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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付丧神和雨伞】
你知道“付丧神”吗?那是妖怪的一种。
有人说,器物日经月累经过整整99年,就会拥有灵魂获得生命变成付丧神。
还有人说,如果长年使用的物品被胡乱抛弃,或者某人对该物品投入强烈思念,物品就可能变成付丧神。
这个说法——
当然是错的啦!
说到底,“99”这个数字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呢,“长年使用”需要多长年,“强烈思念”又是多强烈?
这些词语,都是由人类创造出的,试图将某种模糊的东西用语言捕捉的产物。
对人类而言的长年,对于某些存在只是一瞬间,而对人类而言的一瞬间,对于某些存在已经算是长年了。
并且,付丧神并不是凭空“获得了”生命,而只是从某人那里“分到了”生命,才得以醒来。至于这个过程需要多久呢,每个个体都有差异。
我说这些,是因为我就是一个付丧神。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才醒过来。
我只知道,我这种物品被称为“雨伞”,而总是拿着我移动的人类被称为“青海先生”或“青海老师”。
【2.青海老师和上学路】
青海老师的周围,不知道为何有着许多付丧神。
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会发出好听声音的家伙也是付丧神,它们各自有各自的名字,但是好像被统称为“乐器”。每当青海老师用手触碰它们时,它们就会开始唱歌——
“不对。应该叫‘演奏’,那个动作。”
现在正在发出声音,不对,说话的是“眼镜さん”。眼镜さん醒的时间最早,也就是说它知道比我们更多的事情。明明人类只管它叫眼镜,它却要求我们在后面加上一个“さん”。我觉得这是在模仿青海老师,但是它坚称不是这样。
它把使用语言抓住模糊概念的方法教给了我们,于是我们现在可以一起说话。不过,无论我们如何发出声音,人类似乎都感知不到——至少我目前还没遇见过能听见我们说话的人类。
“那,‘它们就会开始演奏’。”我修正了自己的语言,但是眼镜さん还是认为这不准确。“是青海老师演奏它们。”
“可是在青海老师演奏它们时,它们自己在做什么呢?果然还是在唱歌吧。你说过的,唱歌就是发出好听的声音。”
眼镜さん不说话了。
刚刚说到哪里了?对,青海老师的周围有很多付丧神。
我问眼镜さん它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眼镜さん的说法是,因为青海老师是“老师”。老师是教导学生的存在,而教导的本质就是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共享给学生,所以我们才会被顺带着叫醒。它还说,“我也想。成为那样的存在。”
我不是很懂,刚想追问它时,突然所见的景象全部变成了漩涡。原来是青海老师又把我旋转起来了。明明今天下着小雨,我却感觉像是被阳光照耀着一样。
现在我们正要移动到一个叫学校的地方。青海老师不经常和其他人类说话,所以这段路程一直都很安静。眼镜さん认为这样正好,我们的声音不会被人类的声音盖过;但是我认为,我不想看到这样的青海老师。我希望也有人类和青海老师说很多话。
草莓领带对我表示赞同:“对啊对啊,青梅老师应该多和其他人类说话!比如,和那些叫‘学生’的人类一起去学校什么的!”
眼镜さん说:“做不到。早很多,青海老师去学校的时间,比起学生。而且,是青海,不是青梅。”
草莓领带仍然没有放弃:“那样的话……那样的话,就让青梅老师晚一点去学校!”
“做不到的。那种事情。”
“为什么?”
眼镜さ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等我研究一下再告诉你们,”
哦,所以它也不知道。
【3.学校和情感】
在学校的时候,会有包括青海老师在内的很多人类讲述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我们都很喜欢听,只不过……
“雨伞雨伞,再见!”“那么,一会见。”
我被收了起来,独自放在伞架上。草莓领带和眼镜さん的声音随着青海老师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然后完全听不见了。
只有我没法被青海老师随身携带,所以我其实没有亲自听过他讲课。每次都是回去之后,眼镜さん和我转述的。
如果我可以移动就好了。
幸好,学校里付丧神还挺多的。我总是拜托旁边的付丧神问一问离它们近的付丧神,而后者会做同样的事,这个过程将重复好多好多次。最终,我的问题会传递给那些在离门口最近的教室里的家伙:“课上正在讲什么内容?”。教室里的物品们听了课之后,再经由许多物品,把答案交回来。
准确度肯定不高,传回到我这里时往往只剩下几个关键词了。但是这样做可以填充掉这段空白时间。
今天它们告诉我,人类们正在讨论和情感相关的事情。
“喜悦、悲伤、愤怒,恐惧之类的。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墙上的海报这样说道,它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些词都是在描述情感。”我告诉它。
它反问我:“情感是什么?”
