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沈星回已经坐在街角咖啡馆半个小时了。
超大杯的美式早就喝得见底,咖啡液被融化的冰块冲淡,隔着玻璃杯都能感受到那股冷气。
然而咖啡馆外面烈日当空,刺眼的阳光打在沥青路上,信号灯底下蹲着一个背书包的小女孩,已经蹲了将近二十分钟,短小的背影让人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
终于,沈星回从沙发座里起身,走出了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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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空市内一个无名信号灯下,刚满六岁的你已经蹲在地上不知道多长时间。突然,一个黑影自头顶投下,眼前的世界忽然变暗,吓得你抬头望去,一个好高的银发男人正俯身看你。
对视半天,他也没说话,你忍不住开口喊他:“叔叔,你是人贩子吗?”
这位长得十分年轻的叔叔显然震惊了一下,说:“我只是路过的。”
你点点头,脸颊被阳光烤得红了,你又听见他问你:“为什么一个人蹲在地上?”
他的语气平缓温和,听起来很让人觉得亲近。你早就蹲累了,脱下书包坐了上去,看着他投向你的关切的目光,你伤感起来:“唉,我迷路了,我回不去家,脚好酸,肚子好饿……”说到这里你感到更加难过,嘴一瘪开始掉眼泪。
在征得你的同意后,沈星回一把把你从地上捞起来抱着,另一只手还不忘捡起你干瘪的小书包。
你搂着这位好心叔叔的脖子,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顺手抓起他白T领口的布料给自己擦了擦眼泪。
你坐在他臂弯里,这么高的视角你很少经历,东看西看,然后又仔细打量抱着你的人的脸,在看见他满头银发以后,你终于开口问他:“你要带我去哪里,伯伯?”
沉默了一阵子,“伯伯”低下脸,看着你说:“我年纪不大,叫我哥哥就行。”
你不太开心:“不行,我已经有哥哥了。像福利院里的阿轩哥哥、小夏哥哥、胖胖哥哥……”
没等你细数完家哥,他就打断了你:“那你就叫我沈星回,我的名字。”
“我叫xxx!”互相做完自我介绍,这下你乐意了,“沈星回,你要带我去哪里?”
沈星回说:“去吃好吃的。”
沈星回真是个好人,印象里你吃火锅的次数屈指可数,你坐在鸳鸯锅前流口水,手无比自觉地伸向一次性勺子,两下撕开了包装。沈星回报菜名一样对着服务员报出一长串肉菜,而后看了看紧盯着餐桌眼冒红光的你,问道:“有什么忌口吗?” 你茫然看他:“什么口?” 沈星回换了个说法:“有没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 看见你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沈星回转向服务员,又看着菜单加了好几样蔬菜。
各类食物很快摆满了一整桌,沈星回往番茄锅里下了半盘牛肉,等待间隙摊开一次性围兜给正在喝牛奶的你系上。
两个人不一会就吃得额头冒汗,你观察到沈星回只顾着吃红油锅里涮出来的东西,于是在这一回沈星回给你夹菜之前,你举手说:“沈星回,我也要吃红红的肉!”
沈星回抽了张纸细致地给你擦脸,说:“红红的肉很辣,小孩不能吃。”
你站起身拿指头点了点番茄锅:“这个也是红色的,西红柿就不辣。”
沈星回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肉,含糊地说:“嗯,那你吃西红柿吧。”
你小小年纪十分好奇,缠着沈星回说:“我不是小孩了,我是小学生。”
“小学生也不能吃。”
你搂住沈星回的手臂,坚定道:“不是这样的,小学生可以吃!”
最后沈星回被你缠得没办法,夹了肉在清水里过了两遍,放在你碗里的时候漂亮的辣油色已经褪去,你吃了一口,被呛得满面红光。
“额好辣——”
沈星回把早就握在手里的牛奶塞你嘴里,“都说了小学生不能吃辣。”
你喝着牛奶看沈星回面不红心不跳地吃辣,佩服地五体投地:“沈星回你好厉害,这么会吃辣。”
沈星回抽空看了你一眼:“你也很厉害,一口气能喝三瓶牛奶。”
“甜甜的,很好喝。”你立马把牛奶举到沈星回面前,献殷勤一样,“你要喝吗沈星回?还有一点。”
沈星回往你的碗里夹了一片绿叶菜,拒绝了你的美意。
吃饱喝足,你拉着沈星回的裤子站在兔咪火锅店门口,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繁华夜景,你仰头问:“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沈星回思考了一会儿,问:“你想回福利院吗?”
