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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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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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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御】人不如故

Summary:

成步堂龙一,正如那个未曾施行的制度,再次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
关于重温旧梦,时间点4以后5以前,设定魔术团案后到4-4结束前他们基本没见过面,which means4-4找老成干活的另有其人(不重要的人)请注意避雷

Work Text:

1

若要用什么词去形容那一年春夏的法律界,或许说是狂风骤雨也不为过。一场审判如同一台演出,风云变幻,波涛迭起。有人堕入深渊,有人声名大噪,有人再次闪耀,有人归于沉寂,七年前的一切得以倾覆。

御剑怜侍错过了这场演出。彼时他正经历着一场糟糕至极的长途飞行体验,甫一落地,又不得不拖着沉重的步调,赶赴一场饭局。

英雄站在正中央,为人簇拥。那是检察署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是绘濑一案的牵头人之一。经由此时,更是红火到发烫,似乎检察署长一位已经是囊中之物。那个人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与众人一一碰杯,嘴里说着停不了的感谢之词。

御剑怜侍不由感念,自己到底是有进步。在这样的氛围依旧得心应手,不同于早年的汲汲营营或是觉悟之初的无所适从。

“说起来这次还要感谢你的朋友,”那人慢悠悠地踱到御剑的面前,笑道,“那位成步堂龙一,让我那位老同学露出原形可不容易,他是一只狡诈的狐狸。”

自然,怎么少得了那个人,那台戏的编剧。起初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御剑尚且感到意外。无论如何,成步堂龙一已经早早与法律二字断了关联,他当初那副无所谓的态度犹在眼前,何以与检察署再度联系?思来想去,也不过是依凭着牙琉雾人串联。两位看似毫无瓜葛的人物,在不知道的地方产生了交集,心照不宣地开启一场互相成全,对有罪之人加以裁决。

那个春风得意的身姿远去,装作不经意地向来人谈及他的旧相识,轻飘飘地道一句奈何或是可惜。御剑打开了玻璃门,将那些声音隔绝在了身后。露台像是一个站点,将世界划为两边,一遍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边是幽深,漆黑的天穹挂着稀疏的三两颗星,像是被错手洒在面皮上的盐粒。

露台,无数个浪漫故事发生的地点,装载着许多的心事,见证着紧密的相拥,此时却只有御剑怜侍一人。他宛若一个迟到的观众,待到去往现场,哪还有什么演出,连彩纸的碎屑都看不到。

叹息落在夜色中,很快隐匿起来。御剑承认,自己因错过了成步堂的表演而遗憾。这种遗憾较之二十多岁那年,将成步堂龙一的毕业演出邀请函封存在抽屉深处时更加分明。

葡萄酒是苦的,嘴唇触碰杯沿,尖锐的寒意立时流窜开。原来,他早已被夜色浸透。

 

2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亦是新纪元的开始,新纪元的舵手早已就位,暗流却早已生成。权力的更迭仿佛按下了加速键,那位检察官志得意满的模样犹在眼前,只是一夜过去,又生变故,他在升职路上折戟,自此难以翻身。

同样的,成步堂龙一,正如那个未曾施行的制度,再次淡出了公众的视野,这一次,他甚至辞去了餐厅的工作。一连串的“不知道”和“他没有提过”标志着一次次的期待落空,每每装作不经意问起,御剑自己却心知肚明,他寻着理由去往餐厅、事务所乃至公寓的做法有多刻意。

他自影像资料中补上了错过的那场庭审,目光不自觉地钉在庭外某个身影上,明明是制度的研究,却早早地偏离了主题。他做得很好,无论是剥开过往的决绝,还是驻足当下的坚定,又或者是那些故弄玄虚的措辞,一切酣畅到像是演练多时。身为演员的成步堂龙一会是这样吗?他早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错过了,那时的他只是看着前方,仿佛稍一转向,他如磐石般坚定的心就会变作沙堡。在那往后,即使升格为恋人之后,成步堂都对此缄口不言,只说没什么好看的,那不重要。若是御剑执着下去,发挥职业素养“追问”到底,成步堂的敷衍就变作呢喃的情话,吹拂在耳边。