眼镜さん曾经教过我,人类的外壳和我们不一样,可以进行一系列奇妙的反应,情感就是其中的一种。他们的面部会因此做出各种各样的改变,心脏会因此改变跳动的频率。
我们并没有那样的构造。
我们分到了人类灵魂的碎片,但是大概永远无法理解他们。所以,只需要观察青海老师就可以了。
青海老师吃到草莓时,或者看到笑着的学生时,会嘴角上扬,弯起眼角。这是喜悦。那么,这两件事一定是喜悦的事情吧。
在一些过于寂静的夜晚,青海老师会眼睛紧闭,眉毛下压,抿起嘴唇,呼吸颤抖。这是悲伤。那么,夜晚一定是悲伤的吧。
我们因青海老师而活,因此他的情绪也是我们的情绪……眼镜さん是这样说的。
可是,我隐约觉得,也许不是这样的。
没有肉体就没有办法体会到感情吗?
而且,笑着的青海老师就完全是喜悦的吗。
于是,我回答:“我也不知道情感是什么。等我研究一下,再告诉你。”
“不用告诉我。只有你们这些青海老师附近的付丧神才会什么都想搞明白。”
【4.电话和疼痛】
这个研究耗费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还要久,久到比眼镜さん的研究还要久上很多,久到代表青海老师年龄的那个数字加上了一。
那一天,与往常一样的回家路上,路过邮局时,一个人探出头来,用音调很高、非常急促的声音说:“青海老师……!有你的电话!”
于是青海老师把我暂时收了起来,走进了邮局。
听见电话的内容后,青海老师的手松开了,我掉了下去,重重地撞到了地上。
也是在那一天,我明白了“疼痛”这个词的含义。
【5.无形的雨和悲伤】
青海老师带着我们坐船去了东京。
海浪哗哗作响,天气很晴朗,蓝色的天空中没有一片乌云。九月的阳光很强烈,电车里的空气很闷热,蝉不停地发出声音。在其他人类眼中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夏日。
可是,违和感挥之不去。
为什么我感受到有雨滴落在了我的伞面上呢?
有人死去了,据说那是青海老师的父亲,生命离开了那个躯壳。原来这就是死亡,无论是好听的还是刺耳的,这个人类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再也无法说任何话了。
青海老师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默默地倾听,观看,整理。
眼镜さん说:“当家人死去时,一般而言,人类会感到悲伤。但是,青海老师看上去很平静。”
青海老师是平静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雨还在下着,它猛烈地敲击着我的表面,在我的意识中发出嘈杂的噪音,将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
青海老师从一堆没有生命的物品中抽出了一个红色的信封。
看了它后,青海老师就变得非常奇怪,我甚至怀疑这其实不是他,而是外形相似的其他人。
“那个信封里到底有什么?”我想眼镜さん一定知道,于是像往常一样向他寻求答案。
然而眼镜さん只是模仿着人类,发出了叹气声。然后,它给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那是,一个理由。他已经等了很久。”
“是什么的理由?”
