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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见到小天狼星布莱克的脸是在1993年的夏天。他作为极度危险的在逃通缉犯被刊登在《预言家日报》的头版。
我像往常一样,在背对窗户的那把椅子上坐下,面前是一盘蔬菜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等待送报纸的猫头鹰碰到挂在窗沿的风铃。然后风把报纸吹到我的脚下,我开始在首版那个面容枯槁的男人身上寻找我所熟知的小天狼星布莱克。
那段时间人们都在谈论小天狼星布莱克。“神秘人最强大的仆人回来了”“黑魔王手下第一人自阿兹卡班出逃”“小天狼星的秘密”。我好像回到了十七年之前的霍格沃茨,当我穿越格兰芬多的男生群体时,他们高声谈论着小天狼星布莱克;当我下课从赫奇帕奇的女生旁边走过,她们低声分享小天狼星今天在占卜课上滑稽的死亡;直到我在拉文克劳的桌子旁坐下开始享用我的午餐,他们仍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关于小天狼星的一切。他的英俊,他的长发,他的机敏,他那血统纯粹而又高贵的家族,他是布莱克家里唯一的格兰芬多,他和詹姆波特、莱姆斯卢平、小矮星彼得组成的全霍格沃茨最恣意妄为和受人欢迎的捣蛋组织。直到很多年后,我们纪念这么一场伟大的胜利时,人们还是会高举起手中的高脚杯,在玻璃相碰的脆响中,自心底低吟着“敬小天狼星布莱克”的祝酒词。
他们都在谈论小天狼星布莱克。从他的外貌到他的家世再到他的顽劣。我有几个朋友甚至坚持相信他和詹姆之间绝对有点什么暧昧的关系。直到七年级詹姆波特正式和莉莉伊万斯恋爱时,这些讨论才慢慢平息。不过仍有少数派开始自顾自地怜惜小天狼星。但在我看来,哪怕霍格沃茨因为年久失修倒塌的时候大概都会有这俩人顶着。换句话说,他们俩直的不能再直了。
斯拉格霍恩教授总是开他长发的笑话:“布莱克先生以后大概不会从事魔药工作,从他头发的长度我就能看出这一点。”他上课时候喜欢靠近波特和布莱克的桌子,或者去前面伊万斯那一桌。这时候小天狼星总是会扭头和詹姆说几句悄悄话,意思大概就是,如果头发长度是判定一个人能否从事魔药工作的标准的话,那么第一个排除的不是他而是斯内普。我的桌子就在他们旁边,经常因为听他们聊天而忘记手上的活。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美丽药剂的制作上。斯拉格霍恩教授忽然谈起小天狼星搬去詹姆家的事情,我手里正切着鳄鱼心脏,刀往下使劲时左手没有按稳。于是黏糊糊的、上面有浅浅刀痕的心脏恰好飞到了隔壁他俩的坩锅里。溅起的魔药滴到了他们的袍子上,所幸是长袖,只是有点烫伤。只不过有几滴飞到了斯拉格霍恩的脸上。事情以我小心翼翼的探望和布莱克的大拇指告终。
他说:“Nice one,mate.”他向后捋了一下头发——这几乎是他的标志性动作——因为他那该死的刘海总会挡住他的眼睛。他说这样刚好不用去斯拉格霍恩的鼻涕虫俱乐部,不用再为舞伴发愁了。“我发誓下次要是他再邀请我去,我就请詹姆当我舞伴。”我觉得他只是想整蛊一下詹姆。因为我相信这个城堡里已经有四分之三的女孩夸赞过他的长相了。“小天狼星的眼睛很亮,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她们这样说,眼神带着一些崇拜与向往。还有四分之一大概是觉得小天狼星实在是太会装腔作势了。男孩们则早已接受了这一事实:这家伙的确很帅气。以及和这家伙做朋友带来的快乐能够超越追求女孩所带来的。所以与其说小天狼星吸引女性,倒不如说他有着让男生对他死心塌地的超能力。你要知道那可是一群十三四岁的青春期男巫师。直到后来我在预言家日报上看到,小天狼星布莱克是个非法的阿尼玛格斯。于是在那之后,我记忆中他的眼睛和黑狗水汪汪的眼睛产生了不可避免的联系。有一天早饭,格兰芬多的人说昨晚他和波特在塔楼里试图给自己修剪头发。那段时间他们爱上了鲍勃迪伦,所以我想詹姆还需要对自己头发施一个生长咒。毕竟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长度也不如身边的小天狼星。此外大概还需要一大瓶柔顺剂。
他们是两个狂傲的小笨蛋。有时候近乎是疯狂的。虽然这种疯狂具有很强的指向性。我们那一级中的多数都亲眼见证过O.W.L考试过后柳树旁的那一场闹剧。倒挂的斯内普,树下嚣张的掠夺者,和那一声无法被原谅的“泥巴种”。
在格兰杰部长的政策之下,血统问题不再像我们那个年代位于风口浪尖。当然,我们都经历了那一切。那场战争中,我们看到了麻瓜出身的巫师为了和平抗争的身影,也看到了有些纯血统巫师为了“纯粹”让巫师的血撒遍魔法世界的土地,但是我们更看到不同血统的巫师联合在一起。血中无法长出进步,无法长出和平,无法长出我们所需要的秩序。它只能孕育出混乱和战争,牺牲与死亡,当然还有英雄。
虽然我从不把他当英雄。1995年的夏天,小天狼星的脸又出现在了《预言家日报》上。他们说他死于和食死徒的激战之中。
但我很难描述那种感受。在毕业之后我再未见过的人,我只能通过他人的叙述和媒介的传播来追踪他的生活轨迹。可是比起别人,我们这群同级生才是更加亲近的人。这种感情与其说是嫉妒,倒不如说是寂寞。即便他成了通缉犯。
是的,即便他是通缉犯。我们仍因他的缺席而寂寞着。
