传来的水声。他开始不自觉地摇着头、点着头,要把这水从耳朵里倒出来。那是铺天盖地的水,随着唾沫星子一点点集聚起来,老师的头转向右方,转向后方。自称是老师的人,在视线带有一丝困惑。右侧和后侧的人很拘束,或干脆成了一块石头,摊开了一本用于装饰的树木制品,看上去像是被某种藤蔓紧紧紧固在椅子上,脸上呈现出一种或隐忍或高潮结束后放空的眼神。一些稀稀拉拉的苦笑的声音响起了,像一个母亲用力地拧一个孩子的手臂,使它发出的那种尖叫声。

老师说他已经退休了,是特聘来做讲座的。他列出过去的一些职位,荣誉,就像退伍的老兵历数奖徽。小职员记得上一位退休的某局长希望主持人称呼他为“土地测量员”,就好像他最终隐没成一个谦逊而讨人喜欢的老头子,另一位专家,一定要站着讲课,开车时像《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一样缓慢。老师的怪癖是,老师不仅喜欢别人称他为老师,还喜欢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老师的姓氏需要用舌头抵住门牙牙肉的内壁发出,“老”也一样,“师”则像冲出弹膛的子弹。在电影中,泳池里慢动作射入水中的子弹在来不及聚拢的水中形成真空的弹道。老师的声音就是那样的弹道,让小职员肩头的结缔组织燃烧着,发酸,骨头和骨头碰到一起。

老师每自称一次,每用指节在激情四射中敲打桌子一次,小职员便开始担忧这枪弹打到自己身上,也知道这枪弹很可能最终会打到他身上。不为其他,只因为这老师方才高高在上地退下来,非凡的自恋尚未如潮水般褪去。

老师穿着湖蓝色和深绿色条纹相交替的立领T恤,立领的第一颗纽扣开敞着,露出带着一颗痣的锁骨,痣上有一根像阴毛似的蜷曲的汗毛。他的视野边缘经过老师,然而这些细节就进入到他的眼睛里,在衣领的后侧,被汗水浸得微黄的标签。小职员在中午吃饭时听到前辈神秘地说,老师一个人要了三张招待券,加上晚上留下要开的直播,总共要了六张招待券。前辈是在综合办负责采购的员工,总会说专家拿了样品回去,教授要走了几节电池之类的小事。小职员扒拉着碗里菜色单一的饭菜,咕咚咕咚地喝汤,舔掉黏在牙上的紫菜。

前辈继续说起来,他是小职员在公司遇到次数最多的一类人。他吃饭时滔滔不绝地说自己的事,别人的事,其中大部分是捕风捉影和危言耸听,混合着大剂量的猜测,抱怨,那是一种在监狱生活的人最终学会的在放风时以玩笑口吻向其他人表露自己内心和真实想法前的前戏。每当小职员以为他最终要说出一直以来困惑他的空虚时,他就停嘴了。就好像他塞了那么多废话在这个废纸篓里只为了保证自己不吐露真实的空虚和脆弱,并未自己掩住了被点破后的恼羞成怒而暗喜。又或许这些感觉都已经消失了,从内部开始到外部凝结成同样坚硬的实体。

但小职员知道人的感觉或许都是一样的,或许只是前辈还不信任他。他希望只是前辈并不信任他而不是前辈从未有过任何“感觉”。他有时会想究竟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变成了这样。人为什么要致力于把人变成人以外的事物。

前辈在工作结束之后会到小职员的工位边从头续上没讲完的话题,所以小职员吃饭时眼观鼻鼻观心。这时他的回忆就会涌上来随后松动得如浮泡般挣扎,即便他和前辈在一起,却仍像一个人一样孤独。只是他不再像刚从大学毕业时那样害羞,看上去像一只鹌鹑,他现在像一只被透明车窗撞倒,被轮胎轧得开膛破肚的鸟。

