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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な存在のような虚しさ
像完美无缺一样的空虚
行こうよ戻れなくなるまで
走吧,直到回不去为止
——《樹海》雪国
1
“你好像树一样。”
辛木田绊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已经喝下了七八听啤酒,酒精把胃变得烫烫的,像是在燃烧一样。拉齐亚和幸果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零食包装袋,薯片屑洒得到处都是。生真半弯着腰,紧握麦克风,很大声地唱椎名林檎的《眩晕》,有大半时间都不在调上,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几分钟前,他们在玩国王游戏。幸果抽中了国王签,让1号和3号找比喻来形容对方。很不凑巧,辛木田抽中了1号,和他对上的是抽中3号的拉齐亚。他自认为和砂糖人的交情不算太深,最多止步于互相了解,不过,考虑到他们曾在酸贺的研究所内互诉衷肠——他们在沙发上靠得很近,拉齐亚身上有柔顺剂的香味——找一句话来表达他对拉齐亚的看法并不算难。球形灯五颜六色地闪烁着,大片大片的灯光扑在拉齐亚的脸上。他看着他,说:如果是拉齐亚的话,应该算是靠谱的大哥哥?幸果笑得不行,绊迪,你讲的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吧!我不管,就这样。拉齐亚眨了眨眼,接着,作为交换,他说。
“辛木田,你好像一棵树。”
可能他喝得有点多,没太听清,更何况他从来就不觉得自己的性格和植物哪怕有一丁点接近的地方,读高中的时候,大家都称他为轻浮男,或者对他说我很讨厌你,辛木田那个家伙很坏,这样的人也比比皆是,所以他又打开了一听啤酒,感到脸上烧得有些厉害。
凌晨三点,他们结账并离开了卡拉OK厅。生真才吃了点酒酿花生,就晕得走不动路了,幸果把他扶回万事屋,剩下拉齐亚和辛木田在路边继续等车。
风斜斜地刮过涩谷街头,辛木田拢了拢皮夹克外套,打了个哈欠,用余光看向一旁的拉齐亚,在风中,他把双手插在阔腿裤的口袋里,直直地望向前方。鬼使神差地,辛木田又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你好像树一样。逼仄的包厢内,正好有一束灯光经过拉齐亚湿润的眼睛,里面看上去沉甸甸的,仿佛塞满了水草。其实他说起那句话时神情相当认真。
“喂,那句话。”辛木田别开脸,风越来越大了,“什么意思啊?”
拉齐亚看了过来,浅色的鬈发下依旧是湿湿的眼睛,卷曲的睫毛,神态中充满了好像小狗一样天真的温柔。
“你猜。”
辛木田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喝醉了,又或者在他身上,醉意和清醒是并存的。他装模做样地想揍他几拳,表达自己对玩笑的不满,却连手都没挥出去。
“橡树?樱花树?冷杉?”他连珠炮似的追问道。
“都不是。”
他发现拉齐亚在笑,眼角向下弯,有些小小的皱纹,在风中它们更像是质地轻盈的涟漪。
“啊,你的车到了。”拉齐亚说。
一辆丰田停在路旁,车门的把手向外凸起,可以拉开。辛木田对着拉齐亚发了会愣,还是坐进去了。司机踩下离合,车子起步向前滑行,拉齐亚高挑的身影擦过车窗,沿着白线往后倒退,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用手背盖住额头,那儿热乎乎的。
“搞什么......”
