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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听到姐姐要结婚的消息时，诗岛刚正坐在特状课为Chase准备的特殊病床旁。
此时距离人类与Roidmude的战斗结束已经过去一年，只是Chase在与蛮野的决战中损耗过大，一直躺到现在都没醒。他身上的伤势已经治疗完毕，但恢复还需要时间，用泽神玲奈博士的话来说，他需要充很久的电。
婚讯由诗岛雾子电话传达。病房里静悄悄的，诗岛刚看了眼仍在休眠的Chase，压低声音同姐姐交谈。
“时间确定了吗？六个月……我知道了，我不会提前走的。试婚纱记得告诉我——你难道不需要我的建议吗？”他的目光总忍不住落到床上睡着的Roidmude身上去，“……Chase？我不知道，得看到时候的情况——是，是，我保证。姐姐你注意安全。”
诗岛刚结束通话，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他看着睡颜恬静的挚友，想起对方之前向自己袒露喜欢姐姐的事，心里有几分别扭，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
“姐姐要和进哥结婚了，她想找你当伴郎。”这天天气很好，和煦的风吹进来，勾着诗岛刚的卷发晃来晃去，连带着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飘，“这下你该彻底死心了吧。虽然你本来也没机会。”
他说着笑起来，烦闷散了些，又说：“姐姐希望得到你的祝福，因为你是很重要的朋友和恩人。”
“……对我来说也是这样。”
哪怕对方大概听不到，最后几个字还是被囫囵着混了过去。
Chase当然没有反应，他于是又开始说些生活里的杂事闲话。一年以来都是这样，诗岛刚三五天来一次，看看情况，分享近况，一个人絮絮叨叨。
床边的仪器显示着86.3%，上次来是85.9%。他目睹数字从0一路增长至此，情势向好，可Chase实在太过默然，总让他生出会悄声消散的惶然。Roidmude不需要呼吸，哪怕是模仿人类，频率起伏也设定得极低极慢，躺在那像一具尸体。
“……我前两天看了一部电视剧，男主角是个机器人。说实话，演技不太好，应该让他看看你这个真正的机器人是什么样的——”
诗岛刚止住话匣，探身去摸Chase的手。体温模拟程序正常运作，36.8℃的温热熨帖着人类的心脏，才让他安定下来。
那次战斗的惨烈情状历历在目，面对攻击他们躲避不及，Chase便转身抱住诗岛刚挡了下来。
他该庆幸Roidmude足够坚硬，幸好他活了下来。
幸好，幸好。
诗岛刚收回手，眼睛躲进额前刘海的阴影里，再开口带着叹息的尾音。
“你睡得太久了，Chase，快醒过来吧……”
最爱的姐姐要步入婚姻殿堂，这对诗岛刚来说可不是什么小事。准新人之外，他是最忙最操心的那个，甚至说着“姐姐只需要专心等待幸福的那一刻来临就好了”这样的话包揽了大大小小许多事情。
婚宴的酒店，宴席的菜式，婚礼上的酒，伴手礼的内容……事务密密麻麻列了一张纸。Chase的特殊病房俨然成了诗岛刚半个办公室，他来得更加频繁，在一堆复杂的选项中比较最优项时难免嘟囔几句，自言自语似的，却又希望有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来接他的话。
轻盈蓬勃的期待和沉重的希望在房间里交汇，Chase的恢复百分比以缓慢的速度增长，距离婚礼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后来日历翻过三十二页，清风也逐渐变得软暖。进度条满格的那一天，Chase没有辜负诗岛刚的期待，如约睁开了眼。
2.
