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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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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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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1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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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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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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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

A Room for Conversations

Summary:

At your least expected moment, and funded by your closest friends :)

Notes:

1. 是哈德(中文语境左右有意义
2. 中文字数17k

Work Text:

对白房间

 

Part 1|22:36:14

 

——马尔福喜欢他,又经历了两个小时的苦思冥想之后,哈利突然间觉得这个结论并不是不 hi显然。

即便距离上次他和马尔福出现在同一场合,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卢娜和那个斯卡曼德小伙子的婚礼——罗尔夫,应该是这个名字,哈利有点含糊地自我确认了一遍,因为直到现在他跟对方也还算不上太熟。那时候夏天还没结束。斯卡曼德家族在南安普顿郊外有座小花园,婚礼也因此在那儿举行,他跟在手挽着手的罗恩和赫敏后面走向鲜花簇拥的礼宾处,签了名,领了晚宴座位牌,意识到除了少数几名“邓布利多军”,在场的客人他几乎都不认识。

新娘家里有一大堆从瑞士过来的亲戚——全都长着一头金发,说法语或者德语,举行典礼的时候挤挤擦擦地坐在藤椅的头两排。哈利自己坐在他们后面。明年夏天他的两位挚友也要举办婚礼了,并且已经邀请了他给他们当伴郎,他因此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努力记住自己需要的流程——但谢诺菲留斯的致辞长得实在令人难以忍受,那让他忍不住走了神,走道另一头边上一个头发颜色尤其浅的脑袋很快吸引了他的视线:哈利挪了挪屁股,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点——哦(他不得不对自己强调这里千真万确是个平淡的句号)。那是德拉科·马尔福。

这肯定是审判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哈利记得自己当时这么想。又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审判也已经过去好几年了。马尔福当时被判居家监禁——没人能记错这一点,因为这个未成年的食死徒以一个堪堪超过绝对多数的投票结果免于被送进阿兹卡班的命运,然后在《预言家日报》的读者来信版面被讨论(或者不如说是辱骂和人身威胁)了几乎半年。他也又想起最后一次退庭的时候——那时他以为对方至少会跟他说声谢谢,考虑到他(当然还有罗恩和赫敏)是如此不计前嫌地将陈词念了那么多页羊皮纸,可是竟然什么都没得着,马尔福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之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

行吧,没礼貌、小心眼、忘恩负义的混蛋。一连好几个月他都是这么想的,怒气冲冲地把整件事丢到一边,塞进箱子里锁进衣柜最底下。接下来那么一阵子,就连赫敏都比他更关心马尔福。有的时候,他们几个凑在一起看报纸,或者是聊起魔法部里的什么事,她总会莫名其妙地来一句“不知道马尔福最近怎么样了”,纳西莎把属于她自己的那一半财产捐给霍格沃茨的事也是她最早跟他们说的。“哦,他现在在圣芒戈了——”去年又有一次他们在“三把扫帚”喝酒的时候她跟他说,“他们放松了一部分监禁条款,所以那边允许让他当药剂师,这职位基本见不着人。”哈利把眉头皱得紧紧的。“你管他干嘛?”他说。赫敏耸了耸肩。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跟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被分到了同一张婚宴餐桌,哈利不知道卢娜和她那亲爱的小罗尔夫是怎么想的。他不得不飞速环顾了一下四周——果然,赫敏、罗恩和纳威都在他斜后面的另外一桌,可他们也正和什么人聊得热火朝天,甚至没往他这边看上一眼。他再次侧了侧身——哦好吧,可能是为了把他和金妮隔开,避免尴尬。

但说真的,即使那也不该是把他和马尔福放在同一桌的理由。这一桌上的其他人他甚至都不认识:来自勃艮第的罗西尔两姐妹(他才知道卢娜早逝的母亲婚前也姓这个),一个姓斯卡曼德的棕发年轻人(比其他人都大几岁,可能是罗尔夫的堂哥)还有他的未婚妻,这几个人都几乎一句英语也不会说。女孩们一开始对他的疤还多少有点兴趣,但是很快就发现能说法语的马尔福是个更顺畅的交流对象,那之后哈利能做的就只剩下用叉子扒拉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和鳕鱼派,任由所有人用一种他几乎听不懂多少的语言来回交头接耳,有说有笑地闲聊。

事实上,那之后的多数时间他就都在百无聊赖地盯着马尔福看。

“没礼貌”肯定不再是个合适的词了,取而代之的应该是“装模作样”。马尔福当时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礼袍,领口那几颗星形的扣子显得有点过分正式——因为卢娜明确地在请柬上明明写着“我们希望每个人都穿得活泼”。不过哈利也确实想象不出来马尔福怎么“穿得活泼”。饭桌上没人跟他说话,那倒是给了他机会进行一些无聊的幻想,在脑海里给马尔福换上了好几身其他男性宾客的衣服——麻瓜样式的印花衬衫、带水钻和铆钉的马甲、牛仔裤、洞洞鞋,最后只能得出结论称所有这些在对方身上全是彻头彻尾的笑话。只有那根短暂归属于他的魔杖仍旧让他产生了一点难得的亲切感:柔韧的山楂木,比哈利自己那一根只短一点,插在衣襟下方时隐时现的口袋里,哈利盯着它看,直到马尔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霍格沃茨——”金发的斯莱特林说到一半突兀地顿住了。哈利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仍能清楚地记得那双灰眼睛如何快速地瞟向他的脸颊然后又挪走,“抱歉,我需要去下洗手间。”

——对于此刻而言,在这场意料之外的恶作剧游戏里,这就正是他迫切需要的证据之一。

因为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间莫名其妙的屋子里好几个小时了。“欢迎来到不互通心意就不能出去的房间”——最开始,桌子上的羊皮纸条是这么写的,哈利才从门钥匙带来的剧烈眩晕(以及他自己作为傲罗居然毫无防备地触发了一把门钥匙的恼怒)之中缓过劲来就先看到了那两行华丽的小字,然后才意识到他身后还有一个和他同样不幸的倒霉蛋——是的,梅林的裤衩,他甚至还没转过身去就已经知道,确实不会有比这更倒霉的了。