2
“你们知道吗,过几天东京会有流星雨哦。”
幸果端来一盘覆盆子慕斯蛋糕,给每个人都切了一角,装在不同的方形碟子里。辛木田就在附近,很不幸地被使唤去给忙着打发奶油的生真、以及坐在电脑前看资讯的拉齐亚送甜点。
“真的?”生真拿起叉子尝了尝,露出吃零食果然就是这么幸福啊的表情,“我们要一起去看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啦。”幸果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作思考状,“不过我们还缺一些露营的装备。说到这里——”她看向拉齐亚,以及站在旁边的绊斗,他的手里还端着那碟切角蛋糕。
“拉齐洋,气象频道具体是怎么说的?”她朝辛木田使了个眼色,他无可奈何,只好把碟子放在书桌上、拉齐亚的手边。砂糖人的目光充满疑惑地落在了他身上,使他又想起了那句话:你好像树一样。
“东京气象台说,八月三号到四号凌晨的能见度比较好。如果这几天风象不变,到时候云层会被推开,光害也会减少。”
“哇——那就是说,真的能看得到啦!”生真举着裱花袋,“我可以带保温壶和毯子!哦对,还有小熊软糖!”
“软糖算什么装备啊?我们还需要帐篷、地垫、露营推车、便携桌椅,嗯,还要一台相机。”幸果看向了辛木田。
“你的意思是……”他指了指自己,“需要我来弄吗?”
“拜托啦,大记者。”
“嫌麻烦的话,我可以陪你。”拉齐亚介入了对话。
“你别来捣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可是出于好心。”他耸了耸肩,转过身继续敲打键盘。
“先吃完蛋糕再说吧!”
“又不是你做的。”
“好了好了。”幸果连连摆手,“如果你们这么固执的话,那么——”她清了清嗓,用签字笔飞快地起草了一份购物清单。
“来自幸果的委托!拉齐洋,绊迪,限你们本周内把露营装备带回来。”
“太棒了,那我就来准备零食好了!”
“什么嘛.....”
“没劲。”拉齐亚叹了口气。
3
他们约好次日下午在户外装备专营店碰头。在东京,这样的店铺很多,人流密集的商场尤甚。前天晚上,拉齐亚发来了地图位置,指定了一个运动品牌,辛木田没有异议。临行前,他在镜子前梳理好自己刚洗完并吹干的头发,往脸上搽了乳霜,衣服也换了一套。这次他决定坐沿海电车去。搭乘了尾部的弱冷车厢,有几个吊环空出来了,他抓住其中一个,刚刚好能晒到太阳。
车窗开得很大,东京湾如同一条贴在透明玻璃上的蓝色带鱼,随着电车前行不断移动。那些遥远的人群、冰凉的水花、泡沫,构成了一连片的喧腾与寂静。马上就要到海滨公园了,你期待吗?身后有对情侣小声交谈着。阳光照进口袋,辛木田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联想到夏天、人们汗津津的脸、妈妈的格子裙、形状各异的沙堆、还有那句从几天前起就萦绕在耳边的话。你好像树一样。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他打开屏幕,是拉齐亚的短信。
我在Snow Peak等你。
检票出站后,他穿过许多大学生和年轻白领,径直走进了商场。上次来这种地方还是三年前,所以他费了很大心思才找到去往家居层的自动扶梯。扶梯很窄,只能允许一个人通过,他不禁想象自己和拉齐亚提着大包小包、一前一后踩着履带的场景,好像有点好笑。啊,是拉齐亚。他站在扶梯口,拿着塑料杯,正在用小勺子挖取里面的布丁。
“好慢。”拉齐亚说,侧身给辛木田让路。
“还不是怪你选了这个位置,离我家很远诶。”辛木田回敬道。
Snow Peak的店员很热情好客,拉齐亚和她们有来有回地寒暄着,很快就逛到了露营区。辛木田跟在后面,拉齐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对这里更熟悉一些。
“说起来,砂糖人的世界里也有商场吗?”
“嗯,和这边一样。”
“那......有海吗?”