你又蹲了下去,低着头说:“不想。今天胖胖哥哥欺负我,我把乌龟的龟字写成电,他说我是傻子里的战斗机。”
你越想越气,粗声粗气地说:“我这个星期都不要和他好了!”
“那就走吧。”
你听到这话抬起脸,沈星回单肩背着你的书包,把你从地上捞起来抱着,你问:“走去哪里?”
沈星回回答:“走去沈星回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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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第一次到别人家里,一落地就兴奋地四处奔走,沈星回发现家里没有小孩用的生活用品,吩咐你不许给陌生人开门以后自己下楼去便利店了。
你拖鞋也没穿就这样开始参观沈星回的家,从客厅走到厨房,沈星回的家很整洁,到处都摆着抱枕,客厅的那个豆袋沙发更是好玩,沈星回拎着东西回来的时候你正在沙发里面游泳。
沈星回放下东西,喊你:“过来穿拖鞋。”
你仰倒在豆袋沙发里,翘起两条腿,看着沈星回嘻嘻笑。
沈星回拎着拖鞋走来,给你套上以后说:“腿放下去,等会拖鞋掉下来砸脸上了。”
你坐起,低下头欣赏新拖鞋,很合脚,可是颜色你不喜欢,和沈星回待在一起没多久,你就学会了挑三拣四。
“沈星回,我不喜欢这个颜色的拖鞋。”
沈星回正在卫生间摆放儿童牙刷和毛巾,闻言回复你:“不喜欢吗?你的书包也是这个颜色。”
你说:“书包是别人不用了的。”
没过一会儿,沈星回从卫生间走出来,到你的面前蹲下,问:“吃奶酪棒吗?”
三分钟后,你嘴里叼着奶酪棒,脚上晃着拖鞋靠在沈星回边上看他捣鼓游戏机,他状似随意地问你:“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咬着奶酪棒,沉思片刻,说:“院长奶奶说了,东西只要好用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你跳着站起来把棍子丢进垃圾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沈星回,我说谎了,我喜欢你给我买的拖鞋。”
一根新的撕了包装的奶酪棒塞进了你嘴里,沈星回一手捞过你坐在自己腿上,你听见他说:“院长奶奶说得有道理,但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眼睛有点热热的,靠着沈星回,认真地回答:“紫色。”
“嗯,紫色很漂亮,我也喜欢。”
沈星回抽出一个紫色的小扁盒子,你接过它放在手心,“这是什么?”
沈星回说:“游戏卡带,要玩吗?”
“有了这个就能玩游戏吗?”你抓着卡带晃了晃,放在耳朵边听声音。
“嗯。”沈星回往卡槽里塞卡,一个没留神,再看你的时候倒霉孩子正拿着卡带往自己嘴里塞。
“呸呸呸,呕,苦的!”
沈星回抢过你手里的卡带,赶忙带你去洗手池漱口,“奶酪棒还不够你吃吗?”
你个头矮够不到洗手池,沈星回任劳任怨地抱着你漱口,被他抱了一整天,又无意浅尝了一下他的卡带,你此时有些脸红:“谢谢你沈星回,你对我真好。”
你看见沈星回轻叹了口气,仿佛终于体会到带孩子的心累般:“以后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先问你的。”
再回到沙发里,沈星回在电视里按开了一个换装游戏,找了个略小一点的手柄递给你。他抱着你低头耐心地教你各个键的功能,说话的时候嗓音低低的很好听。
你听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自己玩儿,过了新手教程才知道这个游戏每一关的换装都需要符合主角所在的背景。
总算开启第一关,你盘腿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这是个单人游戏,沈星回去冰箱拿了罐饮料坐在你边上观战。
第一关十分简单,给灰姑娘装扮得体去参加那场重要的晚宴,晚宴上她将被王子邀请共跳一支舞。你根据自己的审美给灰姑娘选了一身紫色的礼裙,闪闪发光的钻石耳坠、项链,以及那双至关重要的水晶鞋。
你看着屏幕里优雅漂亮的灰姑娘,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同样看得目不转睛的沈星回,你说:“灰姑娘穿这身衣服很漂亮吧?等一会儿王子一定会邀请她跳舞的。”
沈星回忽然问你:“要是灰姑娘打扮得不够漂亮呢,王子还会邀请她跳舞吗?”
