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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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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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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法】秤心仪式

Summary:

在阿尔图成为苏丹的五年后
被放逐的法拉杰决定前往王城,去见阿尔图的最后一面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法拉杰到达王城的那日不算个好天气。

漫天的黄沙遮住了太阳,遮蔽住行人前往的方向。他孤身一人背负着沉重的包裹自远方而来——穿过寥落的绿洲,穿过荒芜的沙漠,穿越了几乎整个苏丹的帝国。以至于到达王城时,距他出发的那日起,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的旅程中,法拉杰用脚步丈量苏丹的领土,不再是印象中的繁茂。用眼睛去观察苏丹的国民,亦不再是记忆中的安居。这些都让他忧心痛苦,也加快了他前行的步伐。直到踏上了王都的土地,他的苦旅终于快到了尽头。

法拉杰此行的目的地就在黄沙之后,王城最宏伟、最奢靡的建筑——苏丹的王宫。宫殿模糊的轮廓让他觉得陌生,同样陌生还有面前这条通往王宫的道路。五年前,他曾经无数次穿过这条人流拥挤的大道,就算闭上双眼,也能用双腿识别平坦的方向。而现在他的双眼里只有一片昏黄的尘埃,空荡的大路上鲜有人影,甚至脚底的路程也比记忆中的崎岖。

当然,这些都无法阻挡他前行的脚步,他一步一步迟缓地行至苏丹的宫殿前。王宫的大门紧紧闭上,像是并不欢迎他,或者任何人的到访。法拉杰无声地站在石门外等待,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嘴唇干涸到皲裂渗血,久到黄沙和太阳一同沉淀,久到漆黑的夜空也无一丝星光,沉默的石门这才开启。

五年了,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开门的是负责王宫安全的侍卫长,当他看到门外突兀的身影十分诧异。

侍卫长在昏暗的灯光下揉了揉眼睛。即便面前人衣着质朴,面容沧桑,但那双橄榄色的双眸未曾改变。仅凭这双眼,就确认了面前人的身份。

领主法拉杰,此时此刻,这位领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王城所有人都知道,五年前,法拉杰及他的亲眷被派遣到王朝最东边的领地。终身都不得踏进王城的一步,违令者斩。

这是阿尔图上位成苏丹后下达的第一道命令。

众人十分诧异,毕竟法拉杰是新苏丹的第一位追随者。不仅陪伴新苏丹的时间最长,还是他最贴心的朋友,最得力的下属,他为阿尔图的革命立下赫赫战功。可旧王朝刚刚被推翻,新王朝正处于万物复苏的用人之际,阿尔图苏丹却将自己的左膀右臂斩断,抛至远方。

众人私下猜测着为何新苏丹的第一条王令是如此的怪诞——这不算奖赏,好像……也不算惩罚?

无论旁人如何猜测,被王令指定的臣子无声地接受了自己的宿命。法拉杰对着新苏丹还在滴血的王冠最后一次跪拜,便听从阿尔图的命令离开。离开时他没有携带任何随从和财物,只是孤身一人走向新苏丹为他后半生划下的牢笼。

五年来,领主法拉杰给阿尔图苏丹写了很多封信件、上供了很多珍宝,却没有得到过哪怕一个字的回复。这五年来,法拉杰也是恪守着苏丹的命令,安守在他的封地,再也没有靠近王城哪怕一步。

五年过去了,再也没有人称呼阿尔图为新苏丹。苏丹,苏丹,他就是唯一的苏丹,不受动摇的苏丹。五年过去了,王宫里曾经知晓那段历史的旧人已经所剩无几,每天都有新上位的佞臣填补昨日的空缺。

而侍卫长恰好是知晓旧闻的一位。

除了侍卫长之外,当值的年轻侍卫们对过去的事了解不多。他们都好奇地围了上来,看着伫立在王宫前的人,打量他挺拔的身姿,猜测他前来的目的。

“领主……您怎么来了?”

