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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成為職忍的潮江,在一次忍務的需求中,步入深山的竹林。時間還算寬裕,但潮江沒有因此鬆懈,他隨時保持著警惕,不論何時都不願放鬆。他已經是職業忍者了,這是他最基礎的職業操守。
高聳的竹林讓山裡的溫度不至於燥熱,舒爽的清風隨著竹葉相互摩擦的聲音帶走暑氣,潮江用著最短的路徑想越過這座山。
「這不是文次郎嗎?」
潮江迅速回頭,擺出了備戰姿勢。而在他眼前的,是身著私服、帶著斗笠的立花,看見潮江緊張的樣子,立花沒有說什麼,露出了微笑。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呢。」
「仙藏⋯⋯?你怎麼會在這裡?」
「好久不見了呢。」
立花無奈地笑,纖白的手指比向自己的大腿,說:「我啊、半年前受傷了,現在沒有城要我囉。但提早退休也挺不錯的,你說是吧?」
潮江皺起眉頭,在對上立花那釋然的笑後,嘆了口氣。
「⋯⋯真不像你的作風。」
「很多事情是被迫妥協的。」立花輕飄飄地說。「要不要休息一會?陪我喝個茶再走吧。」
「不、我還有⋯⋯」潮江說,但話語戛然而止。他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就連開口的原因,都被他遺忘。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幾個字。滿臉不解的樣子,惹得立花摀著嘴笑。
「熬夜把自己的腦袋熬壞了?」
「你少說點話不行嗎?」
潮江故作不耐地回應,但嘴角依舊上揚,在立花的帶領下,潮江轉向與原先目標相悖的位置,他們踏著地上的落葉,回到立花的住處。
立花告訴他,那間小屋原本是祠堂,一旁有井水,於是搭建了簡單的房子。
「真不愧是你啊⋯⋯」潮江誇張地感嘆,即使在就學期間就見證過室友的實作能力,但久違地親眼見識,還是讓他佩服。畢竟,就算進到職忍的世界,立花的能力還是屈指可數的厲害。而立花得意地撥起頭髮,哼了一聲。
「當然,完美無缺對吧?」
潮江換上了立花的備用私服,在立花的指引下燒了熱水,泡茶,坐在庭院看著啼叫的鳥雀,吹著帶著竹林清香的風,吃了下午茶。
「這樣的生活,不錯吧?」
潮江閉起眼,聽著熟悉的、立花的聲音,聽著風吹動竹葉的細碎聲響,心情在不知不覺間也變得豁達。
當晚,潮江一夜好眠。
在夢中,他夢見了任務,他夢見自己神色凝重地跪在城主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證絕對會在期限內帶回密信和——
潮江猛然驚醒,他滿頭大汗地起身。
不、不對,自己為什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明明有任務在身的。潮江懊惱地抓著自己的後腦,但一看見身旁側著身、背對自己熟睡的立花,卻又難以離身。
那瞬間,潮江想起還在忍術學園的時光。隨著年級的增長,他們很少這樣子同時入眠,有時立花陪著教師一起完成任務,幾日甚至幾週不歸,潮江則忙著會計委員會的事物,在立花入眠時在書桌前奮鬥,等立花醒來時又已經去訓練。
最後一次這樣悠閒,是什麼時候呢?潮江想,垮下了肩膀,再度躺回舒服的被褥中。危機感被柔軟又幸福的睡意包裹,侵蝕殆盡。
睡醒再跟立花說吧。就多待這麼一晚也來得及。潮江想。
立花起的比潮江早。等他起床,潮江已經聞到熱騰騰的飯菜味。
「你醒啦?」
立花笑著跟他說,房中的炊鍋裡散發著溫暖的熱氣,火堆旁插著幾根烤魚。金黃色的焦脆外表,冒出了令人食慾大開的油脂。
「仙藏⋯⋯我——」
「怎麼了嗎?」
立花眨著眼問,而潮江正打算說下去,卻又忘記了自己的目的。
「⋯⋯不、沒事,我來幫你吧。」
「你還沒睡飽吧?講話不清不楚的。」立花調侃。「不用了,這邊都快好了,你幫我收拾棉被吧。」
他們度過樸素的早餐,在收拾好器具後,跟著立花一起去砍柴、挑水。生活閒適,兩人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畢業後的生活。
「就這樣生活,不錯吧?」
潮江釋懷地笑,回應:「好像不錯呢。」
「就這樣一輩子⋯⋯」
那瞬間,立花的話語和表情搭不上,明明說話的聲音依舊是那樣輕柔地緬懷過去,但在潮江放下茶杯抬頭時,卻看見瞪大雙眼的立花,他幾乎能看見立花眼白中的血絲,好像深怕一眨眼,潮江就會背棄約定,從他的眼前離開。那副樣子讓潮江毛骨悚然。
「你說什麼?」
「不。」立花搖頭,表情又變成潮江熟悉的模樣。「沒什麼。」
日子一直都是如此,潮江甚至產生了、自己似乎從有意識以來,就一直和立花在這片竹林相處的錯覺。太陽升起落下、四季更迭,每一天的早上都從樸實的早餐開始、又從立花輕柔地吹滅燭火結束。閒淡的日常。立花採菜,而潮江在房子邊收集炊飯的柴火。
