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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粘腻潮湿,那个人却浑身都裹在黑衣里,史蒂夫不清楚那身衣服该叫什么,他没见过。但他见过伤口,妈妈做饭时手指被菜刀割开的小口,他每次摔倒时膝盖上会留下的擦伤,打架后颧骨上的青印子,这些伤口都在放大,放大,然后落到眼前这个长发男人身上。
陌生的,重伤的男人,穿着不知名的衣服拿着危险的武器,他甚至还有一只胳膊是金属的欸。史蒂夫好奇地上手摸了摸,小声惊叹一下,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不知死活”。他看见男人动了,伤口随着动作挣裂,红色渗了出来,那只血肉的右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几乎能覆盖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和半边脖子。
他对男人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那散发着高热的掌心可以直接拧断他的脖子,如同捏死一只雏鸟。但胆大包天的雏鸟只认识伤口,也只知道那异常的体温可能会杀死眼前的男人。
结核病房的护士换班后需要隔离期,所以家中现在只有史蒂夫一人,他也许可以把这个男人带回家。他站起身比划了一下,沮丧地发现男人可能有四个他那么重,于是只能蹲下身,学着妈妈安抚病人的语气,小声询问眼前人还能不能站起来。
男人没有回话,但他确实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形高大的完全能笼罩住年幼的孩子。史蒂夫松了一口气,这下他只需要扶着就好,工作量锐减。
他就这样把这个被一半街区的妇人们看见都会惊恐尖叫的男人带回家,很多很多年后他还会因为这事被人揪着耳朵大骂史蒂夫你脑子被湖水泡发了吗。
但现在的小史蒂夫对未来仍一无所知,他看着男人蜷缩在狭小的床铺上,去找妈妈的医药箱。
男人始终一言不发,史蒂夫有些担心这人会不会是个哑巴。真是奇怪,他倒在小巷地面上时仍像是一把无鞘的利刃,起身被史蒂夫扶着却又极其的温驯,仍由这个能被他一只手拎起来的小不点摆布,上药包扎也不会像妈妈的病人一样尖叫,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史蒂夫。
那双绿眼睛漂亮极了,就像盛夏时节清凉的湖泊。史蒂夫以往只能稍稍沾点水,不然风寒一定会如影随形般找上门来。而现在一整片湖泊都看着他,似乎完全属于他。
他试探着伸手,把男人的头搬到自己膝盖上,让他别在床铺上蜷的太小,太辛苦。他受伤了,他本该去医院的,史蒂夫记得病房永远充斥着尖叫与哀嚎,妈妈说因为太痛了,太痛了,于是人们尖叫,想将痛苦随着尖叫从躯壳中放走。
但男人始终沉默,史蒂夫看了看男人身上遍布的伤疤,他觉得这肯定很痛,他不喊叫吗?什么都不说的话,痛苦会离去吗?于是史蒂夫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在那热度消退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妈妈说亲吻一下疼痛也会飞走,那他的疼痛飞走了吗?史蒂夫不知道。
但是男人飞走了。等史蒂夫醒来的时候,除了他需要绞尽脑汁跟妈妈解释为什么医药箱里的东西少了这么多,没有任何痕迹能证明那个男人存在过。那是个幽灵?还是个鬼故事?史蒂夫只是想着那片绿色的湖泊。
生活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进,高壮的孩子依旧致力于抢走他的画本扔在地上,他也会一如既往地挥拳,一如既往地准备迎接疼痛。但这次另一人的拳头抢在他之前,狠砸在领头人的鼻梁上。
喂,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史蒂夫抬起头,看见一个比他高大半个头的男孩,头发微卷,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天生的潇洒劲儿。来人弯腰捡起沾了泥污的画本,递还给他。
你没事吧?男孩笑着问。
史蒂夫怔怔地接过画本,目光却无法从对方脸上移开。他在那双神采飞扬的灰绿色眼睛里,又找到了那个盛夏的,寂静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湖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