守卫长先是欣喜,然后是焦虑,将即将脱口的名字咽了下去。他曾经也是一位懵懂青年,怀揣憧憬前往丝绒密室参与聚会。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法拉杰的时候,他激进高谈的模样。可五年过去了,王宫中没有一日停止过欢愉的聚会,但是侍卫长却再也没见到过下一个为他点亮希望的人。

而第一位点亮他希望的人不能,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好心的侍卫长屏开旁人,引领这位突然出现的来访者去无人的角落。花园深处的小屋十分寂静,守卫长为远道而来的法拉杰端来一杯清水。他不知道在宫殿外站了多久,狂劲的风沙让他的面容显得很憔悴。

“十分抱歉,没有更好的饮料招待您。”

侍卫长面露难色。

“不必介意。”

法拉杰与人颔首,他也记得侍卫长曾经稚嫩的容貌。

“谢谢你,我知道王城的近况,清洁的水已是十分珍贵。”

提及王城现状,侍卫长低下了头颅,两人的交谈被沉默取代。

是啊,五年过去了,现在的王城甚至比旧苏丹的统治下更加萧条。

法拉杰将手中的清水一饮而尽,以此来感谢和他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予他落魄时的馈赠。

“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侍卫长十分忧心地说道。

“刚才应该没有旁人看到您,看到的估计也不认识您。您快离开吧,悄无声息离开王城,毕竟苏丹的王命并未改变。”

在座的两个人都知道阿尔图苏丹的第一条命令——

法拉杰只要第一步踏入王城的领土,第二步就会踏入死亡的深渊。

“不,我不走。”

疲惫的法拉杰摇了摇头。

“请让我去面见阿尔图苏丹,我正是为他而来的。”

“可是法拉杰领主,您不能去!前往王宫觐见的路,通向死亡的路!”

“我知道。”

法拉杰对着侍卫长笑了笑,一个坦然和无畏的笑。

“我正是因为看清了自己的未来,才毅然前往王城的。”

“有很重要的话,必须亲口告知苏丹。我有很重要的东西,必须亲自献给苏丹。”

“毕竟我是为他而生,也应该为他而死。”

领主法拉杰到达王城的消息比沙尘暴都传得快。

阿尔图也没承想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法拉杰。

昨夜,威严的阿尔图苏丹因听闻领主违令前来的消息,破天荒召集所有人第二天前来上朝。苏丹见识过太多死亡,上赶着自愿赴死之人却极为罕见。

如此趣事,值得让所有人一同见证。

当阿尔图苏丹出现在王座之前,难得一见的太阳已经升至正空,它似乎对今日议题也感兴趣。更别说受召前来的大臣、妃子、奴仆,众人早已挤满了整个朝堂。人们纷纷猜测着、讨论着,让青金石的宫殿回荡着像市场一样喧闹的杂音。可当苏丹出现的那一瞬,朝堂瞬间安静得如同无人的神庙。

昨日席卷的风沙让阿尔图苏丹的心情不太好,嘈杂的人群让他心情更差。王宫里圣泉浑浊一片,花园里娇艳的花枝已经残败。阿尔图看到法拉杰站在还没打理好的花园之中,满面风尘的故人像一棵青松,竟是他花园中最青翠的一抹色彩。

这让阿尔图的心情愉悦了些许,也只是一些。他的统治从他登基的第一日起,违反他王令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当然,他知道,自己都没忘记的事,法拉杰更不可能忘记。

毕竟自己的言行对于法拉杰来说,是可以铭记在石碑上的传记。

与前任苏丹不同,阿尔图成为苏丹后得到了魔法的赐福。他拥有了一双可以群览王国领地的魔眼,一对可以听遍王国流言的魔耳。正因反对比赞赏来得喧闹,阿尔图苏丹可以更早地发现叛逆的前兆。改正,肃清,毁灭都是阿尔图苏丹擅长的手段,有了强大魔法的加持,帝国上下对现任苏丹只有全身心的拜服。

帝国的民众变得越发顺服,青金石的宫殿也变得越发奢华。可在这些表面繁华的背后,则是如同荒漠般的死寂。国民终日活在恐惧之中,再没人说一句苏丹的闲话,再没人冒险去做可能引发苏丹不悦的事。而这样的统治正是阿尔图想要的,与之相对的,这样的统治也是单一而乏味。

