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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亮是一个安静的人。
安静有安静的好处,那就是足够隐蔽。公司所在的大厦统共二十几层楼,被蓝灰色的玻璃牢牢封锁住,隔绝开大厦内外的一切喧哗。但其实楼外的招牌十几年不变,连配色都像是上个世纪的遗产。姜崃每早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惯用的电梯门口,总是以为走进公司也就那么几步路。办公室内坐满了人,也不剩几个落脚的地儿,朱亮完美隐匿在其中,但姜崃好像带上了雷达,像个随机刷新的NPC一样出现在朱亮身后。
他们在不同部门工作,工作上少有交集,也都难得进入彼此的办公区,想要找人最好去休息室和卫生间。更何况公司的福利待遇也算不错,行政部的同事像老板家的仙女教母,保证休息室内有喝不完的咖啡、吃不完的茶点。姜崃注意到,朱亮似乎不喜欢午休时间来到休息室,总在躲避什么。他莫名觉得此刻的朱亮就躲在某个工位上,干点儿和职员身份毫不相干的事,一整个午休都大脑放空。
姜崃不忍心打扰这一刻的朱亮,又为了他木偶一般的神色而心中悸动。某个午后,他刚接完客户的电话,无休止的口舌纠缠让他莫名烦躁,压着火气强迫自己保持温和的语气,为了合同上几处无伤大雅的小细节磨破嘴皮。直到客户心满意足地结束通话,姜崃像摆脱了什么累赘一般,猛地从工位上站起来,抄起手边的烟盒,大步流星地走进休息室。
就在走到门口的那一刻,姜崃透过磨砂玻璃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手上的惯性动作比宕机的大脑先行一步,干脆利落地推开大门。他心下一沉,顺着目光方向看去,朱亮正端坐在休息室的长桌后。他背对着大门,后背微微驼下,西装外套的肩膀处多了几道褶皱,听见开门声后愣了几秒,迟钝地转过头,连侧身的动作都慢上几分。姜崃与他目光相接,看到朱亮失焦的眼眸逐渐恢复清亮,微微抿起的嘴角放松下来,又挂上公式化的笑容。
他不喜欢这一刻。朱亮对谁都能这么笑,无论哪种场合都能保持温和的笑意,理所当然地成为客户和领导眼中的好员工,需要他维持职业笑容的场合也越来越多,多到让姜崃看得厌烦。微妙的涩意在姜崃心底酝酿成一场酸雨,侵蚀着他在心中为朱亮建起的堡垒。他没有刻意回避,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细烟,清脆的火机声将朱亮的目光吸引到冷蓝色的火苗上,旋即化作星点红色,热意涌了上来。
朱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看着姜崃挂在脸上的不悦,犹豫了片刻才说道:“这个季度的压力太大,辛苦了。”
“哦。”姜崃没接他的话,吐出一团烟雾,模糊了自己的目光。这时候轮到朱亮没话说了。他本就是趁着没人的间隙到休息室偷闲片刻,放空的大脑还没回到工作状态,在客户面前的妙语连珠成了负担,更想不通怎么惹得姜崃不快。
等到火星子快烧到烟屁股上,姜崃才感受到氛围的凝滞感,干巴巴地开口补上一句:“你们部门也辛苦了。”
这下好了,挑不起来的话头更是走上了死路。姜崃懊恼地想。他又琢磨起来,和朱亮一样想不通自己的无名火从何而来。邵奕磊曾说,姜崃此人太能绷了,每天摆着一副冷脸,内心就算波涛汹涌也不会显露在脸上。可姜崃也清楚,只要是遇到朱亮,他这份坐怀不乱的修为完全失去作用,心里的那份情绪越过大脑和面部肌肉共同构成的防线,肆意妄为消耗着姜崃的表情管理能力。
他和朱亮的孽缘——邵奕磊如此称呼两人的缘分,但姜崃不以为意——始于初入职场的实习期。陈志亲自面试他,端着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容与姜崃隔桌对望,眼底满是审慎的意味。直到姜崃快在面试桌前将自己的大学简历打碎重写,干涩的嘴唇和背后的冷汗将他置于冰火两重天之中,陈志才放下手中的简历,盯着他说:“从简历来看,你的能力是值得认可的,但今天你给我的感觉,似乎你并不适合加入我们组。如果你非常喜欢这个岗位的话,我会考虑延长你的实习期,看看你和我们组的契合度。”
等到走进电梯,姜崃才发觉手心已满是汗滴,如果没有塑料夹,手中的简历纸早就被洇湿了。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用力擦着手上的汗,丝毫没有注意到电梯门早已打开。
“用手帕纸吧。”
一张带着微薄香气的印花纸巾闯入姜崃的视线,他顺着纸巾往上看,第二个注意到的是一只白净纤细的手。这只手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指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又因为身材瘦削,腕骨也看得真切。
好漂亮的一只手。姜崃想到。
“请问你也是来面试的嘛?不要紧张啦,秋招的竞争是很激烈,但能到终面这一步,说明你很优秀啊!”眼前这人见姜崃没有接过纸,瞥了眼他手中的简历,忍不住劝慰道。他以为姜崃是因为过度紧张而一言不发,却怎么也想不到姜崃心中的暗流涌动。
等到十二楼的按钮熄灭灯光,“叮”的一声提示音才让姜崃回过神,慌忙接过纸巾,抬头看见了对面这人的笑容。
“我到啦,祝我们都好运!”