理所当然地，Chase加入了诗岛雾子和泊进之介婚礼的伴郎行列。
他对于情感还懵懂，就被带着参与进了人类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婚礼的筹备事项冗杂而繁琐，人们忙得团团转，但面上喜气洋洋，Chase不理解，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使命仍然是守护人类，他们的笑容就是他的追求。
那这样就很好。Chase看着换上了婚纱笑得甜蜜的诗岛雾子，如是想道。
泊进之介这几天写婚礼誓词写得快疯魔，现在看到准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搓鼻子傻笑。
他们一起来试衣服，警察先生穿着量身定制的暗纹西装，和新娘站在一起，与Chase近日恶补的婚礼资料里所描绘的相去无二。
“婚礼就是这样吗？”他问：“婚姻是……相爱的终点？”
这句话歧义太大，正对着镜子整理衣服的诗岛刚闻言纠正道：“不是终点，是结局——很好的那种结局。”
“就像童话的结局一样，‘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
“你这么理解也可以。”
Chase得到答案，接着又抛出下一个问题：“刚也会有婚礼吗？”
臭美了好一会儿的卷毛人类终于转身过来看他。Chase今天换掉了那身仿佛与生俱来的皮肤似的紫色皮衣套装，穿上西装三件套样式的伴郎服，看上去和平时很不一样，更庄重，更柔和，也更像人类。苏醒两个月一直跟着诗岛刚生活，他之前萦绕周身的疏离和非人感消融瓦解，此刻疑惑望过来的双眸也只让人联想到收敛了野性的家猫。
诗岛刚好心情地翘着嘴朝他走去，“虽然我并不是不婚主义，但这种事总得遇到正确的人才行。”
Chase似懂非懂地点头。
“慢慢想吧，你要学的还多着呢。”诗岛刚脑袋微扬，帮Chase正好领结，浑身透出一种不知所谓的洋洋得意。
目睹了他们互动的诗岛雾子有些无奈，“真是的，刚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好歹是比以前坦率多了呢。”泊进之介接话道：“反正现在看起来感情也挺好的嘛。”
远处的人类对Roidmude的装扮怎么看都不顺眼，又上手给他理了理衣服的褶皱。
二人对视一眼，都露出半无奈半欣慰的笑。
1.
婚礼如期举行。
他们选择的是纯西式，黑西装肃穆，白婚纱纯洁，二者相合，和谐而庄重，场地则选择了草地，更加活泼轻快。宾客早早到场，面上都是真心实意的笑容，为朋友的结合，为美好的未来，他们一边笑一边畅快聊着。
诗岛刚和Chase进入到更衣室的时候，诗岛雾子正被伴娘们簇拥着做最后的妆容调整。所有人脸上都是幸福的红晕，今日晴朗，她脸上带着半是羞怯的笑，在阳光下发光。他敲敲门板，引起大家的注意，“Ladies！婚礼要开始啦！”
女孩子们便笑着从他们身边轻快地掠过去，衣袂翻飞，香气飘飘。姐弟俩有短暂的对视，诗岛刚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玲奈博士倒是玩味地插进来：“刚看姐姐结婚很羡慕吗？难不成也想当新郎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Roidmude，发现对方的目光牢牢黏在姐姐身上，当下不爽地撇嘴否定：“我还早着呢。”
一群人簇拥着走出去，清脆的铃响中，未来徐徐展开。
新人挽着手在花雨里向前走，Chase一眨不眨地盯着，忽地出声：“雾子的捧花，是刚亲手做的对吧？”
兼任摄影师的伴郎聚精会神地盯着机器屏幕，含糊地应声作肯定回答。Chase又说：“我记得刚也做了一个给我。”
“那是看望出院病人该有的礼节，不是一回事。”
Chase不说话了。
取景框内，新人相偕走到神父面前，交换戒指，双手交握，镜头中两人闭眼靠近，诗岛刚按下了快门。相机并没有发出“咔嚓”声，但冥冥中，他似乎听到什么落地的声音。以后如果有机会办摄影展，他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名字的话，就叫“启程”好了。
然后就是扔捧花的环节，一群人叽叽喳喳地拥过去，积极的样子像参加校运会的中学生，诗岛刚找了个好位置准备拍照，光圈刚调完，一抬眼看见Chase闷声不响地站在人群中，表情沉静眼神认真，紧盯着雾子所在的方向。
简直莫名其妙。诗岛刚皱眉，心里闷闷的。
“准备好了吗？我要扔咯！”雾子站在远处喊了一声，转过身去把捧花高高举过头顶，“三，二——”
捧花与尾音一同落下。诗岛刚看着那束鲜艳的花在空中划过——玫瑰代表真爱不渝，百合代表纯洁甜蜜，绿色绣球花的花语则是充满希望的未来——Chase跳起去接，花束稳稳落在他怀里。
再一次，诗岛刚听到“咚”的一声。
0.