“那些年演了很多莎士比亚,却感觉离你越来越遥远。”

他说得专注又一往情深,饶是御剑有再多的认真也变成了柔情。

而今,那段几小时的影像似乎唤醒了某种记忆,敦促着他,他终究拿出了那条数年未曾使用的钥匙。

“他会没事的,爸爸就是这样,像黑猫一样。”改姓成步堂的女孩在沙发上,神色悠然。相较于她的不设防,御剑怜侍作为一个成年人反而更加不自在。或许是缘于他不喜欢魔术。或者说,在九岁之后不喜欢。过于简单的魔术顷刻便得以解答,却还要故作神秘,在少年的眼里像是犯傻,而过于复杂的那些,构筑的世界往往过于美好,那到底不是真的,不多时便像烟雾那样散去。

“来,”女孩拨弄着礼帽,递给面前这位神色紧绷又心事重重的来客,“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慧黠的光,相较于成步堂龙一,她的瞳色更浅,却让御剑怜侍觉察出一种跨越血缘的近似之处,那样的狡黠也确确实实地存在在成步堂的底色里。

 

3

“像你这样就好了,”少年抓住尖刺似的发尾,摇着头,“御剑同学总是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

若是谈及梦想,对于崇拜父亲的孩子而言,答案甚至无需思索——律师,御剑怜侍可以响亮地喊出。可对于成步堂来说,却有很多的可能。

他被留了堂,因为作文交了白卷。题目是梦想,但他再想,也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

所幸,他不是一个人。有人轻轻敲打窗户,一簇黄色头发高得扎眼,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的,挺阔的黑色袖口。

“我说,你换着花样随便写不就行了?”矢张撇了撇嘴,他这一向不知从哪里学的,总是将读到中学毕业然后远走挂在嘴边。夕阳烧得耀眼,像是颜料一股脑地泼洒下来。

“多少该真诚一点吧,”御剑毫不留情地点破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有,你的当务之急是把字写对,除非你指望有一个能人异士可以完全读懂你的病句和错字。”

成步堂低头看着脚尖,一节课的留堂并没有让他纷乱的思绪得以串联,好友的人声也只是充当的背景声。半晌,等嘴皮上的阵仗消停下来,鸟鸣声取而代之,他方才问。

“对了,御剑同学,总是和律师面对面的是什么职业。”他的想法尚未成型,关于律师,也大多来自御剑怜侍的口述。

“是检察官。”御剑托着下巴道。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喃喃着,“这样啊,我知道了,那就是检察官了。”

御剑想说这样轻易做决定不好,何况律师检察官是对立的,就他有限的几次旁观经历,也未曾对这个职业有什么好印象,成步堂这般应下来,满是期许,倒像是做了什么关乎彼此未来的,两个人的承诺。可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来,毕竟,这也只是作文,隐隐地,他第一次明白父亲送自己来这所学校的深意。

之后,命运之轮无情地,无可阻挡地转动,御剑怜侍没有当上律师,他在检察官的位子上越坐越冰冷,在外人看来,很难去想象魔鬼检察官小时候的事。得了这个名号,他的形象自然而然地蒙上强势凌厉的色彩,仿佛生就如此。

御剑怜侍自己亦然,他的人生以父亲的死为界,硬生生割成两半。年复一年,他距离最初的目标渐行渐远,哪里还有曾经的影子。

可是成步堂还记得。历经浑浑噩噩的那些年,隔着拘留所的玻璃,他的助手雀跃地口述着成步堂眼中的御剑怜侍,而他只是坐在一边,将无可动摇的信任剖白。迟来的欣喜慢慢地涌起,玻璃的另一头,那双黑色眼眸里,竟映出御剑怜侍少年时的模样。