电梯门缓缓关闭,姜崃再次按下一楼的按键。手心的汗早已经擦干,他轻轻折好这方纸巾,小心翼翼地夹在包的夹层中。一股隐暗的香气似乎还在姜崃面前涌动,他没有读懂自己这一刻的茫然无措,并将其归咎于面试官的否定。
等待的日子让他格外心焦,期间他也面试过其他公司,同样是石沉大海。这让姜崃陷入了一种思维的困境,杂乱无章的面试日程让他原来的生活节奏全部被打乱。直到收到offer那一刻,姜崃心间才浮现出一丝期待,而他又对这份期待同样感到茫然。那张纸巾被他夹在简历的塑料夹中,再也没有取出过。
入职这天似乎是一个神奇的日子,如果发生在日剧中,那么会被称作为神降之日。遗憾的是姜崃对日剧兴趣缺缺,他并不知道这一日的特别之处。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平凡的一天,只是格外顺利。在闹钟响起前一分钟时醒来,楼下早餐摊的阿姨在姜崃这单打出一个双黄蛋,刚刷卡通过地铁入站口,仅有几步路的地铁正好到站,公司一楼的电梯没有挤满人,让他保持着风度、西装整洁地走进公司。人事带着姜崃走进小会议室,一起等待另一位入职的新员工签合同。一切都让姜崃感到安心,这样顺利的开局何尝不算新生活的开门红。如果能天降一个顺眼的工作搭子,那是否预示着第一份工作将一切顺利?他低下头仔细阅读着面前的劳动合同,不免有几分雀跃。
咔哒。
又是那股熟悉的香气,与姜崃卧室抽屉中的简历夹如出一辙。姜崃抬起头,看到那双熟悉的手,以及熟悉的笑容。
今天真是个lucky day。姜崃抿着唇,笑意要从眼中跃出来了。
想什么呢?都早点下班吧,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阵雨。
陈志拍了拍朱亮的肩膀,绕过他的工位,走到窗边去看外面的天气。干净的玻璃窗外,天色早已暗淡,陈志只能看到模糊的灰色云朵。他向外探出手,湿漉漉的空气预示着大雨将至。朱亮也抬头向窗边望去,眼中晦暗不明。
陈志见他神色有异,心知他在为调岗一事担忧,忍不住叹了口气,宽慰道:“调岗这件事需要好几层领导审批,其他领导我不清楚,但作为咱们部门的总监,我可是不打算放你走。”
朱亮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面色,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鼠标,另一只手搭在键盘上,电脑屏幕早已跳到智能屏保。他又挂上那个笑容,自顾自地开口道:“我当然也不想离开志哥啦,但一切还是听天由命吧。”
“听我一句劝,亮亮。”陈志靠到朱亮的桌前,语气重了几分,略显锋利的眼神让朱亮有了几分怯意。“调岗不一定是坏事,但最重要的还是每个人都能够在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上,这才是公司的意图。”
朱亮明白陈志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最新的这一批员工中,朱亮算是能力格外突出的那位,也是更快适应工作节奏和公司整体氛围的聪明人。早在调岗的消息在同事间流传开时,朱亮就开始研究业绩总结表和每日考勤通报中的最晚下班员工,因此也对这次调岗必然出现的结果心知肚明。他鲜少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尽人事听天命不仅是对陈志的回应,也是他一贯的信条。只是在信条之外,仍是出现了意外的变数,牵动着朱亮的思绪。
朱亮这样胡思乱想着,手上修改ppt的动作也没有停下,倒是让他难得加班到九点多。按照公司的规定,加班超过十点不仅有打车补贴,第二天还能倒休一小时,避免了连续加班的疲惫。他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才到十点,手头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这是个短暂的空白期又让朱亮有了充分的理由继续放空大脑。他慢悠悠地起身,踱步到休息室,还未走进便闻到了刺鼻的烟味,呛得朱亮止不住地咳嗽。
