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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云斯深吸了一口气,把折叠枪托的脚架卡进窗台上的裂缝里固定,最后一次确认目标方向。他的精神力无声展开,蔓延,像是一阵微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在接触到视觉中心那个失控的怪物的瞬间生成多层折射的屏障,这片场域里狂乱的精神力被他缓缓收束,压缩,最后集中在离自己百米不到的血肉躯壳中。
一秒后,他压下扳机。
源石技艺触发蚀刻回路,弹壳从旁边跳出,冷风里金属落地的声音响起前,黎博利看到视线里目标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头盖骨像个喷气的茶壶盖子般被抛出,朝着上空涌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小小暗红色喷泉。
精神触须还在空气中摇摆,传递回来的讯息里任务目标不再具备活力,他终于松开脸上的贴腮板,呼出了那口含在肺里的凉气。
耳麦响起沙沙的电流声,跟风噪混在一起,PRTS柔和的女声跨越大半个城际网络的空间通知他,任务完成。维云斯把枪收进软质枪袋随手搭在肩上,慢慢踱步从这栋废弃的建筑物里溜达了出去。
这本来是他难得的假期,结束了一个周期的外派任务后维云斯扔掉一切工作信息,在宿舍里躺尸了好几天。这次应了前队友流星飞和时差的约准备在市区聚聚,结果还没走到约定的咖啡厅,就迎来紧急任务——塔观测到了市区内一名失控变异体。
神奇泰拉,矿石病还在随机挑选幸运对象,哨兵和向导们海嗣大规模出现的短暂时间内,就发现自己多了失控变异的可能。原本只是源石技艺觉醒伴生的天赋,在新生的异种出现时飞快展示了失控变异的趋同性,但直到今日,触发该转化的充分与必要条件仍未明确,简单来说,给哨兵向导们本来就不光明的前路又添一道阴霾。
维云斯对此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泰拉大地生存环境恶劣,天灾和疾病倒着番地索要人命,海嗣出现之前他们这个群体就在各种任务里死得到处都是,也不在乎危险人生路上再加一个岔道。
他接到塔的紧急通讯时刚路过一个路口,积雪化了快一半,黑色的污水混合着零星白色的新雪,黎博利无声地从灰白交织的路面上踩过去,视线里已经能看到制式外表的特种车辆疾驰过来。留给他的时间很少,维云斯连大骂抓休假的人加班没道德的空隙都没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边听任务描述,一边给流星飞发了一条放朋友鸽子的道歉简讯。
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一名失控的向导。听到这个描述时维云斯的耳羽不自觉弹动一下,他抬起头疑惑地“嗯?”了一声,队员给了他确定的答复。在目前出现的失控案例中,哨兵的占比压倒性高于向导,向导失控仅见零星个案,且均伴有高度特异化的触发条件,据此,学界普遍推断向导群体在神经稳定性与抗异化能力方面具有统计学意义上的显著优势。
正因为如此,本次监测到的失控向导变异体才更加棘手。异变促进了向导的精神力解放,狂暴的精神触须导致了大片空间内的精神力暴动。这名向导失控前在塔中登记为为b级,变异后可观察的精神力等级直线突破A级阈值,一般的哨兵和向导根本没法突破它的精神场。塔中近期正巧把大部分有生力量投入压制定期暴动的海嗣,紧急之下抽调了物理距离上离得最近的维云斯。考虑到维云斯的作战能力以及先遣队把变异体驱赶到废弃大楼时侦查到的个体数据,塔里的人带来了用于狙击的铳枪。
“我真是草了。”他字正腔圆地说。
走出废弃大楼的时候一阵凛冽寒风从侧面扑过来,吹得维云斯的衣摆在大腿上猎猎作响。他被冷空气一激,忍不住咳嗽两声。胸腔跟着喉咙扯成风箱。在自己的声音中,他听到个人终端轻轻响了一声。
提着枪的向导腾出一只手把终端从口袋里掏出来,电子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
ENV-TEMP: -12°C. COLD ADVISORY. ^_^.
维云斯无声地跟着表情符笑了一下,这本来是流星飞闲来无事时琢磨出来的天气预报程序,但由于他很执着地只想从内网爬取天气数据,在时效性和稳定性上缺失了一些,最后只能用来当做漂流瓶。现在估计是大飞看到自己出任务的消息了,手动推送了一条打招呼的短讯。他摁掉消息通知,在通讯软件上回了一个流泪小猫的表情。
按照塔的规定,任务完成后需要回到塔内汇报任务情况和接受精神评估,也就是说自己的这次休假直接泡汤。维云斯再次拉开车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不祥的黑气,他把自己几乎是扔上座位,骂骂咧咧地念叨着这次不算,他必须重新申请调休。
两个队员嘻嘻哈哈了几句,无非是维佬出手任务不愁之类的。他挥挥手有点无力地在自己面前晃了下,示意废话少说。开车的年轻哨兵见黎博利眉头紧锁,突然回想起此人作为向导凶名在外,生怕他现在顺手整治个哨兵给自己的调休祭天,于是利落地闭上嘴,一踩油门朝着塔的方向出发。
推背感带着他往前扑,维云斯顺势后仰往座位上躺了下去。天空是朦胧而阴沉的,慢慢飘起了细盐似的雪粒,被风吹着往车窗上面飘,发出细小而绵密的敲击声。他的精神力收束起来,此刻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沉落,一切运行得平稳而富有规律,几乎让向导昏昏欲睡。他的思绪顺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恍惚间回到之前模拟作战的萨米冰原,他也是靠在窗边昏昏欲睡,同队的时差和流星飞在壁炉旁轻声交流,紧挨着自己左腿边的地上,萨科塔哨兵厚实的白色长发地毯似的铺开。