御剑说着忘却,就像他处理过的那些案子,那许许多多的名字,还有见过的人那般,心脏却漏了一拍。事实上,少时成步堂的模样,也一直根植在他的心里。

他记得成步堂龙一曾经提起自己的家乡,是一个距离不远,却未曾听闻名字的地方,他甚至提起了自己祖父的小店,没有想不到的货品。少年自豪的模样宛若一个中世纪的国王。紧随其后的假期,他真的带朋友回去,摆出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新鲜玩意,将少年全部的心意奉上。那一年的假期,在三十余年的岁月里只占据很小的一部分,可那婉转的蝉鸣,动听的车铃,醉人的绿茵,蜿蜒的小径,那些品尝过的,触碰过的,探寻过的,都深深地印下了。

兴许是刚下过雨,空气里充斥着潮湿的青草气息,陌生又熟悉。羁旅在外多年,这样恼人的天气对于御剑而言已经是很久之前的记忆。成片的青苔肆无忌惮地缘着台阶攀爬而上,直至记忆深处的那家小店,它与二十年前并无不同。

那个人或许就在眼前,只需要他敲开门。到这一步,御剑反倒踟蹰了,像是被牵绊住了。而低下头去,他果真是被牵绊住了。一只黑猫在他的脚边绕,尾巴卷出一个问号,若非是在白天,只怕要错过。

那双黄色的眼睛盯着他,似乎是要穿破皮囊,洞察出什么。西方人喜欢将其称为不祥物,成步堂的女儿则将它与变为夜行生物的成步堂作比拟。

第一次,御剑开始正视这个形容,也将那些因逃避而逐渐陌生的事物捡拾起来。那个人也是这样吗?成步堂的眼神大概更加慵懒一点,动作姿态也是——似乎上次见面他们就是因此吵架。至于头发……御剑伸出手,去感受手掌之下的皮毛,当然,成步堂的头发绝没有这么柔软,还有眼睛大概是他们差异最大的地方,毕竟成步堂的瞳色要深得多。

御剑的兴味更浓了,简直不像是迈入三十四大关的人,自从小狗去世,他就再也没有主动亲近过什么动物。无声的交流恬静到足以放松戒备,仿佛无意间走入另一个世界,随后,它开口了。

不,不是“它”而是“他”。黑猫倏地窜入树丛,刷地隐没,若非枝叶碰撞的沙沙声,当真要以为它从未出现,指间触碰过的柔软也只是错觉。在黑猫的位置上,一个男人取而代之,不是成步堂龙一又是谁?

“你什么时候有乡间远足的爱好了?”他弯着眼,抱着手臂,亲疏得当地作了久别重逢的开场白。

 

4

对于二十出头的御剑怜侍而言,收到成步堂的来信,知晓对方关注着自己并不会感到幸福。那时他承受不起太过温柔真挚的眼光。到了三十多岁,他却有了些易地处之的感同身受。正如那四年里成步堂注视着他,他也在凝视着成步堂。

他随着成步堂的步履走,庆幸他没有穿拖鞋。记得那也是他们之间闹出别扭的导火索之一。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想法,成步堂回过身来道:“自从车祸之后就没有再穿了,我也算是有了点心得,至少现在这样跑得快一些。”他说得轻飘飘的,似乎被撞出十几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御剑反而听得不是滋味,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倒是越听越少,这大概要归功于每次刑警说起,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抑或是一笔带过,对方纵是再迟钝也能查出端倪,久而久之便不再提及。

店里的装潢变化不大,桌面散乱着近日的几份报纸,还有底下的书,看不清封面,只隐隐觉得熟悉,摆得并不算齐整。正值放学的时候,被孩子簇拥的成步堂依旧像一个国王,他点着头倾听孩子们的话,打开汽水,或者做些别的,将他们的心愿一一达成,哪怕是捞金鱼这样的小事,他做得都全神贯注,志在必得。九岁的成步堂龙一与三十四岁的成步堂龙一跨过二十五年的光阴,重合在了一起。他与每一个满载而归的孩子挥手,宛如挥别自己的旧时光,眉眼舒展,脸上的纹路却更深了。

他的变化自然不是一蹴而就,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象征岁月的细纹就逐渐冒头,只是近年来,御剑对于成步堂生活的参与几近于无,就连刻在脸上的,再明显不过的痕迹都能带来惊愕。

“喂,”怅然之际,鲜亮的颜色跳入眼帘,上面还结着霜冻,“你从前喜欢的。”

