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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春,澳门,一所天主教福利院。
门前的大树郁郁葱葱,一对中年白人夫妇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满脸笑意看着摇篮里三个可爱的婴儿,拿着提前准备好的毛绒布偶逗弄他们。
“They are so cute!”
他们是英国商人威尔逊夫妇,因为多方原因决定回国发展。离开之前,他们决定领养一个孩子,威尔逊太太不能生育,渴望有一个孩子,他们在澳门生活多年,对这座城市有很深厚的感情。
福利院的嬷嬷们抱出两个月大的三胞胎男婴,以供他们选择。孩子们的母亲因为产后并发症不幸去世,临终前留下一封亲笔信,写下三个孩子的名字,陈熙旺,熙蒙,熙泰。
威尔逊夫妇年纪不小了,没有足够的精力同时抚养三个孩子,所以只能带走一个。
左边的熙蒙稍微瘦小一点,体质弱一些,平时哭号的声音都比其他兄弟要小。看到陌生人靠近,中间的哥哥熙旺紧紧搂着他不撒手,只有右边的熙泰对布偶有反应,伸出小手使劲去抓,抓到后咧着嘴对威尔逊夫妇笑了,一点也不怕生。
缘分就是如此奇妙,威尔逊太太握着熙泰的小手,和丈夫相视一笑,当即决定领养这个孩子,并为他取名Alex。
威尔逊先生举起相机,给三胞胎拍了最后一张合影。三个稚嫩懵懂的孩子依偎在一起,睡得香甜,他们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相隔天涯了。
2025年,英国伦敦,一所普通住宅。
黑发青年在卧室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去澳门,这自然是长大后的熙泰。他留着精致利落的短发,额前几缕头发挑染成银色,为俊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洒脱不羁。养母威尔逊太太经常调侃他应该去做超模,做程序员太屈才了。
装满一只行李箱后,他不经意望向书桌上的照片,随手拿起一本厚厚的相册,靠在床头翻阅起来。养父很喜欢摄影,他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历历在目。
威尔逊夫妇都是孤儿,所以熙泰成长过程中没有什么同龄的亲人可以一起玩。在校园中,因为肤色和种族时常被人排斥,他养成了孤僻冷淡的性格。一开始,他们会对他动手动脚,熙泰为了不被欺负,专门去学了格斗。
一次冲突中,他锁住一个白人男孩的咽喉,抓起尖锐的圆锥扎向他的眼睛,只差几毫米就能致人失明,随后,他惬意地欣赏着对方惊恐慌乱的眼神。受中国人都是武林高手的刻板印象影响,渐渐地,没有人再敢来找他的麻烦。不过,他也不屑于跟他们来往,一群欺软怕硬的怂包罢了。
从记事起,熙泰就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他出生于中国澳门,亲生父母早已去世。养父母在福利院门口树下抱着还是婴儿的他的那张照片,在相册中早已泛黄。
英国虽好,始终不是他的故乡,偶尔看电视,看到澳门的相关报道,他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这让他莫名地感到安心。
虽然生活并不算太富裕,养父母还是竭尽所能,为他提供最优质的教育资源,发展他的兴趣爱好。熙泰很小的时候,就在编程方面展现出过人的天赋,大学毕业后,他在互联网科技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机缘巧合之下,在暗网上收到一个神秘组织“北极光”的招募邀请。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很快便派上了用场。
几年前,养父不幸车祸去世,养母的阿尔茨海默症进一步恶化,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意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一天晚上,威尔逊太太把他叫到床前,从带锁的床头柜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正是当年威尔逊先生为三胞胎拍摄的那张合影,三张面孔宛如复制粘贴,整齐划一,熙泰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出哪个才是自己。威尔逊太太指给他看,笑着说:“Alex,右边这个是你。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有你对我们笑了,所以我确信,你就是我们命中注定的儿子。”
熙泰握紧年迈母亲的手,微微一笑:“妈妈,谢谢您选择了我。”
威尔逊太太亲昵地摸了摸儿子的脸颊,继续道:“你的中文名字叫陈熙泰,熙泰是光明、安宁的意思。这是你的两个同胞哥哥,熙旺和熙蒙。”
熙蒙用力摩挲着照片上血亲的面孔,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们的体温。他们曾经共享同一个子宫,亲密无间,可是现在,他们又在何方?
