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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怎样描述盛夏?
海,沙滩,棕榈叶,汽水,奔跑的高中生,冰块,亮得晃眼的阳光?
“都太俗了,”在他的学生第三次将画满记号的小说集交给他时ike使劲儿把那本快被翻烂的册子摔在办公桌上。发尾蔚蓝的男人向后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扯下金边眼镜揉捏酸胀的鼻梁。他的学生,从教以来最让他自豪的学生,此时眼神呆滞地站在一旁,微微颔首驼背的样貌让ike想起了学校午餐里的虾。
这不是ike第一次帮自己带的学生修改作品集,但他从没有见过一向令他引以为傲的学生能有这么平庸的创作能力。之前他是怎么吸引住ike的目光的?哦,大概是他两年前写的几篇文学评论论文,看来他这位得意门生非常不适合创意性写作。
ike苦笑一声,一个年少成名的小说家教出来的学生竟然连以夏天为背景的短篇小说都不会写,真是讽刺。
“告诉我,孩子,”他无奈地开口,音调同平时一样温柔亲切,橄榄色的眼睛里却笑意全无,“除了你刚才提到的东西,还有哪些是夏日独有的?”
覆在犀利的橄榄色上的透明角膜光面反射出虾的样态。对方迟钝地支吾,四处漂移的眼神如同长而无用的虾须,必须在烹饪前剪掉。
ike摇摇头,起身拿起身边一小时前就准备好的公文包。他对身边的人都抱有了太大期望,盲目的理想主义者总是在羽翼上的油蜡因为太靠近太阳而融化时才发现现实的深不可测。
“我的坐班时间结束了,孩子。好好想想你怎样去描述盛夏,当你看到艳丽到头晕的花朵、感受到粘稠得如沥青的空气、嗅到令人作呕的汗味。好好去想,你怎么用盛夏的文字把文字写成盛夏。”
02.
怎样描述盛夏?
杏,油桃,李子,街角的咖啡馆,冰美式,冷凝水,墨绿色。
ike从包里最易拿的隔层里抽出笔记本记下脑海中偶然蹦出的几个字。笔记本内页已经发黄泛潮,边角还有些翘起,甚至还因为ike一时的疏忽被泼上咖啡。
瘦高的男人轻叹,随意拿便宜衬衫的袖口擦拭黏在一起的书页——算了,反正是要洗的衣服,何况笔记本可比这件为了凑单而随意网购的便宜布料珍贵。
街角的咖啡店是他在文思枯竭时最常去的地方。他常常戏称这里是“属于作家的角落”,好友mysta经常借此嘲笑他“别装了ike你就他妈是想去跟别人调情然后在上床之前推销你的书,拜托,我真的会阳痿”。
窗外骤降的阵雨迫使他从记忆的碎屑和咖啡里抬头。他从来都不喜欢吹过冷的空调风,长久未清理的空调滤芯总是吹来一阵霉味,无情地刺激他脆弱的鼻腔。作为一位名为作家的生活描述者,ike的感官异乎常人地敏感——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只不同色号的口红、闻出每一款热门香水的香调、听出别人的言下之意——而这些都让他成功地收获不同年龄段姑娘们的芳心。不过ike和其他男人不同,他很少把心思放在情感上面,毕竟修改他不争气的学生们的作品集几乎侵占了他全部的课余时间。
为了躲避看上去发了霉的中央空调,ike特地选了一个窗边的座位——寂静的小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因此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挑选位置落座。这个咖啡馆很特别,靠街道的吧台前的窗经常是半开着的,既能圈住空调的冷气,又能放进徐徐的暖风。但ike不得不内心里大声辱骂这样设计的人,缺乏遮挡的窗太容易让雨水落到桌上。
夏日的雨来得太突然了。十分钟前还晴朗无云的天霎时降下一场阵雨。雨水毫无理智地倾倒进狭小的店铺,ike不得不为让开位置以便让年轻的店长拉上窗户。发尾蔚蓝的男人起身时趁机抖落笔记本里沾上的雨水,无色透明的溶液没有任何杂质,似乎很符合ike教授的奇思妙想。嗯,或许下次可以试试用雨水做成的无色墨水。
哦!一丝灵感闪进小说家的大脑,有思路了。
意大利小镇盛夏午后的微风夹杂着油桃、杏和青苔的潮湿气息吹进加了冰的柠檬水。
ike连忙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记下迸出的句子,深蓝色的墨水从钢笔笔尖顺畅地流出,如同男人的文思。
这会是一篇很好的短篇小说,ike有点沾沾自喜地想着,嘴里下意识地咬着钢笔的一端。盛夏……怎么去描写盛夏……
“叮铃铃——”
突然的开门声吓得ike猛地抬头——他的朋友一直说他的耳朵敏感得像只小猫,打个喷嚏都能被吓走。
ike皱着眉去看刚进门的客人——个子不算高、瘦、长得白、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深棕色西裤、挽着袖子、很瘦、头顶一簇鲜艳的黄色挑染、左耳别着招摇又叛逆的耳饰、右手提着黑色长柄伞和高中生里最常见的那种单肩书包、左手拎了一束白花。
嗯,白花。从这个角度看是不是里面有两朵白色郁金香?