听见这阵咳嗽声,姜崃赶紧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慌张到胡乱挥动胳膊,试图驱散休息室里的烟雾。他这么一闹,紧锁的眉头跟着放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朱亮难得在姜崃脸上看到这么鲜活的表情,忍不住捂着嘴边咳边笑,连眼睛都眯成一对月牙。月牙里还盛着几点星光,看得姜崃更有些局促,手上的小动作不停,显得更加无措。
“怎么还没下班,是没带伞吗?”等朱亮把气喘匀,休息室里的烟雾也散去了大半。他注意到姜崃还背着包,看上去随时能够打卡下班,却还留在休息室内抽烟。这时候朱亮的细心劲儿上来了,他上下扫了一圈,把姜崃从头顶看到脚面,已经留下浅浅痕迹的眉头、眼下的深色、松开了扣子的领口,指尖残留的烟痕,最重要的还是几天没换的衬衫,无不透露出面前这人的焦虑与彷徨。
朱亮犹豫了几秒,最终跟随本心坐到姜崃身边,又刻意地靠近他多挪了半个身位,留下一个微妙的距离,近到眼中只容得下彼此的眼睛,又远到鼻尖留下一丝缝隙,竟没有半分肌肤接触。心里的话拐了好几个弯,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别担心”。姜崃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也是一个刚毕业半年的应届生,距离六个月的实习期满只有不到两周时间,却没有什么能在领导和人事面前拿得出手的业绩,而同批的实习生早已纷纷转正,只有他还困在这个敏感的环节,公司统一调岗的通知无疑让他陷入了死胡同。朱亮太想多说几句,又觉得多说无益。他在领导和客户面前的能言善辩只能算机巧,而面对姜崃,他只想说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的话。
听到这句干巴巴的话,姜崃反而显得很受用,眼中也浮现出笑意,让朱亮的心放下一半。朱亮仍在下意识揣测姜崃的想法,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面对姜崃的防线越来越低,已经低到不愿意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社交技巧,跟着自己的天性输出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调岗后的一个周五,李秋盟提议位组内的新同事办个迎新会,本质上还是为了给部门聚餐找个借口。邵奕磊举双手双脚赞成,并祈求李秋盟务必允许大家玩上酒桌游戏,以便他来施展自己的才华。
姜崃对这种团建向来没什么兴趣,也清楚迎新会的主角从不会是新人,但场面话还是要说。领导愿意请客,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不幸的是,李秋盟中午刚订好一家网红店的包间,行政部便发来了下班前开会的通知。这种全公司的大会总是伴随着无薪加班,作为调岗来的新人,姜崃更没有偷跑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邵奕磊假装接到客户电话偷偷下班。
这人还没走多久,姜崃就收到一条消息。邵奕磊说自己先去包间那面,免得订座被取消,顺便拜托姜崃在会议结束后带着他的工牌一起打下班卡,以防被人事那面查考勤。姜崃先是回了他一个辛苦了的表情包,后面又跟了一句想得美,急得邵奕磊发来三四条“求求了”的语音,还附赠几个磕头表情包。
等姜崃带着两人的工牌走进包间,陈志和朱亮早已对着菜单聊得热火朝天。见到李秋盟和姜崃,陈志招了招手,笑道:“李总监要请客,还带上我们部门,真是太客气了。”
“哪有。”李秋盟摆了摆手,“这个季度你把亮亮借给我当苦工,不该是他的活儿也分了不少,不一起请了显得我多没格局。”
“秋盟哥太大方了,因为外援工作,我还多拿了分红呢,已经够满足啦。”朱亮赶紧起身,给李秋盟门上茶水,隔空敬了一杯。一套行云流水的客套话逗得李秋盟有些心花怒放,惹得陈志也笑出声来。
这面宾主尽欢,那面的姜崃则看着眼前的圆桌,一时间有些摇摆不定。陈志部门只来了他们两人,领导们已经坐到一起,而自己部门这面的同事们早已和熟悉的搭子坐到一起,偏偏这时候邵奕磊又不知踪影,让姜崃有些进退两难。
趁着陈志和李秋盟相谈甚欢,朱亮注意到四处给同事倒茶、实则不知道从哪入座的姜崃,轻轻拉出自己旁边位置上的座椅,在与姜崃眼神相接时向右努了努嘴,给足了暗示。姜崃了然,端着茶壶走到朱亮身边,侧过身为他斟满一整杯茶,顺理成章地坐下来。正巧这时,邵奕磊终于回到包间,手里还拎着两个大袋子,里面全是各种酒,多是店里没有的种类。