维云斯突然睁开眼睛,中断了自己的回想。他看向窗外,岗亭外的电动大门正在打开,发出低沉的运转声。他们乘坐的车辆缓缓通过大门,身后隔离带的警示灯光在昏黄的雪雾中连成一线。
维云斯对着他的上司皱眉。他把刚刚听到的任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这对消除疑问无济于事,于是他忍气吞声地请眼前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人把任务重复一遍。
上司带点了然的笑意点点头,对他很是优容地把“S级哨兵剑圣肯塞神游昏迷,巴别塔发来维云斯的临时调遣申请”这事又讲了一次。说罢他喝了口茶,语重心长地叮嘱维云斯塔内已经同意了这个调遣申请,这个任务关系到两塔之间的关系,不可像之前那样意气用事,务必万分重视,便把还有点恍神的向导赶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维云斯对在他面前甩上的大门无语凝噎,他转念一想,也怪不得领导这个态度,毕竟他跟剑圣的一段故事不止自己丢脸,连带着上司也险些沦为塔中笑柄。
维云斯和剑圣的恩怨起始于内部论坛。维云斯在军校学习期间发表过一篇帖子,题目为《无装具单兵在复杂地形下的独立战术行动研究》,里面洋洋洒洒论证了哨兵及向导在无配合无战术装备情况下单独作战的几种战术并进行了个人向的排榜。他本人擅长以精准操控精神触须为主的战斗方式,精神体仅用于有限的战术辅助。因此由精神体协同作战为辅的战斗方式被他分配了一个极低的名次。这个帖子的后续堪称腥风血雨,并引来了当时巴别塔的哨兵剑圣对其内容重拳出击,其用词之激烈令人发指,包括但不限于“你是不是裸装单兵作战研究多了心理扭曲了”和“你tm算老几”等传世名言,击碎了很多新生对剑圣集成战略模拟作战选拔第一的光环,两人双双成为低素质标杆供人瞻仰。
而他们的故事还没结束,好巧不巧,在下一轮的多塔联合匹配检测中,两人作为被抽调的对象,很不幸被检测出90%以上的高匹配度。不知道二人恩怨的上司们打算介绍他们认识一下,于是在某天携宝贝下属访问sweep的时候,特地预定了会议室预备为两人牵线搭桥。维云斯接到通知来到会议室门口时,正好和里面百无聊赖的剑圣对上眼神。
上司们走进房间的时候这俩在地上滚成一团,向导的体型被哨兵完全覆盖住了,他们还以为这是高匹配度哨向的天雷勾地火。正当他们不知所措对视一眼考虑是否需要给一对未来的爱侣让出结合的空间时,剑圣和维云斯作为各自塔中的精英,马上身体力行地化解了上司们的尴尬情绪。在他们精彩的脸色中,上面看起来占主导地位的哨兵一拳砸在身下向导的脸上,而同一时间房间内检测到剧烈精神力波动,白发的萨科塔哨兵抽搐了一下,抬头的时候耳朵和鼻子浸出鲜血。这时候接到警报声的塔卫们鱼贯而入,紧急把两个人扯开,终结了这场闹剧。
这之后剑圣和维云斯分别被关了一星期的禁闭,两人的关系进一步声名远扬。好事者还在休闲论坛发帖询问二人爱恨情仇,喜提管理员小黑屋处理。
维云斯倒是不清楚他们俩在别的论坛上引起的风波,对他来说这事在毕业后大家各自开始在塔中服役就翻篇了。在塔里当向导天天给哨兵做精神梳理还要出任务,当牛做马的生活比死了还累,哪有空去天天记挂精力充沛还在当核动力小伙时期吵过的架。
黑发黎博利回宿舍去收拾出任务要用到的东西,常用的战术装备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虽然这次不是外勤任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把护具戴上。维云斯不担心再和剑圣打起来,他们的交集并没有止步在那一架。
集成战略第五次模拟选拔,大家私下把这比赛叫做仙术杯,也就是剑圣先前拿过第一的比赛,主办方龙哥宣布赛制更新从单人赛变为团队赛。流星飞作为队长,队员选择一抓维云斯二抓剑圣,主动申请入队的时差欲言又止,以为他想引起世界大战,结果发现此人在骂战期间因为课题做不完被迫断网,对自己队伍两名大将的往事一无所知。于是仙术杯5冠军队伍闪亮出炉,甚至相性良好,毕竟当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草莓酱香女仆咖啡厅”作为队名时,心与心之间曾经的隔阂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那一次模拟场地是萨米冰原,虽然考虑到学员的作战素质和生命安全并未深入雪原内部,极寒的温度仍然对参赛团队造成了严峻的考验。团队出发后曾经被迫在废弃的安全屋修整,那个晚上流星飞和时差负责守夜,而剑圣因为对雪原作战的不适应和白天的过度探索,出现了轻微的感官过载。在短暂沟通后,这对曾经拳脚相向的哨兵和向导完成了临时链接。
想到这里,维云斯手指不自觉叩击几下桌面。事实证明他和剑圣的高匹配度带来的加成效果极强,临时链接建立后,他几乎没做什么疏导,萨科塔的精神就恢复过来。如果参考那一次的成效,这次捞人或许会比预想的情况更顺利。
向导收拾好东西跨出大门的时候情绪还算愉快,剑圣是巴别塔的宝贝S级哨兵,这次调遣奖励丰厚,况且自己这次只带着这么一个任务出发,未来几天日程表甚至称得上清闲。带着这样的心情维云斯登上浮空艇的接驳桥,在狂风中朝着空中巨物内部走去。
维云斯终于见到剑圣,这是继萨米作战之后两人遥远的重逢。他隔着玻璃打量昏迷中的萨科塔,一如既往,没胖也没瘦。身上笼着宽大的病号服看不出来什么,脸上神情安详,搭配上观察室外这一圈面色凝重的亲友团,下一秒就可以无缝衔接告别仪式。
他注意到剑圣身上没有什么拘束措施,转过头问一旁巴别塔的向导里雪:
“好歹是S级的哨兵神游昏迷,你们没准备点什么防止他发狂的东西?”
白色的黎博利向导低头在电子屏幕上打字,“哒哒”的声音响得飞快,短短几个呼吸后她敲下回车,一阵电子合成的女声从扬声器里悠扬地传出来:
“之前都把他锁在金属拘束仓里,刚刚才放出来。考虑到向导精神梳理时可能存在接触需求,为了保障安全性,此前给剑圣注射了高浓度肌肉松弛剂。”
“这么操作不怕加重他的神游情况吗?”
