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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录下这些。
10月18日
落后缺失的情报和背叛让他和整个小队吃净苦头,他们像是盒子里的老鼠惊慌失措却无路可逃,一个个被早已准备好的大棒打得脑浆横流。
他又用尽全力去拯救每一个人,最后却连他们的遗言都没听到。
直至被空中飞溅的弹片击中,他捂着双眼发出尖叫,鲜红的血液从指缝中流出来,摔在地面上彻底失去了行动力。
我抓住还在挣扎着的他的头发,重重砸在地上,这时候他怎么也应该明白,他早已是弃子了。
和我一样。
10月19日
我把他捡了回来,自从受伤后他就一直处于昏迷中,记忆里我没见他睡这么安稳过,但他偶尔做出梦魇一样的反应。
里昂 肯尼迪 ,A型血,身高178cm,体重……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的大脑里本能跳出军服内衬里身份卡的信息,我们如此熟悉相互的信息,时刻做好抢救伤员的准备是必要的。
但这里不可能有医生和像样的药物,我给他处理了眼睛。
他可能会死于感染。
10月20日
我在监控中看到他醒了过来,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自己的情况,失明让他恐慌,忍不住去撕扯眼前的纱布,原本准备了扎带和手铐,后来又放下了,一个瞎子逃离这里本身就不现实。
我到时纱布已经快被他扯完,最下面的两层被血液和一些分泌物渗透,尖锐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手来,他顶着两个“血洞”“看”着我,空洞得像个木乃伊。
我的到来更让他惊慌失措,忍不住摸索着往离我声音更远的地方退去,却笨拙地噼里啪啦撞倒各种东西。
后来他认命地瘫坐在地上,可能觉得我是来审问他的,告诉我要审就开始吧。
我上前扯掉了他剩余的纱布,他咬紧牙没发出声,拉扯到的伤口撕裂开,血液像泪水一样从眼角流出来,曾经的蓝宝石蒙上迷雾般的暗淡。
我从没见他哭过。
每每几近崩溃时也只是一抹倔犟的亮色。
当酒精浇在伤口时他开始剧烈挣扎,要不是提前控制了他的双手,我想他会把眼珠子揉出来,嘴里不断咒骂着,呛了几口酒精。
疼痛的退却让他逐渐稳定,我警告他别乱动如果不想再来一次,擦掉那些被稀释的血液和分泌物,涂上药,最后裹上纱布,他的皮肤有些烫手。
他对我的行为很疑惑,他是做好被审讯的准备来的。
我再一次警告他别乱动伤口,离开了那里。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10月21日
监控里的他一点点摸索周围,虽然被撞倒几次,但很快适应了整个室内的布局。
他很听话没有再去碰自己的伤口,选择用录音机记录下那些废话。
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睡觉,不过对他而言睁眼和闭眼也没什么区别了,有时甚至要摸一下自己的脸才能确定自己是否醒着。
今天他吃饭的时候把空勺子戳在了脸上。
10月22日
他的情况更遭了。
今天他什么都没吃,我到时他正在呕吐。
我想把他带回床上检查伤口,他终究还是崩溃了,剧烈的挣扎和控诉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跪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我似乎看到曾经的自己。
他一边咒骂着让我滚,一边倒在了我胸前。
面色苍白,情况很糟糕,他因为感染高烧了。
10月23日凌晨
我给他注射了退烧针,但是收效甚微,一段时间后他的皮肤依然滚烫。
他时有时无地发出无意识呻吟。
所以我脱下他的衣服,用沾着酒精的毛巾擦过他的身体。
再次面对这副熟悉的身体,上面新添了伤疤,那些增生在他的皮肤上是那么突兀。
肋骨的位置青紫了一片,按上去他会因为疼痛微微皱眉,这是几天前我留给他的。
酒精的作用是明显的,泛红发烫的皮肤逐渐正常,失温让他开始蜷缩起来,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曾经的记忆碎片涌出,那个被丢进委内瑞拉雨林沼泽里3天3夜的家伙也是这样的,独自对抗着寒冷和恐惧,即使已经缩成了一个球,还是抵不住体温的消散和冰冷的入侵,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起来,眨眼都变得奢侈,眼前早已虚焦。
耳边不间断的枪炮轰鸣和人类濒死前发出的惨叫哀鸣逐渐化为耳鸣。
一切都突破了极限,肉体完全麻木,只剩下意志坚守。
直至被抛弃前,这些痛苦的回忆总是值得骄傲的。