乏味到阿尔图看到故人之时,心中竟然生出了片刻的怀念。

五年不见,法拉杰容貌似乎变了。他曾经与自己那么相似,如今却截然不同。除此之外,阿尔图用他那双可以洞察万物的眼睛,一眼就看穿他曾经最忠诚追随者的所有心意。法拉杰的内心依旧清澈,依旧没有对他一丝一毫的反对和不满。

看来他的忠诚也并不局限于曾经。

阿尔图苏丹面带微笑,看着他最初的追随者从花园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与五年前不同,法拉杰的步伐更加沉稳,朝堂中拥挤的人群顺势也空出了宫殿正中的位置,让他可以直面苏丹觐见。

法拉杰走到他朝堂正中的位置,他的礼仪毫无差池,跪姿也挑不出一丝毛病,这让阿尔图更加的愉悦。以至于面见违背他命令的臣子,还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话。

“爱卿,朕的爱卿。你那颗聪慧又明亮的心,为什么会将你引领到死亡的方向。”

“因为您,我的陛下。我知道您的仁慈允许我在死亡前再见您一面。”

仁慈?真是少见的描述。阿尔图的心情更加愉悦了。

“只要你不出现在朕的面前,你就不会死。朕知道你没有遗忘最初的王命。这么多年来你也一直遵循,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你愿意舍弃这条生命,再见朕一面呢?”

“尊敬的陛下,我从一开始就愿意为您舍弃我的生命。我遵从您的命令,在看不见您的地方卑微地活下去。您明明知道,在我心中,有很多东西比生命更重要,其中就包括我能陪伴在您身边的时光。”

君王俯视的目光,臣子仰视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于一处。

“但既然是您的命令,我会无条件地遵守。这五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思念您。我知道这是您的奖赏、您的惩罚。我本以为我会安静地在帝国的边缘一直活到时间的尽头。”

“可你还是违背了朕的意志,法拉杰。”

尊贵的苏丹再次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最好给朕一个理由。这个理由配得上你违背朕命令的惩罚。如果你能让朕满意,朕可以赐予你一场安详的死亡。”

“当然,陛下。我不会无故地违背您的命令。在离开您的日子里,我日日都在寻找值得上贡给您的珍宝。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独一无二的宝藏。这份宝藏值得我用生命的力量亲手为您奉上。请您过目吧。在我死之前,您愿意收下我的心意,在我死之后,我也会安详地闭上双眼。”

阿尔图苏丹难得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

“让你安详赴死之事有待考量,但是朕可以先赐予你献上珍宝的机会。”

跪在王座下的罪臣为苏丹的宽容道谢。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法拉杰解下他身后背负的包裹。蒙着黑布的包裹十分神秘,而黑布之下包裹的是纯白的亚麻,亚麻滑落后的内里是紫色的丝绒,他拨开一层又一层叠放的布料,任谁都看得出他对贡品的重视。直至厚重的包裹悉数剥离,露出一个镶满宝石的黄金箱子。

见过太多金银珠宝的苏丹对此感到乏味,在苏丹面色变得更差之前,法拉杰打开了黄金宝箱,从中取出一把质朴的匕首捧在手中。

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这位罪臣的觐见居然携带武器!他是要做什么?刺杀?自杀?无论哪一种行径都会令王都被沙暴蔽日的天空更添阴霾。

这把匕首并没有金属耀眼的光芒,也没有宝石璀璨的镶嵌,刀体全身都是混沌的喑哑。这看起来是一把十分破败的、并不锋利的古物。

侍卫们异常紧张,瞬间拔刀相向,将手持武器的罪臣团团包围在宫殿之中。面对着寒光刀刃,法拉杰却依旧平静,他捧起这件珍宝高过头顶,并没有妄动。

“尊敬的苏丹,我的陛下。在我献上宝物之前,您是否能为我解答一个疑惑?”

嘈杂、混乱、刀与剑的交织。苏丹看着面前的场景眼中尽是不屑,他依旧松弛地坐在他的王座之上,看着一出好戏。

“说吧爱卿。”

“你的贡品实在无聊。希望你的疑惑有些趣味。”

“请您告知我——”

一直都谦逊的法拉杰发出了今日朝堂上最洪亮的声响。

“当初您为何要将我放逐至帝国的角落?”