里雪摇摇头,“在你来之前,塔里已经让适配度最高的几位向导试过了,完全无法建立链接。如果这次也失败,我们可能不会有希望成功唤醒剑圣了。”
在来的路上维云斯已经看过剑圣的相关报告,萨科塔通过光环互通心意,当他们成为哨兵或向导的时候通常稳定性超过其他种族。而剑圣作为其中佼佼者,优秀的数值不仅出现在极高的作战参数上,也体现为对向导的低依赖性。维云斯注意到他服役的这三年仅申请了个位次数的向导素使用记录,接受精神疏导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也正因如此,当他突然出现问题昏迷时,竟然找不到可以通过精神链接唤醒他的向导。
黎博利没有回应里雪的担忧,他只是低头翻看手里的报告,语气平稳地说:
“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试试看能不能建立链接,希望我俩的高适配度能起作用吧。”
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一下,里雪亮出自己的电子屏幕,这次她没有选择把自己的话播放出来,只是举到维云斯面前。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队长,你可以救救剑宝吗?”
里雪使用了曾经一起出任务时期的称呼,灿金色的眼睛执拗地看着他,维云斯把纸质资料交到白发女孩的手里,他往前走打开了观察室的门,想了想回头说:
“我争取。”
走进房间后入眼是白茫茫的一片,为了保障哨兵的舒适性,这里设置了静域场,因此声音也显得稀薄。
门外的世界骤然远离,维云斯站在门口看向房间中心的剑圣,白色长发乱七八糟地散在床上,整个人淡得像一滴水融入背景里。萨科塔头上的光环自顾自亮着,这副画面要是装裱起来,大约也能挂在墙上当个驱邪用的画像。
他走向几步之外的目的地,脑子里同时过了七八种方案,最后他在剑圣床边坐下,一只手撑在枕头边,另一只手和萨科塔手指相扣,预备着通过肢体接触传递点向导素试试。考虑到传递的效率性,黎博利俯下身去,用额头贴上哨兵的额头,他们呼吸相接,漆黑的耳羽缓慢张开,在枕头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精神触须在一瞬间从向导身上迸发,如同万千枝条抽芽摇曳,试图捕获空间里哨兵的气息。
维云斯看到了剑圣的精神屏障,洁白湛然的弧形墙壁,归拢成蛋壳般的圆形。他的精神触手贴着这无瑕之壁游走,尝试寻找一丝缝隙。但来来去去,屏障始终完满光洁。
向导叹了口气,不出意料的情况,还是得暴力入侵。他操控精神触手轻轻叩击屏障,为下一步的穿刺做准备,没想到只是接触了两下,剑圣饱满光亮的屏障突然出现一丝裂隙,随后这道缝隙訇然中开,拖拽着维云斯的精神一同往里面坠去。
他在下落,巨大的风声从耳边涌过去,视野中空茫茫的一片。明明是精神在别人的意识中探索,一时却有无法睁眼的错觉。他听到气流的声音狂龙一般掠过身侧,奔向远方,却被什么边界阻挡,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化作漫漫的海潮。
维云斯睁开眼睛,海岸线没有尽头地朝远处延伸,远处一座建筑物孤零零地地矗立,赤色潮水扑到他的脚下。他随即发现那不是海水本身的颜色,岸边和近海各种各样海洋动物的尸体堆积起来,涌动时腐烂暴露的骨架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
这里绝不是正常的精神图景。
“卧槽,这什么东西。”黎博利小声咒骂,当即在手中搓出了工程水炮,此处看上去实在凶险,不如先把自己熟手的武器带上。他环视四周,在深入赤潮和探索陆地中选择了后者。大海无边无际,还是先从这栋建筑开始排除问题。
精神图景中的距离往往和感知错位,初见时远在天边的人造建筑只要一瞬间就来到眼前。残破的石头外墙上长满亮晶晶的发光植物,在空气里悠然浮动着,让遗迹似的屋宇活物般呼吸。
维云斯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地方,但他记下了一些标志性特征,烙印在意识里的东西往往是现实的某一侧投影,或许这里就是造成剑圣昏迷的事发地。
他用水炮轰开大门,锈蚀的铁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向导警惕地踏入建筑内,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发出一声感叹。
“这玩个毛,里面这么大,从外边根本看不出来啊!”
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时间在这里腐朽了很久,大厅的天花板上吊灯残缺不全,破碎的玻璃渣散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他看向中间的标志,感觉这里像个废弃的精神病院。
沿着走廊往前走,居然出现了灯光,只是闪烁不定,活像自己蹲在宿舍打恐怖游戏时怪物即将来临的征兆。维云斯心想这建筑应该不是这里的原生居民,不然当初论坛吵那一架,心理扭曲的八成另有其人。
有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他闻到咸腥的气息。比起之前一片红色的海边,这里的味道更接近大海。地面和墙壁逐渐出现粘液状的水痕,这种特征他们再熟悉不过——海嗣盘踞的证明。
情况骤变,异常的精神图景好像意识到向导看到了什么,此刻灯光急遽明灭,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眨眼间劲风就来到身边。
维云斯扣下扳机,水炮震动轰鸣,如果这里的概念和海洋接壤,那怎么可能没有海水!高压水流把体积小的海嗣冲开一条通道,他跳起来往空隙中间冲过去。
这是他妈什么地方?黎博利在建筑内狂奔,复杂的地形交错融合,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维云斯发誓两条通道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条,荧光闪闪的血肉快要追上他,像是某种贴着地面生长的畸胎。
还没有找到剑圣,他咬着牙一边到处开炮一边插空把能看到的门都开了一遍。假设能建立临时链接,面对这些不合理异常的场景只需要统统打碎,但他进入剑圣意识后至今没有摸到本人一根毫毛,贸然击碎精神世界的后果不可估量,只好在这栋废弃已久的建筑里左支右拙,上演逃生游戏。