因为另一个倒霉蛋已经抢在他之前开了口,尖锐的辅音像是格林迪洛的爪子挠过他的神经:“喔,我觉得这很明显了,波特——有人要整我们两个。”

 

Part 2|19:17:55

 

有人想整他——对于德拉科来讲,这绝对是对当前状况的严重低估。

直觉告诉他在波特开口前说点什么可能会好一点儿,所以他说了——强作镇定,脊背绷直,舌头和牙齿重重地磕碰在一块儿;与此同时,他觉得房间里很热,空气黏得像胶水,胃里有什么东西不停地搅动,好像刚吞进一大把弗洛伯毛虫。也许这些都是他快要晕倒的前兆——某个瞬间,德拉科忽然抽离地想,紧接着不无讽刺地意识到,考虑到这个场合下必然发生的结果,立刻昏倒可能还不是个最坏的选择。

因为他喜欢波特,这个事实可能很快就不再是个秘密了。

喜欢。崇拜。爱慕。有些时候,如果德拉科能够打起精神来折磨自己,他会有点闹不清究竟该用哪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意思,又或者怎么用词都区别不大,反正他从来也没告诉给什么人听。一开始,很长时间,他只感觉极其羞耻,甚至只要任何人提到一个H或是P开头的词,他都觉得像是被人用通红的铁水滴在了后腰,剧烈的疼痛让他全身猛地一跳。再后来一个蛇脸的秃子又帮他把那种感觉转化成了彻底的苦痛和虚无。直到最近,德拉科才终于觉得自己算是跟这份对他而言全然是折磨的感情勉强达成了和解——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反正没有哪部法律禁止任何人进行一些无害的性幻想,所以他当然可以允许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哈利”(又来了——这名字总让他的下唇停留在一个想要被人亲吻的角度,德拉科不得不再次深吸一口气、用牙齿紧紧咬住它)在夜深人静的床帐里伸出手,用德拉科所能想象的最炽热、最温柔的动作轻轻地碰碰他——脸颊,肩膀,腰胯……那儿。每个夜晚,他甚至可以冷静地和自己打赌,全英国肯定有几百个人会做和他完全一样的事,然后重新收拾停当,陷入德拉科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再次享受的沉眠,但到天亮起来的时候,这些人也会和他一样,打开窗子,摇摇头丢掉幻想,走进自己和真实的波特毫无交集的人生。

在这之前,他也一贯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很好。知道的人应该只有潘西和布雷斯,即便他俩也不是德拉科自愿告诉的——他们就只是,好吧,作为他仅剩的朋友,什么都能看得出来。所以当德拉科搞清楚门钥匙将自己带到的正是这个该死的恶作剧房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是他们两个搞的鬼。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需要被搞得这么难堪。“互通心意”——他又一次咀嚼这个他曾经在圣芒戈的就餐区里听说的条件:这间屋子可不像有些玩家天真地以为的那样是什么好心眼的红娘,一对甚至从没有过任何意思的傻瓜蛋在这几个字所造成的心理暗示下向彼此告白就可以打开门皆大欢喜。德拉科知道它只会揭露那些走进房间以前就存在的秘密,那也就意味着即便他竭尽全力催眠自己恨波特恨得要死掉也没有用——而那甚至还不是最糟糕的(毕竟波特在战后肯定已经很习惯别人突然跳出来倾诉自己对他的爱慕了,那张长长的列表上再添一个小小的前食死徒可能也不算什么)。最糟糕的是他要在自己的秘密被揭个底掉之后接受波特对他的羞辱:很可能不再是单纯的憎恨,而是波特特有的那种富有格兰芬多骑士精神的怜悯——“马尔福,我知道你是个怯懦无助的胆小鬼,但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生活。”德拉科非常确定自己承受不了这个。

但是现在,他还能做的就只剩下尽可能拖延时间。

而波特此刻看上去正充满了警惕——说真的,那让他下意识地有点瑟缩。他也紧跟着就绝望地意识到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就好像梅林故意要提醒他自己有多配不上波特似的,自从五年级他产生了不该产生的念头开始,那之后他自己在对方面前出现的时候就差不多都是一切最糟糕的时候——包括几个月前卢娜的婚礼,那时候他肯定是误解了“活泼”这个词的意思,因此成了现场唯一一个穿礼袍的客人。此刻波特身上正穿着整齐挺括的栗红色傲罗制服,看上去多半是正要去值晚班,而德拉科自己呢?他低下头飞快地瞟了一眼脚底下的毛绒拖鞋和被清洁咒弄得有点褪色的旧睡衣,与此同时波特皱着眉头开口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德拉科只得立刻开始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比实际更加镇定:“你没玩过吗?”

“——玩什么?”

这个问题只是让波特看上去更警惕了——并且充满了困惑,还有恼怒,那肯定不是对德拉科有好处的反应。而且德拉科也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回答——波特难道不该比他消息灵通得多吗?“呃——就是个恶作剧游戏,好像最近挺流行的,”他飞快地试图辩解,与此同时波特的绿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那让他一开口就结巴了一下,“不——呃,‘互通心意’——就没办法出去的房间——对白房间,大概就叫这个名字。”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把你的什么东西变成了门钥匙?”

“傲罗胸章。”波特最终简短地说。

他看上去还是很恼火,也很危险——德拉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救世主所具备的诸多卓越品质里并不包括“耐心”这个词。但至少波特看上去不再像是随时准备举起魔杖的状态,这个答案也许也让他稍微思考了点什么。“罗恩……我不明白。”黑头发的年轻男人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他又转向德拉科。

“你说这是个恶作剧?”