“结束自己的生命。”它说话的语气非常地轻。“我也要和你告别了。没猜错的话。”
就像响应它的话,青海老师摘下了眼镜さん。替代它的位置的是,一副看上去普普通通、没有生命、还看上去有些旧的眼镜。
我完全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态。
“……青海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啊,为什么呢。”
尽管它说着疑问句,但是它看上去对此心知肚明。
“那副眼镜完全比不上眼镜さん。”
“不是这样的。那是他父亲的遗物。”
“可是,眼镜さん是付丧神……”
“他不知道。你还记得吗,人类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我们的存在与否,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眼镜さん又发出了长长的叹气声。“那副眼镜,青海老师说不定也会把生命分给它。青海老师身边的付丧神,未来肯定会有更多。之后,就拜托你了。”
我很想反驳它。
就算青海老师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他也将生命中的一些独一无二的意义寄放在了我们身上,这些意义最终成为了我们的生命。
眼镜さん作为醒的时间最长的付丧神,一定承载了最多青海老师的碎片。那些碎片,说不定已经足以被称为“自我”了。
他将要做的事情,是比这还要更加重要的吗?重要到值得抛弃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还是说,抛弃自己的生命就是目的本身?
但在我们说话期间,青海老师已经收拾完了所有东西,握住了我的把手,准备出发去我们不知道的某处。要对眼镜さん说话的话,这就将是最后一句了。
于是我说:“看到青海老师丢下了眼镜さん,我很悲伤。”
我没来得及听见它的回应,因为青海老师将我撑开,迈出了门。
外面仍是晴空万里。
依然不断有雨点落在我的身上,但是现在的我,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那是因为悲伤和痛苦。
这些雨滴,是青海老师未能流出的泪水。
眼泪在现实中没有容身之地,因为青海老师不允许它们显露出来。于是它们很久很久前就开始积蓄在他的心中,水位越涨越高,逐渐攫取了整个心房,满得溢了出来,然后再也无法停止流淌。
不可视的雨水不断从伞面边缘滑落。湿冷的空气包围着我。明明被好好地握着伞柄,我却觉得自己仍在坠落。
以前,我很期待雨天。因为下雨时我可以和青海老师一起出门。
为什么现在,我只想让这场雨停下呢?
雨太锋利了,像飞来的银针,像射出的箭矢,只会把人刺伤。人类被刺伤就会流血,流太多血就会死去。一定是因为它过于锋利,才让没有血液的我也感到了痛苦。
所以,雨,请你停下吧,请不要再下了。
再继续下去的话,你会汇聚成湍流,变成洪水,把青海老师冲走。
然而,雨听不见我的声音。
【6.等待和新同伴】
我说:“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青海老师这么痛苦。”
没有任何回应,毕竟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按照人类的计数法,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这几天,我已经习惯对着空气说话了。我无所事事地守着这些新的物品,等着它们醒来。
青海老师也在等待,不过他等的是来接他的人。
最开始,我还以为青海老师忘记下船,坐过站了。当船驶过我们原本居住的大岛时,我急得喊叫起来,哪怕我知道不会有谁听见。等到他在这个叫“八丈岛”的地方下了船,我才发现他原本就是要来这里。
他在这个港口站了很久了,是想去对面那个岛吗?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一个长得像海胆一样的人类走了过来,向青海老师搭话。
这个人类的眼罩在嘟囔着:“哼哼哼……吾乃封印魔眼之物……!”
这是什么,完全不想和它搭话。
突然,又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好像来自于那副被我贬低过的眼镜?终于有新付丧神醒了吗……
自言自语也有一番乐趣,但是可以的话果然还是更想和其他物品对话。
我集中注意力,试图在青海老师和那个人类交谈时捕捉到眼镜的声音,然后我发现它在说——
“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什么!?”我大惊。
【7.眼镜和复读】
“所以,你是……”
“我是乡下人。”
“没问这个,而且你是眼镜不是人,先听我说话。”
“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
“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我不禁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长长的叹气声。
“那,你知道杀是什么意思吗?”
“不。”
“你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就乱说?”
“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青海老师到底分了它些什么……?
【8.更多付丧神和更多的复读】
在我和它一问一答的时候,青海老师已经登上了那座岛,开始到处走动。他打开一个柜子。
他把一捆绳子放了进去,绳子说:“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他把一些麻袋放了进去,麻袋说:“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他把一把手枪放了……等等,他为什么拿着这么多东西走来走去还没人觉得奇怪?总之放了进去,手枪还是说:“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他犹豫了一下,留下了一把刀在身上。当他的手触碰到刀时,刀也说话了。
拜托,不要再复读了!成天杀来杀去的,为什么这些新的付丧神火气都这么旺?