你愣住了,没读过多少书的脑瓜子疯狂运转,最后说:“会、会的吧。”
沈星回:“为什么呢?”
你想了想说:“因为王子喜欢灰姑娘,喜欢她才会邀请她一起跳舞。”
沈星回手撑着下巴,盯着你说:“晚宴上王子和灰姑娘第一次见面,不是才刚认识,为什么会喜欢?”
你目前的脑容量并不能支撑你想清楚这个问题,可你又无比希望王子和灰姑娘能够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于是说:“就是喜欢,我知道的,王子就是喜欢灰姑娘。我和你也才刚认识不久,可我也很喜欢你呀。”
沈星回很感兴趣似的:“为什么喜欢我呢?”
“因为你带我吃火锅,带我回你的家,给我买拖鞋,给我吃奶酪棒,让我玩游戏……”
沈星回又问:“如果我没有带你做这些事呢?”
你觉得沈星回问题好多:“那我根本就不会认识你!”
“嗯,好吧,很有道理。”沈星回笑起来。
灰姑娘进了晚宴,服装的契合度达标,进入了第二关,这一关需要你为王子装扮,毕竟只有灰姑娘漂亮得体是不够的,王子也得打扮得英俊贵气以此俘获灰姑娘的芳心。
你在王子的衣柜里挑了又挑,实在决定不下,扭头看了一眼沈星回,盯得他莫名其妙:“嗯?怎么了?”
你摇摇头,扭头回去给王子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西装。到了面容装扮环节,你没有任何犹豫地给王子换上了银色头发和蓝色眼珠,一切就这样准备就绪。
沈星回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剧情正在行进,王子终于和灰姑娘打上照面,两个人都悄悄脸红,等待的过程中你紧张得抱住沈星回的胳膊:“沈星回,快让你的替身小王子邀请灰姑娘跳舞吧!”
沈星回任由你催促,喝了一口饮料,然后说:“沈星回爱莫能助。”
最终王子还是开口邀请了灰姑娘,他们在那以后也终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顺利的前两关让你想不到第三关的难度竟会陡然上升,一个酒吧里的男执事该是怎样的行头?你看了半天屏幕里酒吧纸醉金迷的环境,给男执事换上了王子同款银发蓝眼,以及一条大金链子。
果然没能通关。
沈星回看到这觉得这个游戏有点不适合小孩玩了,让你交出手柄换个游戏,你正玩得上头根本不可能同意,在换了十几套衣服都失败以后,你问沈星回:“这关该怎么过呀?”
“这关结束就换一个游戏。”沈星回姿态强硬,“同意吗?同意的话我就帮你。”
你:“同意同意。”
在沈星回的指导下,银发蓝眼的男执事终于穿上了他该穿的执事服,你不懂这套马甲衬衫领带有什么突出的地方,仔细观察了一番,看见他胸前的铭牌,上书一串字母,你用拼音拼了半天不解其意,转而去问什么都会的沈星回:“这个拼音是什么意思?”
“是英文单词,不是拼音。”沈星回发觉你观察力还挺强,“bunny,小兔子的意思。”
你更加疑惑了,人怎么会是小兔子呢?想了半天,灵光一现,给这位执事戴上了一个兔耳朵头箍,你鼓掌道:“现在才是小兔子!”
过剧情的时候,下面对话显现出兔子执事的名字,怎么有人的名字这么长?你磕磕巴巴地念了出来:“克里,什么什么安?”
沈星回开始扫盲:“克里斯蒂安。”
“克里斯蒂安。”你鹦鹉学舌一样重复了一遍,疑惑,“为什么有人姓克,还有这么长的名字?”
沈星回觉得自己像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解答书:“因为他是外国人吧。”
你很会举一反三:“那你姓沈,你是不是外国人?”