“呃,对,”德拉科再次干巴巴地说。波特还是那样盯着他看,那让他觉得自己的上颚和舌头像是被涂了蟾蜍胆汁那样发苦,每一个需要那两片表皮接触的辅音都火辣辣地疼,但他偏偏又有一紧张就话说个没完的毛病,“两百个加隆才能玩一回——我听说的,如果你给朋友买了这个游戏他们就会给你邮寄说明书,告诉你什么情况才算是达成条件——因为有的时候还挺复杂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波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德拉科觉得自己脸颊发烧。

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

“说明书……”与此同时波特喃喃地把这个关键词重复了一遍。下一秒,年轻的傲罗突然大声念出了咒语:“羊皮纸飞来!”

那肯定是个相当强的咒语。有好几秒钟,整间屋子里的柜子都开始在它的作用下剧烈地抖动,抽屉纷纷打开,好几张羊皮纸从各个方向向他们飞来。也许波特就是天然具有这种英雄式的判断力和行动力——德拉科不无酸涩地想,也正是这些他自己从来都不具备的特质才让他一看到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就心里发慌。等到他从又一轮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他才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这些羊皮纸让他能坚持的时间大大地缩短了。

因为其中最厚的那一沓很明显是游戏说明。德拉科没想过房间里也会有备份,而波特已经把那些浅褐色的羊皮纸卷全部展开,摊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另外两张则是餐点和酒水单(看来他在圣芒戈听说的是真的,这个价值两百加隆的游戏并不打算用饥饿来逼迫任何人就范)。与此同时波特还在皱着眉头,手指指着那一条条游戏规则嘟嘟囔囔地读过去:德拉科也有点想凑过去看,可是那也就意味着要和波特靠在一起,而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脏“扑通扑通”地在肋骨里震动,全身都像是中了石化咒似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所以他只好继续假装自己已经完全熟悉规则的样子。波特读得很慢,房间角落里的老式座钟不断发出“咔咔”的声响,德拉科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他的身体就是不打算主动晕倒的话,用酒精把自己灌到失去意识是不是个可行的选择。

直到波特终于读完了整张羊皮纸,抬起头来再次注视着他。

“好吧,”他的声音里有种德拉科不熟悉的严肃,“我觉得它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谈谈。”

 

Part 3|19:33:25

 

最开始的几分钟,哈利整个人都进入了战斗状态。

那肯定不能怪他——考虑到他上次摸到一个被替换的门钥匙的时候,那玩意儿直接就把他丢进了伏地魔在小汉格顿墓地的复活典礼现场,他觉得自己立刻握住袖子里的魔杖完全情有可原。而马尔福和他被丢进了同一间屋子的事实也很难让此刻的状况显得有多好。事实上,有好几分钟,哈利都能通过耳鼓直接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剧烈地“砰砰”跳动。他的右手也维持着准备施咒的状态。但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他停滞了一会儿,开始观察马尔福的脸,在那上面找到了某种可以让他形成有利判断的表情——马尔福在虚张声势,下颌僵硬,眼神游移,哈利已经无比熟悉这些小动作,甚至闭上眼都能想象出对方在有求必应屋里和他对峙时的那副神情;而且马尔福此刻甚至穿着睡衣和拖鞋,神经质地攥着手里的茶杯,就好像没了托盘就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东西放下似的,哈利很确定两个对方也没可能打得过自己。

并且接下来的那张“游戏说明书”也让他更多地搞清了状况。两百加隆——马尔福说的并不完全准确,因为写在羊皮纸上的数字现在是223加隆零7个西可(“感谢魔法部最新的税收调控!”),哈利很确定唯一能做到把他的傲罗胸章变成门钥匙并重新放进衣柜的那位挚友不可能一个人出得起这个价钱。事实上,罗恩压根不会觉得把他和马尔福关到一个屋里会是什么好主意。但这位红头发傲罗仍然这么做了——当然是他,哈利现在完全可以确定这一点,在他们昨晚的小聚上带来一大盒莫莉亲手做的苹果挞,然后一连用了两次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而哈利自己的卧室门就和那扇门正对着,并且从来不锁。他因此快速衡量起赫敏参与(甚至可能是主导了)这个奇特计划的可能性。

“你们双方的朋友”——说明书里是这么写的,但是哈利很确定无论是罗恩还是赫敏都跟马尔福谈不上朋友。他俩跟扎比尼或者帕金森也算不上有多熟。另一个金发女孩的侧影随即出现在他脑海中。很显然,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罗恩、赫敏、卢娜——也许还不止他们几个——他的这些朋友们背地里达成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共识,认为马尔福和他之间存在——哈利再次低头瞥了一眼桌面上的说明书——某种“双方应当知晓的感觉”。那让他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更糟的是,说明书声称它只接受“游戏开始前就存在的真相”。那听上去就相当不好糊弄,而和马尔福达成共识、假装向对方表达爱意,好让他们两个都能尽快出去——哈利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选项,但现在看起来这套战术很可能根本行不通。更别提说服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进行相应的表演要费多少工夫了:好像只要面对的是他,哈利想,他不是没注意到这个,马尔福那斯莱特林们人人都该具备的审时度势精神就不怎么发挥得正常。至于斯莱特林——这个词像个小灯泡那样在他的脑海里亮了一下,哈利毫不怀疑这张游戏说明书的起草者也是从这个狡诈多端的学院毕业的,因为接下来还有大半页纸的小字都在邪恶地提醒他,这个游戏可能产生的结果要比人们所有的想象加起来还多。“也许你们此刻还是情侣,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仇人,”——其中一段甚至是这么写的,“想搞清楚你们之间谁先出轨了吗?”