刀说:“我要把你们都杀了,再加上我自己。”
……
至少它加了半句话。
【9.坏心眼镜和雨伞】
总之,最后我还是只能和那副眼镜说话。
虽然它也受了很大影响,但是相比其他个体来说要好多了。并且有时候我感觉它是故意的。
比如,我问它:“你们怎么这样说话?”
它就会正常回答:“因为,青海先生强烈的想法。我们被感染了。”
“那你知道青海老师为什么这么痛苦吗?”
“他认为,自己是罪人。”
但,当我问它:“你怎么知道的?”
它就会说:“因为我是乡下人。”
我很不爽。
在有人问他“青海先生为什么在晴天也打着伞呢?”之后,青海老师移动时就不带着我了,于是我更不爽了。
【10.确信和怀疑】
尽管青海老师的想法剧烈到传遍了周围所有物体,但是我还是怀有一线希望,认为他不会杀死其他人类或者杀死他自己。
毕竟,他想这样做也不止一次两次了,现在不还好好地活着吗。
青海老师其实很容易心软,也远远没有他说得那么冷酷。
昨天他打电话想辞职,结果还是没能对电话那头放下任何狠话,反而还差点被挽留成功了,说他会“再仔细考虑一下”。
听到这句话,电话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只要这个岛上的其他人类不搞什么事情的话,他肯定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我确信地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年老人类拿着斧子走了进来。
然后我就看着他一下一下把无辜的电话砍得破破烂烂。
我开始不那么确信了。
【11.确信和怀疑(2)】
过了一会,眼镜和看上去很疲惫的青海老师回来了。
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眼镜:“死了一个人类。大概是被杀的。”
……我真的不那么确信了。
【12.雨和改变】
总之,被青海老师打着去为那位去世的人类送葬后,我大概了解了情况。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些人类正在互相猜疑算计,还全都表现得若无其事。
这样下去的话,就像我们被青海老师影响一样,青海老师说不定也会被其他人类影响的。或者说,是这个岛本身的狂气将这群人类全都感染了。
“唉……我不希望青海老师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我又动不了。”我不禁又发出叹气声,这个声音实在是非常好用。
这个时候,从遥远的天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想动的话,还是可以动的。”
“是谁?”
“我是雨。”
雨真的听见我的声音了,可是我只觉得茫然。
“为什么雨会说话?”
“因为我是a○lta宇宙的雨。你不知道这个世界观的雨是有特权的吗?”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想也是。总之,只要人类不知道你移动过,你就可以随便动。嘛,简单来说就是摄像头外的东西怎么动都可以!不要破坏我们○秽的世界观。”
“你的‘简单来说’一点都不简单。”但是我大致理解了它的意思。我们是无法被人类认知到的存在,反过来说就是只要不被人类认知到做什么都行。
比如,一个人丢弃了一件东西,没有人会在意这件东西被丢弃后是否移动过。在天上有乌云时,没有人能察觉出这场雨早一点下和晚一点下的区别。
雨对此表示肯定。“嘛,反正我是这样干的。看气氛到了,我就下一下。如果需要我停下,我就停。这就是为什么有的线路我下了,有的线路我没下。”
我决定忽略那些我听不懂的词。
最后,雨提醒我:“虽然你们能做出一些行动,不过其实意义不大。无法被认知到的程度的改变,相当于没有。并且,能改变什么也不一定是好事。”
“谢谢你。另外,你知道青海老师为什么这么痛苦吗?”
“他正是因为改变了什么才痛苦的。”
【13.打火机和付丧神们】
又醒了一个,这次是打火机。青海老师用打火机点燃了火把,于是它就活了。
它大喊着:“火!火!”
我不禁感到迷惑,它是在模仿人类婴儿吗?但很快,我发现它只会叫这一个词。
哦不对,眼镜把火的英文教给了它,所以它现在喊的是“Fire!Fire!”