只此一句,苏丹的面色瞬间变得冷峻,一时间惶恐的众人纷纷跪下,唯恐触及暴君的霉头。

“大胆!”

肃静的朝堂上,唯有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族高声唾弃法拉杰,他伸出手指,强硬地指责着跪在他脚下的罪臣。

“竟然胆敢携带武器面见苏丹!大罪!对至高无上的苏丹的命令提出疑问!大罪!”

年轻贵族青年是近日来苏丹面前最得宠的臣子。他自以为摸透了王的心思。作为陛下的喉舌,替主人教训面前的无礼之人是他作为宠臣的职责。没承想下一秒,王座上的苏丹杀戮手势指向的不是跪在地上的罪臣,而是站着的宠臣。只一瞬间,宠臣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错愕,苏丹就让喧哗的人再也无法开口。

余下的众人战战兢兢,不敢直面王座下鲜红的血泊。

是的,这就是他们的苏丹,喜怒无常的苏丹,生杀予夺的苏丹。

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就像现在,他让附和者死,违背者生。

与王座下埋头跪倒一片的人群相反,原本跪着的法拉杰反倒是缓缓站立起来。他将他贡献的珍宝捧在胸前,向刚刚结束杀戮的苏丹再次提问。

“您是否能告知我,当初放逐我的理由?”

阿尔图苏丹并没有无限地放任自己的偏爱,他只是无所谓地摊开手,不打算解释自己的用意。

“既然您不给予我正确的答案。那请让我来回答您为我布置的难题。”

法拉杰清了清嗓子,向着苏丹的方向再靠前一步。面对他的冒犯,侍卫们紧急戒备围了上去,阿尔图用他的魔眼看出座下的臣子并无反叛之心,挥手让侍卫回岗待命,再招手允许法拉杰上前回话。

“说吧,法拉杰,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对死亡毫无畏惧的罪臣开了口,他吐露的字句是如此清晰和平缓。

“您想放逐的不是我。”

法拉杰说出了他答案的前半句,向苏丹的王座再走近一步。

“您放逐的,是您心底的良善。”

他说完后半句,停在了苏丹王座下阶梯的末端。法拉杰抬头,用那双虔诚的眼近距离地去仰望他的太阳。

远道而来的罪臣,只是轻言细语的一句话。就将难以讨好的苏丹逗笑了。

不是普通的逗笑,阿尔图在王座上大笑不止。多么荒诞、多么戏谑。奢华的宫殿里坐着的王肆意快乐,跪下的臣子却害怕得吓破了胆。而唯一站着的人他既没有笑,也没有怕。继续着他用即将到来的死亡换来的谏言的机会。

“我相信您的每一种举动都是英明的,正确的。身为苏丹并不需要太多的善良,毕竟良善的近义词就是软弱。”

“当年您将您的良善全部割舍出来,丢弃到我的身上。我知道我是您的分身,您的镜子,您的一部分,即使是被抛弃的一部分。”

“同时,您将我,也是您的良善放逐至看不见的一隅。您赐予我的领地虽然偏远,但却富庶。您既不让我过得太差,也不让我过得太好。您让我携同您曾经珍视后又忽视的那一部分活下去。在远方,在乐土,在一个您不愿到达的角落——是帝国的角落,也是您心里的角落,永恒地留存下去。”

啪、啪、啪。

王座上的苏丹笑着鼓掌,清脆的响声在王宫中传递出了阵阵回音。

“爱卿,你的妄想,抑或者是你的独角戏能让朕感到愉悦。继续吧,朕允许你今日所有的冒犯。”

“我按照您的要求孤独地坚守着,坚守着对于君主来说累赘的品德。可是帝国如今已然变了,您也变了。这份良善无论是您的,还是我自己的都无法忽视——帝国正在急速堕落。诚然,您的目光可以扫荡帝国的阔土,您的魔力可以操控着万民的举动——但是您空缺的心灵呢?您失去了一半,残缺的心,再也无法接收到民众的共鸣,洞察人们真实的想法。我此次前来,就是要告知您良善并非无用。是时候将我替您保存了五年的、至高无上的品德还予您了。”

“请接纳我所能供奉的全部——这颗真心。当您收下心脏,才能消弭您的盲区,才能更完美的统治您的臣民。”

在漫长的自述之后迎来的是漫长的寂静,法拉杰说出了没人敢说出口的妄言。

“你是在同朕说笑吗?”