那天,立花依舊說要去採點野菜。潮江和他揮手道別。今天的他,比以往更快完成工作,於是進屋休息。他難得地想要收拾老舊的東西,畢竟,這在以前都是立花負責的。
他收拾著櫥櫃,撣去灰塵,找到一個藏在深處的木盒中。
那是他從沒看過的東西。好奇心驅使,潮江打開了那只木盒。
木盒裡放的,是一柄已經黯淡的袋槍頭。
潮江的呼吸停滯,被壓縮的記憶在頃刻間迸發,連綿不絕地朝他席捲,對啊、自己是忍者啊。自己為什麼會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呢?潮江無法想像自己耽溺於如此平實的幸福中這麼久的時光,因自己的安逸和無能感到氣憤又恥辱。
等立花回來,一定得跟他說自己要離開⋯⋯不。
潮江打了自己一巴掌。
不能再等了。必須現在就動身。
潮江害怕自己又像往日那般,忘了自己的目的,於是握緊袋槍頭,走出了房子,要尋找立花的身影。他走離小屋,在接近黃昏的竹林中急切地尋找著立花。
「文次郎,怎麼了嗎?」
立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潮江猛然回頭,看見背著一筐野菜的立花。
在看見立花後,潮江垂下了肩膀。他想起自己還沒燒洗澡水,柴還差一點沒整理,屋後陷阱也還沒去查看,要是將這些事都丟給立花去做,那一定又會被責難一番。
「不、沒什麼⋯⋯」潮江露出了放鬆的笑,而下一秒手中的刺痛讓他回神。他低頭,看見袋槍頭在他的手腕劃出了血痕。疼痛讓他想起自己急切的原因。他的額際冒出冷汗。
差一點、只要再差一點,他就會跟以往的每一天一般,又掉進這恬淡生活的迴圈之中。
「⋯⋯仙藏,我還有事,我要離開了。」
「什麼事?」立花有些不解地望著他。
「我是忍者啊!我不能在這種地方一輩子⋯⋯」
「我知道了。」立花苦笑。「可以揹我回去嗎?吃完晚餐,明早我就帶你下山。」
「不,很抱歉,我不能再耽誤了⋯⋯」
「文次郎,我的腿受傷了,我一個人回不去的。」
潮江低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立花的褲子滲出了血。
潮江抓緊袋槍頭,血液在他的掌心擴散,鮮紅色的液體在金屬的槍尖匯聚,一滴一滴地下滴,滋潤這片寧靜而美好的竹林。
「好⋯⋯」
潮江答應他,而始終沒有放輕握緊袋槍頭的力道。
「仙藏,你好輕⋯⋯」
「對啊,畢竟一直都只吃這麼一點嘛。」
潮江把立花背在身後,他們一直走、一直走。朝著潮江印象中的、他們的家筆直地走,卻走了比潮江想的還久的時間。竹林小徑無限向前延長、那血色夕陽永遠停滯在小坡盡頭的天空,立花冰冷的手臂纏在他的胸前。潮江失去了時間概念,疲憊讓他的腦袋有些恍惚。
吃完晚餐再走好像也不會耽誤太久、明天早上再走也行,仙藏腳受傷了,等他痊癒了再離開吧⋯⋯說起來,自己到底走了多遠的距離?
潮江正想回頭確認,卻被立花一手揪住髮根,強迫他看向前方。
「不要回頭,好嗎?」
潮江意識到不對。
畢竟,立花的兩隻手都還留在自己胸前啊,那麼揪著自己後腦的,到底是⋯⋯?
「能遇到文次郎,是奇蹟啊,我本來以為只能在這邊孤身一人一輩子了呢。你會陪我一輩子,對吧?」
「喂、仙藏⋯⋯」
髮絲從潮江的身後蔓延、掛在他的指縫、肩上、纏著他的膝蓋、頸子、腳踝,潮江終於意識到不對,想要甩開背後的東西。但背後只傳來尖銳的笑聲,白骨一般的五指緊抓他的胸前,抓皺他的衣裳。
「快說、快說、快說啊!」
立花的聲音在那瞬激昂地讓他感到陌生,潮江腦中記憶閃回。入學時與立花做的約定、六年的並肩作戰,那日接到的噩耗⋯⋯
對啊、他想起來了。
此行的目的,是來收回立花的遺體的啊。
「⋯⋯潮江文次郎,你會陪我,對吧?」
立花的聲音沒了那份激動,溫暖又柔和,潮江咬著牙,還是給出了他的回覆。
「我會帶著你的份,一起活下去的。」
「⋯⋯」
「⋯⋯這樣啊。」
潮江聽見立花寂寞的聲音。肩上的重擔消失了。他回頭,什麼都沒有。而再次往前看,那佇立在竹林間缺口的小祠堂,映入眼前。
他的胃底在鬆懈後翻湧著噁心,潮江忍不住嘔了出來,長久且令人窒息的嘔吐終於停歇,潮江難受地雙眼通紅,他不解地看著自己吐出來的東西,才發現盡是些泥沙、雞母蟲、青蛙⋯⋯他再次抬頭,想要從那熟悉的水井和小屋找到一絲線索。
他虛弱地走過去,在破舊的小屋裡,看見廢棄許久的爐灶,小屋背面,是一具緊抱著木盒,大腿骨碎裂的白骨。
木盒中裝著此次立花任務中帶來的機密情報,以及未用完的、他特製的煙霧彈。
回到城裡,一切照常,潮江詢問了路人現在的日期,發現從自己遇到立花至今,不過三天的時間。
主公給他的任務時間為一週,潮江握著手裡的密信,朝著城池走去。
「我以為憑潮江的身手,應該能更早一些呢。」
「抱歉,這確實是我的責任。」
「別這樣說,你還是很優秀的忍者啊,再說,不也在時間內趕回來了嗎?」
「不敢當。」
「話說回來,是遇到了什麼才耽誤嗎?」
「不⋯⋯」潮江低著頭,他深呼吸,感到那些出於立花之手的煙霧彈抵著他的胸膛。
「真要說的話,大概是遇到令人留戀的事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