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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疾

Summary:

成步堂病倒了,美贯把电话打给了牙琉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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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病倒了。刚开始出现症状的时候,他并没有多放在心上。那天他淋了小雨过来,到了波鲁哈吉也没有擦干,马上就被客人拉走,闷着头在地下室打了一晚上烦躁的牌。靠在门边小憩一会的时候,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这么忙到十一二点,流着汗、略显吃力地爬上漫长的地下室阶梯,迎面而来大堂那总是不分季节开得极足的冷气,又打了今天第他记不得多少个的喷嚏。鼻腔异样的感觉似乎预示这将会是一场不叫人好受的病毒性感冒,可成步堂还是不甚在意,只稍微加紧了步伐,匆匆顶着初春夜间陡峭的寒气,缩着脖子向前赶去。

回到家,美贯早已睡下,他灌了几口水,马上一头栽倒在床上,寄希望于身体的自愈能力,反正它总是以超出成步堂与所有人的预期运作,这点小病说不定挺一晚上就好了。然而第二天他迟迟未起,美贯出了门,又回来了,晚霞随她一起跳入门框,这才发现不对来,桌上今日的早餐还凉在那,纹丝未动。“爸爸!”她破门而入,他翻了个身,把口鼻掩在被子里,声音模糊不清地传来——“唔……你回来啦。”

“要去诊所么?”

“应该不用吧,”他抱着侥幸心态地想着,“…家里应该还有点药,我吃点就行。”

美贯脱了白手套的小手伸过来,搭在他的额头上,随即立起了眉毛:“可是爸爸,你都已经烧成这个样子了,还是去诊所看看吧。”

“呃,好吧。”他赞同了女儿的见解,但抬动一个成年人沉重的身躯对美贯来说,还是颇有点难度的。成步堂全身酸痛得根本没啥力气,第一次尝试失败后,就干脆倒回枕头上,不愿再动了。美贯叉着腰在床边看他,然后往衣帽架走去,在那堆衣物中翻找着什么,拿着他的手机出门去。客厅投来的光里头拉来她小小的背影,正捂着耳朵和谁说话。她回到他身旁,脸上露出一个鼓励俏皮的微笑。“爸爸你别着急,”她说,“我已经请人来帮忙了了!”

很快牙琉就来了。成步堂听到他在门口跟美贯说话,一贯沉稳而温和的语调,就像那种你卷进麻烦时知道该向谁求助的可靠律师形象,好像柔声细语地又安抚了几句,才脱鞋进门来。“成步堂。”他目光直视前方,没有说话。牙琉在床边坐了下来,看起来并没有为打扰了下班后的个人时光感到恼怒,反而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眼前这张烧得通红、不知怎得还不肯正眼瞧他的脸庞,拉了拉被角,把目光吸引过来,眉眼弯弯的,如他月牙尖一样的刘海服帖地低垂,温柔得近乎残忍,俯身过来,手隔着被褥,搭在其下弓起的身形之上,轻声说:“走吧,去诊所,嗯?我送你过去,开车很快就到了的,好吗?”

望着他,成步堂闷哼着,终于不情愿地抱怨道:“…好累。我不想去。”牙琉的脸上好像长叹一声,仿佛早料到如此,和成步堂这个大麻烦打交道,一直是很令人头疼的事啊。搭在被上的手轻轻施重了力道,再度问道:“真的不去吗?去了会好的快一点哦。那边还会有医务人员帮忙照看的。你也不用担心美贯。”其实成步堂正担心的就是让美贯在那守自己一晚上岂不受罪。他权衡了一下,还是决绝地说:“不去。不太想去。”

他看到他抬起手来撩了下刘海,这回那口气叹出来了。成步堂以为他准备要走,反正这也没他多少事了,站起身来,但牙琉只是脱掉了外面那件略显华贵的大衣,剩下一身轻简的黑马甲与白衬衫,一边把解开袖口推上去,一边那只冰凉的手径直地探入他的被窝,刺在他滚烫如火的脖颈上,令成步堂浑身僵硬地蜷缩起来,无法反抗这突如其来的压制。牙琉抽回了手,笑着说:“我估计你得有几天好受的了。”说罢,他走出门去,开始问起美贯她家的药柜在哪里。

果然,药柜也是空的。牙琉接着又问道他是不是一整天都没进食,交谈声从屋子一头移动向另一端,很快听不见了,响起外头大门开关清脆的咔哒、咚。半晌有人窸窸窣窣地拎着些什么东西回来,应当是去了趟药店。房门轰然一动,走进来依旧着装轻简的牙琉雾人,甚至腋下夹了几沓纸,全然做好了看护的准备,手上端着药和食物,闻起来都干巴巴的,看着更难以下咽,而这人非常威胁性地笑起来,看来先前温柔的假象果然不是错觉!“我知道这很难吃,但你不乖乖吃下去就完蛋了。”——其实他什么也没说,但成步堂根据他那笑而无语的神态已经脑补完了一切。