拉齐亚握勺子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香水的气味太浓郁了,辛木田想,不该喷那么多。他状似不经意地拍了拍风衣外套,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来的路上经过了东京湾,所以就问了。对了,你看。”他指向一款橙色的家庭帐篷,快步走了过去,“这个好像很不错。”仿佛是一种错觉,拉齐亚的眼睛闪了闪,某些灰色掠过去了,又轻又软。
“要不要试试?”他揭开门帘,怡然自得地坐了下来,双腿盘在一起,在人造草坪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面。他拍了拍一旁的空地,示意辛木田也坐进来。
很多年后辛木田绊斗回忆到这里,仍会觉得命运早已写好了故事的注脚,而人们只能在其中承受。他感到呼吸愈发地紧促起来,仿佛提前闻到了拉齐亚身上柔顺剂的味道。鸢尾花的味道。好啊,他听见自己说,而这个声音在耳廓里膨胀、膨胀,最终变成了一种推力,他是被推着往前走的。时间慢下来了,每一帧抽出来辛木田都能分清。他擦着拉齐亚的肩膀,挤挤碰碰地坐下去,其实砂糖人很瘦,有很多时候他在想是不是在这个愚蠢的人类世界里拉齐亚从未吃饱,要多来点石头吗?在哪里可以弄到呢?但那些事情都无关紧要了。现在,他和拉齐亚一块儿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很多种气味相互混杂——如果器脏的跳动也有气味的话——你好像树一样,你好像树一样。
你好像树一样。
商场放着舒缓的氛围电子乐,拉齐亚让店员拿了一盏提灯进来,摆在帐篷的角落。怎么样?他问。还可以调亮点,这样就可以看书了。辛木田伸手去转旋钮,拉齐亚也正有此意,两个人的手指相互蹭过,拉齐亚的脸突然离他很近,让他感到自己像是浸在了一汪泉眼中,浑身冒汗。等一下。拉齐亚说。他的手指急速地向上攀升,越过了辛木田的衣领和下巴,直接了当地擦在他温热的眼窝上,拂下一片冷冰冰的草叶。这里脏了,他说。半分钟过去,辛木田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离开专营店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拉齐亚一直在看他,区别于自己的慌慌张张,砂糖人显得冷静极了。二人沿着来时的扶梯一路向下,想象正变为现实,他们花钱买下了清单上的所有东西,最靠前的就是那顶橙色帐篷。拉齐亚拎着购物袋,站在他前面,高高的好像一只长条形水母。而辛木田盯着他灰黑色的发旋,还不知道未来会以怎样的形式展开,就现在来说还太遥远。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要去看星星这件事,他很喜欢。
4
露营的地址选在了奥多摩湖畔。差不多下午四点的时候,幸果把租来的吉普车停在路边,让三个男人把所有装备和材料搬进后备箱。路途不算短,大片大片的夹竹桃和向日葵穿插在绿化带中,使整个市区看上去好像流动的水彩,上了高速后,车外的景色一下子变得郁郁葱葱,放眼望去皆是茂密的树林,以及掩映在云层中隐隐绰绰的群山。偶尔他们也经过大桥,可以看到远方的河滩,水面上的皮划艇和扑棱翅膀的水鸟。生真开心得要命,摇下窗户,双手比成喇叭状,跟随电台播放的音乐大声唱歌。还是椎名林檎,但这次换了张专辑,依然不在调上。后排的拉齐亚打着盹,睡醒了就看装在口袋里的漫画书。为了活跃气氛,幸果让他把书里的情节讲给大家听。你这也太没有感情了点吧,拉齐洋!藤本树的风格就是这样,拉齐亚懒洋洋地说,把漫画盖在脸上。