又一次和长着触手的畜生们搏杀完毕,维云斯余光瞥见昏暗处出现一扇风格格格不入的木门,他赶在下一波海嗣来临之前飞扑过去,打开了它,撞进一片扑啦啦的白光里。
黎博利看到空无一人的礼拜大厅,灿烂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窗洒在地面上,形成五彩斑斓的光斑。辉煌的穹顶之下有圣歌在建筑物内低低地盘旋回荡,空气中香烛的味道弥散四处,让人的内心不自觉平静下来。
前一秒他还在废弃精神病院和海嗣贴身搏斗,下一秒就站在教堂的中间,气氛一派宁静祥和,好似某个闲来无事的下午。维云斯在心里默默点头,这里大概和剑圣真正的潜意识离得很近了。
他仍然提着水炮,黑羽黑发,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做一个不和谐的闯入者。整个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如果是在现实中,他的战斗素养不会产生任何声音。但精神图景不讲道理,每一次前进都发出咔哒声,走过礼堂排椅,走过光线深深浅浅的飞扶壁构成的走廊。
维云斯端详一路上看见的东西,这里的布局传统,规矩,和现实中拉特兰的任何一座教堂没有区别。甚至现实里的教堂中或许会被乐天派的信徒们布置些前卫的装饰品,而此处只是循照旧例,挑不出一点出格的地方,看上去精神图景的主人对一些新鲜事物兴趣缺缺。他猜度这里是剑圣从小到大熟悉的光景,喉间轻轻滚动一声。
“哼,萨科塔。”
他很快在这片空间里看到了剑圣。
先是礼拜大厅侧面的角落里传来短暂而沉闷的撞击声,黎博利敏锐的听力马上注意到声音的来源。作为向导在这个精神图景里却只能使用模拟出来的五感,维云斯憋屈得要命,他冲向发出动静的告解室,一脚踹开了木头做的房门。
就在他冲进去的同时,一只海嗣嘶叫着飞向他的脸,维云斯闪身躲避,那团滑腻的血肉呼啸着砸到墙上,软趴趴地沿着墙面滑了下来。这时向导才发现海嗣的路径来源于某种巨力,它是从神父室内被击飞出来的。
他用水炮把帷幕带着门框一起轰开,对上了一双鸽血红的眼睛,深红的瞳孔平静无波,只是转向来人的时候透露出一丝迷茫。对面白发的萨科塔和他面面相觑,手里举着一把凳子,泛着幽光的粘稠液体正从凳腿上往下滴落成丝状的一线。
维云斯警惕地看向他,找到剑圣了,但如果此人这段时间都被迫在自己精神图景最后的保留地里挨个清理入侵者,那么挥舞着触手的敌人和长着羽毛的敌人对他来说大概没有什么分别。他的精神世界已经被莫名的海嗣污染和占据了大半,如果这片自留地再受到入侵,剑圣醒来的时候只怕就要丝滑变成敌方单位。
四目相对,哨兵率先行动起来,他朝着维云斯挥舞手中的木凳,很原始的攻击手段,但在狭小的空间内格外有效。维云斯面无表情地提起自己的工程水炮朝剑圣呲出小股高压水流,萨科塔手中的木头椅子应声破碎。
他跨过刚才被海嗣撞烂的格栅窗,精神力开始释出、延展,游丝般的触手往前发射,试图捕获眼前的哨兵。
剑圣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灵敏,他急速后仰,堪堪和第一波攻击擦过,拧身翻滚到角落,但已经退无可退。
“到底在抵抗什么,你早点清醒,我早点下班不好吗?”
维云斯小声嘀咕,脚步没停地朝剑圣走去。他只需要通过接触强行建立链接,而精神图景的主人近在眼前。
突然之间剑圣朝身后倒去,他背后深色的木头墙壁突然消失,变成一片刺目的白光。
狭小的告解室此刻遵从主人的意志,空间迅速拉长变形,刹那之间,两人的距离飞速拉开,萨科塔白色的长发轻轻浮动,下一眼就远在天边。
“我草你的剑圣肯塞!”
无形的长风翻卷成洪流,两人之间的空间已经变得一片空白,维云斯意识到他准备逃跑,但当图景再次稳定,自己未必有把握在意识世界被彻底污染之前找到他。
我必须就在这里抓住剑圣。
告解室的场景正在一点点消弭,视线中白发萨科塔的身影逐渐远离,剑圣没有选择攻击黎博利向导,他只是随着空间的切割在逐渐远去。维云斯在刀刃似的狂风中站起来死死盯住剑圣逃离的方向,他扔掉武器,脱手的瞬间水炮就化作白光消失。
黎博利跳起来,他的兽亲曾经无拘无束展翅飞翔,后来演化的分支却早已和天空诀别许久。洪流席卷了他,把瘦削的向导扔出一长段距离,气流打得耳羽啪啪作响,他感受到落入这个世界时同样的气息,于是意识朝着某个方向延伸,精神触手同步发力,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出现在离萨科塔不远的半空中。来不及喘息,他遵从高匹配度的指引,再次朝着剑圣掷出精神触手。
“肯塞————!”
维云斯放声高呼,声音传递得足够远,教迷失的哨兵回头,在剑圣的正脸转过来的一瞬间,向导成功捕捉到他的气息。
精神链接成功。
剑圣的记忆在这一刻过临时链接源源不断流入维云斯的脑海,一幕幕的画面像是炸开的烟花,维云斯看到幼小的手掌中亮晶晶的辣味糖果、拉特兰洁白圣洁的建筑群、少年人指尖被擦拭得光亮如新的弹壳和被沉沉架在青年手臂中的铳枪。携带着哨兵记忆的只鳞片羽,维云斯毫不犹豫地打碎了剑圣的精神图景。
世界开始重塑。
光与影一起崩塌,教堂的影子率先消失,随后外层寄生的建筑也逐渐毁灭。明明是没有实质的物体,消散时却出现金色的巨大扬尘,沉重地往外一路蔓延,最后轻柔地覆盖在赤红的海洋上,崩解为一粒微尘。
随后新生的图景成长起来。
哨兵的意识出人意料地配合,以至于向导轻而易举地顺着他的指引率先重建了教堂,郁郁葱葱的花园随后出现,石头建筑和翠绿的植物们亲亲热热地簇拥在一起,出现在阳光灿烂的海边孤崖上。
维云斯在抽离精神的时候最后回看了一眼,疑心自己看到有黑色的乌鸦在教堂前的窗户上盘旋,它们轻盈地落在窗格上,悠然自若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醒来的时候维云斯发现自己换了个姿势,确切地说是剑圣换了姿势。此前板正挺尸在床上的哨兵侧过身体抱住他,近在咫尺的脸上表情恬静,或许是因为找到了适手的抱枕,萨科塔犹在梦中,睡得昏天暗地。
他憋着一口气坐起来,第一下甚至没能挣脱自己临时链接对象的手臂。维云斯伸出手顺着剑圣的手腕一路摸到肘弯里那条极细的缝隙,面不改色地用力按下去,剑圣的肢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松开半寸。他用肩膀顶开手臂,从空隙里滑了出去。
拧开房门,外面一圈看热闹的人。维云斯看见认识的哨兵粽子朝着自己挑眉示意:
“卧槽,维佬,无情啊!”