ike再次上下打量了闯进他的世界的人。后颈上的头发长得能撩过肩头,刘海因为潮气有些黏住了脸,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人的眼睛——ike坚信目前他称呼这个人的性别代词只能是they/them,因为那人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而且瘦、实在是太瘦了。
“可以要一杯橙汁吗?”ike听见那人开口。非常清爽的声音呢,大概是还在读高中的男孩子吧。
ike在对上那个男孩环顾四周的视线前低下头,他知道无缘无故盯着别人看是非常不礼貌的。
年轻的作家埋头回到手中的文本,注意力却被柜台旁的男孩勾走了,可疑的余光不时往瘦高的男孩那边瞟。
冷静点ike eveland,今天争取把开头写完。
杏,油桃,李子,街角的咖啡馆,冰美式,冷凝水,墨绿色。
油桃和杏用过了。本子上这两个单词被无情地划掉。
柠檬水因为夏日强烈的阳光曝晒而散发出一种类似柑橘和香橼的诱人味道,大概是街角咖啡店的夏日特调。街上的石板路因为积水和苔藓而泛滑,xx走在上面比平时小心得多。
天哪,又到了小说家们最痛恨的阶段:起名字。
听上去不太可能,但虽然作为负有盛名的小说家,ike并不觉得他称得上是一位富有想象力的人——在其他人都能为自己笔下的人物起一个既富有深意又抓人眼球的名字时,我们可怜的瑞典小作家仍然将网上的“随机名字生成器”作为首选。
不过说实话,“随机名字生成器”真的挺好用的。
回到文本,xx走在上面比平时小心得多。小心得多……呃,不太好接。前文的环境描写已经够多了,这里怎么用一种平静的语言去描述夏天不加修饰的美?写石板路有多滑?太无趣了。转过头去描述天气?呃,好俗套。“可以要一杯橙汁吗”,对对对可以写主角喝的饮料。怎么开头?“手里松松地捏着一杯冰美式”……太土了。“舌尖苦涩的味道还没下去”不行,这样表现不出美感……
“先生您好?”
