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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世间最坏的恶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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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后,孟瑶没能认祖归宗,一路流浪至夔州,凭借天生的聪明才智和圆滑的处世之道,做了点小生意,暂且定居下来。
他第一次见到薛洋,后者正在打群架。不过十来岁的半大少年,下手竟这般狠毒。看完这场精彩的混战,他笑意盈盈地走过去。薛洋坐在满是灰尘和血污的地上歇息,手中小刀尚在滴血。
薛洋头都没抬,啐出一口血沫,阴冷道:“你也想死吗?”
“不,我想好好活着。”孟瑶笑意不减,“小孩儿,跟我走吗?”
薛洋睨他一眼,不屑道:“你他妈算老几,喊老子一句爷爷就饶你一命!”
瞬目之息,薛洋的小刀已刺至眼前。孟瑶掐住小流氓的手腕一拧,骨节咔哒作响,薛洋吃痛,有意让小刀脱手,想用另一只手接住,不料孟瑶反应更快,夺去半空中的小刀——
寒意凛凛的刃尖离薛洋的脖颈不过一寸之遥。
“小孩儿,跟我走吗?”孟瑶眉眼弯弯,又道。
薛洋是惜命之人,眼珠骨碌一转,装作屈服:“跟你去哪儿?有吃的吗?”
“包吃包住。”
“行,我答应你。把刀还给我吧,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薛洋可怜巴巴地道。
“跟我来。”孟瑶松手,把刀还回去,背过身走了几步,猛然侧身,避过后方袭来的利刃,将这出尔反尔的小流氓的手腕生生拧至脱臼,小刀当啷坠地。他一脚把小刀踢开,道:“你再这样,就没有东西吃了哦。”
薛洋恨得咬牙切齿,暗自决心来日报复。
孟瑶说话算话,给薛洋睡软榻,吃香喝辣。小流氓照旧天天出去晃荡,打架骂人吃白食,晚上回去倒头就睡,好不快活。孟瑶日间看店,打打算盘;夜里挑灯,读书写字。薛洋看不懂这人,也懒得看懂。
某日深夜,孟瑶略感困倦,合上书本。身后袭来一道劲风,他侧身避开,冷眼看着书本被菜刀牢牢钉在桌面,反手制住偷袭的人。
薛洋拿了厨房的菜刀,要来杀他,奈何菜刀过于笨重,孟瑶轻易便能感知到。
“好好的书,给你这小流氓糟蹋了。”孟瑶摇摇头,手上发力,要再卸一次薛洋的腕。
薛洋可不想再如上次那般,手缠得像个大包子,好生丢人,忙祈求道:“别别别,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
孟瑶叹道:“给你好吃好住,何必杀我?”
“你懂个屁,把你杀了,这些不都是我的了。”
孟瑶哂笑一声,这小孩儿,明明是在求饶,偏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来。他道:“把我杀了,这些东西够你用到几时?把我留着,你还能继续过你的快活日子。”
“老子不需要,杀了讨厌的人才叫快活!”薛洋凶狠道,“你们这些人天生跟老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孟瑶淡淡说道,“我母亲,是风尘女子。”
薛洋挣扎的力道稍减。
孟瑶长叹一声:“这世间烂透了,对吧。”
翌日,孟瑶送了薛洋一把崭新的匕首。
银光熠熠的利刃映得薛洋双眸发亮。
少年收下礼物,忸怩地叫他:
“瑶哥。”
孟瑶的生意蒸蒸日上。薛洋明面上继续当他的市井流氓,暗中替孟瑶扫清阻碍。
顾及少年正在长身体,孟瑶将人好生养着。薛洋不负期望地开始窜个子,逐渐地比孟瑶高出些许。
这日孟瑶正在柜台前算账,薛洋逛街回来,手臂往台上轻佻一搭,喊他“阿瑶”。
孟瑶操起鸡毛掸子就打过去,骂道:“没大没小。”
薛洋结结实实挨了一棍,仍不死心:“我比你高了。”
“臭小子,昨夜教你的书背过了吗?新习的字练完了吗?”