维云斯不明所以,“什么无情,人已经捞出来了,留在那干嘛?”
他穿过人群,表示自己要先去休整,剑圣人没问题,要是急着找他可以直接打醒。说完便把手揣在兜里离开了,浑身上下充满下班的喜悦。
剑圣苏醒时感觉意识在温柔的梦境里沉浮。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错觉自己的心被浸泡在苦水里,夜晚醒来时只听见自己耳后血管搏动的声音,但这次他不记得梦见什么了,只感受到残留的轻松。自己陷入昏迷前还在任务回程的车上,而那会儿他在废弃的精神病院里遭遇了能够精神攻击的新型海嗣,勉力清除目标后,同行的向导接不住他的精神波动,他就此沉入深层图景里。
这是找人给我捞出来了?哨兵迷迷糊糊地想着,他感受到房间里身上柔软的薄被,白色的散漫反射着光线的墙壁,在风的吹拂中轻轻晃动的窗帘,一切感官上的知觉都恰到好处,惬意得让人沉醉。这时候他后知后觉发现旁边还站着个喘气的,剑圣扭过头去,看见在床头倒水的长颈鹿。
“怎么回事剑宝,因为临时链接了精神屏障变厚,连房间里还有别人都没注意到吗?”
“哎?是哦?”
剑圣有点呆呆地回答他,十分敏锐地提取到朋友话语中的重点。
“什么临时链接?”
“当然是和我的临时链接,你昏迷之后作为你的好战友我当仁不让,临危受命,潜入你的精神图景成功执行唤醒任务,还不对哥们儿感恩戴德吗?”
剑圣发出两声短促的笑声,用一句“我喜欢鹿宝”把友人应付过去。萨科塔闭上眼睛感受精神中那条无形的纽带,它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彰显着极高的存在感。这是高匹配度的哨兵向导结合后特有的效果,仅仅是临时链接,就在稳定性上轻而易举地超越了许多正式配对的组合。
剑圣曾经有过这样浑然天成的链接,在萨米冰原,他和维云斯链接后的第二天。哨兵在冰霜料峭的岩原上的探索不太顺利,一度迷失方向。路经一处研究所遗迹的时候,他正面遭遇了人造物的集群。在可见度极低的北风中,剑圣躲在破败的门后,思考如何破局,这时候他听见从精神回路中传来维云斯的话语,平稳、冷静、精确。
“你这里只能用冷兵器作战,战术代号“临光。”
那次沟通非常成功,链接本身锚定了哨兵的精神,向导的战术协同更是直接指出明路,他度过艰难的开局,有惊无险完成了作战。
而现在剑圣再一次拥有了来自同一个人的临时链接,毋庸置疑,本能直接告知他另一端指向的身影。
萨科塔深呼吸一次,他努力忽视在察觉到自己和维云斯的链接后涌上心头的喜悦感,率先把先前任务过程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道,在回想起某些细节的时候剑圣的表情突然凝固,他坐起来对长颈鹿说:
“申请汇报任务情况,我发现了被人为定向引导能力分化方向的精神攻击型海嗣。”
剑圣把大门推开一隙,风立刻潮水般从外面涌进来。随后铁门被彻底打开,他白色的长发在大风中飞扬,被乱流吹得像离开地面的蒲公英。今天没有下雪,虽然是零下的温度,云层下还有点微弱的阳光。从外面进来的哨兵把风衣脱下来挂在手臂上,身上的衣物称得上单薄,就这样闲庭信步地朝地下恒温训练场走去。
走廊上人算不上少,明亮的灯光让封闭的空间明亮如昼,以哨兵的视力可以轻松把每一处细节收入眼中,剑圣目的明确地往里进,在一处休息室的座椅上找到了自己的向导。
他有点踌躇地靠过去,在维云斯旁边坐下,思索着开口说:
“维……这次捞我不太容易吧,辛苦了。”
维云斯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重新闭上眼皮养神,他嘴皮一动,说话毫不客气:“当然啦,你那精神图景差一点就要彻底沦陷了,废了我好大的劲。”
向导絮絮叨叨地讲话,把哨兵从精神图景维护方式拷打到作战态度,只是他语气平和,与其说是批评,倒更像熟稔的抱怨。剑圣就这么静静坐在他身侧听着,脸上带点莫名的微笑。最后维云斯说不出什么了,他顿了一下,发表最后意见:“其实任务完成就算成功,只是下次得注意一点。”
剑圣认真解释:“其实我有做好后续处理的,在被那只特异化的海嗣攻击之后我马上告知了同队的向导,只是没想到精神污染的速度太快,他来不及梳理,我就被迫关闭了精神图景。”
“编辑作战分队时向导和哨兵等级差距超过一定等级,是风险非常大的决策,我早就说了,巴别塔仗着你精神稳定就想用高等级哨兵一拖多,早晚出问题。”
“这不是缺人手吗?”萨科塔长长地叹气,维云斯发现他的光环和印象中比起来黯淡许多,精神连接中也传来一阵倦怠情绪,于是黎博利伸手,插进他又厚又蓬的白头发里呼撸两下。
剑圣偏头看他,侧着身体更方便地给维云斯摸,边看边笑说:“维……这是在给哨兵做精神梳理吗?”
维云斯心不在焉地顺着发丝给他梳了两下,指尖轻轻刮过头皮,“你这个,不是传奇稳定哨兵吗?什么时候这么需要精神抚慰了?”