清冽如泉水的声音涌进他的耳朵。ike像被抓住偷了东西的孩子一样突然抬头,一双美到窒息的紫色眸子映入眼帘。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紫色,像六月盛开的鸢尾花花瓣,清晨未干的露水沾染上丝绸质地的花朵,让浓郁的紫色变得清透明亮。那个孩子的眉眼很干净,干净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好美的人。
“…先生?”眼前的男孩举起手在坐着的男人目前晃晃。ike觉得夏天的温度突然冲破空调的冷气爬上自己的脸颊和耳尖。
这也太尴尬了。“咳咳…咳,”ike被空气呛了一下,这让他怎么解释?“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你但是你长得好美”?大概会被当作变态吧。
“我看到您时不时皱着眉头、带着夸张的思考动作往我这里看,想知道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干净的男孩轻轻地抿着唇笑,唇形的弧度让ike想到蛇类的吻部。
ike一向知道自己在创作卡住时经常会不自觉地做出些略显可笑的举动,可能全世界的小说家都是这样的吧。哦不,抓耳挠腮的丑态被对方一览无余。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失态了,”ike稍稍躲过清澈的紫色目光——他被看得发憷。
完美的唇形被轻轻弯起到一个好看的弧度。“实不相瞒,刚才我也在一直观察您——您的耳饰很特别——我们算是打平了。”
ike有些愣神。这个孩子笑起来太美了,美得如同被贬下凡间的阿尔忒弥斯。
“咳咳,”ike清了清嗓子,“抱歉,我在写自己的小说但现在思路卡住了,呃……我刚才尝试从你手里的花上寻找灵感。”
他看见紫色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讶。“您说这个?”干净的男孩微笑着把花束举到面前,ike突然有些惊慌失措,眼前的场景分明是那种俗套爱情小说里本应该发生在情侣之间的,而现在ike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肯定是下午给那个蠢得像虾一样的学生改作品集改坏脑子了,ike自暴自弃地想。
“我恰好不知道怎么处理呢,”好听的嗓音不知廉耻又不自知地撩拨着ike的心弦,“这是放学的时候一群女生硬塞给我的,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是为什么。”
ike垂眸,有点好笑地发现精心包裹的花束里一片雪白——除了之前瞥见的郁金香,里面还有铃兰、白玫瑰、雏菊、和一些连ike都叫不出名字的品种。他内心里苦笑一声,这大概又是哪个情窦初开又毫无恋爱经验的女孩子跑到花店仅凭店员推荐挑出来的花,不知道的还以为最近是否有某人的葬礼。
“很美丽,”ike不禁轻声赞叹,“只要你能确定她们不是为了参加你的葬礼而准备的就好。”
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同花香扑面而来,对面的人笑得花枝乱颤,而ike脆弱的鼻腔顶不住花儿抖露出愈发浓郁的气息。
“不好意思,但您真好笑,”男孩拭去笑出的泪水,本就清澈见底的眼睛此时显得更加亮得像水流流转过,“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他小幅度地喘气,平复自己不规则的心跳。
“或许,”ike猫一样狡黠地悄悄俯身,透过浓密的睫毛向上望着那双美得像花儿的眼睛,一点逗弄对方的小心机被他藏得很好,“你把这束花给我,作为交换我每天在这里陪你喝咖啡,怎么样?”他见对方眼底闪过些许忧虑,就是啊,谁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刚认识10分钟不到的陌生人提出的条件呢。“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ike决定先入为主,“我在附近的大学任职文学教授,平时会来这里构思我的小说,而且可以担保我不是变态。”
对面的男孩肉眼可见地思考着,ike甚至能够想象出他躺在颅骨里的大脑运作的声音。
“嗯,成交,”短暂的思索后对方毫无顾虑地答应了,他抿着唇伸出右手,“不过您需要每次都帮我留好位置,有时还要请我喝新出的夏日限定特调。”
“这没问题,”ike回握住对方的手——不,他瘦得让ike怀疑自己手里捏了一把骨头。
“那么以后请多多指教,我叫shu yamino。”
*注:they/them是性别代词的一种,其他性别代词有he/him和she/her;英语语境中,当不确定对方性别时可以用they/them称呼。
03.
从那次偶然的相遇之后,放学就直奔街角的咖啡厅已经成为ike每天的例行公事。
两人之后迅速地熟络起来,等ike回过头来时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互换了联系方式。
后来每天下午ike都会在踏入咖啡店约莫十分钟后看到熟悉的香蕉挑染推开店门。ike逐渐了解到shu正在一个街区外的重点高中上学、竟然还在最好的理科班做尖子生,平时回家会顺路来这里买第二天吃的点心。shu最喜欢店里的巧克力玛芬和榛果拿铁,但因为怕晚上会睡不着所以只能点一杯冰巧克力,ike悄悄记住了他的口味,这样shu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发现桌上早早点好的大杯冰巧克力和玛芬蛋糕。
ike来咖啡店要么会拿着本子构思自己的小说,要么会带着学生待修改的论文和作品集。他已经不止一次在shu面前抱怨说自己的学生是多么愚笨,连最起码的短篇小说都写不好。而shu每次都抿着唇笑,眼睛会眯成好看的弧度。
而shu,虽然最擅长的科目都是理科、未来大学的专业也决定学计算机,但这不妨碍他拥有出乎意料的文学细胞。ike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翻着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看。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是否该将你比喻为夏日?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比起夏日,你更温柔动人。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狂风摇落五月珍爱的花蕊,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夏日只是个稍纵即逝的季节。*
“或许你可以试着写点东西,”一次偶然的机会,ike开口提议,“说不定你能比我的那些蠢学生写得更出色。”
“说实话,我没怎么写过文章,”shu抿了一口冰巧克力,“你也知道的,我只能每天和微积分斗智斗勇。”
“试试看,”ike把手边的笔记本翻到最后记过笔记的一页,眼前是ike第一次遇见shu时没写完的小说开头。“你从这里往下写写。”
shu凑过去,纸上是用深蓝色墨水和花体字写下的 “xx走在上面比平时小心得多。”
“这是你写的吗?”