“生病不是没什么味觉嘛。像咽那些华而不实的枯燥评论家报纸一样囫囵吞下去就好了。”似乎也是侧面地对这些廉价的速冻食物表示蔑视,牙琉端着脸看他费劲地嚼饭团,把水杯端到他嘴边示意。成步堂其实不太习惯被人如此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但也腆着脸低头喝了一大口。牙琉的嘴角翘起来,好像是有照顾小狗那样的成就感,顺滑的指甲故意似的蹭过他的下巴,留下一道似有若无的伤疤一般的瘙痒。

他坐在床头边上搬来的一把椅子,手中快速翻阅着文件,成步堂能从缝隙间看出这是某份法律文件,但他没有太多精力去思考,平静的黑眼机械地看着他执行动作——翻页、沉思、圈划、批注、翻页。“你在干什么。”成步堂问。

“为明天开庭。”

他沉默了一下,牙琉马上预判到打断他说:“不用紧张。该做的准备我是不会拖延到最后一秒来手忙脚乱。以不变应万变,这才是万全之策嘛。”他最后的语气听起来格外骄傲,笑眯眯地弯着眼睛嘴角,又显出那副残忍温柔的假象。

成步堂好像彻底没话讲了。他放空地盯着天花板,然后赌气似的翻了个身,背对过他去,脸埋进了枕头里。

睡前再吃过一次药,今天总该折腾够了。高烧持续统治着他的脑海,昏沉沉的影子抑或幻觉,像扇叶搅散的光的乱流,刚一跨过这道门,一切就变了另一个样子,走在这梦与现实的间隙,然后终于向无底的夹缝滑落。隔天醒转过来,似乎要有点好转了,但不知为何,还是烧得厉害,仿佛这是他为自己的不知悔改付出的代价。总之,熬到下午,牙琉顺利地赶了回来,跟美贯接班,还有空已经从西装换成了轻便的常服。他在门口谨慎地驻足了一会,打了个喷嚏,看上去也中招了,过来在床边坐下,手捂着成步堂额头,眉头拧了起来说道:“怎么还是烧得这么厉害。”

我也想知道。成步堂没力气答他,这场愈演愈烈的疾病,像是终究要把他俩都吞噬才好的火焰一般不肯停手。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记得问起来:“所以,今天案子怎么样了?”牙琉打着哈欠,同样失去了昨日那股摆弄他的盛气,抱着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挑了下眉敷衍道:“嗯嗯,当然赢了。多谢操心。”他差点没说完,几个刹不住的喷嚏就驾到,害得他有点失颜面地在怀中掏起手帕来。

“我感觉我好像把你传染了,牙琉。”成步堂说。

牙琉沉默着,可能在沉思为何也要把自己卷进这摊麻烦,直接摊开了腿上的书,似乎说道:“你知道就好。”

傍晚美贯回来倒是热闹一点。他到外面客厅帮忙去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成步堂尽量不嫉妒地捂着耳朵在那听。到了晚上,体温还是没下去,照样吃药灌水,他昏厥着睡过了又一天。等到了某一刻钟,周遭还黑得找不到一点光,就像在最深的丛林,最深的海底,或是最深穿山隧道的当中,你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要离开这一刻、看见光亮还需要多久,成步堂却突然醒了过来,置身这冷漠的夜里,而高烧好像已经退去很久了。他长呼出一口清晰的空气,从未这么感恩额头与四肢的冰凉,在黑暗中摸索着,从燥热的被摊堆中坐起身来,脚趾沾到地面时仍触电般地缩了回来,但他已经适应了夜深的寒意,静静地坐在那,听了一会旁边一个人熟睡的呼吸声,再蹑手蹑脚地拎来了平时备在床尾、免得起夜时撞损美贯到处挡路的魔术道具的小夜灯,燃起金黄色的火焰,在雾人冷色的阴影下飘摇,堪堪映亮了大半张脸,和头歪斜着靠着墙、整个人瘫倒在椅背上的轮廓。眼睫毛翅羽般的投影随呼吸起伏而抖动,银框眼镜向下滑落了一点,挂在鼻尖,整齐的发辫依然紧绷,看了让人真想顺着那脉络给它松散下来,至少看上去不会太疼。这个人,连狼狈地入睡都看起来那么一丝不苟。成步堂有点想笑,总觉得自己不该看到这一幕。

他先伸手摘下眼镜,搁置到一旁的台面上,再看这张现在剥去了所有伪装而毫不设防的脸庞时,一瞬心跳怦怦快得可怕,不禁想到。他弟弟长得真的很像他。成步堂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逼近似的察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背后晃动起舞,宛若当年第一次遇见牙琉雾人第一眼的迷惘,后来每在电视上看到牙琉浪潮的特写镜头换台的时候,却想起他来。