不过那倒是跟他和马尔福所在这个场景不怎么相关,哈利确定地想。他在脑海里飞快地将其中绝大部分扫进“干扰选项”的分类,不知怎么忽然觉得马尔福不像是那种会出轨的类型。但除此之外的另一些可能性……哈利僵住了。直觉告诉他,那可能就是他的朋友们想要他进行思考的事,而他的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在那几行小字上面停留了更长时间。

因为……好吧,这确实是个他不愿意细想的问题。即使是在战争期间,哈利也有好几次在心里产生过同样的疑虑——在邓布利多告诉他伏地魔不懂得也不相信爱的时候,在他的两位挚友紧紧抱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小声音讽刺地提醒他,他在这方面比自己注定要生死决战的对手并不好到哪去。虽然他自己仍然是被爱着的——至少在生命之初是这样,他相信这一点,魔法也可以为此证明,但那份爱究竟是什么样子——就只有一尊白雪覆盖的雕像为他提供想象。

而他那两次短暂而失败的校园恋爱也完全帮不上什么忙。首先是秋——哈利还记得自己内心那些强烈的悸动,想在楼梯上、魁地奇球场上寻觅到对方的身影,可他甚至从未真正搞清楚这个亚裔女孩的任何一种情绪,以至于到他们终于分手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怀揣着愧疚和罪恶感,在心底大松了一口气。和金妮约会的那几个月也同样糟糕。“这么说好像我不向着自己的妹妹,”就连罗恩事后也这么感慨,“但你一开始就不该答应她——你就不该吻她——我就是说打完魁地奇那次。如果让我说那看起来像什么,”他半是责怪地看向哈利,“我会说那就像是你和自己失散已久的亲人好不容易重逢,激动之下一不小心亲错了位置。”

“我的意思是,”红头发的男孩最后严肃地总结道,“你就从来没以‘那种方式’爱过她。”

——那种方式。即便哈利不得不承认罗恩说得对,这个词还是多少有点超过了他的认知。而那肯定也是他那两位挚友坠入爱河的方式:好像上一秒他们还在就所有事情的看法拌嘴,下一秒就已经再也无法和彼此分开,作为一个几乎时时刻刻都和他们待在一起的见证者,哈利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忽略了中间的哪个环节。

不过那之后他也就没再想过这个问题。战争结束了,很多人把他称作英雄,有一段时间,那些向他倾诉爱慕之情的信件雪片一样寄到傲罗训练基地和魔法部,直到金斯莱忍无可忍地专门发布了一道部长令,以影响行政工作为依据对所有人追缴罚金。“别理这些。”赫敏也这么告诫他,“他们爱的只不过是关于你的想象,而不是真的你,”她意味深长地又补充了一句,“真正爱你的人不会给你写这些东西。”

哈利当时并没有对这句话刨根究底。他乐得不去理会那些信件,尤其是从他手里拿回魔杖的马尔福甚至没稀罕给他写封感谢信的情况下,罗巴兹也直白地提点过他“不要让整间傲罗办公室里都飘着你的绯闻”,那差不多就是他用来逃避这些思绪的最合适不过的借口。但现在,他的朋友们付出了两百多加隆的代价,无视他的意愿把他关进了一个不解决问题就没法出去的房间,而在他说出那句“我们应该谈谈”之后,马尔福瞟向他的眼神愈发充满了惊惶和戒备,很明显,不管是要搞清自己对对方的感觉还是反过来,哪个选项都不会太容易。

也许一点傲罗谈话技巧还是会有帮助的,哈利想。他很快打定了主意,再次看向对方的眼睛:“你想先点点酒喝吗?”

 

Part 4|21:03:19

 

他——德拉科·马尔福,在和哈利·波特坐在一起喝酒。两个小时之后,德拉科仍然觉得这个场景彻头彻尾地过于超现实。

事实上,最开始他肯定是发出了一声相当不体面的尖叫。“喝酒?我为什么要喝酒?”他可能差不多是那么说的,开口的时候像是有电流在后背上蹿,调门儿高得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波特倒是仍旧平静地看着他。德拉科僵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可能比炸毛的猫狸子强不了多少,波特的表情也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他咬紧了嘴唇,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又一连串尖叫咽回肚里去。

“你吃过晚饭了吗?”他的暗恋对象也又开口了,这一次指了指桌上的羊皮纸菜单,“我看还挺不错的。”

“我刚吃过饭,但再来两杯酒感觉是个不错的主意——你不想来点什么吗?”年轻的救世主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他扬起那张纸,确保德拉科的角度能够看得清菜单最下面的那一行小字,随即飞快地咧了咧嘴。德拉科只是木呆呆地瞪着他。

因为……傲罗技巧,他认得出这个。德拉科忘不了战争刚结束的时候,有很长一阵子,他被独自软禁在庄园的一个房间里,等待威森加摩的宣判,那段时间里跟他和说话的人就只有那些傲罗。他们每次来找他“谈话”总会先绕几个圈子。“你还想要我再给你带几本书吗?”唯一的那个女傲罗总这么说,其他人则会故作随意地感慨“这儿的天气比伦敦真是好多了”——诸如此类试图让他放松警惕的方式,好让他能尽量多回忆出一点细节。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看上去实在是太紧张。“——别晕倒了。要是我得施咒把你弄醒,回去又要多填好几张表单。”有一次其中一个傲罗干脆对他这么说。德拉科倒是不记得自己晕倒过。那些对话总让他觉得呼吸发紧,像是两肋被人施了“速速禁锢”似的喘不上气,而且有几次他也确实在他们走后吐在了洗手池里——那时候他没有魔杖,只能打开水管,看着水流把那些呕吐物慢吞吞地冲下去,空气里残留着酸腐的味道,让他觉得愈发恶心,一抬手才意识到眼泪又下来了。

可是波特这么说话倒不让他有那么害怕。事实上,最开始的几秒钟里,德拉科只觉得陌生——那肯定不是波特真正和人说话的方式,紧接着他才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他们之间好好说话会是什么感觉,那让他忍不住鼻头一阵发酸。“我还没吃饭。”他不由自主地把这句话说出口,波特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张羊皮纸给他推过来。

“那你要看看菜单吗?”