阿尔图维系着他肆虐之前最后的平静。

“朕的帝国如同升起的太阳,它将在朕的统治下屹立不倒!”

“既然你已经揣摩过朕的心思,就知道朕割舍下的东西就是无用之物。有些品质你作为人臣需要拥有,而君主不需要。君主只需要强硬的手段、坚定的引领。想要达到目的就去杀戮,去夺取。”

“而不是像你这样,用你所谓的良善祈求朕的怜悯。”

“你所谓的良善和真心毫无价值,朕的宝库不需要这等无用的累赘。”

阿尔图在王座上坐直了身子,他的威严,他的压迫,笼罩在他王座下一切臣民的头顶。

“你对这个帝国不满,对朕不满。若你割舍掉那些无用的情感,若你拥有可以媲美朕的力量,此时你就不会跪在我的脚下献宝,而是举起那把匕首将刀刃朝向朕了!”

苏丹即是真理,苏丹即是天下!

王座上的苏丹昂起了他睥睨一切的头颅。他垂下的余光看到他脚下低微的罪臣摇了摇头。许久不见,就算是再贴心的故人,也无法理解君主的思绪。

“您错了!陛下!”

阿尔图许久没有听到过直白的反对,他的瞳孔倏然放大。

“这颗真心并非无用,这把匕首也非杀人的凶器,换言之,即使我用刀刃朝向您,也并不会伤害您。”

法拉杰说罢,将那把匕首前端刀刃抵在自己的胸膛上,如他言语中所说的那样,匕首的钝刃只是在他的胸膛前压制出向下的凹陷,却没有划破他的皮肤。

“陛下,请您明查。这是我从东方辽阔之国寻求来的圣物,在《亡灵书》中亦有记载。它是司秤官阿努比斯在秤心仪式中所使用的工具。”

“传闻,这把匕首能剖开死灵的禁锢,取出死者的心脏而不会让灵魂消散。同样,这把匕首能剖开生者的肉体,取出生者的心脏而不会让生者死亡。”

下一秒,这把纯黑的匕首就由法拉杰双手紧握,凭空刺入了他的胸膛。他仿佛自戕谢罪的举动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就连苏丹的瞳孔都颤抖过一下。

可那把匕首与其说刺入,不如说没入。法拉杰的胸膛上既没有伤口,亦没有流血。即便他松开双手,那把匕首依旧稳稳地插进他的肉体,仿佛从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人们见到如此奇异的场面不禁惊呼出声,这把神秘的匕首难道真的附有神明的福音?

殿中的法拉杰却依旧站得笔直,他的脸上并没有痛苦,只是平静地,继续道出他的故事。

“在您王宫的宝库中,有着一座同样漆黑的天平。是由我三年前上供给陛下,亦是从东方寻求而来被神明赐予福音的圣物。而那座天平有一个独特的能力,它可以称量出物品的价值而非重量。”

“陛下,我向您请求,借用您的宝藏。请您仔细观摩这颗我即将献给您的良善之心,并请您确认——”

“您曾经遗弃的良善,比您王宫里任何的珍宝都更有价值。”

阿尔图从他的王座上站立而起,他俯视着他能掌控的一切。他曾以为法拉杰是他的第一位战利品、专属品,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他可以掌控整个帝国,却无法掌控面前人的举动。

法拉杰就这样在阿尔图阴郁的视线之下,用那把钝刀剖开自己的胸膛,他掀开薄薄一层皮肉,用自己的手探入了那条不会流血的伤痕之中。古朴的圣刀落地的声响清脆,正如法拉杰此时面上微笑的和煦。他用右手探入自己的胸腔,将那颗鲜红的,跳动的心脏完完整整从他身体里取出。

法拉杰双手捧起这颗鲜活的心,单膝跪下等待着苏丹的允诺。

“陛下,我的陛下。”

“我再度请求您,请您允许我为您秤量,请您允许我为您证明。”

漫长的沉默笼罩着整个宫殿,直至阿尔图苏丹再度开口。

“朕准了。”