“哎——其实没有那么神秘,有时候会找雪宝鹿宝他们友情梳理,懒得打申请的。”
“那你小杯啊,”这下换维云斯声音里带着笑意了,“外面都传你是六边形哨兵,对向导依赖性极低,这事说出去可要山崩啦。”
“其他人也不重要啊。”剑圣朝向导身上靠过去,见对方没反应,又得寸进尺地把脸埋在黎博利的颈窝,“如果你上次没有拒绝我的正式链接申请就好了。”
维云斯不说话了,他轻轻拍两下剑圣的头,“我还是觉得无论我们谁俩离开自己的塔都不现实,现在这个样子没必要正式链接。”
“唉……”哨兵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这样也好,这样也挺好的。”
建筑物内各种奇奇怪怪的动物多半是精神体,大家对此一般见怪不怪了。但如果训练场里出现了一头鲸鱼,试问谁又能不为这种海嗣入侵般的场面感到目眩神迷。
黑白配色的大鱼在草地的上空悠游,自在得就像在海洋中巡视自己的地盘。眼尖的人发现虎鲸的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定睛一看是一只黑色的鸟盘踞在观景的最佳位置,一动也不动,任由鲸鱼带着它在空气里游来游去。
“什么意思,涉禽特有的沉思状?”,一位哨兵喃喃。他的队友一巴掌干在他的脑门上,没好气地说:“瞎说什么呢,那是乌鸦!”
哦哦,乌鸦。两人对视一眼,爱恨情仇高楼瞬间占据彼此睿智的大脑,惊恐之下,他们唯唯诺诺地离开了。
剑圣和维云斯在整理战术装备,把子弹压入弹仓,把魔术贴挨个拉紧。自己完成穿戴后彼此检查,哨兵将头发拢在手里码成一束,高高地扎起来。
他扭过头看见黎博利手里提着战术降噪通信耳罩朝自己抬抬下巴,身体自发往前一步,弯下腰来配合向导帮自己穿戴。
维云斯替他调整好位置,手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指尖冰凉,苍白的手掌并拢贴在剑圣后颈处,一根精神触须跟着附上去,顺着神经游走,把各项指标调整到最佳状态。
剑圣闭着眼睛感受对方游走的精神,维云斯的疏导并不温柔,他感觉冷风振过自己的每一寸神经,精神跟随链接的颤动一同沸腾,再被分流冷静下来,排布在亟待使用的节点。
从建立临时链接到今天,已然有一段重新磨合的时间,精神之间无言的通讯如同化开凌汛的河流,累积的碎冰下河水翻涌起来,直至冲刷出宽阔的河道。
剑圣握住那只手,被维云斯不耐烦地抽出来往他肩膀上一拍:“少给我增加工作量,这次调遣任务里面可不包含跟着你们巴别塔出任务。”
萨科塔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兼具愉快和幸灾乐祸:“塔和塔之间签订了《塔群协同紧急条例》,这次的任务算高难度突发情况,在上次S级哨兵独自行动结果出现意外的前提下,维在这边肯定会被物尽其用的。”
“再说了,”剑圣补充,“既然躲不掉,你这次的跨塔支援行动会被加倍折算进年度评定绩效指标里,这不好吗?”
维云斯把几只精神稳定剂塞进自己口袋,闻言只想翻白眼,“要拼命的事情,你说得这么轻松,要是我们这次任务栽了,那什么都没用啦!”
“不会的,”剑圣说,此刻尚在黎明,萨科塔面对黎博利背光站着,头上的光环为了作战套上了抑制器,余下的微弱光晕让瞳孔如同烛焰在风中跳动。他深红瑰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维云斯,很轻松地笑了一下。
“我相信你。”
他们的作战进度推进得很快。剑圣醒来后将自己的任务见闻汇报后,引起了塔中的重视,本次行动开始前塔中对任务地点进行了隐秘而完善的侦查。眼下配合事先拿到的建筑图纸,维云斯和剑圣这一组队伍直奔建筑深处,被藏匿起来的密道入口。
这栋郊外的废弃建筑和之前剑圣精神图景中的外表别无二致,只是没有那些荧光幽幽的触须在风中摇摆,从外面看仅是无知无觉的死物。一路探索过来,越靠近暗道就越感受到熟悉的腥气在空间里翻涌。同出任务的其他分队及时沟通现状,各处的孵化巢正在被一一探明。
他们按照图纸的指示一路深入,谨记本次的任务是首要在探明消息,其次才是攻坚。因此两人小心翼翼地避开石壁上缓慢蠕动的卵鞘和触须,最终来到一个广阔而的地下洞穴中。
在这样远离太阳的地表深处,视线内是明亮的。
维云斯看见一株高大的荧光植物,在这个空间里舒展,生长,幽蓝色的枝条无风自动,模拟着树枝或者珊瑚在空气和海水中舞动的样子。它是那么庞大而美丽,难以想象在地下深处能够存在这种姿态的树木,让人疑心这是否基因里对某种远古印象的复刻。在枝干和叶片的摩擦声中,他听到低低的絮语。
黎博利向导深呼吸,不动声色地通过精神链接给了身边的哨兵一记穿刺,凌虐般的痛楚带来清明,萨科塔的眼神聚焦起来,他单手端起威力巨大的铳枪,锁定在视线之外的一个深色袍服的人身上。
他们都没有说话,对面反而笑了,他拉下兜帽,欢迎这些不请自来的陆地人一同见证神迹的诞生。在他说完之前,剑圣扣动扳机,开出了今天的第一枪。
源石粉尘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维云斯和剑圣被分割在战场两边苦战,那位表明了身份的深海主教却绕着苍蓝色植物闲庭信步。剑圣开枪之后维云斯立刻通过队内通讯向小队同步坐标申请了支援,但根据断断续续的电磁信号判断,不知何时到达的支援不是他们的依靠,增援到来之前,两人必须考虑自行完成任务的可能性。
敌人是面色惨白的阿戈尔人,又不止是曾经为阿戈尔人的人型海嗣。拉特兰的天使刚才用铳枪击碎了他的半边身体,只是让主教的血肉一阵抽动。哨兵看着碎裂的血肉涌动起来,很快拼凑出肢体的形状,心中无端涌现作呕的欲望。在他身后有许多幼小的海嗣挣扎着孵化,它们互相吞噬,在黏腻的水声里源源不断地朝两人涌过来。
萨科塔的枪声在洞穴里回荡,雷鸣剑雨一刻不停地震响。地面上幽蓝的液体流淌成小溪,蜿蜒着流入洞穴中央的水体中。几只拥有坚硬外壳的恐鱼飞掠起来袭击剑圣面部,被陡然出现在半空中的虎鲸重重撞飞。剑圣的精神体发出口哨一样的声音,胸鳍在空中虚拍两下,绕着主人转了几圈。
耳边传来鸟类的扑翼声,黑色的乌鸦收敛翅膀停在哨兵肩上,他扭头,看见维云斯站在高处石台上,手中的施术单位早早变为琉璃法剑,细小的砂砾在他的源石技艺下震颤,转化为杀机四伏的透明凶器。将冲上来的海嗣们钉死在黑色的岩石上。
腥气变得浓重,几乎叫人头晕目眩,在视野的中心那颗高大的植物一刻不停地摇曳着,他听到低语的涟漪,像圣歌像呢喃,缠绕着人的精神一路下坠。在这样狂风暴雨般的精神袭击中,哨兵的精神如同港口边的一只小船,一根紧实的绳索连接着他,使其不至于倾覆在海水里。
深海主教在侃侃而谈,现场却并非气氛良好的教室或者广场。剑圣听到他狂热的声音。男人沙哑的喉咙里话语不停地涌现出来,他说,什么是自我,又为什么需要明确自我的概念?萨科塔以共感为基传递和共享情绪,依靠这样的串联同族之间彼此凭依,难道不能理解大群的共振?哨兵和向导在精神上更加亲密,在范围上却狭窄到仅能容纳两人。为什么不能加入大群?亿万根神经同时为了一件事情欢呼,分享同一个思想,从此摆脱永恒的孤独和个体的死亡?
