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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影心的声音随着向后倒去的动作拖长。她的脊背贴上毯子,褪色的小绒毛吸去她背上的水珠。
她现在只穿了一套内衣,相较她与身旁人的关系而言,已可以被归属于“不够妥当”的范畴。但嘿,如果你已经目睹过对方在全裸着刺死虐待自己多年的父权制象征后,第一反应不是给自己找件衣服,而是像吟游诗人嘴里那些柔弱的女主角一样跪下来痛哭流涕,那么一点点裸露的皮肤真的不算什么。更何况严格来说,她现在并非全裸——比当时她那吸血鬼同伴要妥当多了。
“躺在这条毯子上无疑会让你起一背的疹子,珍妮,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的话。”阿斯代伦回应。他倒是穿着衬衫和衬裤,这无疑是因为他主要战斗的方式是躲在别人的身后放冷箭、免去了血和碎肉渗入盔甲内部的烦恼,与他背后大片的诗歌刻痕毫无关系。
“别这么快改口,纹身男孩。”影心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也这么开口说道,“我们还没有亲密到可以用昵称互相称呼的地步。”
“噢,天啊,尊敬的影心大人,敬爱的修道院征服者,拥有夜兰花洞穴、并慷慨地将其分享给我们的女士,我为我刚刚的冒犯道歉。”白发的吸血鬼又换上了那副惹人讨厌的浮夸语调,“您实在是把我搞糊涂了,不知道您究竟想从您谦卑的仆人这里获得什么微不足道的智慧呢?”
影心终于扭过了头,因为她得看着点圣火术的范围。阿斯代伦“嗷”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让自己的皮鞋躲过炽焰的范围。“嘿!”他大声抗议着,而后,影心模仿着他的语调,惟妙惟肖地抢答了下一句话:“这是我最喜欢的鞋子!”
阿斯代伦的尖牙龇了出来,一句恶毒的话语在他的嘴边酝酿,但哗啦啦的一阵巨响打断了他。一只深蓝色的巨蜥从水里钻了出来,而这只爬行动物甚至没有莱泽埃尔一半会看气氛。“发生什么了吗?”雷纳德,他们广受爱戴的领队,打败邪念的巴尔之子,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傻笑,甩了甩头,趴在岸边朝他们挥手,“我听到了很大的声音!”
影心撇撇嘴,对阿斯代伦抬了抬下巴,他只好翻了个白眼,提高声音:“没什么!游你的泳去!”
“哦!”提夫林回答。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他的身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绒毯一样缓缓下沉,直到潭水上只剩下涟漪的余波和不断上浮的小气泡。影心觉得这一幕真的很幽默,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久。阿斯代伦带着一脸不赞同的表情凑过脸来盯着她。“是雷纳德对你用了狂笑术吗?”他问。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雷纳德本身就已经足够好笑了。过了一会,影心终于止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她把自己半撑起来,偏了偏脑袋,露出一副思索的神色:“我猜是因为我接下来要问的东西确实有点……奇怪。”
“我不觉得我想听哎。”阿斯代伦回答。
“晚了。”影心说道,“我想问你的是,你还记得那种以为只是以前做的一个梦,幻觉,或者一件小事。但长大后回想起来,却从中发现了更多东西的——事情吗?”
阿斯代伦没搭话。从他骤然紧皱的眉头看来,他正在艰难地做长难句分析。影心摆了摆手,她难得有些尴尬——这种情绪本身并不难得,难得的是她并非为自己队友做的蠢事而尴尬,而是在为自己尴尬。“打个比方说,你的父母告诉你他们关上房门是为了工作,然后门里传来的声音是他们在锻炼身体?”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地说。
阿斯代伦愣住了。“你认真的吗?珍妮薇尔?”他难以置信地反问,“在这么多可以选择的童年尴尬故事里,*你*偏偏选了一个这样的例子来问*我*?”
影心的身体在一声长叹中重新瘫倒在旧毯子上。“很不合理,我知道。”她有些自暴自弃地说,“这就是拥有记忆的感觉吗?”