“嗯。”
“很美,”这句很轻,甚至不像说给ike听的。
甚至连十分钟都不到,陈旧的笔记本被推回男人面前。
黑色的细圆珠笔写下圆润可爱的文字,ike小心翼翼地读着。
Shu走在上面比平时小心得多。冰美式的温度有些麻痹他的大脑,他学着医学杂志里教的拿舌头舔了舔上颚,希望低温所导致的头晕能够有所缓解。
他已经很久没有读到过这么自然流畅的语言了,这是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次。他发现shu笔下的文字逻辑性很强,又给人一种不陌生的疏离感——像加缪的风格一样、是不动声色的客观、是ike以前从没遇见过的思路,甚至比ike那些每天只知道写论文的专业学生写得更有灵性。
“这很……令人印象深刻……”ike毫不吝啬地称赞,他注意到这个狡猾的孩子还把原本未定的主角名字改成了“Shu”,他轻轻笑出声,“傻孩子。”
这个孩子真是,顽皮至极。
ike笑着摇摇头,示意shu赶紧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物理作业上。
他们的时间很长。夏天才刚刚开始。
*注:节选自莎士比亚的第18号十四行诗
04.
在相处一个多月后,ike发现shu并没有原本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偶然听说shu是孤儿,生父母很早死于一场车祸,现在跟着一位名义上的叔叔,但因为经常被家暴有时只能暂时住进福利院躲他。他也曾经听shu说过自己有胃病,主要是因为不规律的饮食造成的。每天必须要吃固定剂量的药,否则会疼得受不了。
可怜的孩子,还恰好生在一个不爱他的家庭。
但后面ike没想到事情竟然还会更加糟糕。
ike在发现他的孩子比以往晚了快一个小时没到咖啡店的时候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他迅速收拾好东西往shu跟他提到过的学校地址走。那个傍晚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聒噪又无力的蝉鸣如同刀刃一般,以拉动小提琴弓弦的方式剐蹭他的心脏。
汗水糊住了ike的双眼,回过头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如同监狱一般的校门口。四下无人,学校外墙附近倒是有一条狭窄的小巷子。ike拨通shu的电话,熟悉的铃声噩梦一般又意料之中地从巷子深处轻轻地传来。
ike一身冷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他的孩子果然在那里。
等ike发现他时,他简直不敢相信shu的身上能有这么多处因为殴打造成的淤青和伤口。他看见他的孩子虚弱地靠坐在巷子最深处的墙上,皱巴巴的校服沾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青色和紫色的淤青布满了shu的四肢,平时洁白如雪的脸此刻被打得挂了彩、嘴角还有未干的血。他的孩子累得虚脱,刘海被汗水濡湿、粘在额头红肿的伤口上。
ike用颤抖的手抚过shu的脸颊,shu下意识地畏缩了一下,他的眼里充满了陌生的恐惧,仿佛蹲在他眼前的不是ike而是即将给他一巴掌的仇人。
“嘿,嘿,傻孩子,是我啊,”ike的声音在抖,他从来没有看到shu这副模样,缩在角落里、像破碎的花瓶。
shu愣了一下,失神的双眼突然对焦到ike身上——他的眼睛还是清澈的,只是现在变得如同玻璃一般易碎。shu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突然抱住ike、使劲儿地把脸埋在ike的颈窝里。ike回抱住对方,搂住他瘦得可怖的躯体。
shu颤粟得厉害,温热的泪水不断落到ike的肩膀上,绽放出毫无血色的白花。
ike任他抱了不知道多久。
最后是shu先从这个破碎的拥抱抽离的。他脸上的泪痕交错在一起,纠缠成干枯的运河。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我带了药,”ike轻声说,像是怕吓走眼前的小猫。
shu点点头,伸出左手,前臂上面有几道深得吓人的抓痕。
ike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酒精和紫药水,棉签沾着75%乙醇轻轻按上伤口时,shu吃痛地小声呻吟着。
“你愿意讲一讲发生了什么吗?”ike用平生最温柔的语气对眼前的孩子说。
“一些……无厘头的嫉妒罢了,”shu咬着嘴唇低下头,“班里学习委员嫌我每次考得比他高就雇了一群小混混在放学的时候堵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一群渣滓。
“不,这都是我应该做的,”ike巧妙地掩饰着内心的愤怒,紫药水滴到伤口上,雪白的前臂上盛开了鲜艳的紫色鸢尾花,“你可以多依靠我,不要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担着,好吗?”