三个小时后,他们从新宿区辗转抵达了西多摩郡,再沿着环山公路上行。景别收得越来越窄,散乱的枝桠在车身上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刮坏了好几块漆。太阳如同一颗疲倦的铁球,画着弧线往下坠落,掉在群山的尽头,整片天空霞光万丈。
扎帐篷花了不少时间,还要摆餐桌、烤炉,搭简易厕所。一切准备妥当后,生真和幸果开始烤肉,拉齐亚躺在睡袋上里继续看书,空地上,无线电台里反复播放着Back Number、藤井风一类的流行音乐。到了晚上九点,四周倏然宁静下来,流星雨马上就要降临,无数颗星星在天穹当中闪烁,仿佛后者本身就在因为极致的狂喜而不断痉挛。水面是深黑色的,如同一个形状完美的巨大圆形。几艘游船一动不动地坐卧在湖中央,人们穿着救生衣,把天文望远镜架在船头,屏住呼吸,等待奇迹的出现。
“绊迪呢?”幸果四处张望,哪里都没有辛木田的影子。
“他说他想一个人待着,然后就消失不见了。”生真调整着相机的光圈,屏幕内的群星逐渐清晰起来。
“不是吧?这个时间点。”
拉齐亚从门帘里探出了脑袋,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看上去就像一颗风滚草。
“我去找他。”他平静地说,手里还拿着那本藤本树的漫画。
继续上山的路很陡峭,山毛榉和橡树包裹着一条条毛细血管般的小径,地面盘根错节,满是尘灰和砾石。拉齐亚拄着登山杖,小心翼翼地在树林间穿梭,没有通讯设备,完全依凭直觉寻找着辛木田绊斗留下的足迹。奇迹比预想中还要更早地到来了。层峦叠嶂的山峰间,叶子们在黑暗中震颤,发出好像哭泣一样的声音,那天晚上,在酸贺的研究所内,他听到的也是这样的声音。你这个家伙(他紧紧握着他的肩膀)。我知道的,因为我也经历过(他看见他亮炯炯的、漆黑的、好像会说话的眼睛)。紧接着,辛木田拍了拍他的肩,不以为意地讲出了陈年往事,妈妈被砂糖人掳走了,然后变成了制作黑暗零食用的香料。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听起来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逞强时的笑容其实并不好看。拉齐亚伸出自己的手腕,之前落下的伤口早已愈合如初,而在更远的地方,辛木田就坐在那儿,悬崖上,峭壁之前。
静谧席卷了整个山谷,溪涧流水淙淙,每一棵树或随风舞动或保持沉默,宇宙以不计其数的方式把它的孤独泼向人间,流星雨终于到来了。无数颗彗星被冷冻上数万亿年,飞向太阳的时候开始解体,挥发出气体和尘埃。它们在真空中辗转、等待,随着时间腾挪雀跃地擦过地球轨道,奔向死亡,在人们抬起头便能望见的天幕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火花。
仿佛早就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又或者是星星的效用,四面八方树海的效用,每个人都变得可以言语了。辛木田没有回头,不来看看吗?这么美的景色。拉齐亚应声走过去,顺理成章地在他身旁坐下,感受着石头和泥土的冰冷,手指的冰冷。他觉得自己也成了那些彗星残骸中的一颗。
怎么一个人,他说。
你猜。
这算是公报私仇吗?
大概吧,说得好像我们有过恩怨似的。有吗?没有吗?过往的种种在逃逸、狂奔,只有当下结结实实地沉寂在这里。辛木田凝视着前方,圆弧形夜空在火光中愈发明亮起来,多静啊。
但砂糖人的世界里没有星星,拉齐亚说,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它们。
感觉怎么样?