在众人惶恐又惊奇的目光下,苏丹下达了新的命令。

“去把那座天平取来,朕要亲自见证你的死亡毫无价值。”

漆黑的天平很快就从王宫的珍宝库中找出,再由阉奴惶恐地承上。过去两年中,由领主呈上的贡品从未被开启。这是它第一次在王宫中出现,那仅仅只有两掌宽的精致的工具,一旦落在宫殿之上,迅速扩充变大,散发着神性的威严。

“爱卿,去吧,用你的失败取悦朕吧。”

尊贵的苏丹,傲慢的苏丹,从他的脖颈上取下镶满宝石的项链,他随手一扔,那沉甸甸的金子砸在石板上发出了沉闷的重响。他示意让坐下的阉奴将那属于苏丹的贵重品放在天平的一侧,黄金在漆黑的托盘上无比闪亮,同时也毫无疑问的,天秤的平衡向王的项链倾斜。

而后法拉杰捧起他还在跳动的心脏,一步一步走向了天平的另外一端。那颗心脏在他掌中非常的轻盈,几乎像漂浮般在他掌心那般,由法拉杰双手捧起,轻柔地放在黑色的托盘之上。

一边是沉重的黄金,一边是轻盈的心脏,答案似乎没有争议。

可就在心脏被放在另一侧托盘的那刻,天平直直地向此方倾斜。

不绝的惊叹从朝堂中围观的众人口中呼出,多么令人震惊的结局!

站在王座上的苏丹死死地盯着既定的事实。他的面色并无动容,紧接着,他将他的戒指、臂钏、权杖和佩剑依次从他身上取下,抛下。慌忙的阉奴连忙跪着去拾起那些在石板上滚落的王之爱物,再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宝一件件的,小心地放在天平的这端。

可无论堆砌了多少珍宝,天平还是稳稳地向那颗鲜红的心脏倾斜,那颗心脏的主人只是抬头看向王座上的苏丹,他的双眼之中的情愫复杂又直白,让暂时失败的苏丹不愿去直视。

不够!还不够?!阿尔图亲自走下王座,将自己头上那顶比前任苏丹更华丽的王冠从头顶取下,他亲手将他的王冠放置托盘之上。

那可是象征着无上王权,是帝国最有价值的物品!

那顶沉甸甸的王冠倾倒在天平之上,发出轰然的响声。可即便如此,天平也只是稍稍晃动了一下。那颗心脏,那颗被苏丹不屑的心脏,依旧以绝对的价值,让天平稳稳地向它倾斜。

和预想中截然不同的结果让苏丹暴怒,数不清的阉奴穿梭在宫殿和王库之间,搬运着无法计量的珍宝,只为了让神赋的天平向苏丹想要的方向倾斜。直至苏丹的珍宝库几乎被搬空,直至黄金和宝石堆成了一座小山,直至深黑的托盘再也放不下更多的东西,可神明的审判还是这样赤裸裸地告知着凡人——无论是愚民、佞臣乃至至高无上的苏丹。

此等俗物并非贵重。被善意填充的真心,即使是强权的碾压也无法动摇其价值。

“陛下,如您所见。这颗真心的价值无可比拟,就请您收下这颗心吧——收回您的良善,收回您曾经遗失的美德。”

当众剖心之人面色逐渐灰败,即便有神力维系着不死,可空荡的胸腔也让他逐渐流逝了站立的力气。法拉杰看着尊敬的陛下一次次往天平上添加筹码,他跌坐在地面上,耐心等待着苏丹接受面前不争的事实。

可若是轻易放弃,那便不是他记忆中的阿尔图了。除了王权的代表和财富的象征之外,阿尔图还在一遍遍尝试用别的东西转圜似乎注定的结局。

用奇珍异兽去称量鲜活的心脏,失败。

用圣血乙太去称量鲜活的心脏,失败。

甚至金色的宠妃都被命令坐上天平的一端,可结局依旧是失败。

这场称量仪式从白日持续到夜晚,直至宫殿被烛光照得透亮。法拉杰已然只能靠坐在石柱上支撑着残躯,等到苏丹认同他的理念后再闭上双眼。

突然阿尔图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面容在烛光的照映下呈现出一种暖色,他命令着阉奴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如果我最后的宝物都无法胜过你心脏的价值,那我愿意承认你的正确。”

