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赤苇记得,是在某个周日,跟男友约会的时间里看到他的。
起初以为是看错了。那天天很热,一点儿风也没有,太阳在空中高悬,无情地炙烤人间。非要在这时候闹脾气吗?赤苇跟在男友身后,汗水不停地分泌,衬衫几乎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听到男友说“好好一场约会又被你搞砸了”,他的大脑几近停转,搞不懂到底自己做了什么让对方觉得“搞砸”。临时加班回一封邮件也好,难得见一次面又忘记买花也好,在古着店没有给出有用的意见也好,这些在他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对方总爱揪住这些细枝末节定罪,赤苇只能选择忍耐。可忍耐也是错的,忍耐换来的也只是“冷暴力”的双重罪名。
他快坚持不下去了,“分手”的话第无数次在嘴边徘徊,就在准备脱口而出的前一刻,他看到了他。
事实上他总是能看到他的,不管是作为正当年的职业球星,还是作为出征奥运的排球国手,又或者仅仅作为他高中时排球部的前辈,木兔光太郎的身影从来没从他的生活里消失过。广告、新闻、比赛;电视、电脑、新宿大屏,甚至电车上,都会常常看到他的脸。
木兔光太郎这个名字组成了他的高中三年,他的整个青春。他确信他永不会消失,因为那是对自己影响最深的人,是一根扦插进赤苇京治这片土地最深处的植物,即便迟迟没有发芽,可根须在地下蔓延纠缠、汲取营养,便永远不会枯死。他确信,不论分开多久、多远,不论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他的精神和灵魂依然在人生中任何一个岔口为他牵引方向。
比如,赤苇京治的出柜,也是在木兔光太郎在采访中坦诚性取向后,才毅然做出的决定。
人们总是笼统地将这种追随行为称为追星,若再偏激、极端一些,就是跟踪狂。
可赤苇京治不是,至少他自己认为自己不是,因为他有更“正当”的身份。他是木兔光太郎高中时期的后辈。甚至于木兔刚到大阪加入黑狼队那段日子,自己还“照顾”了他一段时间,具体表现为帮他购置家具、收拾房子、处理税金,以及做饭。一个临时的生活助理。
尽管他们曾经那么亲密,可还是渐行渐远,分明是两条互不相干的轨道上的人,偏偏硬要并肩而行。这种关系很难长期持续,事实上的确很快中止了。它结束得悄无声息,像春末最后一片樱花,落进水流中远去,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一夜之间回到那个孤身一人的自己,伫立远眺,仿佛从未开过花。
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以至于他在隔着玻璃看到路对面咖啡厅里,跟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吃松饼的木兔光太郎时,甚至像石化了似的定在原地。那是活生生的木兔,身边都是让赤苇感到陌生的面孔,有男有女,不知道有没有约会对象。有人来要签名合影,他都积极地配合。
应该过去打招呼吗?手机里还有他的联系方式,应该发个消息或打个电话说我见到你了吗?还是应该立刻躲开?可无论是主动打招呼还是躲开,似乎都不算是最好的选择,他挪不开步子,站在路对面看着,烈日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
等他回过神来,男友已经怒火中烧。
即使你是职业球员、国家队代表、顶级明星,只要年过三十还保持单身,就一定会在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聚会中被催促人生大事。尽管早已在公开平台出柜,木兔光太郎依然没有“六根清净”的资格。要知道出柜不是出家,大家关心你是否单身,也许并不在乎你的恋爱对象是男是女,甚至是不是地球生物。
跟大学同学聚会得少一些,但还是少不了提到这件事,在座各位要么早已成家,要么有长期稳定的恋爱对象,只有木兔光太郎——去年刚过完三十岁生日的木兔光太郎,留着一小撮短短的胡须、埋头吃枫糖松饼的木兔光太郎。
他说他不吃奶油巴菲,容易粘在胡子上不好打理,同学们笑他,他便也跟着傻笑。
“完全不像那么回事啊,木兔。”有人这样说,调笑他还是个孩子,还没长大。
看起来是这样的,人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年纪到达某个节点,就会下意识珍惜起身上那些为数不多的、弥足珍贵的“年轻”。对于代表青春的元素更加迷恋,想方设法地对抗时间,恐惧衰老往往已经是衰老的开始。但木兔却迫不及待地要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些,下巴上的短髭正是他为此做出的努力之一。只不过不管朝哪个方向努力,结果反而总是会往相反方向前进。
木兔光太郎差一点就成功了,前提是,他不开口说话的话。
被老同学们看在眼里的那些幼稚和可笑,带着同龄人眼中口中浓烈的或羡慕或妒忌的底色,他的年轻和朝气是初升的太阳,一如既往。有人得出“木兔也许并不需要伴侣,有排球就够了”这样的结论,他很受用,如果不是看到那个人,他会非常赞同。
那片比以前更单薄了一些的身影,衬衫背后汗湿了一大片,跟在另一个男人身后一把按住出租车的车门。木兔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这不重要,他能看清那张脸就够了。
赤苇京治就这样,跟十四年前一样,突然闯进他的轨道。
朋友们还在说笑,他脸色便沉下来,起身离座。听不见身后的挽留和询问,还有几声“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不分场合”的小声吐槽,他推开咖啡店的门来到路边。
赤苇低着头正跟车里的人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但这些细节也不重要。现在的木兔光太郎是惊喜的,也是充满怨怼和愤怒的。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更不知道如果赤苇见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作为开场白。可就是这么不巧,一辆公交车驶过面前,等车驶离,赤苇已经坐上了出租车。
喂……喂!不是现在!快停下!木兔在心里大喊,赤苇,赤苇!
他没有多想,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拔腿就跑,在一片烦躁的鸣笛声中穿过马路。出租车开始加速,他只能奋力追上去。
这天很热,他追着跑了很久,可路上的车辆比平时少了很多,甚至一路都是绿灯。出租车一刻不停,仿佛老天都在阻止他们见面。木兔光太郎一直追到看不见车的踪影才停下,双手支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太阳穴猛烈地跳动,差点要将刚刚吃下去的松饼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