他看到漂亮的紫色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不带任何迟疑地落下来,如同一串洁白圆润的珍珠项链。
ike蹲得腿有点麻,他别扭地换了个姿势,单膝跪在shu面前,若无其事地拉过shu的左手检查剩余的伤口。
他能够感受到shu明显地僵了一下,ike用余光瞥见鲜艳的红晕迅速从shu的耳尖蔓延到脸颊。哦,这个姿势,ike不动声色地红了耳尖、垂下眼眸。
紫药水落到瘦得能摸到血管的手背上,多余的紫色液体在顺着骨骼的纹路流到左手中指根部后贴着皮肤滴落,像镶嵌着紫水晶的订婚戒指。
“我愿意。”
ike猛地抬起头,shu垂着眼不肯对上他的视线。shu的耳尖红得能掐出血来,眼睛还噙着未干的泪水、晶莹地挂在睫毛上。
盛夏的风竟然能有这么暧昧。
05.
他是从什么时候动的心?
灰蓝色的脑袋仰面枕在床上,颅骨下豆腐质地的思考器官高速地运转,海马体调出过去两个月几乎所有的片段——咖啡厅,爵士乐,雨,淋湿的笔记,橙汁,意式咖啡,作业纸,稿纸,油桃,杏,路边紫色的花,紫色的灯牌,紫色T恤,紫色的淤青,紫药水,紫色,紫色,紫色,紫色。
不行,eveland,想点别的。
橄榄色的眼睛一闭,他在黑暗里转过身去。
想点别的,比如,怎样描述盛夏?
雨,凉水,夏日雨天午后发青的天空,桃花芯木门,紫色的眼睛,小毛毯,攥紧的手,普鲁本辛*。
普鲁本辛*。
“ike,开门…痛…ike……”
那天下着不大的雨,他在书房苦思冥想新的小说情节。细碎的呻吟与敲门声透过薄如纸张的墙壁传进几周前的ike的耳里。他猛地从墨水和稿纸里抬头,油橄榄一般的瞳孔剧烈收缩。
shu,是shu。
他顾不上清理被突然起身的动作而打翻了的墨水瓶,日日绞尽脑汁写下的蓝色花体字被洇湿。ike的公寓说不上大,但绝对不算小,两个人住时也会显得舒适宽敞。他一直引以为豪的宽敞空间现在却没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反倒让他不禁暗暗憎恨从书房到前门的遥远距离。
瘦长的腿走得从未如此之快。
“shu!”