看到儿子问询的目光,威尔逊太太解释道:“带你回国之后,我们每年都会给福利院写信,后来,福利院倒闭了,嬷嬷们早已去世,加上管理混乱,那两个孩子早就不知去向。我们多方打听过,可惜一直都没有消息。这些年来,我们怕你难过,所以才隐瞒了你的身世。你长大了,有权得知真相,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
熙泰动情道:“妈妈,我理解您的心情,您没有做错什么。”
“我知道,我的记忆越来越差了,想在彻底遗忘之前告诉你这件事情,也算了却一桩心愿。Alex,你比我们见多识广有能力,说不定有办法找到哥哥们。”威尔逊太太轻抚儿子的手背,“妈妈祝福你,期待着你们兄弟重逢的那一天。”
哄母亲睡下后,已经到了深夜,熙泰点开“北极光”组织招募的信息,在对话框中发送了三胞胎的名字、合影,和一张自己五岁的生活照。这算是求助,也算是一次测试,测试这个组织是否像它所宣称的那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作为回礼,几天后,组织便有了答复。熙泰收到一张双胞胎男孩五岁的合影,背景是在福利院门前,应该是他们离开福利院之前的合影。之后是几张双胞胎长大后的身份证件照,名字五花八门。留着短须,大背头的是熙旺,戴着眼镜,留着中长发的是熙蒙。原来他们有多个假身份,难怪自己之前始终搜索不到他们的踪迹。
最后一条信息,是熙蒙的暗网账号。熙泰立即添加好友,发送自己的照片和信息,由于情绪太过激动,手指颤抖,打错好几个单词。
他躺在床上,隔一会儿看一下手机,生怕错过消息,可对话却一直显示为未读。他合上眼睛,时针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催眠的白噪音,很快便昏昏欲睡。
福利院门前,绿草如茵,一对约摸五六岁的双胞胎男孩正在追逐打闹,和煦的阳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调,微风摇动树影,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男孩们向他伸手,邀请他一起玩耍:“熙泰,过来呀。”
“过来呀~”
他想伸手,却发现自己一动也动不了。
男孩们没有得到答复,没了兴致,互相揽着后背,转身往福利院走去。
他想叫住他们,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叮咚——”
熙泰被信息提示音惊醒,猛地坐起来。他点开暗网账号,收到一条来自熙蒙的消息——是对方的视频通话邀请。
他瞬间心跳如擂鼓,真和哥哥取得联系了,反而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隐忧。他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郑重地按下通话键。
尽管提前看过彼此的照片,视频画面接通时,两个人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像,太像了,除了发型和穿着,就像镜面的两端。
由于“北极光”组织的牵线搭桥,他们已经了解彼此的大致情况。
寒暄过后,又是一阵尴尬的寂静。他们分隔太久,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随后,还是熙泰先开口:“二哥,大哥跟你在一起吗?我想、见见大哥。”
“抱歉,我们最近在策划一个大项目,不方便见面,没住在一起。”熙蒙解释完,略有些迟疑,“你……可以先不要联系大哥吗?”
熙泰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不解道:“为什么?”