“我想你得说得再确切一点,甜心,不是所有在场的人的记忆都和你与雷纳德一样,会在春天随着阳光消融。”
影心意识到,如果想要将谈话推进下去,她只能选择性地无视阿斯代伦嘴里的一些句子。“我指的并不是想起来。”她说,“是在回忆起一切之后,意识到自己当时究竟做了什么,并且明白自己永远无法再摆脱它们。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就像你爬出水面以后,连空气本身都成了一种负担。”
阿斯代伦不说话了。他往影心这边挪了挪,屁股盖住旧毯子上圣火术灼烧出的新伤口。“我不知道,亲爱的。”白发的吸血鬼耸了耸肩,他远眺着洞顶投射下的微光,嘴上含糊地回答,“你到底想起了什么?”
影心又叹了一口气,主要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法再躲开这个话题了。“我想起了一首歌。”她小声嘟哝着,“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还会不会进行这样的仪式了。但,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如果有人要将自己的记忆献给莎尔——‘接受黑暗的祝福’,当然了,我们那个时候是这么称呼它的——我们就会围着他们唱一首歌。庆祝他们蒙受恩惠,在黑夜的怀抱中重获新生之类的。”
“嗯哼。”阿斯代伦说。
“我记得……闪光。”影心接着说,“柔和的、淡紫色的闪光,是大人们正在用简单的魔法装点哀伤之邸的门廊,我不记得那之前我在干什么了,兴许是训练、打扫卫生或者别的,总之我的腰很疼,手掌也火辣辣的。但是我很高兴,非常高兴,我几乎是一路跑着钻进了山洞里,夜曲在那等着我,她手里拿着几根崭新的皮筋,是她在保养武器的时候偷偷从皮甲上剪下来的。最让我震惊的是,她把夜兰花的花瓣也编了进去,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将两种完全不同的材质配合得这么好的,但成果就是,她用这些新皮筋给我编出了一个又粗、又长、又有弹性的辫子,每当我晃着脑袋让辫子的尾巴打在自己的脸上,都能闻到夜兰花的香气。”
“我高兴极了,也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输给她。所以,我用那些新皮筋给她编了一个盘发,然后用细铁丝捆着夜兰花,模仿藤蔓的样子插在她的发辫上,就像花朵是从她的头发里长出来的一样。我记得编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愧疚,因为我的手太疼,好几朵花都被我不小心捏坏了。夜曲安慰我,她说我们平时抚育这些花朵,就是为了有一天让它们给予回报,就像莎尔女士抚育我们,所以我们也要为仁慈的黑夜献出生命。没有什么比在通往失落的宴会上牺牲更高尚了。”
“我知道,这话恐怕并非完全出自她的想法。她在模仿女院长,因为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她的话便代表着神谕,而我必须服从神谕。”影心用手背遮住眼睛,关节按压在软肉上,她的眼前泛起一阵阵泛白的光晕,“我能清楚想起的下一件事,是在人群中跳舞。庆祝活动总是很有趣,但这一次似乎更加有趣了,人们大声尖叫着,狂舞至歇斯底里,直到手脚像要折断那样疼痛、从嗓子里咳出血来。这个时候,我突然听见女院长在叫我。无数双手推搡着我向前,我在人群的中心站定了,女院长低头看我,指了指一旁跪在地上的女人。‘去吧,影心。’她说,‘唱出那首歌吧,将女士钦定的祭品送往黑夜,因为这便是你的使命’。”
“纯粹的、被选中的荣誉感充斥着我的内心,我开口唱诵着,而女人猛地抬起头。我吓了一跳,因为看她那副凄惨的样子,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可她用垂死之人绝不会有的活力挣扎着。那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我看到了她因魔法而被迫咧起的嘴角,她脸上扭曲到不可被称为喜悦的表情,当她与我对视时,两行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她的嘴唇嗫嚅着,像是要说些什么,可发出来的只有一连串疯狂的大笑声。”