结束婚礼，就像从一场幻梦中抽身，美好抽离之后让人觉得格外疲惫。回到家已经很晚，诗岛刚脱了外套，挣开马甲和领带的束缚，整个人瘫在沙发上。Chase走在后面，他半睁着眼，看挚友仍然抱着那束花从面前走过，认真，甚至有些庄重地把花从包装里拆出来，放在阳台上的空花瓶里。
阳台上已经有一个花瓶，里面装的是Chase出院那天诗岛刚送的花——玫瑰，百合，满天星。
真爱不渝，纯洁甜蜜，爱人的呼吸。
其实那是婚礼捧花的一个废案，他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就拿出来给Chase当出院鲜花用。所幸Chase看起来对花语一窍不通，才让他松了口气。但今天这一遭，他又看不明白了。
Roidmude去接捧花时那样郑重，脸上没有笑意，看着不像是要沾沾喜气，接受祝福，反而像传递一个承诺，背负某种责任，看得他无端气闷。
——当然，诗岛刚并没有错过
“你在干什么？”
“种花。”
废话。诗岛刚心里疲倦更甚，索性闭上眼，“你想种花要去买花种，这种过不久就枯萎了——你种花想干什么？”
Chase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为了庆祝。”
诗岛刚睁开眼，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Roidmude仍然抱着花瓶站在那里，定定地回望，认真解释道：“刚送我的花是为了庆祝我出院，这束鲜花是庆祝进之介和雾子结婚，我查过关于婚姻的相关信息，‘两个相爱的人一起步入新的生活’，婚礼捧花是他们送给别人的祝福，传递了对他人拥有美好新生活的期望。我想要留下这份祝福。”
说话的样子还是不像个人。诗岛刚听完一长串解释，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却是这个。他调整了姿势，心里不知名的烦闷和疲惫因为这逻辑奇怪的话语散去许多，开口不自觉带上笑意：“你真的知道所谓的新生活是什么吗？”
Chase表情严肃地点头，“我知道，接到捧花的人会成为下一个结婚的人。但是雾子和我说，它真正的涵义其实是幸福。”
向他说明后，新娘的目光远远落在被人团团围住的丈夫身上，泊进之介笑得灿烂，身边诗岛刚的表情不遑多让，于是雾子的眼中也漾出柔软的笑意。这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两位家人，身边的这位或许也可以是，“作为人类，我感激你一直以来的守护，而作为朋友，我希望你未来永远幸福。”
记忆里是雾子的话语，当下的Chase双手捧着花瓶，郑重地向前递出，“我也希望你未来永远幸福，刚。”
在人类社会中，送别人婚礼捧花基本可以与求婚划等号。即使诗岛刚知道不可以以人类的常识去评判Chase的行为，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想笑着接过来，却是鼻子先发酸。
花瓶是陶瓷品，被捂得温热，他接到手中，花朵便争先恐后地挤上来托住他的下巴。
摄影师终究没有咽下那声哽咽，“谢谢。”眼前的五彩斑斓终于覆盖掉灵魂里的阴霾，他再抬起头，终于朝不解风情的机器人踏出试探的一步，“我马上要开始环球拍摄，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Chase眼里清清楚楚映着人类的忐忑和期待。人造心脏突然不规律的鼓噪让他疑惑，似乎要干涉他的判断。他仍然懵懂，仍然不解，但答案的所在呼之欲出，而他最大的优点约莫是坚定，于是他点头，以微笑应下这个邀请。
诗岛雾子新婚的这一天，诗岛家与泊家终于一起迈向了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