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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井狼不敢同他丈夫说近来噩梦的事。
他几乎能想象到苇名弦一郎得知后的口吻,必然是轻慢的、不屑的,或许还带有一点讥讽。他会居高临下地扫他一眼:你?被其他人骚扰?而后便抽身离去,就是那一眼让他背脊发寒,眼泪比膝盖先想落下来。好像他是一个欲求不满到极点的人妻,只是世上除弦一郎外没有哪个男人会看上他,因而只好到虚幻中求一点安慰,做起和谁肌肤相亲、受人争抢的美梦。
然而……不是的,不是的。狼想要反驳。那梦并不潮湿温柔,只是残忍而真实。梦里死死压住他的男人高大得像个怪物,偏偏没有头颅,从脖颈的断面汩汩淌下来,千年不会干涸的血,将身居人下的薄井狼呛得不断咳嗽,眼泪和鼻涕一块儿流出来。它的手是那么大,力气惊人,轻而易举地就把他像个娃娃似的摁住,一点动弹不得。怪物的尖指甲像一把把小刀子,割破他的皮肤,轻轻地抠挖伤口。
可偶尔,那怪物也会去拧他的乳头,让他在狂热的疼痛中又叫出一两声羞人的嘤咛;他会推开薄井狼合拢的小膝盖,把自己那宽大的腰锲进去,暧昧地磨蹭。这会儿,怪物就不必再费心去摁狼试图反抗的手了,因他会自己用双手紧紧地捂住嘴巴,生怕在现实里也喊出声来,惊醒他坏脾气的丈夫,惹来一顿责罚。他的下半张脸被手捂住,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像真在期待什么,也许一定程度上,他确实是个渴望疼爱的贱货……可那无首妖怪又不真的要对他做什么,只是就着血搓揉他的胸部和外阴,好像用草莓酱涂满馒头,把他的身体烹调得微微舒展后,再一次施以暴行,薄井狼落入谷底瞬间的痴傻表情才是它要享用的宴飨。
已婚的薄井狼就在这样不被允许的快感和痛觉中反复沉沦再挣扎。薄井狼哭得断断续续,竟然不知道是乞求谁的宽恕呢。恍惚中,他听见那怪物哼笑出声。薄井狼也拿不准究竟这笑是从哪个器官中发出来的,只觉得那份贵族式的傲慢,和他的丈夫倒有些相似。
第二天,薄井狼含着眼泪睁开眼的时候,弦一郎竟然已经醒了,而且没有如往常般下床离开去晨练,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枕头抱着自我安慰。男人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面孔。薄井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起来,端端正正跪坐在床上,微低下头任凭他发落。他一面尽可能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一面悄悄地用手理着散乱的长发。他想自己平时都是梳好头发、整装待发才去见苇名弦一郎的,此刻他看起来一定很不得体,惹人厌烦。
弦一郎开口了:“你昨天晚上一直翻来覆去的,像条蚯蚓,把我弄醒了。”
薄井狼心下一惊,头压得更低,羞愧得几乎埋进自己膝盖里去了:“对不起……”
他已然做好自己去领罚的准备,没料到弦一郎竟然笑了一声。
“小孩子似的,睡没睡相。我去和永真说一声,让她以后每天晚上给你做一碗安神的药汤吧。”
语毕,弦一郎就离开了,薄井狼可以懒散度过的白天,他可有许多上班前的准备工作要完成。一直到男人的脚步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薄井狼才缓缓地把头抬起来,嘴角带着傻里傻气的笑容。他把自己摔回榻榻米,抱着被子边滚来滚去,直到卷成一根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以为丈夫方才的嫌弃中带了少许的溺爱之情。他的心口因此扬起一阵暖融融、酸胀胀的感受,凭借这一点爱又能活很久很久。
可噩梦的问题尚未解决,未来给弦一郎知道他在床上扭动难耐,是因为遭到另一个男人的侵犯和亵玩,那就不是一顿走绳或者鞭打可以解决的了。薄井狼总觉得自己是撞了邪,可能是在明治神宫结婚那天,流程漫长,他饥饿难忍,年少管不住贪嘴,违背规定偷偷吃了一块柿饼。嘴角掉下来的柿肉弄脏了一小块白无垢,虽然他遮遮掩掩没人觉察,终究害得新娘不再纯洁。他必须把恶鬼驱除了,才能做好本分的妻子,和丈夫继续过安生日子。
但薄井狼不被允许随便离开本宅,他有弦一郎给的零用钱,每一笔去处都会被记录,因此他没法子大张旗鼓,请外头做法事的人来;和养父求助是不现实的,枭不把他一脚踹出去算好的;一心老爷子虽然人好,但到底还是弦一郎的祖父,什么事情都会说与他听;九郎年幼而身份尴尬,薄井狼好不容易同苇名家求来一个旁听他上课以学些知识的机会,可不想因为和孩子胡说怪力乱神之事丢了去。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永真能够求助。
“你的意思是说……”女医者一边煮药一边思索,“你频繁梦到无首妖怪的纠缠?”