“人群沸腾了。‘她蒙恩了!’他们欢呼。女院长挥了挥手,女人便像被巨石压垮那样倒在了地上。女院长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而我——我那时什么也不知道。我接着唱了下去,直到那笑声变成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咳喘和痉挛。”
影心的声音顿住了,而阿斯代伦也没说什么,洞壁中回荡着水流的声音,只有这声音与他们一起等待着一句早已注定的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影心终于说道,“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这样就能冲散那些她无法承受的郁结。然而即便如此,记忆依旧鲜活,歌声与母亲沙哑的笑声依旧在她的耳边萦绕,她只能以手掌更用力地为自己创造一片黑暗。过了一会,她的手被拉开了。她偏过头去,看到阿斯代伦侧着身子,躺在了她的旁边。
“我猜现在能转移你注意力的,只有另一个悲惨的故事。”他说。
“我猜你肯定高看了自己身上的娱乐性和戏剧性。”影心说,“不过你说吧,我肯定不会介意听一听的。”
“所以——”阿斯代伦拖了一个夸张的长音,“我有这样一位,嗯哼,我们就管他叫一位客人吧。”
“我已经开始不想听了。”
“他很帅。”阿斯代伦完全无视了影心的评价,“而且家世显赫,我觉得他可以配得上这个词。除此之外,他的脑子也不太好使,完美符合了我的一切要求。所以,在一些简单的试探和寒暄后,我应邀到他在下城区的房产里小坐片刻……”
“我发誓。”影心打断,“如果你接下来要详细描述你‘接待’这位客人的过程,我就要释放阳炎射线了。”
阿斯代伦不情愿地闭上了嘴。“这才是最精彩的部分,没品味。”他抱怨着,但忽然沉默了。影心看到他移开了视线,紧抓着身下的毯子,苍白的指节上泛出青色。
“听着,我知道这很蠢,但当时的我很年轻,自以为是,什么也不懂,好吗?所以如果说谁要为此事负责,那一定是卡扎多尔,是他把所有其他路全部堵死了,我别无选择,只有——哎,算了。”阿斯代伦打断了自己的喋喋不休,他终于再次抬起头来,直视影心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绿色的双眼,“当他告诉我再过几天他就要回去深水城时,我从他身上看到了……希望。所以我向他求救了,我以为只要脱离博德之门,脱离卡扎多尔的领地,他对我的掌控便会逐渐消散。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他就答应了。我其实……或许我宁愿他没有答应。”
“那天晚上,马车离开了利文顿,他坐在我身边,事情过去得太久,我已经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抱住了我,而后马车——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它的坐垫就这样陷了下去。”
这绝对不是影心能想象到的展开。“什么叫陷下去?”她忍不住开口询问。而阿斯代伦思考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带着一些犹豫:“就是……塌陷,吧。想象一下一颗烧热的铁球放在一颗黄油上,然后它就会这么慢慢地陷到黄油的内部,留下一个坑。我和他就这样陷到了马车的中间,当我往上看去的时候,只能看到座位上铺设的绸缎像蜘蛛网一样不断地拉伸。我并不觉得害怕或者别的什么,甚至没想到‘我们该怎么从这个地方脱身’,我就是……突然意识到,既然他拥抱了我,那我必须抱回去。”
“我试图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但他的四肢也和绸缎一起不断拉伸着,我无论如何也寻找不到它的源头在哪,所以我将一段丝绸握在手里,不断地向上攀爬,但我抓得越紧,手中的东西就越是难以借力,像一个装满了水的皮水袋一样不断摇晃着。我着急了,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伪装之类的事情,想要用牙把它刺开,把水全部放出去。可丝绸的表面太滑,又太坚韧,无论怎么咬都没有破口。”