姜崃终于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了。他看向邵奕磊摆满了玻璃转桌的酒,下意识向左边转头询问朱亮:“少喝一点吧,混着喝容易醉。”
朱亮歪头:“那你帮我选一瓶吧。”
“我选?”姜崃挠了挠头,把那杯自己斟满后,朱亮却一口未动的茶推到他的碗碟旁,“那我选茶水。”
这个举动让朱亮慌神片刻,认真思考起是否有哪里让姜崃不快。过了几秒,又或是半分钟,他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端起滚烫的茶杯抿了一口,说道:“姜崃老师倒的茶就是好喝,还是温热的呢。”
当夜,大家还是在同事面前保留了几分体面,都没有喝得太过,最多的便是五分醉的邵奕磊。一起走向地铁站的路上,朱亮和陈志肩并着肩,时不时能够听见他们的笑声。姜崃没有说话,只默默地低头,看向路灯下映在柏油马路上的影子。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固执地追着朱亮的影子,每一步都迈向身前这人,却只有影子短暂地重叠,身体间还保持着安全社交距离。姜崃注意到,如果自己快走几步,越到朱亮前面,那么以朱亮现在的步速,形势就会逆转,变成朱亮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姜崃心想。
大影子包裹住小影子,就能真正地、短暂地,以另一种形式把朱亮抱在自己怀里。
他们总是无休止地玩着踩影子的游戏,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彼此身后,却都倔强得不肯走出第一步。姜崃有时候在想,自己到底为什么做不到坦诚。倘若还称不上爱,那他的目光为何离不开朱亮的影子?倘若笃定这是未曾开口的爱,又为何无法越过心里的那一道界限。爱不需要坦诚吗?他只好安慰自己,爱就是这么琢磨不定,逐字逐句都太沉重。幸运的是,朱亮同他一样,把说不出口的话隐匿在影子里,任由姜崃捕捉。
朱亮和姜崃回家搭乘的地铁都需要再多走几百米,到另一条线的地铁口进站,因此,庞大的团建队伍人越走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短短几百米的路,朱亮和姜崃都没有说话,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慢到这条路仿佛没有终点,他们要用一辈子才能走完。姜崃继续追着朱亮的影子,朱亮浑然不知,只是低头玩着手机。从姜崃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朱亮在不停地翻页,似乎是什么读书app的界面。他盯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窥屏实在难以启齿,自己这个举动有些不道德。他收回目光,在心里暗暗给朱亮道歉。幸好朱亮对此也是浑然不知,倒是成全了姜崃。
好吧,他没注意到。姜崃心说。
再看一眼?姜崃开始与自己作斗争。
等他又鼓起勇气,朱亮拐了个弯,正撞上还在向前直行的姜崃。
“地铁站到了,咱俩是同一个方向吗?”
姜崃摸了摸鼻子:“不在吧。”
“那就再见啦?”朱亮冲姜崃挥挥手,手机还没有锁屏,正好让姜崃注意到几行飞快闪过的字。
“……再见,周一见。晚安!”
姜崃也挥了挥手,脑子里还是从屏幕上捕捉到的文字。
可你要是没有诚意,那么我请求你停止你的求爱,让我一个人独自伤心吧。明天我叫人来看你。
凭借我的灵魂——
一千次晚安。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朱亮毫无困意,反而从抽屉中拿出一本日记。这本日记已经写到最后一页,从半年前开始记录他毕业后的生活,逐字逐句间加入了不同的人物,写着与不同人的缘分。朱亮将这份记录称之为复盘,去思考过去的自己,并帮助自己做出未来的选择。而关于这本日记中最重要的人,朱亮还是不明白,自己的笔墨因何缘由钟情于写下这些细碎的记忆。
“……爱的私心使他不愿给他自由。”
结束了今天的记录,朱亮在结尾写下朱丽叶的午夜告白,而窗外已是东方既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