放课后的冰棍,在从前的他们看来,确实是奢侈。当放学铃声响起,他们奔跑着拥向门口的小卖部,掏出为数不多的零花钱,然后边走边吃,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似乎前路没有尽头。

“算了,还是我来吧。”未等御剑接过,成步堂忖度了几秒,复又把手收了回去,若有所思。

他条件反射似地代劳,好像多年来已成习惯。自然,对御剑怜侍而言,这是忽视不掉的。当年头一回拆包装,他就遇上了难题。平日里上课解题信手拈来,对这桩小事却奈何不了,纠纠缠缠,包装纸竟和冰棍跳起了双人舞,几乎让他哭出来。是成步堂接手了这项工作,并长此以往地保持了下去,不至于将御剑怜侍的“手笨”当作一项谈资。

可眼下,纠缠的人变成了成步堂龙一:冰棍和包装亲昵得难分彼此,崎岖的表面像流过太多的泪,当它终于挣脱包装纸的桎梏,露出的却是臃肿笨重的本体。

“真糟糕,”成步堂低声念了句,“偏偏是你中奖。”

这样的冰棍如今在城市已经很少见,掺了过量的水,在狩魔家的食用禁止清单上大概会占据有头有脸的地位,至于歪曲变形的模样,必定是经历了化开和凝结才能到这种地步。正如感情,兜兜转转分分合合之后大概也会变形。

“我知道很难看,但你也不必这种表情吧,至少味道还是一样的。”成步堂苦笑着说。

御剑被他唤了回来,方才觉察自己思索得有些久了,或许还未加控制表情,以至于显得苦闷,连成步堂都一并波及。

“不,我不是……”他有些徒劳地解释。

“好了,我知道,”成步堂抬起手,揉了揉眼前人的额发,他收敛起了方才那副无奈的神色,声腔变得和煦,“我没有要追究。”

这样的小动作过于狎昵了,他的手心甚至残存着冰霜的温度。时间却宛如停滞了,连同呼吸一并收紧。

“老板!”有人在呼唤,穿破寂静,扣响门扉,和心跳的节律不谋而合,孩子鲜活的样子出现在门口,看着面善,神色也似曾相识,后来听成步堂说,孩子的父亲曾经和他们一起玩过。他对每个人的故事都如数家珍。

始作俑者松开了手,转身应着要求核对奖品,将对话的语调拿捏得刚刚好。

这个人看上去过得很好。御剑得出这个结论,他的感慨就像冰晶,遇着春夏的暖阳,很快就消逝,或许只有自己知晓其存在。他在成步堂忙碌的身影之后,慢慢抬起手,搭上额头,好像成步堂的温度还在似的。

 

5

礼帽构筑的世界里,一片黑暗和未知,冰凉的东西落入手心,从无到有的过程快到不真实,沉甸甸的触感却切切实实。

“这瓶指纹粉是你的吧,”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河,“爸爸说,那是很重要的人给他的,虽然总是抱怨麻烦,但还是好好收藏着。”

御剑已经有很多年没看过魔术,更别说是参与。又适逢成步堂因此吃了亏,便更加远离。

女孩有着年轻的眼,因瞳色稍浅显得稚嫩,却已经可以看穿许多。

眼下的御剑怜侍同样握着瓶子,两个时刻何其相似,距离这场堪称冲动的“远足”开始已经一天有余。正是因为那个孩子诚挚的模样和话语,才让他放下了戒备,仿佛魔术的世界真的存在似的。他怀揣着希冀,来到了这里。

“什么时候你的口味这么重了?”成步堂指了指御剑面前的盘子,天妇罗上覆着白花花的盐粒。

御剑想要对他投以鹰隼般的怒视,可惜近年视力下降得厉害,隔着镜片很难有说服力。何况,他方才飘离的眼神,自然会落到成步堂眼里。

成步堂不动声色地将两人的盘子调转过来:“你是不是睡得很差?”果然,他如此发问,嘴角酝酿起了然的微笑:“确实,在这边对你来说是难了点。”