薄井狼点点头,攥紧了衣角。
“他可有残害你吗?”
“倒是没有真的要杀我……”薄井狼默默地想,有那么一次差点把我掐死了,又在他濒临窒息前一秒松开了手指,害得他几乎失禁,醒来后绷着小腹小跑去厕所。“但,图谋不轨是有的……”
永真执勺的手顿了顿:“他对你做些什么呢?”
薄井狼的脸红透了:“你不要讲给弦一郎大人听。”
“当然。”永真安抚道,“我什么时候说漏过你的秘密?”
“他大多的时候像个最下作的流氓、死刑犯,毫不留情地掌掴我、掐我、把我所有关节束缚起来,就像我丈夫才能对我做的那些事。”薄井狼声音很轻,把嘴唇咬肿了。“可有的时候,他又对我特别温柔,好像要亲近我,情人似的抱着我,连弦一郎大人都没有这么做过,害我胡思乱想……”
永真眨了眨眼睛,拼命忍住笑:“真是怪事。瞧你这副依恋的样子,倒不好说是噩梦还是春梦了。”
“明明就是怪吓人的!”薄井狼像被戳破了心事,大声嚷嚷道,“我总觉得再不赶走他,也许那一天我就要被他彻底拖走了。永真小姐,你得帮帮我……”
“就算是我提,贸然请法师来大肆驱邪也很古怪。苇名家对这些东西又特别讲究,别提不久就是大选。”永真把汤递给他,“你有没有试过和那妖怪沟通?”
薄井狼瞪大了眼睛:“我怎么敢和它讲话啊?”
“电影里一般这种怨灵找上门,都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如果你能帮它达成,说不定它就可以去往生了。把药汤喝了。”
“你也太说笑了……”薄井狼把汤一饮而尽,脸皱成一团,不怎么好喝,这已经是永真顺应他的口味,尽力而为的结果。
他回到卧室,弦一郎竟然已经在了,男人正戴着眼镜读文件。他还没有换浴衣,估计今晚又会工作到很晚才睡。薄井狼有点失落,因为选举的事情,他们已经有很一段时间未曾肌肤相亲,他怀疑怪物就是挑这空档乘虚而入。他想要不动声色地溜进被窝,半道却被叫住了。
“过来。”
薄井狼一惊,磨磨蹭蹭地挪过去,仿佛怀揣了一个沉重的秘密。
弦一郎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的下巴牢牢钳住。薄井狼身体直打颤,生怕对方下一句话就是羞辱的语言,天知道他已经连接下来跪的姿势都想好了。
“来,吹口气。”弦一郎道。
“啊?”他呆住了。
弦一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薄井狼虽然困惑,还是乖乖对着弦一郎的脸吹了口气。男人垂眼,呼吸,闻到了他嘴里残留的药草味,满意地松开手。
“行了,去吧。”
“大人?”
“看你那一脸心虚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偷偷把药倒了呢。我和永真说你怕苦,加了不少糖吧。”
薄井狼乖乖点头,尽可能端庄,心却“扑通”直跳,他一步三回头地钻进了被窝,扯过被子盖住发烫的脸颊,又将眼睛露出来。纸灯下,弦一郎读文件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暖光的绒毛,看得他又是一阵爱情病发。他总觉得,睡前所见最后的画面是这样的丈夫,自己今晚能做个很幸福的梦。
倘若没有恶鬼作祟的话。
似乎是为了惩罚他的得意忘形,今夜的无首来势汹汹,翻来覆去把他弄得又痒又痛。薄井狼挣扎来挣扎去,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赶走,正打算默默忍受一整夜的凌虐时,忽然记起永真的话。他大着胆子,声音发抖:“你到底是谁?你要什么啊?”
他没盼着和鬼对话能起作用。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怪物的动作竟真慢了下来。原本紧紧掐着他腰的大手松开,改用指关节缓缓滑过薄井狼的腰线,极尽缱绻。
接着是一阵低沉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薄井狼眯着眼睛,实在不敢细看。他猜测这声音是从那半截脖子里传出来的,靠内里的血肉挤压而发声,因为有许多血伴随它的每一个字,涌到他脸上来,像一种玷污。
“都给你,只要你别再纠缠我了……”薄井狼嗫嚅着说,心里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肯不肯人家走,“我丈夫很有钱的,而且也有权势,可以给你修庙……啊!”
不知道具体是哪个词触怒了这位粗暴的怪物,它的手突然用力收紧。薄井狼感到自己的双腿被一下子压到肩膀上去,整个人天旋地转。怪物粗糙畸变的皮肤狠狠地摩擦着他用海盐擦洗得嫩滑的大腿内侧。那没有脑袋的血窟窿则正对着他两腿中间秘密的通道,薄井狼怕他一怒之下把自己整个儿地塞进他身体里去,再从他平滑的小肚皮里顶出来。他吓得不断摇头,几乎呕吐:“我错了,我不说了!”