我刚要向眼镜发难时,它飞快地打断了我:“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手套说:“你明明不是人。”
我说:“对啊……等等你是哪来的?”
“刚刚青海老师和那个叫台场先生的人类说话时,我就醒了。你们说话时,我也一直在说,只是你们没听见。”
雨遥远的声音从天上传来:“比起大崎先生的手套来说,青海老师的手套当然存在感更低呢,笑。在眼镜,雨伞,手套,打火机这四个随身物件里,最先被遗忘的绝对是手套。”
“大崎先生是谁?”
“哦,不小心剧透了。你们就当台场先生就是大崎先生吧。”
手套失落地说:“为什么青海老师没有把那种热情倾注在我身上?”
眼镜插话道:“因为他是乡下人。”
我说:“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14.想死和不想活】
我对这些家伙感到很无语,但还是把青海老师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它们。
打火机说FireFire,手套说了什么但是我没听见,眼镜说:“青海老师,明明就想死。既然他想死,那他总是要死的。”
“他没有那么想死,他只是不想活了。”
“有什么区别吗?”
“他不想活是因为活着太痛苦了。他想要让这种痛苦停下。”
我想,一个只想死去的人是不会祈愿幸福的。如果他不想要幸福的话,就不会连晴天时也把我拿在手里,不会总是转动我的伞柄,我就不会醒来了。我还醒着,就证明青海老师不想死。
所以,我希望他不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打算做什么。我只是这样希望而已。”
“倒是做点什么啊。”
【15.雨伞和幸福】
我原先确实是想要做些什么的。
可每当想行动时,就会想起,“他正是因为改变了什么才痛苦的。”
我们的灵魂的源头是青海老师的生命。我们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曾是青海老师的。也就是说,我们无法做出青海老师认知范围外的事。
如果我的行动让事情的结果反而更糟了,我可以承受住那种痛苦吗?
这个时候,我又有点后悔了,懂得感情是什么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不过如果我不理解,我就不会有想要改变些什么的想法了。
并且,如果我不知道痛苦是什么,我也不会知道幸福是什么,也不会祈求幸福了。
情感这个东西真是麻烦又奇怪。
因为我没有主动行动的勇气,所以我只能祈祷,希望有人能拉青海老师一把。
会有那样的人吗?
【16.汐留君与击鼓传花】
我们似乎被人类注意到了。
是一位叫作汐留君的人类。不知道为什么,他靠近时能听见我们说话。正因如此,他对青海老师本来就有的兴趣瞬间大增。
眼镜给他支招,说你叫青海老师“卓一老师”的话会有奇效,顺便再反复在他耳边提起《吹口哨的少女》试试看。
汐留君兴高采烈地去试了,看到青海老师的反应后好像觉得很好玩,笑了起来。
本来我还觉得有人类能听见我们说话挺好的……
“汐留君,是一位好学生。”刚刚在青海老师的心理创伤上狠狠戳了一下的眼镜这样说。
嘛,只是喜欢捉弄人玩的话也还行吧……?
……
然后我们就看见汐留君掏出来一把沾满血的刀。
“!???”我们全部大惊。
【17.汐留君与击鼓传花(2)】
青海老师和台场先生(或者大崎先生)正在一无所知地睡觉。
醒着的是拿着刀向他们比划着的汐留君,以及被惊到的我们。
我们乱成一团,总之基本是在说不要把这个烫手山芋传给青海老师啊!
“但是你们越说不要,我越想要。”
这孩子好麻烦啊?
尽情欣赏了一番这种混乱场面之后,汐留君又咧嘴笑了。
“嘛,本来也没有想给青海老师来着呢~”
他唰地一下把刀塞到了大崎先生枕着的外套里。
……大崎先生,请加油。
【18.大崎先生和青海老师】
前略,总之大崎先生被关起来了,然后逃跑了,顺便抓走了青海老师,但这一切都在青海老师的计划之内。
又是只有我被留下,我靠在伞架上,感到很着急。
对哦,雨应该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于是我向天空发问。
雨问:“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我有不祥的预感。但是我说:“还是告诉我吧。”
雨说:“总而言之,他们做了。”
“……???”