剑圣百忙之中腾出一只手挠头,对方的宣言固然很有道理,但大地之上的学术流派多如繁星,每一种都能够自圆其说,海嗣嘴里的大同还算不上煽动力比较强的,何况代言人看上去实在没有吸引力。他暗自腹诽,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的想法随着精神链接悄悄传进剑圣的思维:
“好吵。”黎博利这么想着,依稀能感受到他百无聊赖的情绪。
这场战斗从遭遇到开始厮杀,时间没过太久,但两人毕竟是血肉之躯,海嗣群体的密度不算大,刚好足够消磨他们的体力。剑圣分神盘算自己消耗的子弹,余量已不容乐观,他猜测维的状态大致也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轻松。
剑圣哈哈笑了一声,突然踹开脚下蠕动的血肉对着深海主教开口:
“我记得你,之前同另外一位深海教会的主教内斗,结果灰溜溜地退出了伊比利亚境内。现在又来到拉特兰郊区悄悄发展。”
白发的萨科塔笑容阳光,说话却丝毫不留情面,“近来周边发生的几例哨兵向导的失控变异,都是你身后的这个东西诱导的吧?但是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成果,没能布置以前那样铺天盖地的海嗣族群来拱卫呢?是因为失权之后在教派里地位一落千丈,找不到足够的资源了吗?”
剑圣话音刚落,肩膀上的乌鸦突然振翅起飞,极轻盈地围绕深海主教盘旋几圈。维云斯猛然扭头朝他们的方向望去,他观测到了主教的心绪的剧烈波动,树状海嗣的低语也随之停滞了几秒。这片空间里一直充斥着的精神力激流只溃散一瞬,就让他探查到先前被掩盖起来的秘密。
“肯赛,”维云斯说:“这个深海主教的背后有一根肉做的管子和那棵树连着,去切断它。”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白发哨兵应声暴起,如同离弦之箭切过战场直奔深海主教身边,同一个战场中的海嗣或许有一千只一万只,它们同时思考这一道轨迹,却没有一个能够截断它。
剑圣落在地上,湿滑的溟痕让他划出一段距离,就在刚才他跃起,挥刀切断了深海主教和海嗣用以共生的甬道,就像斩断婴儿的脐带。浓腥的汁液先是喷溅,随后无力地坠落在地面,宛如嗤嗤漏水的水管。深海主教拖着剩下半截血肉系带半跪在地上,徒劳地张开嘴呼吸,只一瞬间,他从再生能力强大的非人之物变为呼吸都困难的早产儿。
剑圣欺身过去把铳抵在主教眉心,轻声说:“如此羸弱无力,你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嘛。”
他开枪,人型的海嗣重重倒下,洞穴上空传来无声的狂怒,怒潮般的精神穿刺从树的枝条传来,剑圣眨眼,攻击被突然出现的精神屏障尽数挡下。
“装够了没有?”维云斯没好气地问,在剑圣结果深海主教的这段时间里他维持着源石技艺一刻不停地朝下倾泻火力,手中施术单元早已过载发烫。他忍不住咳嗽,把琉璃剑插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同时引爆附近漂浮着的琉璃碎粒。爆炸的声音空洞地传出很远,在恐鱼们或远或近的嘶叫声里,黎博利从石台上跳下来,冲过濒死的怪物们,和重新开始清理四周的剑圣汇合。
他马不停蹄地把自己携带的炸药全部交给剑圣,“趁现在,刚杀完一波,别的海嗣还没聚集上来,把这个成体干掉我们任务就算完成。”
“比我想象的情况轻松?”维云斯有点疲惫地问。
“因为我们来得太早了吧,这里的海嗣还没有成规模孵化。”剑圣把枪口过热的铳拎在手上,“我们不需要担心处理小兵,大王一个不会动,一个被拔了网线,那不是轻松搞定?”
“也是啊。”
维云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说:“我草,我感觉这深海主教就跟海嗣的拟饵似的。搞了半天我们在跟一个诱饵交流,这样像不像鳞兽在和鱼钩上的蚯蚓说话?”