德拉科点点头。他还是觉得委屈,与此同时从波特的语气里辨认出技巧之下某种想要对话的努力——诚恳、正直、格兰芬多式的行动方式,那让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要是他们之间早些这样该多好”,一会儿又是“即使这件事上波特都比他勇敢得多”,两个小声音都让他觉得自己糟糕极了。而那种努力的目标也无疑会将他处以火刑。“……我今天下班有点晚。”可他还是忍不住又说。

“……我本来想要先吃饭的,但是莉皮已经走了,”德拉科停顿了一下。他听得出自己的声音是抖的,声调也还是又尖又细,跟食尸鬼拉乐锯似的;但是他一开口就又慌里慌张地停不下来,“但如果不能洗个澡的话我觉得自己肯定就要疯了,所以我就先洗了澡,然后想要喝点热茶……”他终于强迫自己抿紧了嘴巴,把最后半句“我不知道茶匙被他们换成了门钥匙”吞进肚子里去。波特盯着他,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在圣芒戈上班。”

“我就只要一份栗子布丁加一杯红酒,”在他点头的时候年轻的傲罗又问了一遍,“你想好要点什么了吗?”

……鸡肉奶酪意面、芹菜南瓜汤和一小杯白葡萄酒,几分钟后,德拉科才意识到自己浑浑噩噩之间点的就是这些。随着“啵”的一声轻响,两份餐盘同时出现在房间另一端的胡桃木餐桌上——紧靠着窗户,外面是一大片白雪覆盖的瓦顶。他知道那肯定是魔法造就的虚像。与此同时房间里黑下来了,餐桌和茶几上点着几盏黄铜的小灯,映得沙发和座钟都影影幢幢。他们坐进桌子吃饭,波特用叉子扒拉着布丁,金属划过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过去他母亲肯定会说那是教养欠佳的明证,但现在德拉科怀着某种酸楚,觉得那声音让他心里多少安定下来:至少他不是饭桌上唯一一个正把东西放进嘴里的人,而他确实已经饿得要命,胃里一阵阵尖锐的抽痛,直到一碗热汤全部下肚才终于缓过来一些。

而房间里的气氛也变得更像是约会——也许是光线的缘故,德拉科想,考虑到他全部的约会经验就是四年级和五年级的时候有几次跟潘西单独去霍格莫德。现在坐在他对面的则是波特。要是他们能永远不说话就好了——德拉科又想,他不介意他们就这样一直呆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喝酒吃饭,他从没想过这样的场景会出现在现实中。

但波特还在问他问题。

可能格兰芬多就都是这样的——照着字面意思理解问题,一旦被放进一个叫做“对白房间”的地方就非得说点什么不可,德拉科时常很难弄得清那种直线型的思维方式。一开始,波特问他在圣芒戈工作的事情:忙不忙、监禁条款对工作有没有什么影响、都会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人找他麻烦之类的,所以他解释说自己根本见不到几个人,而且发给病人的药剂瓶上没有药剂师的名字标签。再后来波特又给他讲了会儿霍格沃茨的情况:新的教师和院长、战后重建、学院之间的互换交流。德拉科起初还是觉得很紧张——即使波特和他在说的都是些别的事情,但他知道话题总要绕回来,现下平和的气氛只不过是在给火刑柱下面添柴。直到酒精慢慢开始麻痹他。

反正结局是不可避免的,那么就让它发生也没什么——他心底开始有个小声音那么讲,听起来有种刺耳的熟悉。德拉科知道自己是个懦夫——他总是认命,沉默地接受现实、给自己洗脑说那是他应得的东西,就像他刚刚知道自己要被烙上印记派回学校暗杀邓布利多的时候,或者是审判之前,他完全确定自己会被关进阿兹卡班。但是波特给他辩护。波特为他挡下魔咒。波特把他拉出厉火。波特把他的魔杖放在盒子里寄回给他。

同一个波特突然在他对面清了清嗓子。德拉科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但是他听到的问题并不完全是他想过的问题:

“所以——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是种什么感觉?”

 

Part 5|21:55:08

 

事实上,如果对自己绝对诚实,哈利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刻远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莽就完了”——在很多人的认知里,格兰芬多就都该是这样的,完全不用动脑,只凭勇气和直觉行事,但他此刻已经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脑细胞都调动了起来。当然马尔福看上去也还是相当惊惶,那也意味着对方或许并顾不上察觉他的任何小动作,但哈利就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干燥的舌苔,与此同时手臂内侧肌肉绷紧、后背上渗出薄汗:他很紧张,并且如果要为这种紧张找一个比较对象的话,他会说自己即使是准备对阵伏地魔的时候也没有如此紧张过。

……因为他确实心虚了。

“你(很)(可能)喜欢马尔福”——哈利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这行字像是张刚从猫头鹰脚上拆下的字条,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铺开,即便还不算是吼叫信,那种直白的冲击效果也让他胃里一阵紧缩。最开始,他也不是没下意识地试着反驳这句话,可前一秒才犹豫着把“可能”两个字写到括号里,下一刻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把一个“很”字加到那个词前头——事实上,这个问题几乎干脆把他弄回了霍格沃茨的教室,面对着一张比魔法史和魔药加起来还要难的试卷,而他心乱如麻、全无头绪,答案纸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疙瘩。

他肯定是对马尔福有点过度关注。罗恩和赫敏都这么说过他,很可能还不止一次,而即便有那么几回他的确得意洋洋地对他们证明了自己的直觉有多正确,但如果这是场傲罗问询而他那坐在桌子对面的谈话对象表现出有他自己一半的关注程度——哈利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就肯定要在笔录里面写下“感情纠葛”这几个词。可是套到自己身上,他偏偏可耻地犹豫了。