“后来,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回到——天啊,我真的不喜欢用这个词描述——我回到了卡扎多尔的宅子里。那个时候他也很年轻,当然了,他与老混蛋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还没来得及把狗舍建起来。他亲自折磨了我大概,我不知道,几小时?几天?几个世纪?在那些折磨的最后我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世界上的一切都沉入水中,只有一件事情突然浮出水面:我意识到这对尖牙或许没有野兽那样的咬合力,但绝不至于咬不破一层皮革。只有一样类似的东西——由于卡扎多尔的吸血鬼主人魔术之类的原因——我无法破坏,那就是人的皮肤。”
“你知道吗,影心,那些拉伸的、下陷的、摇晃的东西,不是丝绸,不是水袋,那是人,因愚蠢的喜爱所以要带我逃出深渊的人。我摸不到他的骨头,是因为我把它们全部捏碎了。”阿斯代伦的声音神经质地拔高,他像一位假象自己能够指挥命运的指挥家一样挥着手,即使侧躺的姿势很大地限制了他的发挥,“那是我亲手杀的第一个人,如此轻易,如此模糊,我甚至想不起来他临死前的表情——我甚至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只有塌陷的、融化的、摇晃的一切——”
影心伸出手像捕捉一只飞鸟一样抓住了同伴的手腕。“停下,阿斯代伦。”她的声音非常沉稳,很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太习惯处理陷入精神疾病的同伴——绝不仅仅限于眼前比较白的这个,“你失去理智了。”
阿斯代伦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他怔愣地盯着毛毯上的一个褶皱,瞳孔渐渐涣散。
“啪”。影心毫不留情地给了阿斯代伦一巴掌,而后强硬地把他的头掰过来,“看着这边!”她喊道,而后在同伴的眼前摇晃手指,直到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重新聚焦。又过了几分钟,阿斯代伦才从那种像被冰冻一样的停滞中恢复了过来,他晃动着脑袋,把小半张脸埋进旧毛毯里头(这时候他又不嫌脏了),嘴里嘟哝着一些不成句子的词。影心松了口气。“欢迎回来。”她说,而后忍不住讽刺一句,“我选了最糟糕的人选问这个问题,是吧?”
“是啊,是啊。”阿斯代伦闭上了眼睛,他的脸——如果不死生物也有这个功能的话——泛起了些微的红色,“我觉得很明显你应该去问哈尔辛和贾希拉,他肯定能分享给你一些……*久经*岁月考验的智慧,又或者威尔之类的,至少他还能给你点信心吧。”
“你又没给我什么回答。”影心说,“你只是和我详细描述了你虐杀你某一个露水情人的过程,并在其中尽力把你自己描绘为一个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柔弱被害者。”
阿斯代伦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毛毯里。“我要杀了你。”他闷闷地说。
“我的荣幸。”影心柔和地回应道。
“但这就是我的回答。”阿斯代伦睁开半只眼睛,突然说道,“拥有记忆只意味着你的大脑里塞满了一大堆由他人和自己精心构筑的幻觉。它们或是给予你虚假的希望、或是让你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像弹簧玩具那样抽筋,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与真相相去甚远,而且,是的,非常、非常沉重。”
这回轮到影心说不出话了,“呃……”了一阵后,她说:“所以……”
“所以。”阿斯代伦回答。
“我觉得我现在重新投入莎尔女士的怀抱还来得及,你觉得呢?”
阿斯代伦大笑了起来,这让影心不由得也泛起一个微笑。随即,在阿斯代伦滚动的时候,她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道壮硕的影子蒙住两个人的脸,几滴水珠从上面滴下来。“嗨。”雷纳德高兴地说,“你们在聊什么?我听见阿斯代伦的笑声就上来了。”
影心不情愿地把自己挪开,并将阿斯代伦往毛毯外头踢了一点——成效不大,好在雷纳德非常不嫌弃地一屁股坐进草丛,晃着脑袋,把湿漉漉的刘海拨拉到一边。
“天啊,雷纳德。”阿斯代伦受不了了,“你能多做些人类的举动,少做些挠挠的举动吗?”