雾人…

牙琉睡得很深。布娃娃一般的冷漠而精致。期间成步堂好几次以为他要醒来,抱着从沙发上拿来的一床被子给他披上,掖好被角,稳妥地压进肩膀后头,理了理下摆让脚也被遮上,再返上来,手迟疑着,没敢去解开那一头金发,但出于某种对待珍稀易碎品的心态,好奇地去勾了勾额前发丝,蓬松的触感几乎不像是真人,不过大部分时间,他对他来说也都不像是会真实存在的,而像一个热梦中渴求又恐惧的形象,出现在你的街角,刹那的冰冷扭曲了现实。成步堂抬起被冻得麻木的双脚,拉开了距离,躺下时还感觉有谁在盯着,脊背发毛,翻身把它压在下面,重重地呼吸着。

清晨六点,天刚朦朦胧胧亮,成步堂搬着小板凳坐到客厅电视机前,这个时间段,可供选择的频道不多,晨间新闻台的社评正在大放厥词,很适合听了去睡回笼觉,如临大敌的主持人,严肃深沉的专家,背后屏幕放映各种复杂的折线图或流程表,还和他从前碰巧熟知的领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从当今的黑暗时代聊起,说公道早已落幕,说现在并非英雄的时代,人们无法再期待着有谁从天而降,坐着私人飞机开着跑车来拯救一个人,相信着只要同心协力、携手共进,就一定能够抵达那个美好明天的彼岸。

现在,人们各奔东西。

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时代病”。

专家们笑着将话题引向了现在堕落的新一代年轻人。

…什么鬼?

成步堂啪地换了台,又啪啪地按了好几下,结果翻完了,又得再从头来一遍。他觉得无趣起来,回到房间,发现牙琉已经醒了,身上的毯子掉在地上,他坐在那低着头,手指掐着眉心,睡散的金色长发垂到了腰间,面目阴沉不清,而他语气不佳地开口时,几乎把成步堂也唬了一下,立在门口没有进来。“…我眼镜呢?”

……是在要眼镜啊!他去拿来了给他。牙琉的脸色并不是很好,脸微微红着,似乎发着低烧。成步堂趁他起床的恍惚劲没过,把手贴了上去,评价道。牙琉扯起嘴角,说确定不是你烧没退完手还是烫的?然后轻咳了几声。成步堂要再试,被他抓住手腕扣住,于是揶揄道,我的手是烫是冷你自己心里清楚。牙琉放开了,脸上发烧得更厉害些,又更猛烈地咳嗽起来,马上遏制住。他们俩都面面相觑了片刻。

无言地整理好发型与衣装,牙琉婉拒了他吃顿早饭再走的客气邀请,道了声别,就匆忙地离开了。他前脚刚走,美贯也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看到爸爸重振精神的模样高兴了好一阵子。但说来奇怪,到了最后,这次的流感似乎都只袭击了两个人,其余人比如说美贯,除了第二天流了点鼻涕,都毫发无损地幸存下来。今天成步堂照常回到波鲁哈吉上班,在吃晚饭的时候,实在有点放心不下,给牙琉拨了个电话过去,想问问情况如何,忙音却一反常态地一直响到了结束。

另一头的牙琉家,响也正忙着照顾突然病倒的哥哥,对他并不打算解释任何事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是谁传染了,还是倒春寒时节的锅,无言地闭着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逃避一切问题。但身为兄弟,他们早学会了“尊重”彼此的个人空间,响也不想追问,准备一会带他去医院看看就好了,开玩笑般地说道:“哥,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感冒的人啊,一年四季的衣服都裹那么厚实……”

某一处铃声开始震响,响也仔细听着来源,顺着方向找过去,但从架上衣服掏出那只手机时,它已经停下了。没等他放回兜里去,对方再次打了过来,屏幕上方亮起名字,手心的振动微微发热。

“……”电话接通了,一时间却没有人说话,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莫名紧张地僵持住了;那边随后在静默中挂断。

牙琉响也皱起眉头,雾人也被这一阵吵闹所惊扰醒来,问他是谁打过来的。响也才说完,电话不厌其烦地第三次响起,可能也是下定了最后一次的决心一般。“呃,喂,牙琉?”“…您好?”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好像挣扎着想起来抢过手机,但失败。“…你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吧?”“……?”

这回成步堂先语气谨慎地打了个招呼,但他似乎没听出来电话对面的是另一个牙琉。响也答道:“我哥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问你有什么事?”

“啊,”他停顿了一下,“…是烧得很严重么。”

“对。”响也心下觉得哪儿有些怪怪的,但他还是没问出口。成步堂也没再多说什么,礼貌地表达歉意后,挂断了电话。

次日早晨,有人来摁他们家的门铃,响也应声打开家门,原来是成步堂家的魔术师女儿,她的手中捧着藤织的漂亮果篮,上面摆着水果与折起来的卡片,一面努力地向他递起来,一面元气地说道:“早上好!这个是送给牙琉叔叔的。”

响也笑了起来,憋着股坏劲,他正想逗逗面前的小孩说的是“哪个”牙琉叔叔啊,但紧接着,就看到美贯摆出一个俏皮的告别手势,压着蓝色大礼帽帽檐,手枪状的飞弹射出道:“再见,牙琉先生。”

她斗篷飘飘的蓝色激流一般地消失在街道上,几乎无影无踪,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