怎么能瞒过他?御剑不无挫败地想,他前一夜的睡眠质量确实糟糕至极。不过六点,太阳便透过窗帘照得刺眼,像一柄利刃。他腹诽着不达标的旅馆设施和不合规的窗帘厚度,艰难起身方觉腰酸背痛,不知是缘于年纪的拖累还是环境的缘故。

成步堂了解这一点,也是因为那些一起过夜的经历。单身男人的公寓比起乡间旅馆也好不到哪里去,御剑每每醒来也往往是四肢酸痛,床铺的舒适度自然是其中一个缘故,至于别的……

“你是豌豆公主吗?”罪魁祸首反而毫无自觉,甚至打量着御剑紧锁的眉头作惊讶状。

他的模样让御剑无话可说,又奈何不了这位始作俑者,只能用眼神剜他一刀,到那个时候,成步堂会敷衍地求他放过,双方草草结束这种幼稚的对话,兴许还要再温存一场。

三十多岁的早晨没有成步堂,身体也未曾发出想要继续睡的信号,再待下去也只是看墙角的小蜘蛛结网,便只好起身出去走走。

太阳升起来了,浅金色铺洒在临街的树叶上,交织出满地的碎影。乡间的小镇仍在半睡半醒之间,四周弥漫着安逸祥和的气氛,与成步堂身上的那种安逸是一致的。御剑也动容了,对于成年人而言二十分钟就能逛遍的地方被他走得很漫长,他看着摊主摆出货品,与已为人父的旧日玩伴打了招呼,破天荒地说起多年来的景况,倾听生活琐事的倾诉,在经过游乐园时护住了险些跌倒的孩子,顺道破了桩关于“谁将拦路石摆在路中间”的案子。他几乎忘却了时间,无暇去看时针走了几步,直到成步堂牵着一个长者迎面而来,说是要带伯父去理疗,仔细看两人眉宇还有几分相似——这个小镇到底不大,他们总能遇见。

他们约了晚饭,昔日的废弃食堂改造成了餐厅,变得干净亮堂,饭食也日趋讲究。谁能透过它看到那个墙面斑驳泛青,疏于管理,说起话来又回声的废弃饭堂?无人问津的地方,对于少年人来说刚刚好成了表演的舞台,他们,还有矢张曾经在里面演律师、检察官和犯人的戏码,然后,不知是谁的缘由,情节不经意间就偏离了主题,野蛮发展又横冲直撞,细想起来,这何尝不是一种预言,有成步堂在的法庭就是如此。

多年过去,他们并没有角色扮演的意兴,他们在这里,让这不大的空间物尽其用。

话题依旧是成步堂发起的,从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忙到流鼻血,会不会忘记吃饭,到近视多少度,什么时候开始的,刑警近来有没有长进,他用熟悉的调侃语调表达关心,正如当年写信时那般絮絮叨叨,像要一笔将七年的空白涂抹出颜色似的。

御剑一一回答,最近依然繁忙,但如今不会再那般苛待自己,得益于科技的发展一到饭点就会有自动提醒,他每说一句,便将拼图接上一块,拼凑出分开后的日复一日,也拼凑出无暇深思的真实情感。

“刑警……他最近升职了。”

成步堂的愕然一闪而过,在御剑看来大概近似于“竟然会有这一天”的惊讶,当然很快,他就回归到一种得体的口吻,“真难得,已经很久没和他联系了,大概从七年前那个时候开始吧,或许他介意那一次的审判,亲眼看着我出示伪证,有一回他看到我转身就走。”演技有些拙劣。他将杯中温热的茶一饮而尽,在旁人看来,这个过程像是将血痂撕开,露出伤口的全貌,再连根剖出,成步堂却不疾不徐。

御剑却被他的过分从容所刺痛。

“是我。”

“嗯?”