“显然从体型上来说他更像那只枭熊。”影心把阿斯代伦当作盾牌,抵挡从雷纳德那里袭来的水珠,并凉凉地说道,“而且他绝对会把我们都吃了。”
“我不想吃你们。”雷纳德停下了甩水,无辜地说道,“嗯,至少不想吃阿斯代伦。如果一定要吃些类人生物的话,我还是比较想吃新鲜的。”
“我和你一样‘新鲜’,谢谢,而且是双倍的漂亮。”
“我不觉得这是刚刚那段话的重点。”影心说,在男生们进一步把话题扯远之前,她说,“嘿雷纳德,现在闭嘴,然后坐好,我有话要问你。”
雷纳德立即坐直了。影心为此感到骄傲:至少她学会了指导这只巨蜥听从一些简单的指令。“既然现在你摆脱了巴尔之血,我们也用医疗术治好了你的大脑,你想起了什么记忆吗?”她询问。
雷纳德歪了歪头。
影心翻了个白眼。“你可以说话了。”她不耐烦地说道,并且顺手打了身后吃吃轻笑的人一下。
“哦!”雷纳德笑了,“当然啦,我想起了很多东西。比如我小时候在博德之门捉迷藏的事情,那时候我们一般是从石化蜥蜴之门的附近开始……”
“我们可以把这些经历留给以后再说,比方说一百年后我的葬礼上。”影心毫不留情地打断雷纳德的话,并再一次强调这次对话的主题,“我指的是那些——我不知道,你宁愿从来没拥有过的记忆,让你觉得你失忆了更好的记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雷纳德轻轻地“唔”了一声。他保持着正坐的姿势沉思良久,而这大大超乎了影心的意料。在所有队友抵达相应位置前就冲到敌人面门上是一个雷纳德常见的行为;在盖尔询问战术时回答“嗯,我就冲上去,然后对他们当中最厉害的那个释放至圣斩!”是一个雷纳德常见的行为,但思考,而且是思考这么久,绝对不是一个雷纳德常见的行为。连阿斯代伦都不由得担忧地问:“你还好吗?亲爱的?你到底是雷纳德,还是变成雷纳德样子的另一位巴尔小宝贝?”
“我妹妹已经死了,她都爆了,阿斯代伦。”这是雷纳德结束思考后的第一句话,随后他看向影心,点了点脑袋,而后回答,“我猜也算是有吧。”
“是什么?”影心吞了吞口水,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补充道,“你也可以选择不说的。”
“没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雷纳德摸了摸鼻子,接着说道,“所以,你们都知道我会做一些梦,然后我血缘上的父亲还有他派来的使者就会让我去杀一些人之类的。其实这些梦出现的时间很早,比我意识到的要早多了,可能五岁、或者六岁的时候?我就会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境。但其实它们没有之后那么血腥,就只是我在玩兵人。”
“兵人。”影心重复道。
“是啊,就是那种小小的,木头做的,大概这么大,有的涂了油漆,有的得买回来自己画颜色。”雷纳德用手掌比划出一个大约10英寸的长度,“这东西卖的可贵了,那些关节可动的就更贵,我特别特别想要,但我不可能叫我的养父母买这种浪费钱的东西,他们工作本身就很辛苦了。但我的梦里全都是那种全关节可动,而且面部细节特别完善的兵人,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幸福吗?每天晚上我都玩疯了。”
“有什么特别的?这不就是木偶吗?”阿斯代伦忍不住说道,而这句话显然地,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深深地冒犯到了雷纳德。“兵人和木偶根本就不一样!”他加重了语气,而阿斯代伦直言:“你就是个怪胎。”于是在话题又一次被抛走之前,影心不得不再次强调道:“说重点。”
“哦,我说到哪了来着,哦对,想起来了,最后一次做梦。”雷纳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灵魂,并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剧透了所有他将要说的内容,“我最后一次做这个梦的那次,一次性玩了两个兵人。然后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就发现不在自己床上,而是在地下水道里,有个长得很丑的矮东西——就是你们在巴尔神殿门口看到的那个戴帽子的。他向我问好,说我回到了真正的家中,以后再也不必忍受凡人生活的折磨了。然后砰!我的房间变成了10倍大!而且床头柜里满满地放着全是兵人!我开心极了,就一直玩,很快把其他事情忘光了。不过后来很快我就开始做那些血腥的梦,一切就不一样了,兵人也变得不好玩了。”