这就算是喜欢吗?而且他又喜欢马尔福什么?这些问题哈利发觉自己都完全没有答案。而他就算再傻也知道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心意”却被房间判断为无效的结果会有多糟糕。也许这就是他那些忠诚而睿智的朋友们为什么觉得他和马尔福好好聊聊天会是个好主意。而且马尔福在这方面的经验肯定要比他丰富得多——在学校的时候,他不是没听到别的年级的女孩们在走廊里叽叽喳喳地说想要约马尔福出去,还有一个周末他偷偷看到后者跟帕金森一起在霍格莫德吃下午茶。黑头发的女孩拉着马尔福的手,把他拉进店门和橱窗之间的一小片阴影,马尔福在笑,眼睛往远处看,好像街道的另一头有什么比甜点更吸引他的目光。哈利飞快地躲开了。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哈利不太记得细节。他只记得肚子里一阵莫名其妙的窝火,那让他很快归结为马尔福肯定又在谋划着怎么找他和“邓布利多军”的麻烦。但现在是他自己和马尔福坐在同一张餐桌上了。不得不说,那实际上感觉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倒不是说他有多盼望过和马尔福一起聊天。但确实有那么一阵子,哈利以为马尔福会至少跟他当面表达一下感谢,而为了表现出格兰芬多式的前嫌尽弃,哈利愿意跟他在对角巷或者什么地方随便拿两杯咖啡。但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和对方平心静气地说话原来是这种感觉。过去他总不知道约会的时候应该说点什么——一旦不能聊魁地奇,他跟秋几乎就毫无共同语言,他跟金妮也基本总在聊球队和下一场比赛的战术。但是此时此刻——哈利有点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他和马尔福在聊圣芒戈。

并且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在医院工作有意思——医院就是医院,无论是圣芒戈还是霍格沃茨城堡里的医疗翼,这些场所总是和难捱的伤病、焦灼的等待以及那种仿佛被外面的世界所抛弃的孤独联系起来。但马尔福告诉他的那些事让他觉得新奇。很显然,这个手臂和名声都带着污点的霍格沃茨肄业生在那儿过得并谈不上有多好——独自去员工餐厅吃饭,总被安排代替别人加班,傲罗训练让哈利如今很难再错过这些叙述里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细节,但马尔福听上去……不再像是他记忆里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了。仿佛是突然之间,哈利再次意识到从战争结束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年,无论是他还是马尔福都已经不再是当时的自己了。

也许那就是为什么他也给对方讲了霍格沃茨的事,然后又是傲罗办公室里的事——肯定有点琐碎,但好久以来,除了罗恩跟赫敏,他都没和谁单独这么说说话了,酒精和甜点也让他觉得很舒适。也许他真的喜欢马尔福——某个瞬间,哈利对着窗外虚拟的夜色轻飘飘地想,这一次这个念头不再像上次出现的时候那样让他觉得慌张。尽管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为什么,他突然开始觉得他们可以——划掉——应该经常这么聊聊,不见得要在这么一个古怪的、不达成某种条件就出不去的恶作剧屋子里,而是真的酒吧和餐馆,或者一起去看看魁地奇比赛,他觉得那都不是什么坏主意。他们可以试试约会。

但是那就意味着他接下来要非常小心地选择自己要问的问题。“彼此都知晓对方的感觉”,从他自己的角度看,这个要求到现在只还完成了一半中的一半,而如果他针对对方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仍然有效的话,哈利想,马尔福在不想暴露自己的时候完全可以防守得密不透风。他在脑海里飞速地又回忆了一遍游戏说明书里提到的所有细节。

——然后他问了。马尔福的耳朵尖都变成了鲜红色。

“……那是个人隐私!”

 

Part 6|22:29:56

 

德拉科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肯定很糟糕,但他在乎不了。

他很可能是尖叫了——因为波特脸上的表情有一小会儿凝固,眉头飞快地皱起来;也可能有眼泪在他自己的眼眶里打转,德拉科不是很确定,只觉得那一小块儿皮肤又酸又热,让他想伸手去摸。但也有可能他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动作。有一瞬间,那股剧烈的、岩浆似的情绪让他忘记了畏惧,他瞪着波特,顾不上胸口的钝痛,手指在汤匙上攥得死紧,但是波特只是用那双过分明亮的绿眼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看向他——德拉科受不了这个。

可是对方也确实羞辱了他——这个念头充斥了他的脑海。也许他该说自己没资格质问,考虑到他不懂事的那些年是怎么羞辱波特的,很多时候德拉科一想到自己说过什么,胃里就跟被人塞进一打迷你炸尾螺似的开始热辣辣地灼烧。但他也确实没想到这个。自从他被那把伪装成茶匙的门钥匙传送到这儿,时间可能已经过了三四个小时,而就跟每个被判处死刑、因此准备接受摄魂怪之吻(德拉科不得不承认自己同样想象过这个)的人一样,他的脑海里已经无法抑制地预演了好几次最终的场合——最先出现的可能性是,波特会照本宣科地问他“所以那你对我是什么感觉”,德拉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找种模糊一点的表达糊弄过去——那肯定需要对方能够奇迹般地心领神会,并且还得善良到竟然愿意放他一马;又或者波特会干脆问他“你是不是暗恋我”,那差不多就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可能——但也许咬紧牙点点头还是做得到的。

但波特选了更残酷的方式来羞辱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这几个词还像石头似的梗在舌根深处,让他的嗓子又干又苦——德拉科不是不知道答案。可是波特看着他。他还能说什么?