“是我让他不要过问,”话题到这一块,就已经是不得不发,御剑必定要在此时说出来,他来到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徒步或者怀旧,“是因为我不想听到你的消息。”

因为琐事招致一次次的争吵,里面掺杂了诸多的情感宣泄,因为自己做不了任何事,也因为成步堂龙一态度上的消极回避,他几乎马上找到了新工作,依托一个来历不明的朋友,片刻都没有停留。

“我明白,”成步堂反而淡然,“你选择死亡的那一年,我也是这样,不想听到你的消息,所以你……”

“你不明白,”御剑生硬地打断了他,烦躁感倏地涌了上来,他知道成步堂的理解确实是实话,这让他更加决意豁出去,“这些年我在国外,刻意不去听你的消息,一直到绘濑家的案子,你在那里,我从录像看着你,还有在这里亲眼看到你,我才觉得后悔。”

他定了定神,像要随着喉头吞咽的动作,把所有的苦涩都按下去,“从过去到现在,我错过了你的许多个阶段。”

所以,他去了勇盟大学,从教室到剧院,一路走,一路比拟着成步堂龙一的大学生涯。他打着研究制度的名号一遍遍反刍,走到幕后的成步堂是什么样子,他去过波鲁哈吉,坐在成步堂惯常的位置,喝一碗红菜汤。

“十五年,七年,我们的空白太多了。这也就是我到这里的原因。”

空气里只留下了呼吸的频率,惊异过后,连服务生也不再侧目。

“这样啊,”成步堂收起了筷子,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坦白说,当初在这里见到你,还真是出乎意料。”

“是美贯君说的,我看你开店的样子,好像很适应。”顾问、杂货店、牌手、钢琴师,哪怕是演员,他似乎都能适应。御剑隐去了后半句话,他知道成步堂在看他,不愿意将自己摆到太难堪的境地。

那个人却好像早已洞悉一般,托住了下坠的心脏。若是学习戏剧的成步堂,必然把悬念留到后头,但他们不在剧场,御剑也并非过客或者观众,他只需道出全部的前因后果。

“是伯父,他在爬楼梯的时候伤了腰。”御剑记忆中的伯父,只出现过一两次。他属于留在乡村的那一批,在成步堂的爷爷过身后接过了家里的小店。

“这一次突然把我叫回来看店,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在外人看来的功不成身退或者人走茶凉,背后缘由竟然如此单纯。适逢成步堂龙一结束一份工作,便刚刚好顶上。

担忧近乎多此一举,但又无从怨怼,毕竟他们已经七年不曾联络。

“或许是因为你比较闲。”御剑用筷子拨开最后一块姜片,目光所及也逐渐敞亮,他的曾经说过的判词又一次出现,引得会心一笑。

“是啊是啊,”成步堂悻悻然道,“希望之后可以忙一点。”

“那么你,”御剑顺势追问,若是放任机会溜走,那也不是御剑怜侍了,“你有计划吗?”

“那可有些难说啊,”成步堂托着腮,作出伤脑筋的神态,“许多事情都改变了,比如说这里,现在被改造得这么好,比如说我们现在都是大叔了,还有……”

他自那些有的没的起始,慢慢地,声腔拖长了:“还有啊,那些考试题,和我当年完全不一样了,都不知道能不能通过。”

心脏霎时鲜活起来,前一天的记忆奔涌而来,御剑方才记起,那散乱的日报之下,熟悉的封面是什么。

“没关系,还有我。”他说,骄傲得就像当年那个方才成年、被称为“天才”的年轻人,只是不再有任何的自我厌弃或者独断独行,这也要归功于眼前这个人。

“当然,如果是你,一定没问题的。”

在记忆的深处,也有一个年轻人,在信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下备考的苦恼,专业间的鸿沟较之想象更宽。“如果是御剑,一定没有问题的,你一直是个好学生。”他设想着多年未见的好友,落下赞美之词。

如果一起长大,大概就是这样。

 

7

从退房到移步成步堂的住所,几乎是一气呵成。

御剑有些懊悔自己答应得这般果断,但成步堂声称“你的外套皱了,去我家换一件”、“旅馆的设施有些恶劣”、“你还记得我家的卧室吧……”