“终于有一天,我想起来之前的事,就问管家,虽然有了新的使命,但我的养父母肯定会担心我,他们现在在哪呢?管家就笑着对我说,最邪恶的少爷啊~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我呢~我都安排好啦!”雷纳德弯了弯腰,夸张地模仿出那种谄媚的语气,“然后他就带我去神殿祭坛旁边的一个房间,那里的血槽已经干了,台子上放着我养父母的尸体。”
“然后我说,哦!难怪了,我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最后的梦里那两个兵人的头上都长了角,原来是因为他们都是提夫林啊!”雷纳德摇头晃脑地说道。
三人都静默了一会。
“……然后呢?”影心试探着询问。
“然后?这还用说吗?我对管家发了脾气。”雷纳德回答。
“嗯,我猜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阿斯代伦回答,他的语气里,说实话,比起怜悯,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雷纳德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他剥夺了我最大的乐趣。在梦里杀两个兵人有什么意思?我想清醒着亲手把养父母剁成肉块然后献给父神,不然怎么能配得上他们对我的恩情?所以我把管家的帽子摘下来,用匕首从耳根开始割——”
“停。”影心冷静地说道,“现在坐好,手放在膝盖上,然后闭嘴,直到我们和你说话的时候才能开口。”
雷纳德疑惑地照做了。影心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看向雷纳德——然后又忍不住开始深呼吸。在她重复这个流程的时候,阿斯代伦率先开口了,或许这就是不死生物不用呼吸的优势吧。“让我们先把过去的事情抛在一边吧,首先,亲爱的。”他将一根手指竖起来,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忧心忡忡,“巴尔现在不是你的父神了,你可以,并且应该直呼祂的名字。”
雷纳德眯着眼睛想了一会,而后耸了耸肩。“无所谓吧,就是说快了。反正无论我叫他什么,都没法改变他是个混蛋、而且是我的父亲?”
阿斯代伦噎了一下。“好吧,这个回答够好了。”他不得不承认,“所以你对此事的悔恨究竟从何而来?因为你……没能亲手杀死养父母?这是你想表达的吗?”
“呃。”雷纳德停顿了一下,他又想抬手摸自己的鼻子,但在看了一眼影心后,讪讪地把悬在半空中的手放回了膝盖上,“我觉得……是的?但好像又不完全是……”
影心把自己的瑜伽冥想暂停了一会,也抬起头看他。
“现在看来,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雷纳德说,“比方说,如果当时做梦的时候,我同样杀死了两个兵人,其中一个矮矮的而且刘海很难看,另一个牙尖而且非常苍白,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至少我可以肯定的是,死去的东西绝对不止是一个管家。我会记得——或许是永远记得这件事,直到连巴尔本人都为此付出代价为止。”
“刘海很难看?”影心挑起半边眉毛。而阿斯代伦长舒了一口气,好像他的脊椎都跟着这一口没必要的气息被抽出来了一样,他整个人瘫倒在影心的肩膀上。“操你的,雷纳德。”他喃喃抱怨,“你把我前天吸的血都要吓出来了。”
“哪怕你再往前数三天,你吸的血也还是我的。”雷纳德提醒道,“而且我没明白我哪里吓人了,我只是在回答问题。”
“那就是最吓人的部分。”影心回答道,“不过我好像明白了——雷纳德,你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阿斯代伦和雷纳德都停下话头来看她,等了一会,影心终于反应过来:“我说的不是显而易见的那些问题,我是指的巴尔之子的共性。你们天生缺少一些情感,无法对谋杀感到恐惧或者愧疚,当你们应该感觉到悲伤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更多是愤怒和攻击性一类的,对吧?”
“别问他了,影心。”阿斯代伦提醒道,“从眼神来看,他从第三个字起就没在听了。”
“我在听!”雷纳德据理力争,“呃,愤怒和攻击性,对吧?我有时候确实很难理解伤心或者之类的情绪。”
“比如说竖琴手们哀悼同伴的时候。”阿斯代伦说,“我看到你一直在打哈欠。”
“还有可怜的阿尔菲拉。”影心补充,“你根本没有在反省。”
“我在反省!”雷纳德反驳道,但没有下文,过了一会他才开口说话,而且很明显在岔开话题,“所以这个故事符合你们的主题吗?”
“你指什么?”影心问。
“关于记忆到底是不是一场永无止尽的幻觉。”
阿斯代伦跳了起来。“你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听的?!”他大喊道,但没有人理他。影心想了想,答道:“那只是阿斯代伦的结论。你的结论呢?”