这也在青海老师的计划之内吗?
“我觉得大概不在。”
“不要乱读我的想法啊。所以,是那个大崎先生对青海老师施暴了吗?”
“嗯……但是青海先生自己说了,‘请继续吧。’”
“?”
“另外,大崎先生把青海先生割伤了。”
“果然还是施暴了吧!”
“但是那也是青海先生自己要求的。”
“?”
所以到底是怎么导向这个结果的?我试图追问,但是雨什么都不告诉我,甚至还停了。
【19.青海老师和大崎先生】
我说:“其实大崎先生在青海老师的计划里没起到什么作用吧。”
此时青海老师正在从月宗寺返回八重桓的路上。
眼镜说:“何以见得?”
“青海老师让大崎先生去确认邀请函有没有被夺走这件事,没什么意义。说到底这个岛上发生的凶杀案,除了夺走罪状以外也不会有别的动机。明明大崎先生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青海老师连枪都交给他了。”
“所以?”
“多余的感情。”
青海老师推了一下眼镜。
眼镜说:“……不可能。”
“我还没说是什么感情呢。”
“那你说。”
“是愧疚吧。当时,大崎先生被冤枉时青海老师保持了沉默。然后大崎先生遭到了很过分的对待,所以青海老师对他感到愧疚。”
“那可能确实有……”
“以及,我觉得青海老师有一点喜欢大崎先生。”
“那不还是一样吗。”
【20.希望】
大崎先生,你会是我们在等待的那个人吗?
【21.罪状与背叛】
前略,总之现在青海老师要去抢罪状了。我觉得他还是抢不到比较好。
为了能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藏在了黑暗房间的一个角落。
汐留君正在满身是血地给大崎先生进行罪状展示。与此同时,青海先生悄悄地绕到了大崎先生背后,对他锁喉。
“诶?为什么要锁喉大崎先生?罪状在汐留君手里,不应该去锁汐留君吗?”
“因为,大崎先生手里有枪。”
“哦哦合理……等等,不是他自己把枪给大崎先生的吗?”
“大崎先生背叛了。他说自己是代理参加,却有他对应的罪状。”
“……但是那张罪状上写的是台场静马吧。”
“青海先生不知道大崎先生不是台场静马。他没听过雨的剧透。”
“我也希望我没听过。”
【22.空信封和远点】
大崎先生用青海老师的空信封骗他。
至于我们为什么知道,是因为那个信封明显是活着的。
所以我对信封说:“他撕你时你飞远点,让青海老师多追一会。”
信封说:“OK收到。”
【23.打火机和Fire】
打火机喊:“Fire!Fire!”
然后大崎先生就连开了两枪。
难道它的喊叫其实是有意义的……?
【24.安静与燃尽】
在大崎先生把罪状书烧掉之后,世界突然安静了。
青海老师昏倒在了地上,枪,刀,打火机,甚至眼镜都不说话了。哦,虽然之前是在刻意无视它,但是手套这回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原本就是死物,所以它们只是又重新陷入了沉睡。但我还是因此感到悲伤。
青海先生寄予给它们的情感,被一起烧掉了吗?
火焰停止燃烧之后就会熄灭。那些强烈的情感消失之后,青海老师应该依靠什么活下去呢。
我想,至少我还没有消失。他的生命,仍然在这里存在着。
【25.爆发与行动】
青海老师站在港口的尽头,望着远处救援船的灯光。
背后,像要把一切都烧尽一样,冲天的大火正吞噬着黑夜。
我们回去吧,青海老师。
回去大岛,回到那条熟悉的去学校的路。
这只不过是又一次失败的尝试而已。
大崎先生不也看出了你不是会手染鲜血的那种人吗?
就当作这里的事情全部没有发生过吧。
和学生在一起不是很开心吗,草莓不是很甜吗,就算是夜晚也不一定可怕吧。
然而,青海老师还是朝着自己举起了刀。
青海老师做不到把这些事全部当作没发生过,他做不到遗忘。无论是幸福的记忆,还是痛苦的记忆,他都会一直背负着它们走下去。这样走了二十八年之后,他终于累了。
那些记忆实在太沉重了,沉重到能承载起生命的重量。所以,我们醒来了。
如果他是一个可以用遗忘来减轻自己身上的负担的人就好了,但是如果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身边就不会有这么多付丧神了。
他想要休息了,应该阻止他吗?