薄井狼感到那个血肉模糊的创面在他腿根的地方磨蹭了几下,不知道是威胁,还是怪物在自己安抚自己不要发作。过了许久,薄井狼才听见对方再次说话,那声音幽怨、遥远、感觉是从阿鼻地狱里传到人间的,承载了数不尽的不甘。
“我要的就是你,你当如何?”
“我?”薄井狼傻傻地张开嘴,惊恐之余,又感到些许难言的惊喜。他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被踢来踢去,连弦一郎都不止一次说,要不是看你要被虐待死,我才不会娶你进门;丈夫生怕他是枭送来分割财产、瓦解苇名的,还签了一大本婚前协议,确保薄井狼做了一点他不乐意的事情,就得干干净净地滚出去,讨不到任何东西。即便九郎和永真待他还好,那也终究只是礼貌。他这一辈子还没有听过这样的告白呢,只要他?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听的话。
“你说真的?”
“是啊。”无首讽刺地说,“我的妻子早早弃我而去了。而你长得正像他。”
薄井狼那颗好不容易烧起来的心瞬间落入冰窟,到头来,他还是一个换衣服的人偶,甚至不如九郎过男孩节时台子上摆的娃娃要贵重。他原本任凭摆布的四肢立刻动弹起来,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虫子那样狠狠地踢身上的妖怪。
“虽然比不上他,但也是个可用的……”
“我不要!我才不要和你走!我有丈夫了!”他哭叫不止,“救我,弦一郎大人!”
无首原本还算平静的动作因为这一声求救而变化了,他浑身上下,每个粗大的关节都咯咯作响,仿佛代替牙齿的作用。薄井狼几乎能看见那猩红的怨气积攒成形,直挺挺地冲自己而去。被彻底侵袭的一瞬间,薄井狼的头脑里涌现出无数痛苦的记忆:月下的芦苇荡,被砍断的手臂,还有楼阁被焚烧时木头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过黄泉时难喝的苦汤……他用力摇头,试图将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甩出去,却看见自己的小腹一点点膨胀起来,好像那怨灵的化身挣扎要降世,想被他生下来。
“弦一郎大人!”
薄井狼从梦中惊醒了过来。他坐着,惊恐地张望四周。看见弦一郎也正拧开床头灯,眉宇间隐隐有怒容。他顾不得其他,下意识地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把泪水打湿的脸埋进他衣领处抽泣着。可坚实的怀抱没能享受太久,薄井狼就感到自己被提着后脖颈揪了起来。
“弦一郎大人?”他困惑地说。
“我是。”丈夫的嘴角带着笑意。“你刚刚讲梦话了。”
薄井狼吞了吞口水:“我梦到了不好的事……”
“你要和谁走?”弦一郎一把将他压回榻榻米,“你是我买回来的东西,刚刚在痴心妄想和谁私奔?”
“我没……”薄井狼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讨好,想让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只爱他。余光却一瞥,望见和室内某个虚影,正浮现在弦一郎上方。那无首的怨念之深,竟然已经通过梦境抵达现实了么?还是说,薄井狼的不忠,到底是把他在人间生了下来?他惊恐万状,想要踢腿躲开那怪物的袭击,却被苇名弦一郎一把握住了脚踝。
“你想踢我?”从未受到拒绝的苇名弦一郎显得很困惑,皱起的眉头下一秒就压低了,“你真是疯了,需要教化。”
不是的。薄井狼小幅度地摇着头,眼睛仍然越过苇名弦一郎的肩膀,死死望向他身后怪物的影子。是那怪物……那个梦魇……
他很快就没有办法说话了。弦一郎一手压着他的身体,一手伸长了,取来床头柜里的竹筒口枷,怼进薄井狼还在狡辩的牙齿间。这个道具是他请人特别给他的小宠物定制的,就像其他众多束缚品一样,能把狼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不也是他的爱吗?往日薄井狼受罚时还能从中品出一种爱的余味,此时此刻,他只顾流着眼泪摇头,眼看着那妖怪的虚影下降、下降,离他丈夫的身体越来越近。
弦一郎显然对这一切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百依百顺的孩子,忽然有了逃离的渴求,还对他赠予的一切做出抗拒的姿态,甚至不肯乖乖看着他。
“做个好孩子,狼。”
薄井狼绝望地看到,那个影子终究附着到了他丈夫身上,同样一句话,却由两种相似而不同的声音吐出。他也正是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两个重叠的臂膀轮廓多么相似,合为一体的脖颈简直是同一个人。弦一郎身上大片的纹身,恰和鬼怪身上的大面积伤疤相合;而无首的妖怪,如今有了他丈夫披散头发的头颅,就像借着他重生似的。他深陷在震慑里忘了挣扎,被恐惧攫住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刻,他想到了什么,甚至脸上流露出悲戚的神色,这无疑触怒了他丈夫的某一部分。他的身体和头脑,同一时间被强暴着。他是一个忠贞不渝的三心二意的妻子,尽他所能献上一切,要侍奉绝不可能满足的两个人。伴随他被随意拧弄的乳头,被粗鲁打开的双腿,被用力侵犯的阴道……
薄井狼又什么都不去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