现如今却如老狗脖子上从小戴上的项圈,随着长大磨的鲜血淋漓勒的骨血可见。
我想他应该没醒,不然早就挣扎着逃离我,但我又觉得他应该醒了,不然怎么会嘴里叫着少校,难道这些年来他还……
我不愿去想了,我只觉得他太冷了。
我想抱住他。
10月23日
清晨的时候他的体温正常了,醒来自己吃了饭。
他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可能对着录音机念叨才让他没有在这座黑屋里精神崩溃。
但那做钟表被他彻底砸烂了,我试了一下,再也修不好了。
反正那也是个坏了的,只会倒转的钟。
监视器里他穿着病号服光着脚坐在床边,手里抱着那个录音机说些什么,灯光照射在他金色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
这个样子更适合出现在教堂里。
我的左臂又开始疼起来。
两年前 秋
我再一次从午夜醒来,唤醒我的不是噩梦是疼痛。
抚摸着那道表面已经长好的伤疤,闭上眼其中钻心剜骨的抽痛让我忍不住倒吸冷气。
那种感觉是弹片和刀刃插进皮肤完全不一样的疼痛,它们让人保持清醒,幻痛则使人感到虚无。
复查时我告诉了医生这件事,我把那些止疼药都丢了,我不想成为依赖药物的瘾君子。
那个医生扶了扶眼镜,似乎想了一会才开口。
“从医学上看你已经恢复,如果不再进行剧烈的运动一般不会……”
他很犹豫,我只记得他最后一句话了。
“我想你需要心理医生的帮助。”
我拿着他给的名片来到一栋白色的房子前,犹豫再三还是进去了。
我没有忌医,只是无用功的事最近好像一直都在做。
心理医生是一位女士,她很有耐心,说起话来温和优雅。
我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隐去了很多信息。
我没告诉她自己时刻被愧疚和自责撕扯着,也没提到在这些压力下跳动着的钻孔般疼痛的太阳穴。
如我所料她告诉我这是幻痛,是士兵ptsd,是幸存者综合症。
我知道这些是废话,但还是记住了她给的建议。
尽量远离刺激源。
我回到家把那些狗牌和刀收进了盒子里,放在了阁楼的不起眼的角落里,又觉得不合适,最后放在了从不打开的床头柜底层抽屉里。
似乎我的时间永远停在了回来的那一天,时钟都不走了,昼夜也变得没有意义,绝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在发呆,时常忘记了三餐和将要做的事情。
桌子上平铺着灰尘,那盆绿萝变成了黄色枯叶,死气沉沉的发黑的枝叶趿拉向四周,像是腐烂的章鱼。
我突然想起上一次关于这些的回忆是带那个人来的时候,他往我递给他的咖啡里加了三块方糖抿了一口后又放了两块,朝我的方向递来了那盆当时还是绿色的植物。
阳光照在他柔顺的金发上,微笑着的半张脸躲在阴影里。
【我想第一次上门应该准备礼物的,可到了花店又觉得鲜花太暧昧了。】
鬓边的一小段金发被他别在了耳后,那是他不常在我面前做的。
【希望你今天不要因为没收到花而拒绝我。】
他递过来一份任务报告。
没等我回答,他在我嘴里留下了咖啡的味道。
一年前 春
虫子爬向植物的尸体,我想拦住却打翻了它,黑褐色散发着异味的液体流向我。
我的脑中又开始闪回那些雨林里的回忆,瞬间静默的无线电,血肉模糊的肢体,扭曲蜿蜒的植物,以及那只停留的金斑蝶。
那种恐惧瞬间包裹住我,掀翻桌子时我的太阳穴一下一下跳动着。
【克劳萨,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
如果那个人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这么说的。
日复一日做着那些无聊的康复运动,直到有天收到一封消息。
梅拉戴维斯自杀了,带着她的两个孩子一起。
她的丈夫,布莱恩戴维斯,是我的小队里最好的狙击手,半年前死在了南美洲。
杀死她的不是浴室里挂着的绳索,是保密协议和各类账单。
她们的葬礼上依旧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她的家人也只能在角落里抹眼泪,说来讽刺,如果把雇佣这些人的钱花在这一家上,就不会有这场葬礼。
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抓过一个不长眼的家伙,朝他的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他错愕,很快又擦干净鼻血恢复镇定返回暗处。
又有多少人能知道此时发生的事呢?就算知道也只会装聋作哑。
那个一起逃出来的人,此时已经是白宫里的座上宾了吧。
除了在梦中我再也没见过他。
你看,不是我不远离刺激源,是它们一直在追着我。
里昂,我真羡慕你的豁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