“我不知道,我很少想这些事情。”雷纳德说,“在我的眼中,我的一切都是由无数个‘现在’构成的,可能因为过去的事情对我来说大多数都是空白。但现在很好,我喜欢我经历的一切,还有处于现在之中的你们。在现在里面,除了杀人、和漂亮地杀人之外,我有了更多的路,而且我很乐意尝试它们,即使总地来说它们当中大多数其实不如杀人有趣。所以,即使明天就有一个管家告诉我,嘿你醒啦,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一场梦而已,现在去继续贯彻你父神的意志吧!我也会觉得比那个关于兵人的梦要好得多。”
“你只是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把什么破烂都当宝贝。”阿斯代伦尖酸地说道。
“而你只是在发脾气。”影心把他的脸推开,继续说道,“我就觉得你这个结论很好,而且实践证明,靠着这些思考,你克服了血脉中的诅咒,并且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人因此而死。”
“尤其是影心。”阿斯代伦把影心的手拍开,插嘴道,“我还是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你邪念发作的时候为什么不向其他人求助,偏偏是影心,她可是唯一的牧师!”
“但我可能会把你折成两半的,阿斯代伦!”雷纳德很是不满,“还有盖尔也是。威尔和卡菈克人实在太好了,我怕有个万一他们下不了手,所以只剩影心和莱泽埃尔——但莱泽埃尔的帐篷实在是太远了。”
“哈哈真有趣。”影心冷冷地说道,“我以为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
雷纳德立即僵住了。在阿斯代伦大仇得报的邪恶笑容中,他十分尴尬地说道:“呃……嗯……我们的衣服晾得差不多了……走吗?”
影心依旧瞪着他。
雷纳德哀叫了一声,他扑了上去,胳膊环住影心的脖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嘛!”他委屈地说,“但是,大家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阿斯代伦很快便受不了这段小学生与狗的对话了。他把毛巾以射箭的准度投上雷纳德的脑袋,而后拿起篝火上烘烤的衣服。“求你们赶紧把水擦干然后穿上衣服走吧,再拖下去盖尔可能就淹死在他的呕吐物里了。”
“他还不至于这么笨拙。”影心把毛巾抢过来,自顾自地擦干着头发,“会淹死在自己呕吐物里的蠢驴另有其人。”
“不要这么说卡菈克,她会伤心的。”
影心翻了个白眼,接过衣服套了进去。而雷纳德在给自己扎辫子的时候依旧垂着眼皱着眉毛盯着影心看。“嘿……”他声音软软的,“我爱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影心没忍住低下了头,“你个白痴。”
阿斯代伦捏了捏鼻梁,干呕了一声。
“我也爱你!”雷纳德快活地抬起头来对阿斯代伦挥手。这只是让他以更快地速度夺门而逃。很快另外两个家伙也终于遮住了裸体钻了出来。阿斯代伦毫不在意他们在讨论什么,只是稍稍放慢了一些脚步。
“至少今天我知道要给你买什么生日礼物了。”影心说。
“是兵人吗?”雷纳德的声音里饱含着希望。
“不。”影心说,一个邪恶的停顿之后,她宣布,“是木偶。”
“影心——!”雷纳德的哀嚎声盖住了阿斯代伦戏剧性的大声叹息。长靴与皮鞋踩在地上,但传来的并非清脆的回声,而是鲜血与肉块被溅起时粘腻的轻响。在他们踏过的地上,莎尔信徒们的尸体扭曲着,永不瞑目的眼睛涣散地盯向虚空。他们当中有一些曾递给影心一束鲜花,有些在名为训练的折磨中向她投来绝望的一瞥,又有一些曾经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很快又被她打掉一颗门牙。无数记忆在他们与影心之间生成、连接。最后或在失落之境前消散,或随灵魂一起从凡世的指缝间溜走。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成为歌声、成为皮水袋、又或者是破碎的兵人,成为影心身后比真相本身还要沉重百倍的幻觉,但现在,只在“现在”,他们不过是与队友们一同回营地的路上的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