他给出的理由又似乎无可辩驳,态度又过分恳切。

沿途他们又遇到了那只黑猫,小家伙闻到熟悉的气息,亲昵地蹭上来。

“它见到我的时候怎么转身就跑呢?”成步堂抱着双臂站在一边,颇有些不平。

“或许是因为同类相斥吧。”御剑想起成步堂的那个昵称,轻松地下了这个定论,他已经不再因对于这个名字的陌生感而伤怀。

“你也知道这个称呼了啊,”稀稀落落的灯光打下来,他的笑纹更明显了,“它看起来很喜欢你,这里的人看上去都很喜欢你。”

“所以呢?”御剑转向他,连何以见得都懒得问。

“所以……”成步堂上前一步,“所以偶尔一起回来吧,不要以老同学的身份。”

微风在他们之间吹得缠绵,吻落下来的时候很轻柔,嘴唇的线条很紧绷。手掌覆上双眼,压在镜框上。

“这样好不好?”迎接御剑的是熟悉又陌生的怀抱,另一个人的心跳自此传来,成步堂龙一用饱含情意的语调诉说:“虽然有许多事都变了,但也有一些事情没有变,比如冰棍的味道,比如你仍然是我最重要的人。”

所以,在给对方留出一隅的同时,他有心地丢下了许多线索,有意地不更换钥匙,有意地让他的女儿来传递消息,直到重逢真的发生。

 

房间足够大,由成步堂独自居住太过冷清,合情合理地,他们又睡到了一起。

“这些年你会想我吗?”只有他们两个人,又在卧室这种私密区域,成步堂的没脸没皮就有了落脚点。

当然。御剑几乎要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唯恐暴露出真实,只得加以粉饰:“在法庭上,还会想起某个蹩脚又不讲道理的律师。”

成步堂心领神会:“我也很想你,在许多方面。”他自身后圈住了御剑的身体,轻声地念,御剑。

滚热的呼吸吹拂,即使是衣料也无法隔绝身体的热度。无论上一回在这里睡的时候他们之间有多纯粹,如今他们的关系都不单纯,哪怕要解决需求,除却自己动手,彼此也是当仁不让的选择。刺痒落在御剑的肩膀上,他熟悉这种感觉。人后的成步堂律师,总是不把胡子刮干净,在耳鬓厮磨时,时时在检察官偏浅的皮肤落下一片红,罪证昭昭。

丢去了律师这一层身份,他的胡子似乎更长了。

“还是这么不像样啊。”御剑竭力压制那些疯长的、卑鄙可耻的渴望。他有多久没有被这个人的胡子扎到?当初的抱怨历经时间洗礼竟成慰藉。

“是啊,因为没有你督促我。”成步堂从善如流地应答。他像剥去冰棍包装那样除去御剑的桎梏,御剑错觉自己也要化成一滩水,完完全全落入他的指掌,由他捏造,身心都被他搅动,被迫勾勒出他手指的形状。

“在我的包里。”他竭力挤出一丝理智,声音却越来越低。

灯啪地亮了,成步堂的语气里浸满无奈:“你是做了什么准备啊,是不是准备我不答应回来就……”

“闭嘴!”御剑武断又果决地打断了他的猜测,反倒证实了他所言非虚。光是相贴的那一块皮肤就在蹿升热度。成步堂不再追索,他示意御剑转过身,吻他的额头,动作较从前细心很多。大概是源于波鲁哈吉的经历,御剑不无心酸地想,像在生嚼苦咖啡,十指相扣,他像那些扑克牌一样被谨慎对待。

“有多久没有抱过你了呢……”成步堂喃喃道。他一直在忍耐,尾音都因压抑而轻颤,若是御剑拿出这些年的花花世界来质疑,他必定要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的冤情确有其事。他将自己挤了进去,御剑带着哭腔的低吟猝不及防,哪怕是最早的时候都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声音,就像蹩脚琴手拉琴弓,流出一串不成调的声音。

他始终是个不入流的琴手,不管是键盘还是弦乐。眼前的世界都裂成了一块一块,像经年的墙皮,游走在剥落的边缘。御剑羞愤至极:“成步堂龙一,等你回到法庭的那一天,有你好看的。”

“啊,那我由衷地期待。”成步堂龙一笑着,含住御剑的耳垂,抵在他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