他该说五年级吗?有的时候德拉科会觉得,他自己人生的第一次心悸到来得太晚。那个时候他站在乌姆里奇的办公室门口,看见波特在壁炉里呼喊什么人,表情绝望而狠戾,好像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仿佛是命运有意将所有巨大的事件在同一刻推到他面前,几天之内,他那小巧的、尊贵的泡泡破灭了,残酷的现实海水一样倒灌进来,带来痛苦和恐惧,在不敢声张的、向内爆炸的恨意里,德拉科第一次回想起心头的那根引线:另一种同样绝望的感情转瞬吞没了他。

有几个人会在才爱上的时候就失去了资格?有一次德拉科忍不住问自己。如果世界上有一张“哈利·波特最不可能爱上谁”的列表,他知道自己肯定要在上面排到前几名——而更多时候他甚至根本不敢想。死跟这些小心思被黑魔王从他脑子里挖出来的后果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他盯着消失柜,不知道自己该希望它很快修得好还是永远都修不好,手臂上漆黑的标记让他只想流眼泪,波特的脸又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脑子里,苦涩的咸水顺着嗓子淌到他身体里去。

“会有一瞬间,你觉得哪怕自己会因此死掉,也想看对方活下来”——如果他不得不提供答案,德拉科觉得自己就想这么说。他总也忘不了波特被抓到庄园的时候,他那时几乎确定自己肯定会死,但还是扭过脸去,那件事过后被波特在威森加摩讲出来作为德拉科“暗中帮助他脱险”的证据。想到自己会死也让他忽然觉得解脱。“你真的就非得知道答案不可,是吗?”他说,因为自己沙哑的嗓音愣了一下。但也许最后一点体面还是得的到的。德拉科在心里又叹息了一声,就在他终于准备开口迎接自己的死亡的时候,在他对面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波特再次清了清嗓子,听上去似乎突然有点不太自在。

“你非不想说就算了——”他的审判者说。德拉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但是——反正,我想早点出去。”在他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之前,波特又说。年轻的傲罗伸手指了指那张被他们仍在茶几上的游戏说明书,就好像他认为德拉科会不记得他们所处的状况。他的声音也突然变成了飞快的咕哝,“我觉得我有可能,”德拉科愣愣地看着那些莫名其妙的手势,“不是,等等,你别紧张,我只是说‘有可能’——就是说我有可能喜欢你,”波特把那一长串好像甚至不是英语的词全都吐出来,“如果你能告诉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的话,我就可以确定一下。”

……肯定有什么东西搞错了。德拉科张了张嘴巴,又闭上,有什么东西“叮”地一声掉在盘子上,可能是他手里一直攥着的汤匙。“这是他妈的胡说八道。”他听见自己虚弱地说。

“我他妈的是认真的。”波特立刻回敬。

不。不对。波特肯定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也许这儿的饭菜里有迷情剂,德拉科绝望地想,可自己也知道那不可能。年轻的傲罗还在桌子对面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可刚才惊吓之下说脏字儿的勇气早跑没影了,德拉科只觉得委屈,使劲咬着嘴唇,鼻子里面发酸,明明理智上想忍住了不哭,还没抬手脸颊上热热的一道线已经顺着流下来——又来了,每次他和波特在一起全都是他自己最糟糕的时候。

他听见波特说:“等等,你有什么好哭的?”

“正在丢脸的那个人是我——你有什么好哭的?”餐桌对面的男孩又重复了一遍,德拉科因为那语气里明显的恼火而忍不住有点瑟缩,“都说了我觉得自己可能喜欢你,但我就是确定不了——你总该挺有经验的,对吧?”波特气势汹汹地冲他瞪着眼睛,“你倒是说说看——我该怎么做才能确定这个?”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也许他该说“你可以吻我”,在抽噎的间隙里德拉科忽然不无讽刺地想。过去在斯莱特林寝室里,布雷斯总是吹嘘自己跟女生们是怎么说的——“要不要试着吻我一下?如果不觉得恶心,说明就是喜欢”,可是德拉科偏偏说不出来。他还从没跟谁表白过,布雷斯讲过的那些黄段子就是他全部的经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波特非要这么说,那种突如其来的委屈将他彻底压倒了,让他一边觉得羞耻,一边气得要死掉,他很想质问对方“这就算喜欢我吗?”,但紧接着心里又涌起来一阵强烈的酸楚:波特可能喜欢他,而那一点点轻描淡写的可能就让他心里觉得仿佛这些年受的委屈都获得了回报似的,那种苦涩的卑微反过来让他哭得更凶了。

“不。哈利,”他最后说,任凭那个名字灼烧得他喉管发烫。

“我求你什么都不要做。”

 

Part 7|22:42:58

 

不知道为什么,哈利想起麻瓜的声控灯。

预备役培训的时候教官曾经讲过这个。新人傲罗们对这种闻所未闻的玩意儿感到惊奇,想象不出麻瓜们是怎么做到的,以至于最后教官不得不带他们到一家工地现场去看:大团红红绿绿的电线埋在砖墙里,表面盖上水泥、贴上饰板或者刷上漆;再然后露出来的最后一点线头通过插线口和灯泡接在一起,用来感应声音的“电子元件”只是一小块甚至没人会注意到的网格——直到你走进它所能控制的领域,不小心说了一句话,灯“啪嗒”一下亮起来。

意识到自己喜欢一个人,也像是灯亮起的一瞬间。最开始的几分钟里,哈利觉得很惊讶,“真的吗”“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现在该怎么办”,各种问题气泡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幻身咒!”教官曾经向他们那一团挤得乱糟糟的新人傲罗们大吼,直到他们每个人养成习惯,在灯亮起来的一瞬能将魔杖尖指到头顶的方向——某种意义上讲,哈利知道自己在刚刚过去的那一小会儿做的事也和一个幻身咒差不多。但是灯已经亮了。他喜欢马尔福,这个句子如今已经成为陈述而不再是个问题。他因此不得不看向自己那些藏匿于壁纸、饰板和水泥下方的引线。