发尾蔚蓝的男人使劲儿拉开桃花芯木前门,原本靠在门上的瘦弱躯体一个踉跄跌到他怀里。ike后退半步撑起两副身体的重量,双手伸到对方腋下托起还在痉挛的shu,侧身用腿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怎么找过来的?哪儿疼?为什么不通知我?”ike跌跌撞撞地把人扶到客厅的皮质沙发上,拧开一旁的落地灯。昏暗的人造暖光夹杂在降雨的夏日午后青色的自然光中,一暖一冷的光下ike终于能看清shu的脸——眉头紧锁、嘴唇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的身体在颤抖,平时漂亮的眼睛紧闭着,手臂死死地捂住腹部,弯着腰,发丝从肩头落下,雨水从发梢滴落。ike从来没有看见过shu这副模样,脊柱在单薄的背上如同一串珍珠项链,白色T恤因为淋了雨贴在他的背上。又瘦了,ike想,又没有好好吃饭。
“胃疼?”ike抽过搭在沙发背上的毛毯裹在shu身上。shu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毛茸茸的织物,把前臂往腹部更使劲地按下去。ike下意识地揽过他的肩膀,手指蹭过白皙的脖颈,摸到一把冷汗。
shu迟迟没有回应他的问题。ike就当他默认了。
“为什么不吃药?”ike用力捏了一下shu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的怒气消散似的。shu闻声又将头往下低了低,嘴唇嚅嗫,却听不见什么声音。ike凑近,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听见他的呼吸、听见他紫水晶一般的眼睛里细碎的破裂声……他又大胆地凑近些,从颤抖的嘴唇里呼出的温热气息扑在耳畔,他能听到他的孩子细若蚊呐的声音,“药没有了…买不到……”
对了,今天是周末,附近的药店通常就在这天休息。“然后你就冒着雨过来找我?”ike无奈地苦笑,从沙发上起身,“你也不怕淋雨会感冒发烧,胃还这么痛。你笨不笨,傻孩子。”
ike此时很庆幸自己有一个开放式厨房,这样他能一边捣弄多年不用的烧水壶一边用余光撇着他的孩子,确保他没事。
“我家里只有普鲁本辛*,是你常吃的吗?”ike抬头从橱柜里拿下药箱,花花绿绿的药片里选中一个小罐子,细细检查手里药物的保质期。他在倒出药片的时候扭过头,恰巧看到逆光中蜷缩在毛绒毯子里的身影点头。落地窗外的雨还在下,半拉着的洁白窗帘纱挡不住夏日雨天独有的青色户外光。
他的孩子好小一只。好小一只啊,小到能完全被圈在怀里。
水壶烧开的声音把ike的理智拉回来。
不可以,不可以动那样的心思。
ike取下一只他不常用的玻璃杯。一个人独居除了自己的杯子之外完全没有必要准备其他的,希望shu不会嫌弃他用过的。他小心地往滚烫的热水里兑了点凉水,拿手背贴在杯壁外侧试了试温度。
“吃药。药吃完把水都喝掉,我带你去卧室。”
shu抬起头。汗水濡湿了他的刘海,胃部痉挛带来的剧烈疼痛让他的睫毛沾上了泪水。他的眼睛有些无神、因为长时间闭着眼而畏光。瘦高的男人站在他面前,shu伸手,手指还在因为疼痛颤抖,指尖很凉,尽管时令已经到盛夏。
水温正好。
普鲁本辛的药效很快,没多久shu的疼痛就已经大大缓解了。
ike把他扶到卧室的床上后将他的孩子塞进枕头和被子里。他已经提前让shu换下身上的湿衣服,干爽的毛巾也早已抚过消瘦躯体上每一处的潮湿。自己常穿的衬衣被套在细长的身体上,修长白皙的脖颈和鲜明的锁骨就算扣子已经扣到最上面还是能透过布料看出来。ike咽了咽口水,他突然觉得这个房间的空气变重了、变粘稠了,沥青一样滞留在他的气管里。皮肤常年病态的白、眼角细细的一抹娇艳的红、紫水晶般的眼睛有些失神、因为疼痛而泛出的生理性盐水还挂在睫毛上、总是让他想到白花的清淡体香。视线再往下,往下就是……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ike心底咯噔一下迸发出来,像劣质烟花一样升空、爆炸、溶解在浓重的夜色里。那玩意儿柏油沥青一般地裹紧ike的喉管、ike的心脏、ike的肺,一个劲儿地压着他喘不过气来。他能感受到血液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涌上他的颅腔,太阳穴附近的血管一突一突地疼。ike大口喘息着,如同被塞壬拉下海面的溺水者。
“ike?”shu有些迟疑地出声,“你——”
他没有说完,他也永远不会说完。