阿尔图如是说道。

最后的宝物并没有让阿尔图等太久,这件珍宝装在同样珍贵的黄金匣子里,再由他黄金的宠妃跪着呈给阿尔图。

阿尔图打开匣子,亲自取出一颗燃烧着微弱火焰的石头心脏,他攥紧那颗石之心来到法拉杰的面前,亲自展现给法拉杰观瞻。

“看吧,爱卿,这是生命最极致的秘密,是由神祇遗落在凡间的圣物,可以永生的心脏。比起你那普通的血肉之躯,这颗沉甸甸的石头心脏蕴藏着庞大的神力。孰轻孰重——让我们一同见证!”

阿尔图迈着高昂的步伐走向空白的托盘旁。这次他小心翼翼地将这颗石之心脏放在了天平的托盘上。难得一见,天平开始不规则地晃动,时而偏向石之心,时而倒向人之心。阿尔图的双眼终于在此时绽放了光芒,这场终极对决,至高无上的苏丹不再是毫无胜算。

可天平在漫长的摇摆之后,神力没有选择神力,而是些微偏向了人类的方向。

一切尘埃落定,天平终于静止了下来,结局不再被更改,法拉杰用他剖心的忠言证明他才是对的。伟大的苏丹需要拥有一切,包括那些他自以为不重要的良行。

“结束了,陛下。”

法拉杰的声音越发微弱。

“您承诺过——请收下吧,收下这颗真心。”

阿尔图最终遵守了他的承诺。他无言地半蹲而下,直面着那颗心脏的主人——即将逝去的故人,用生命死谏的臣子。此时此刻,这里没有了高高在上的苏丹,没有了低至尘埃的罪臣。他们两人如同最初见面的那样,平等地看向对方,看到对方瞳孔中双方的影子互相重叠的模样。

“你是对的,法拉杰。”

“充盈良善的真心确实是独一无二的珍品。作为你的供奉,我收下了。”

在阿尔图轻声的承诺之中,法拉杰最终释怀地闭上了双眼。他终于信守了对阿尔图的忠诚,终于用生命去唤醒了执迷不悟的苏丹。

那抹轻柔的笑容凝固在亡人的脸庞。阿尔图端详良久才再度站起来。他招手让宠妃将曾经装入石之心脏的匣子呈上,他没有让那颗石之心脏归于原位,而是亲自去天平旁取走那颗不再跳动的,鲜红色的心脏。

阿尔图完成他的承诺,将这颗人之心收为珍藏。而后他走到天平的另外一端,失去对称的天平,此时正朝着石之心脏的方向下垂。阿尔图弯下腰,亲自去拿起石之心,感受它在掌心之中的重量。

他拿起这颗灰白色的心脏走向了已然长眠的故人身旁。由圣刀划开的伤口平整如初,他抚摸着这条裂开的缝隙,抚摸着这具不再温热的躯体,他将这颗沉甸甸的,不无价值的石之心放入了那具空荡的胸膛。

人之心不会再跳动了,石之心亦是如此。可原本闭上的双眼会因为一份偏执而再度睁开。

被神力唤醒的躯体不再是恬静而安详,绿色的头颅也丧失生机,衰败下去。那张灰褐色的脸被蒙上黑色的雾气,垂着的头颅令人辨识不清。但无论如何,那张脸上的表情绝对不是安详。

重新复活的臣子已经通过死亡洗刷掉他的罪孽,遗留下的只有永不消失的忠诚。法拉杰,或许说由法拉杰制成的怪物先是站了起来,再跪了下去。当他再度张开双唇,喉管中挤出了痛苦的声音。

“陛……下……”

阿尔图露出了今日他最灿烂的笑容,如太阳一般,却只照耀到他面前的人偶。阿尔图向他的人偶伸出了手,一个冰冷又僵硬的吻落在了他的手背。

“可是爱卿,朕允许你离开了吗?”

Notes:

十分感谢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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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位在法拉杰中心街道,摊位号暂未公布,后续可以在cpp上搜索本文同名进行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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