他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审判。

哈利还记得自己最开始并不在证人之列。战后那几个月,威森加摩几乎每天都要开庭,多数时候是在举行听证,也有几回是公开审判,因为来旁听的人太多,审判厅要提前好几天布置咒语,二层的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赶着整理公诉材料的傲罗。麦格教授先前给他发过信,邀请他和其他学生一样考虑回去完成学业,金斯莱则给他们几个发了傲罗预备役的免试录用通知——他还没想好怎么选,伏地魔的死让他在放松之余感到茫然,金斯莱干脆允许他随时到傲罗办公室转转,时常有人会问他有没有从黑魔王的脑子里看到过什么信息。但直到好几周以后他才意识到,马尔福也在等待审判。

负责这个案子的傲罗希望量刑能重一点。“父子俩总得做几年伴儿吧?”卢修斯·马尔福的审判结果出来后有几个人在办公室里这么说,那语气让哈利莫名其妙地胃里不舒服。“马尔福是被迫的。”他尽可能客气地试图解释。“哦,是吗?”对方只是这么回答。傲罗办公室里没人继续接茬,哈利愣呆呆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罗恩从隔壁探了个脑袋,叫他去领制服。

好在没多久他就撞见了金斯莱。新上任的魔法部部长盯着他看,皱了好一阵眉头,zunv同意他去威森加摩给马尔福作证。证词他也写了很久——赫敏知道以后帮了他很大的忙,才勉强赶在庭审之前写完那一大篇。“……德拉科·马尔福是被胁迫的:不仅仅是被伏地魔胁迫——以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的生命为胁迫,也同时被他的家庭环境所胁迫,从出生的一刻起,假借忠诚和责任的名义,他就已经被胁迫着走进这场战争。但当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在这儿停顿了一下,“尊敬的威森加摩成员们,我要在此处强调,我在马尔福庄园遭到的囚禁同样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他拒绝指认我。和在天文塔上一样,这并非出于软弱,而是出于内心的善良:是良知让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拒绝越过那条线。是良知在环境强加给他的错误理念背后闪着光。”

当时会场里一片安静。那些正式的措辞还是让他觉得舌头干涩僵硬,但又觉得这些词所表达的意思确实是他自己想要的。读的时候他也总是想到天文塔。别的人——他们不了解马尔福,哈利想。他们没看到过马尔福在天文塔上的眼神,盥洗室里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的一瞬间在那个晚上被重新拉长放大。

……操,他想,我喜欢马尔福,这他吗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但是他的傻问题也早已问出了口——是真的很傻,什么叫“我需要确定一下这个”?并且“一忘皆空”显然也不是什么可行的选择,哈利咽下一口紧张的唾沫,一边尴尬地想,这儿要是有求必应屋的话,他肯定会立刻要求在地板上变出一个洞,然后就把脑袋扎进去躲躲,直到马尔福把整个这件事忘了再出来。与此同时马尔福的反应还在让他更加不知所措——这有什么好哭的?作为霍格沃茨七年的死对头,马尔福大可以嘲笑他,连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都确定不了,居然到了需要请教对方本人的程度;他以为马尔福会得意于终于得到了一个报复他的机会——哦,波特,你喜欢我吗?到马路的另一头拿号排队去吧。

但是马尔福并没有那么做。

马尔福在哭。

马尔福是真的在哭:眼睫毛全都洇湿了,大颗的眼泪顺着脸流下来,滴到面前的盘子里,那让哈利有点慌神。按理说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见马尔福哭——六年级,在盥洗室,马尔福脸上的水痕在镜子的反光中尤其刺眼,有那么一两秒,哈利自己也和那时一样感到全身僵硬、动弹不得。……他喜欢我,某个瞬间,这个念头突然“叮”地一下,哈利忽然又想起那一次被抓到庄园,他们准备逃出来的时候,马尔福短暂地被他压在身子底下,脸色苍白,眼睛也和此刻一般瞪得大大的。他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哈利甚至没需要把它们掰开,那根魔杖就到了自己手里。

当时他单纯归结为马尔福不敢反抗,现在才忽然忽然意识到对应着另一种可能——甚至有求必应室的对峙,审判,卢娜的婚礼,一切在这个答案面前全能解释得通。原来是这样,他想,紧跟着没头没尾地发问:“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马尔福抬起脸呆呆地看着他。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哈利说。他突然又觉得很躁,肚子里仿佛有团鼓鼓胀胀的火,压倒了先前尴尬的感觉。与此同时马尔福在他对面发出一声像是惊恐发作的抽噎,“你连一句‘谢谢’都不给我写,我怎么可能搞得清你是什么意思?还是你觉得搞成这样被所有人关在屋子里很好玩?我跟你说——”他怒气冲冲地发泄了一通,终于停下来,再度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心跳的同时把脑海里最后一片拼图放归原位,无视马尔福一句虚弱的“求你了——哈利,你不能——”

因为这就是很重要。哈利想。他还是很紧张,而且隐约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好像不太体贴,甚至显得有点傻,但这也很重要——他,哈利·詹姆斯·波特,是对的,马尔福说的不对。什么叫“他不能”?哈利再次忿忿地想。他当然能,并且他现在就要证明这一点:他们能从这个该死的房间里出去,虽然也许紧跟着就需要跟他们的朋友们好好聊一聊。他们也能好好相处。能像过去的几个小时这样一起吃饭。也能一起去看魁地奇。他们就是他妈的能。

所以他猛地站起来,走过去拉住门把手,像是电影里的麻瓜主角拉住炸弹的引线。

“反正——马尔福,我喜欢你,我确定这一点。而且我现在知道了你也喜欢我。”他义正词严地瞪着对方那张湿答答的脸,“——别装模作样,你自己爱怎么说怎么说吧。你要是不信,我就伸手拉开这扇门。”

门锁在他手底下发出“咔嗒”一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