唇与唇的突然碰撞让shu下意识地反咬对方一口,带着腥味的甜在两人的舌尖蔓延开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很长,但没有很过分,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之间的吻一样单纯、如同白花一般无瑕。
是ike先从这个错误的行为中抽离的。空气在两人纠缠的喘息里升温,时刻警告着他们不要越界——界限的那头是危险的、未经探索的、背德的,ike知道。
正当男人准备退出一段距离时,男孩伸出手臂环上对方的脖颈,轻轻地一勾,本就诱人的举措这时竟在他的青涩中显得愈发暧昧、意乱情迷。ike对上shu用水雾朦胧的双眼,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勾着手指摘下自己的眼镜。ike所剩无几的理智尖叫着嘶吼着拉住他不让他做越界的事情。他的潜意识里也意识到这是违背礼数的,但他不是奥德修斯、他没有被绑在桅杆上、耳朵里也没有被塞上蜂蜡,眼前却是名副其实的塞壬,唱着传说中能与神使赫尔墨斯的牧笛相媲美的歌声。
shu在拉着他沉入深不见底的大海,而他没有挣扎。
“ike……”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夹杂着气音被眼前宛如伊甸园罪恶的蛇吐着信子说出来,他的蛇狡黠地把重心整个儿放在他身上,催促他咬下手中的苹果。
“ike,爱我。”
“ike。”
“爱我。”
他把二十八年学习的礼教抛诸脑后,明知危险却还顺着塞壬的歌声奋力往海底游去。这里不需要理智,这里就是伊甸园。
堕落的神明吻上充满罪恶的蛇,如同猎手死死咬住攀上自己的猎物。
“陌生人,你将在此过着舒适的生活。在这里享乐乃是至善之事。”**
*注:一种治疗胃病的常见药物,主要用于缓解胃肠痉挛性疼痛。
**注: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的庭院告示牌上刻着这段文字。
06.
“喜欢ike。”
“你知道我比你大了多少岁吗,傻孩子。”
“我不在意年龄,我不在意你是否比我老,我也不在意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否符合礼教。我想要一个人爱我,我需要一个人爱我,我希望你爱我,因为我爱你。”
“我——”
“是因为我在你看来太不成熟吗?或者我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干净?ike,对不起,但是你可以救救我吗,把我从生活的泥潭里拉出来、看看我、爱我,哪怕只有一点点、一个部分、一个晚上。”
……
“可以爱我吗?求你。”
ike抱住他的孩子,像天使轻轻环抱濒死的人。
“我爱你,shu。我带你回家,我的孩子,我们回家。”
我会给你一个家,用盛夏的方式。
07.
从那个夏天以后,每个下午文学系的学生每次都能在的文学系最负盛名的教授ike先生的办公室看到一个有着漂亮紫色眼睛的高中生坐在平时eveland教授休息的沙发上——要知道,从eveland教授开始任职的时候起,是从来没有人被允许碰过那个名贵的沙发的。
也是那个夏天过后的不久,ike用很久以前的笔名发布了一本新书。这本书以忧郁的夏日氛围和美到令人窒息的爱情故事迅速在年轻读者之间流传开来,并且连续登上了当地畅销榜。而书中的两位主角,流浪作家Eki与聪明寡言的学生Shu,也一度成为年轻姑娘们谈论的焦点。几乎每次ike走在文学系的大楼里都能听到他的学生们小声议论这本书籍的声音,而ike头一次觉得他的学生其实也并没有蠢到哪里去。
偶尔迎面遇到一两个熟悉的学生走上来问ike有没有读过这本突然爆火的小说,ike通常会扯开话题、或者敷衍地说“没看过但是未来会看的”。不过要是有学生大着胆子上去翻开eveland教授手里陈旧的笔记本,会发现笔记本里写满了shu的名字。
那本书的扉页也很有意思,是ike用漂亮的花体字蘸着深蓝色墨水誊写下的莎士比亚的第18号十四行诗: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是否该将你比喻为夏日?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比起夏日,你更温柔动人。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狂风摇落五月珍爱的花蕊,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夏日只是个稍纵即逝的季节。
是啊,夏日只是个稍纵即逝的季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