熙蒙笑道:“能找到你当然是天大的喜事,我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通知他,给他一个惊喜。”
熙泰明显松了一口气:“好,听你安排。”
熙蒙推了推眼镜,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其实,他有自己的私心。几天前行动时,他擅自更改计划,导致弟弟们陷入险境,激怒了老头子,老头子当众扇他耳光,给他难堪,还动了刀子,若不是小辛拉着,那把刀早就扎进他的咽喉。
他知道,老头子已经对他动了杀心,如果他想逃脱,熙泰会是一张王牌,他不想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底牌。熙泰是不亚于他的天才黑客,一旦熙旺知道了,就等于老头子也知道了。他挨打的时候,熙旺远远站着,袖手旁观,以熙旺对老头子的感情,真到了二选一的时候,他会站在哪边,还未可知。
熙蒙干咳一声,转移话题:“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熙泰抿了抿嘴,流露出几分伤感:“妈妈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两个月后,威尔逊太太去世,熙泰将她和丈夫葬在一起。他看着墓碑上两张慈爱的面孔,扬起嘴角,从今往后,他们将不再孤单。
处理完后事,他回家打包行李,动身回澳门。翻阅完厚厚一本相册后,他带上了一张全家福,和母亲送给他的十字架吊坠。
这段时间发生的变故太多,他身心疲惫,一上飞机便睡了过去。
15个小时后,飞机落地中国。他满怀期望,踏上梦中的故土。
回澳门后第一站,他去了那座废弃的福利院。这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场景,终于变为现实,让他有了一种没来由的归属感。
他拿着熙旺熙蒙的合影,对照当年的场景,长椅早已腐朽变形,锈迹斑斑。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只有那棵树还和当年一样郁郁葱葱。
辗转三十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来路。
随后,熙泰在附近的一条街上租了一间独栋住宅,暂时安顿下来。
他知道熙蒙所说的大项目,是打劫加密货币。“北极光”组织给他的任务,是配合熙蒙的行动。
影子是个老派的贼,对加密货币、人工智能这些一窍不通。时代不同,玩法不同,现如今早已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
他架设好网络设施,布置好电脑桌,把那张合影冲洗出来装进相框,把自己的照片剪下来贴在旁边,仿佛这样就可以弥补跟哥哥们缺失的时光。
他靠在椅背上,满意地看着两张合影,一张婴儿时期的,一张童年时期的,不久的将来,等他们团聚,再拍一张新的全家福就更完美了。
可惜,他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天。他从没想过,会这么快便失去他们。
影子被盯上了。
他把那对可疑父女的照片发给熙蒙,委托熙蒙调查他们的真实身份。熙泰敲击键盘,很快便调出资料,发送给熙蒙。
黄德忠,何秋果,他们两个都是警察。熙蒙看着照片和资料,拨通了影子的电话:“干爹,他们两个,没有问题。”
“……”影子有一瞬的沉默,说了声好,便挂断电话。
熙泰不解:“哥,为什么……”
熙蒙无意识地摩挲指尖,说:“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为我们好。”
影子知道自己被警方跟踪,警方知道影子知道自己被跟踪。为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按兵不动,周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旦影子有逃跑的迹象,便会立刻收网。
形势一时陷入僵局,对影子极为不利。
熙旺甘愿担任这个破局者,计划潜入公寓刺杀黄sir制造混乱,趁机救出影子。
熙蒙道:“哥,你只有一次机会,以后都得听我的。”
熙旺戴上鸭舌帽:“好。”
深夜,熙蒙指挥熙旺绕过周边监控和跟踪小队,潜入昌宁公寓。熙泰利用AI画面替换警方监控,为熙旺制造机会。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那个老警察年过七旬,居然能和他这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打成平手。刺杀任务失败,熙旺只得仓皇逃离现场。
熙蒙语调轻快:“哥,给过你机会了,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熙旺隐在大厦的阴影里,望着漆黑的夜空,叹了口气:“好。”
几天后,熙旺开车接影子前往废弃的福利院。
熙蒙低估了影子的战斗力,虽然年近七旬,敏捷的反应力和超长续航的体能依旧远胜于年轻人,三十个精壮打手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还好,他设置了双保险,熙泰提前在福利院布好了炸弹。他正准备按下按钮时,却看到一个最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监控画面中。
是熙旺。
影子自嘲地一笑:“连你也要反我。”
熙旺一脸严肃:“熙蒙是弟弟,他错了,也得我兜着。”
说罢,他亮出双刀,迎战影子。