他几乎已经想不起没有开始工作前他是怎么生活的,就好像当他读大学时忘掉了所有小学、初中和高中的老师和同学一样,那些记忆像被尿融化的雪一样消失了。区别是那时他认为自己是有意识地为自己的新生活挪出记忆的空间的。现在他意识到他只是很容易遗忘,无法记忆有效的细节。又或许那只是解离的遗留物,一种由神经回路自主的剪辑导致的路径缺失,又或许单纯的只是因为太多次的逃避。

他坐在那里但感到一切离他越来越远,但他安慰自己或许这是每个人都会经验的事情。他对于其他人的记忆方式有一种着迷的向往,他们中的一些人像捋一只马尾巴似的捋起记忆来,就像他们一直活在各个时间段里,有一段旁白替他们讲述这一切。

小职员一直觉得自己只存在当下,不是充满禅意的而完全是字面意义的,之所以存在当下只是因为过去和未来隐藏在白雾里。小职员认为自己是只在生活这一叙述文本中,存在在背景介绍中一行里被略微提到的人物。而在某些时刻,他非常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具备意向性”地生活,而仅仅是顺水推舟,以至于他无法有意识地叙事、解读乃至于分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任何事。

有时他感到自己或许只是一只草履虫,那往往是周日的傍晚,他一觉睡醒,太阳已经落下,他闻到被窝里散发着挠头皮挠下的皮脂气味,以及一种深深的带着甜味和腐烂气味的温暖感觉。他觉得那就是死亡借睡眠留下的怅然若失的余韵,也是虚无投下的一瞥,那几乎是愉快的,逢魔时刻的意向是偏离日常的诱惑。

他听着前辈的话,但没让他的话进到脑子里。他已经习惯于敷衍对话而不是真正参与对话了,就像是在飞船上需要用袋子在空中捞捕蜻蜓般捞捕散落的球体尿液的航空员,忘记了在地球上引力会使尿液变成水柱的感觉。总之,那种毫无阻力,顺水流淌的交流,那种流着眼泪凝视着对方的交流,那种打着瞌睡仍然回应着的交流已经消失了。一切都陷入到一种近乎虚假的倦怠之中。

小职员百无聊赖,触摸着自己袖子和裤腿上起伏的衣服褶皱,想要弄清楚它们为什么是这样的走势,有时他会害怕自己看到的褶皱一成不变,或是看到爬山虎的叶片呈现出明显的复制粘贴走向,会担心自己实际上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一切都是贴图,不会随着光线和动作的变化而产生改变,或者更差的情况,一切都是已经对一切感到厌烦,偷懒不加工的头脑幻想出的现实的虚影。那时他不可避免地开始追忆,以证明他是活着的,存在过,不是幻想,有虚无之外其他的感觉(虽然一般来说,他只能回忆起负面的那些)。但也害怕停滞的生活引发的反复追忆,就像是死者无数次品尝走马灯以至于它变得支离破碎。

小职员不知道的是,当他开始追忆时,他就像在伏特加里浸得发黑的甜椒那样散发着颓废和堕落的气味。前辈看着他,慢慢地也不说话了。前辈擦擦嘴,把菜按照一种肉菜和两种素菜的均匀比例等比铺在米饭上,这次是咕咾肉、茄子肉丝和土豆丝,肉已经凉了,茄子肉丝则炒得不透,土豆丝几乎夹生。前辈铺好食物就捧起碗来。

他们吃饭的速度完全不均等。前辈吃饭的速度很快,而小职员吃饭的速度很慢,前辈说了很多话,直到他们吃饭的速度完全均等。他就像是一只体贴的兔子那样大睡了一觉,并很快赶上来。他们吃的并不好,他们时不时会抱怨一番,由综合办的人开始,再到财务部,业务部门几乎不会在这里吃饭,因为投资管理部门的副部长曾因为尊重问题和老板大吵了一番,双方都认为对方极其不尊重自己,事实上只是这种预设使他们表现得相当不尊重对方。

前辈是小职员逐渐开始欣赏的一类人,或者单纯只是学着去欣赏乃至于最终学会欣赏。前辈几乎完全不需要任何回应就能把对话继续下去,就像寂寞和话语间的停顿会杀死他。小职员对前辈既不好奇,也不反感,只是把前辈当作一个坏掉的收音机。