他好像不记得剑圣回答了自己什么。
炸弹铺设到一半,巢穴就开始疯狂自救。前赴后继的海嗣组成浪潮没有止境地涌来,它们垂死挣扎的反扑力度超出了此前的预估。树状海嗣在被摧毁之前体现出自己的生物性,虚伪的根须断裂前重新变化为触手,在巨大的嘶鸣声里缠住了剑圣的小腿,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哨兵就一起被拖入洞穴的水潭。事情发生得太快,剑圣只来得及一只手把维云斯拎起来扔出去,黎博利背部撞在石壁上,咳嗽里泛上血腥味。
维云斯的第一反应是扑过去抓住了用来引爆的遥控器,他通过精神链接大声让剑圣自己找掩体躲开,脑子里回忆了一下炸弹的大致安放位置,就赶在超出遥控范围前按下了确认按钮。
精神回路里没有回应,水体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维云斯捡起自己的施术单元飞奔,这里的水道极有可能通往大海,如果不想让海嗣逃脱后下次再见面就是一个特异化精神攻击类海嗣组成的军团,塔中最好能对这里进行火力支援,起码得摧毁地表上的其他正源源不断从卵鞘中强行挣脱出来的幼体。
从地下到天光大亮的室外好像只花了一瞬间,施术消灭挡在眼前的障碍物已经成为了本能,维云斯一头扎进外面留守的小队里,拨通了对巴别塔的通讯。
“呼叫塔台,这里是向导维云斯,编号G05293242,位于拉特兰北郊区旧精神病院遗址外。”
“已探明该处存在大规模海嗣孵化场,初步判定为深海教会分支残留,深度约负四层,坐标已标记。”
向导深呼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绞住舌根说话,从干枯的树桩里碾出最后的汁液,深红的液流从口舌的碾磨里无声地往外流淌,维云斯却没有注意。
“哨兵剑圣kensei在坐标处被树形特异化精神攻击类海嗣拖入主潭,精神链接中断,向导维云斯成功撤离至地面封锁点,请求启动火力覆盖,优先摧毁地下潭区与孵化巢,完毕。”
巴别塔的支援来得比想象中的更快,又或许维云斯精神力在战斗中消耗了太多,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感受能力。他只感觉到脑内的神经在跳跃着发烫,几乎要烧毁他的整个思维。不知名的火焰在心中燃烧,让他看上去怒气冲冲,但他愤怒的指向是无序的,空茫地扫射着眼前的一切。
该死的海嗣!该死的哨兵!为什么经历这一切的是他?就不应该在那头海嗣面前慢吞吞地设置爆炸点,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应该把深海主教和他那傻逼透顶的树一起直接炸死,免得生出这么多有的没的后续来!
塔中的火炮落下的时候维云斯已经连愤怒都显得无力了。在黎博利视线的尽头出现炽亮的白色,喷涌出来之后把大地都撕裂。冲击波迅速席卷过来,砂砾打得他们的车啪啪作响。浓烟缓慢地升起来,黑色的手从大地伸向天空。
而他只是麻木地低下头,掏出先前从剑圣那里搜刮来的精神稳定剂,扎进自己的身体里。
冰凉的药液带来理智的回笼,维云斯感受到额头上的神经痛在一点点平复,他不再觉得抽痛,精神的波动也在满满恢复平静。就在这样宁静的状态中,向导脑海中的临时链接轻轻跳动了一下。
维云斯跳起来,在旁人的目光里像是发了疯一样冲进车里,随后他又窜出来,扯着急救人员塞进后排。他言简意赅:“跟我走,我感受到剑圣的方位了。”
制式装甲车辆被他开出坦克的感觉,后排的同伴被颠得想吐。过了很久,也可能在这样狂乱的车技下只过了一会,维云斯一脚急刹,他们停在一片滩涂上,前方的坡上巨大的排水口下面,巴别塔的S级哨兵生死不知地躺在那里。
维云斯推开车门几乎用飞地跑过去,他观察了一下剑圣的状态,毫不犹豫给了他两耳光,随后捧住剑圣的脸,把额头附在他头上强行唤醒了他:
“醒醒!剑圣,现在还不能睡!”
萨科塔勉强睁开眼睛,他看见视线里灿烂的金色的瞳孔:“是维啊……”
维云斯示意同伴过来对剑圣做急救处理,方便他们后续的转移,然后他继续对剑圣开口:“保持说话,说你现在脑子里在想的事情,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要停!”
剑圣很艰难地思考了一下,他说:“维,你知道吗?我在水下杀掉了那头海嗣,它被你引爆的炸弹干掉了大半条命……但只用小刀还是太难对付了。”
他拍着天使的脸,语气不辨:“嗯,继续说。”
“哦,我说到我干掉它了………”剑圣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我,数了一下,我好像在那之后……漏了十六个怪……”
“什么?”维云斯用力掐住剑圣虎口让他把持清醒,“真是败给你了,在惦记那个做什么?你真是命够大的!”
“没事,没事……”剑圣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传进维云斯耳朵里:“我相信你嘛。”
……
他们沿着海边散步,距离上次剿灭海嗣的任务大概过去了一个月。
海风凌冽,维云斯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剑圣却只在衬衫外简单套了件长风衣。长风揽过,有时他系在后面的衣带会被吹起来,在维云斯身侧缠绕着漂浮几下。
黎博利把耳羽贴着头发收束,脸也埋进衣领里去,心里疑惑剑圣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耐冻。一个月前他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地里等着抢救,一个月之后就活蹦乱跳地到处溜达,难道这就是顶级哨兵的肉体素质?
这一个月维云斯sweep和巴别塔两头跑,一边要配合自己临时链接对象的运动控制康复疗程和感官调整,另一边要抽空完成自己的任务报告,可谓忙得脚不沾地。按理说他又不是剑圣的正式链接对象,犯不着这样来来回回地配合。但在醒来的剑圣用一副真诚又期待的表情说着拜托的时候,维云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至此过上长达好几周的牛马生活,内心后悔无比。今天是他近期到巴别塔的最后一次交接,剑圣说,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于是两个人出现在冬天的海滩上,顺带一提,过来的路上还是维云斯开的车。
“维……”剑圣停下来,把脸转过来面对他,手插在兜里作酷哥状,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继续往下说:“我提交了正式连接的申请,和你的。”
萨科塔有点无所适从的样子,但他眼睛盯住黎博利,“你这次继续拒绝也无所谓,反正申请冷静期过去之后我会继续提流程的。”
“好啊。”维云斯淡淡地说。
“我觉得自己也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纠结你的拒绝上面了,我——哎?”
剑圣忽然愣住,他左顾右盼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幻听,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好啊。”维云斯说。
剑圣不说话了,维云斯耐心地等了一会,半响过去,剑圣说:“那抱一下?”
他没等维云斯同意,就张开手臂把向导整个拢进自己怀里,两个人的肢体亲密地贴在一起,维云斯感受到并不压迫的力道和哨兵身上暖烘烘的气息。他轻轻拥抱回去,手在剑圣背后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冬日的海边其实没有什么看头,但这天傍晚居然出了一点太阳。两人看见潮汐的顶端光线汇聚成一线,像是金色蝴蝶的群落在浪潮的路径上盘旋,闪烁在大地和海洋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