从小到大,熙蒙都是最有主见的人,成年之后,他和影子的矛盾越来越深。狼崽子长大了,想要挑战狼王的权威。这些年来,熙旺一直居中调停,两头安抚。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弟弟,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养父,真的很难抉择。真到了矛盾无法调和的这一天,他反而有了一种解脱的快意。很好,他以后不用再为此纠结了。
熙蒙红了眼眶,失控地大喊:“快走,这不是我们的计划,这不是我们的计划!”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熙旺望了一眼监控摄像头,算是告别,随即摘下耳麦一脚踩碎。
最后的结果是熙旺殒命,熙蒙泪流满面,按下起爆按钮。
“轰——”
一声巨响之后,福利院被炸毁,监控画面一片黑暗。片刻后,熙泰冲上天台,远远看到熙旺的遗体被盖上白布抬走,影子失魂落魄,一身血污,被铐上双手带上警车。
熙泰没有想到,几天前自己亲手布置的炸弹,没有炸死影子,反而要了熙旺的命。他还没来得及见到熙旺,就与他天人永隔。
傅隆生,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福利院其实是调虎离山,趁警局防守空虚之际,熙蒙调动雇佣兵进攻警察总部,制造混乱,和弟弟们假装特警,混入警局盗取加密货币。熙泰远程入侵警局摄像头,指挥他们成功脱身。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前往永利,伪装成画展的中方随行人员,一起去机场,飞往巴黎。影子泄露了他们的计划,导致他们被警方追踪。
熙蒙被困在永利晚宴嘉宾区,为避免警方追踪定位,他踩碎手机,熙泰用智能手表指挥他甩掉尾巴,往轻轨站撤离。
熙蒙不动声色,脱掉西装外套,从别人椅背上顺走一件棕黄色风衣。路上,他摘掉眼镜,忍痛用防身的匕首割断平时精心打理的长发。他平时都隐居幕后指挥行动,何时经历过这样的窘境,着实有些狼狈。
轻轨站内,熙蒙正准备刷卡进闸,却听到贴近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掏出匕首,一转身,刚看清对方的脸,便猝不及防被捅了六刀,刀刀命中要害。
激增的肾上腺素带来短暂的麻木,剧痛延迟了几秒才传导到大脑中枢,他痛到俊秀的面容急剧扭曲,额头青筋暴起,身形摇摇欲坠。他撑着影子的肩,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养父居然真的要杀他。
熙蒙忍痛开口:“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想要引开警察,保护我们?你是不是,真心爱着我们?
“不重要了。”影子扭转他握刀的手,噗嗤一声,轻易便将匕首捅进他鲜血淋漓的腹部。
“熙蒙,好走。”
其实,影子早就发现了那对父女的异常,家里的照片都太新了,不像是住了十几年的样子。应该是时间仓促,来不及做旧,这才出了纰漏。还有黄德忠跟他的那些日常对话,太滴水不漏,反而露出破绽。比如苹果,正常人不会把半个月前的苹果价格记得清清楚楚,记不清才是常态。
第二天,他向周围的邻居打听,住户是一位独居的老太太。那对父女不是普通人,熙蒙对他撒了谎。
他给过机会,是熙蒙选择了背叛他,那么,就别怪他无情无义。挂掉那通电话后,他真正对熙蒙动了杀心,加上后来熙旺的死,熙蒙再无活命的可能。
熙蒙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影子,艰难地维持身体平衡,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对着监控摄像头报出十二个英文单词密码。
“Fragile、lucky、relax……”
影子敏锐地发觉了不对劲,熙蒙不是在向自己报告密码,而是在向第三人传递信息,要么通过声音,要么通过口型。说到最后一个单词时,他当机立断,直接按下熙蒙戴着智能手表的左手,并挡住他的口型,所以熙泰只听到“es”两个音节。
熙蒙看着摄像头,与弟弟最后一次对视,而后从影子身上滑落,扑倒在地,死不瞑目,一股鲜血从身下涌出来。
熙蒙穿着黑色衬衫,影子穿着深蓝色外套,是以鲜血在衣服上显不出颜色。在外人眼中,方才还是父慈子孝,拥抱告别的动人一幕,转瞬间便成了惨无人道的凶杀现场。
“杀人了!杀人了——”一旁的女子发现异样,忍不住惊声尖叫。周围的乘客争相往外逃窜,与入闸的人流撞在一起,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影子趁乱溜走,消失在监控盲区。
熙泰看着监控画面,目眦欲裂,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眼中的泪水被震落下来。
哥!
傅隆生,你不得好死!
熙泰心跳加速,胸口剧烈起伏,他抹去眼泪,随即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一阵敲击,按下回车键,落回椅背,目光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冷冷看着屏幕上催命符一样血红的一行大字——
全球追杀任务已发布。
熙蒙倒地的时候,恰好是11点59分。一天之内,他接连失去两位亲人。
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来路,归途之时,却只剩孤身一人。
黄德忠,何秋果,傅隆生。
闪烁的蓝色荧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平添了几分阴郁,胸前的十字架吊坠闪过一丝寒光。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无意识地掐出血来——
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