他们说每颗星星都是石头。在太空中漂浮的石头。孤单的石头。
辛木田侧过脸,目光和同样看向他的拉齐亚碰上了,就像粒子在做布朗运动,充满了随机性和不确定性。巨量的偶然中也有必然,他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推力,好像有一个透明天使在掐他的脖子,吻他的脸。这次没有灯光,没有音乐,只有难以言喻的吸气声,和拉齐亚消融在夜色中的修长身形。
往后的人生中辛木田很多次地记起现在这一幕,以梦的形式,抑或清醒时思绪的回溯。与一个砂糖人坐在悬崖上,远离人群,看星星留下的余烬。水母和他栽种的树。流星雨已经结束了,就在刚刚。于是世界后退几步,沉入了水中。很多次他问自己是否应该做些什么,就像把足球踢进女孩子家的窗户一样,他会和其他伙伴跑得远远的,笑得前仰后合,简直要死——对于很多事情曾经的他都志在必得。很多次他设想如果真的做了什么的话结局是否就会有所不同,仿佛这个永远完成不了的故事可以拆针走线。很多次他也对那句话感到懊丧,你好像树一样。而树是会燃烧的,树的心脏会持续燃烧下去。
过了很久,拉齐亚说。
“可以把你的肩膀借我靠靠吗?“
辛木田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小心翼翼的气味。什么嘛,这么快就困了,他打趣道。微微笑着,眼皮下的眼球滚热地颤栗着。
他们停下来了,停在这里。
5
拉齐亚最终离开了人类世界,幸果和生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伤心了很久,辛木田却并不觉得意外。在他看来,他们,人类和砂糖人,隶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就像一页纸被对折成两半,在最中间的位置永远有折痕。从他和拉齐亚在斯托马克公司里告别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分离是必将到来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当天晚上,辛木田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赤裸地蜷缩在走廊开端,身上披着一条波点绒毯。黑暗从他露出的脚趾头开始往前延伸,越过一道又一道紧紧阖上的门,不断缩小半径,在视线所能触及的尽头变成一个静止不动的点。他站了起来,把脚掌贴在木质地板上,撑住整个好像快要散架的身体,每扇窗户都打开着,风掠进来。但他感觉不到寒冷,恰恰相反,有一股无形的火焰正要钻入他的手指尖。第一扇门打开了,是妈妈。年轻的女人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动煎锅里的青花鱼。很快,她回过头,顺着她的视线辛木田看见了一个年幼版本的自己,小男孩乖乖地坐在餐椅上,等妈妈端来晚餐。他不应该走进去,很多科幻电影里都生动鲜明地说清了这点,同一条线上的时间无法交叉,可他还是这么做了。接踵而至的,那股火焰急遽地升腾起来,并让他领悟到了虚无世界的缺陷,因为变成灰烬的不是他,而是过去的辛木田早惠和绊斗。第二扇门也打开了,随后是第三扇、第四扇,整条走廊接二连三地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奶奶、盐谷师傅、科学家酸贺、当不良少年时结识的那些小混混们,如同深海里的鱼群,一个一个地出现,又一个一个地在火中消失。走廊越近越深,黑暗也越来越稠密。在一条不规则的曲线上他慢慢移动,感到火焰带来的除了他者的疼痛之外,还有想要哭泣的愿望。然后他停下了,因为拉齐亚站在更往里的地方,和他一样浑身赤裸、苍白、充满裂纹。他看向他右手边的门,在那儿有着他的弟弟科梅尔,还没有死在镰刀下的科梅尔,活生生的科梅尔,像石头风化一样碎裂了。出于同样的意志,悲伤的,缺憾的,不完满的,他们抱在一起,脸颊被浸湿,在梦中拉齐亚的身上也有柔顺剂的香味。整座走廊开始坍塌,外面就是星群和漫无边际的宇宙。他们把腿折叠起来,抱在胸前,额头贴着额头,就像一个业已着床的受精卵,在无重力的环境中分裂、分开。拉齐亚越漂越远,火红色的恒星放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将他吞没在球状的明亮中。那团从诞生之初就在灼烧的火焰安静下来了,变成种子,在辛木田的脚踝上发芽,逐渐替换了他原本的皮肤。在他彻彻底底地成为一棵树前,他看到了自己正在燃烧的心脏。
醒过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像放旧了的鞋盒那样空空如也。床头柜上放着之前他们四个人在下北泽拍的合照:生真站在照片最左边,手里拿着一串章鱼烧;幸果穿着皮质短裙和圆领毛衣,马尾高高扬起;拉齐亚看上去不太情愿但还是被迫出镜了;还有笑得很勉强的他自己。辛木田把它拿起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整理拍摄用的器材,所有事情水到渠成。过了下午两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他走出门去。太阳如同一只泛红的眼睛,不知疲倦地凝视着这个世界。路口的火车呼啸而过,他停下来,开始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