他最初因为前辈说话的频率实在太高而感到厌烦,但最终也习惯了这种频率。就像是小职员曾经并不会使用社交软件,也不会使用办公软件,更不会把社交软件用于办公,但工作就需要使用这样的工具。一切都是技术需要,技术就这么逐渐吞噬了正常的交流形式,直到人也成为一种技术需要。

小职员最终还是习惯了,就像是一团被尿化开的雪一样,内脏里不适的感觉最终变成了被包裹在不适里,像一件无法挣脱的塑料雨衣。他这时意识到地球是怎么感觉温室效应的,被裹在不适里。但不是“我能做任何事只要能让我摆脱这种感觉”,而是一种奇怪的适应性的、充满弹性的发展。

小职员知道之所以恐龙长得这么巨大的原因是因为远古的植物长得十分巨大。生物总是具备莫名其妙的韧性。小职员曾感觉自己绝对忍受不了的感受正逐渐变成一种司空见惯的感受。在这种感受里,愤怒转变为困惑转变成麻木,因此生活在其中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休克疗法。

前辈说曾经他们需要通过信件交流,周末和下班时间从没有任何叨扰。小职员说那最好在检查和审计来的时候也用书信沟通,并随信附上照片和收据。但那个时代是什么样的呢?小职员没法想象出那样的画面。他听说了一些那个时代才能实现的事情,似乎那是个人们毫无体面意识,确实把公司当家的时期。简而言之,那是野人们汇聚在山洞里的时期。或原始社会,或集体合作社,或侠义江湖,总之就是因过度的粗野而显得充满幻想色彩的生活。撇去所有返祖现象不看,那是没有规矩的时期,人人都在埃及。

小职员继续听着,继续看老师像是教培老师,也像是房产销售,更像是一个上蹿下跳地拼尽全力地游说各国的纵横家般施展自己的巧舌。老师不断地制造焦虑并将自己当作唯一可靠的方案提出,竭尽全力如史蒂夫肯定“顾客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般笃定公司缺乏品牌意识的短视和浪费现有资源的愚蠢。小职员看向前辈,前辈们有些如坐针毡地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垂下头颅。他继续听着老师的推销。老师的唾沫星子跳到了桌子对面,横跨了两台电脑,打在摄影的额头上,闪闪发亮。

老师在课程的最后,希望得到反馈、互动,而不只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老师希望大家参与其中,一同为他这个尚无风声也尚未谈妥的项目作出努力。老师一一反驳前辈们的理由——没钱?他会拉赞助。没人?他自带团队。讲座变成了商业谈判。那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就像一个常胜的律师般挥动着双手。

你们太短视,太不成体系,太脱离市场,太低级,太没文化,太……!总之缺你不可。小职员心想。

他最终放话要让声称腰痛请假一天的总经理补课,在培训会结束后还要在六点做直播。在八点时——他点了几个年轻人,要检查布置的作业的进度。随着小职员们苦笑着挤出毫无情感的套话,培训结束了。在只剩几人的房间里,老师开始要起了基础数据,看到他这投入的样子,小职员不禁羡慕起他的精力和热情起来。

小职员心想,他最终会不得不再次适应普通人的生活,那种充满不便、缺乏自主,毫无激情的生活。当然或许他会在老年大学重温这种阶级分明的社交关系,小职员想,一些个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的人们汇聚在一起,像刺一样急功近利,像专家一样傲慢,在临终前要把拔下的针头扔到护士身上的老人。或许如此吧,又或许这只是一种对于自身无力感的自我安慰。小职员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寻找一种中立客观的看法了,即使小职员内心隐约清楚这种粗浅的刻薄是片面的,但小职员因为倦怠和疲惫,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老师背后的电视投屏,并把因为工作中的失权感和浪费时间感产生的厌烦,以想象的诅咒弹到老师高高在上的鼻孔里。

最后小职员站起来,把椅子挪回原处,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