当他的身份还是阿兹卡班的囚犯时,我们都以为神秘人的时代早已过去。而人们在和平年代的时间越长,人们便越是喜欢夸大其词和侃侃而谈。我参加过几次他们的聚会,有人进入了魔法部谋得了步步高升,有人毕业后就此沉寂不知身在何处,有人则在魔法领域继续深造成为一门学科的专家。他们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春风得意,我不禁想起小天狼星。布莱克是个奇怪而又执拗的家族,他们坚持使用星星的名字来为家族成员命名。小天狼星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将来一定会成就一番和我们不一样的大事业的。我们坚持那么认为。然后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就停留在了亲手杀死自己挚友的时候。
戛然而止。他的人生和我们预想的他的人生。
聚会的觥筹交错间,我有些昏昏沉沉,脚像是踩在某一年霍格沃茨圣诞晚会时铺的天鹅绒地毯。小天狼星一定见过比这奢华上一万倍的舞会。他会对这一切都不屑一顾的。
我摇摇头。他是个罪犯。不要去想了。
他们说敬哈利波特,敬大难不死的男孩。敬詹姆波特,敬莉莉波特,敬伟大的牺牲和伟大的父母。他们说掠夺者们今晚应该在这里的,他们无论何时都是最顶级的派对男孩。他们说该死布莱克,该死的叛徒。一个格兰芬多,一个忠诚勇敢的狮子成为神秘人最强大的奴仆。该死的布莱克。
我手里的酒杯因为心中的疑问而微微摇晃着。
小矮星出事的下午,我们面面相觑。如果说神秘人能够让小天狼星布莱克背叛詹姆波特的话,那么他就有办法离间我们中的所有人。而这样的恐惧正是神秘人所期待的,是他用来统治的工具。
所以黑暗时代之所以黑暗,当然不只是因为每天都有大规模屠杀事件的发生。它让我们不再相信彼此了,哪怕是神秘人第一次被击溃以后。我们每个人对于死亡的恐惧成为滋生怀疑最好的温床。
于是我们习惯性地沉默着。然后又一起高喊着该死的布莱克。
所谓记者的文章都是些陈词滥调,几十枝速写羽毛笔却写着一模一样的字。“被误解的英雄”“哈利波特的教父”“隐忍而伟大的爱”,都是些诸如此类的轻飘飘的话。在他死后第九天,《预言家日报》头版上有篇文章如此纪念小天狼星:“他出身高贵,性情温和,直到生命最后仍在履行他作为教父的职责。”我也忘记不了这些笔在前两年是如何形容小天狼星的。他们也他妈的是沉默的。尽管他们最不应该沉默。
小天狼星是个聒噪的人,有着无数精妙的恶作剧点子和对课程的独到见解,因此我们都在谈论小天狼星布莱克。但是他依然是三缄其口的,对关于他自身的一切。
小天狼星在一年级的第二学期似乎就开始热衷于穿喇叭牛仔裤。现在让我去回忆那段时间小天狼星的穿搭,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莱姆斯卢平又给他塞了什么乐队的专辑。总之就是在飞行课上,我紧追着他,试图从右侧卡住他的身位以阻止他接到鬼飞球。他先是做了个假动作假装向左前方飞去,随后又灵巧地调转扫帚头向右上飞去摆脱了与我的肉搏。然后在我仰头想要尝试追逐时,我看到了他小腿上整齐的、细密的白色伤疤。
我不认为他是个自残的人,但是对于锐器造成的疤痕来说,它们整齐得有些让人毛骨悚然。因此我问:“hey!你小腿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不要紧吧?”
小天狼星回头说没什么。他的黑发在空中被风吹得不住摆动,因此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可是他又像正常一样咧了一下嘴巴,所以大概没事吧。直到我在三年级的圣诞节末看到詹姆搀扶着他回到格兰芬多的塔楼。我想,你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悲伤呢?
最终,大战胜利了,然后小天狼星布莱克大概成为了历史上好教父的代表。他勇敢、直率、正直、无畏。他在1994年的那个晚上,站在尖叫棚屋的过道里,沐浴在满月的月光之下,他许下给予哈利一个家的承诺。他又消失在帷幔之后,
可我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个场景。我只能想到七年级拍摄毕业照的时候,他和詹姆站在台阶上笑得花枝招展,好像在谋划用一场空前盛大的恶作剧来结束他们掠夺者在霍格沃茨轰轰烈烈的七年。彼时他们年轻,饥饿,都迫切地想在未来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尽管他们知道接下来会有危险与牺牲,但他们还是因为年轻与聪敏而意气风发。
我在那个聚会上不断幻想,掠夺者们会突然出现然后说这是有史以来我们策划的最成功的一个恶作剧。我们会为他们尖叫鼓掌,然后把他们摁倒在地上说你们这群人真是疯得彻底。最终大家都还好好活着,那些死去的人会吐掉嘴巴里的特制血浆说,詹姆和小天狼星,你们俩做的东西真是难喝得要命,演到一半差点被噎死。彩带和气球从空中飘落,他们用费力拔博士在空中放出了从未有过的烟花的模样。我们所有人都把身子探出窗台,就像十年前被他们的烟花吵醒一样。
明天当我醒来之后,人们依然会谈论小天狼星。他们将继续带着后辈的恭敬和对历史的谦卑,不断重复着小天狼星为现在巫师世界贡献的成就。然后我会微笑,张开手臂,向他们大步走去,高声谈论起我所认识的小天狼星。那个鬼马的,无所畏惧的,惹人心烦的格兰芬多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