沈星回抬手弹你脑门,然后说:“我是外星人。”
“骗小孩。”你又看向电视,点头说,“克里斯蒂安,兔兔执事,他现在是你的新替身了,沈星回。”
“沈星回不同意。”沈星回拿过你手里的游戏手柄,催着你活动活动休息眼睛。
你乖巧地立刻起身,说:“我要去看你养的小宠物!”
沈星回忽然警惕地看了一眼阳台,他显然明白了捣蛋小孩的毁灭力,而你却在他欲言又止的沉默中冲去了厨房。
虽然你没去阳台,但结果是差不多的。沈星回赶来的时候你的两只手正抓着水缸里那条大草鱼的头,草鱼不堪忍受疯狂地抽动尾巴,溅了你一身水。
刚买的毛巾也是派上用场了,沈星回给你擦完脸又继续给草鱼打氧,你忍不住再次出手点了点草鱼的脑袋:“沈星回,你为什么养一条这么大的鱼当宠物?”
“手不要乱动。”沈星回终于有几分生气了,握住你的手从水里抽出来:“鱼身上有很多细菌,去洗手。”
你呆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对以后,把手背在身后站直了,认错说:“我没见过这么大的鱼,下次不会这样了。”
沈星回面色和缓,搬来一张板凳,让你站在上面够洗手台。你搓着肥皂,余光瞥向沈星回,他很快发现你在偷看他,说:“洗得仔细一些,不要看我。”
你洗完了手,问他:“你生气了吗?”
“没有。”沈星回叹了口气,“这不是我养的宠物,是钓鱼钓上来的食材。”
你突然惊恐万分,已经先入为主觉得草鱼是宠物以后再听见它是食材,就像听见有人说把自己的宠物狗宰了吃肉。
“……其实也可以就这样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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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你还是为你对待草鱼的鲁莽付出了代价,你的衣服头脸都被草鱼摆尾溅出的水沾湿了,沈星回勒令你必须马上去洗澡,洗完澡正好到了睡觉的时间,游戏也不用玩了。
等你穿着沈星回给买的睡衣躺在他收拾出来的次卧的床上时,你罕见地失眠了。
照理来说小孩的睡眠质量相当不错,基本上沾床就睡,可今天的经历实在是太奇妙了,让你到现在还无比激动,因此在沈星回洗漱完毕敲你房门确认你是否睡着的时候,你攥着被子喊他说自己睡不着,想听睡前故事。
沈星回在书房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本适合儿童看的睡前读物。房间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沈星回靠坐在床边,翻开书本的第一页。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王国,王国里的所有人都有着无穷无尽的寿命。”沈星回发现你在看他,于是说,“闭上眼睛乖乖躺好。”
你依旧睁着眼,说:“不要这个故事,换一个。”
沈星回翻过好几页,又开始念新的“很久很久以前”,你还是不感兴趣,挑三拣四说:“再换一个。”
一连换三个都不满意,沈星回都快给自己念困了,他放下故事书,伸手拨了拨你额间的碎发,说:“挑剔鬼,给你讲一个新的故事。”
你立马乖乖躺好了,这次的故事如你所愿不落俗套,不以“很久很久以前”作为开头,你整六年的人生中也从未听过这类故事,一切仿佛都朝着让你满意的方向发展。
事实完全相反,沈星回给你带来了一个阴森恐怖的鬼故事。
他讲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嗓子,放慢了语速,就连整个房间好像都变得更暗了。吓得你从最初裹紧被子到悄悄挪到沈星回身边,最后一把捂住沈星回的嘴求他别再讲了。
把你吓成这样,沈星回肉眼可见的心情很好,他给你掖好被子,笑着说:“好了,快睡觉。”
讲完鬼故事他就要走,你赶忙拉着他叫他陪你睡,沈星回企图用一句“鬼故事都是假的,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哄骗你乖乖睡觉,可你拉着他的衣角,死活不让他走。
沈星回最后妥协:“好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人生首次听见鬼故事带给你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半梦半醒之间你开始做噩梦,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脸蛋是湿的,人靠在沈星回怀里,他明显知道惊悚片限制观众年龄的必要性了,一下又一下地给你拍着后背。
记事开始没有人这样拍着背哄你睡觉,你无端难过起来,再次睡着之前你喊了沈星回一声“爸爸”。
拍背的手石化了一样僵住,沈星回轻声纠正:“不对,是沈星回。”
你躺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点头:“嗯,沈星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