薛洋心虚地摇头,一件事没做。
孟瑶笑骂他几句,道:“滚去把后院的柴劈了。”
日子就这般柴米油盐地流过去。
但世间并不太平,处处暗潮涌动。
岐山温氏暴虐无道,妄想一统仙门百家。不堪欺压者试图反抗,遭到血雨腥风的镇压,以及变本加厉的迫害。就连那雅正端方的姑苏蓝氏,竟被逼至仙府烧毁、家主丧生的境地。
到处都是哭泣声、尖叫声,火光冲天,要烧尽这世间。
一切都与薛洋无关。他乐得看所有人受苦。
直到孟瑶在深夜带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如石入水,他的一切荡起层层波澜。
孟瑶叫他藏好,不要露面,更不要向外提起任何事情。他躲在房里,看见孟瑶把那人脏污的衣袍洗净,倒掉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他溜出去,端详在隐蔽处晾晒的衣袍。
他认得这套蓝白色的衣裳。他曾在书上见过的。
是姑苏蓝氏的家袍。
薛洋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不速之客叫蓝曦臣,岐山温氏正在追捕此人。他不懂堂堂姑苏蓝氏的大公子为何藏匿于此,也不懂孟瑶为何要收留这个奇怪的家伙。
他越来越看不懂孟瑶了。
蓝家公子离开不过数日,射日之征爆发,生灵涂炭,尸殍遍野。
薛洋夜里去找孟瑶,笑嘻嘻地叫他:“阿瑶。”
孟瑶敲他脑门,声音满是疲惫:“没大没小。叫瑶哥。”
“那家伙才认识你几天,就叫你阿瑶了,我就不能叫,凭啥?”
孟瑶叹息道:“他不一样。”
桌面摆放着一些薛洋从未见过的书籍,其上画着奇形怪状的字符。
他问孟瑶,这是什么。
孟瑶道:“夷陵老祖,知道吗?”
薛洋当然知道。此人修习一种不为人知的新术法,于射日之征中大放异彩。
孟瑶向他解释,夷陵老祖开创了鬼道,这种术法无需结丹,便可拥有千军万马之力。
薛洋道:“有这种好东西,岂不能轻易把温狗灭了?”
孟瑶道:“鬼道免去了寻常的修炼途径,而利用死者的怨气施术,且有伤于修习者之心性,是毋庸置疑的邪魔外道。”
“那你还看。”薛洋随手翻阅,浏览书页上蝇头小字的注解。
孟瑶道:“我有预感,鬼道会颠覆这世间。”
孟瑶执笔写字,薛洋在旁座安静地将书本一册一册读过。
“喂,我说,我能看懂这些东西,你信吗?”薛洋突然开口。
孟瑶不会忘记那一刻,少年眸中跃动的光点,要比城郊熊熊燃烧的野火更明亮、更炫目。
“阿瑶,咱们去把这世间掀个底朝天!杀想杀的人,报该报的仇!”
来到金麟台后,孟瑶摇身一变,成为了兰陵金氏的二公子金光瑶。
从此金光瑶日日身着一尘不染的金星雪浪袍,眉间一点鲜艳丹砂,周转于世家大族之间,如鱼得水。薛洋笑他人模狗样。
金光瑶彻夜接待宾客,宴会终于散场,为维持假笑,双颊肌肉都僵硬麻木。
薛洋贱兮兮地凑过来,喊他:“小矮子。”
金光瑶的假面似有一瞬破裂,眉角抽搐:“死一边去。”
好久没听见他骂人了。薛洋如是想着,随手捏碎一朵金星雪浪的花瓣。
但孟瑶不会再拿鸡毛掸子打他了。
金光瑶身着便服,行于通往义城的小路上。
迎面走来一个脚步轻快的少年,拎着菜篮,哼着小曲,好不惬意。
金光瑶停步,招呼道:“哟,没死呢。”
薛洋道:“这不巧了,你也没死。”
“成美,跟我走吗?回金麟台。”
“不去。老子赶时间,晚些买不到新鲜菜了。”薛洋甩甩手,从金光瑶身侧走过去,复又停步,说道:“别再来了,他会发现。”
金光瑶望着晨曦中巍然耸立的城门,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冻得他寸步难移。
他听见少年轻快的脚步于身后渐行渐远。
义城迷雾重重,鬼气森森,寂静到金光瑶能听清自己的每一声脚步。
他敲响义庄破败的门,里面的人声好似隔着几重障壁:
“别再来了,我不会走的。”
金光瑶道:“魏无羡被献舍,复活了。”
沉默半晌,屋内传来几声轻笑。
“这世间烂透了,阿瑶。”
“我知道。”
不再有应答,金光瑶默然离去,雾气迅速吞没他的身形。
苏涉用传送符将薛洋带回时,金光瑶几乎看不出那家伙的人形,只见血肉模糊的一片,软绵绵地落入他臂弯,如柴瘦骨硌得他生疼。
薛洋的眼珠缓缓转动,朝向金光瑶,只进气不出气。
金光瑶抑制不住地颤抖,却扯出一丝笑来:“小流氓,怎么弄成这样了。”
薛洋的嘴一张一合,鲜血从口中汩汩淌出,发不出声音。
金光瑶知道他在说什么。
薛洋在叫他。
瑶哥。
他亲手送走薛洋,自己亦难逃死劫。
若上苍问他,此生可有悔?
定是不会的,他想。
孟瑶见到薛洋的第一眼,便知他们不是同路人。
但他依然选择上前去,问少年要不要跟他走。
他们都是从烂泥里爬出的恶鬼,注定要一起回到地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