我对刀说:“请不要戳得那么深。”
我想,青海老师希望让大崎先生来做这个决定。
没错,大崎先生不知道青海老师的任何事,也看不见那些压垮他的过去。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他来下裁决。
在你眼中的青海老师,是一个值得活下去的人吗?
【26.生命】
大崎先生选择让青海老师活下去。
……
……
……
【95.空洞与寂寞】
距离那一天,按照人类的计算方法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今天我仍然被青海老师撑着去学校。
现在我们正要移动到学校。青海老师不经常和其他人类说话,所以这段路程一直都很安静。一年以来,这段路程都很安静。
这种感觉,应该叫“寂寞”吧。
青海老师身边的声音越来越少了。他没有换回自己的眼镜,草莓领带也几乎不说话了,从岛上带回来的手套、眼镜和打火机一直都默不作声。
我知道原因。因为他认为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值得给予别人了。
他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是那里仍然有一个持续扩大着的空洞,从里面流露出的是“为什么?”的疑问。
一个答案就可以填补上这个空洞,但可以给出这个答案的人现在不在这里。
实际上,最近我保持意识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如果我也消失了的话,青海老师会怎么样呢。
【96.早晨与夜晚】
早上时,我还能保持神志清醒。
一到晚上,我就意识模糊。
直到有一天,我在早上就感觉很困。
我明白,那个时刻来了。
【97.失败与重逢】
再次醒来,是在一段石阶上。
青海老师转动着我,让世界变成漩涡。
看到他的样子,我就明白,他“又一次失败了”。
下一次会是在多久之后呢?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映入他眼中的是,大崎先生的身影。
【98.唤醒与爱】
在见到大崎先生之后,周围的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多了。
曾经听到过的声音,又全都回来了。
眼镜说:“他以为他是谁?”
眼镜さん说:“他是重要的人。青海老师是这么认为的,至少。”
打火机说:“Fire!Fire!”
草莓领带说:“所以所以,大崎先生是谁?他也是青海老师的学生吗?”
此时此刻,我居然对这种嘈杂感到有点怀念了。
我回答:“他确实是,不过是他作为‘反面教师’时的学生。这两个人想要一起证明,‘就算软弱也可以活下去’这个命题。”
通过“爱”,大崎先生把自己的生命分给了青海老师。
他请求青海老师也把自己的生命分给他,而这恰好是青海老师最擅长的事。
两个人互相寄托生命的话,也许就能活下去了。
青海老师流下了泪水,雨又下了起来,但是这次我知道它会放晴。
因为人类只是人类,他们的泪水是有限的。将它流尽了之后,终究会遇见幸福的。
【98.5手套和手套】
在我们久违地一直说着话时,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好。”
我们寻找了一会,才发现声音来源是大崎先生丢在地上的那双手套。我刚想和它打个招呼,结果青海老师的手套飞快地开口了:“我们相爱了,请祝我们幸福。”
“……?”
大崎先生的手套说:“我没意见。”
打火机说:“Fire!Fire!Fire!”
大崎先生的手套说:“请不要说这个词,会唤起自己的PTSD。”
【99.真实存在的你的幸福】
也许会有人觉得,无法被认知到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对于我们来说,爱确实就存在于这里。就算没有真实的心脏,这份感情也绝对不是幻觉。就算无法呼吸,我们也的确有着生命。
那么,又有谁能断言,无形的事物什么都无法改变呢。
青海老师,虽然你永远都无法知道我们曾经存在过——
但是,我们会永远在你身边,唱着没有任何意义,也不是为了传入任何人的耳中,而只是为了祝福你的歌。
你不会放弃背负着的记忆,我们也并不希望你遗忘掉它们,只是,如果那里面幸福记忆的占比能多一点就好了。
总有一天,这首歌会唤来幸福。
所以,为了那一天,请活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