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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展久未好好活動的四肢,總算從繁複計算公式中回過神,光線透過破敗牆面攀爬至桌前,才發現晦暗天色不知何時染上晨光,桌上的蠟燭幾乎要失去作用,巴德尼收拾一切熄滅燭火,就著微弱光線離開倉庫。
破曉十分的日光讓他忍不住半闔上眼睛,接著才在狹窄的視界中看見背對自己蹲在篝火前的模糊人影。
是奧克茲。
他從那火堆前蒸騰的霧氣跟隱約傳來的穀物氣味判斷這人正試圖煮些食物果腹,至少這個俗人還記得留點食物給自己。沒有打擾這個年輕人進食的興趣,巴德尼盡可能放輕腳步想略過招呼環節悄悄離開,隨後發現這對敏銳的前代鬥士來說太過刻意,要發現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巴德尼先生,不好意思,打擾到您了嗎?」
「沒有。」身後帶有歉意的嗓音讓他停下腳步,巴德尼簡單回應想草草帶過這或許會繼續對話的微妙開場。
「我只是有點餓所以……」
「我知道。」
「啊……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不過您要不要吃些?」
這提議對神職人員來說十分荒唐,無疑是一句勸誘他打破齋戒明知故犯的邀請,巴德尼不太確定這是俗人的玩笑或只是單純沒經過思考才說出來的話,朝奧克茲露出不太理解的表情。
「啊?」
「對、對不起……我不該這樣說,一個下級市民跟您一起吃飯什麼的確實不太妥當……」「啊?你在說什麼……算了,總之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
奧克茲看上去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那張尷尬的臉因為得到這種回答比先前更加困惑不安,巴德尼對這種反應感到煩躁,勉為其難開口解釋:「你可能不曉得,但是身為聖職者姑且還是得遵守齋戒規定。」
況且他也不餓,看著那些混著麵包碎及穀物與一些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煮成稀粥的玩意,平民一般都不在乎自己放進嘴裡的是些什麼,前幾年作物欠收時有些人家甚至連草根樹皮都願意吃下肚,在這種前提下他更不該跟需要食物補充體力的勞動者分食——又尤其是這個老愛擅作主張將自己辛苦節省下來的糧食與貧民分享的傢伙。
「對不起,我忘了……我是不是也不該這麼做?」
「勞動需要大量體力,我不覺得你必須這麼做,維持健康是你現在最該做的事,要是因此生病我會很困擾。」
「……啊?」「你忘了你得挖好逃生通道?」
「沒、沒有,我還記得,所以您的意思是……」
「這種事情還需要問我嗎?快點吃,之後就去做你該做的事。」包括學好那些老是拼錯的單字,約蘭達小姐是這樣教你的嗎?想起昨晚日記新增內容裡那幾個幾乎要把他氣暈的錯字,巴德尼忍不住在心裡抱怨,轉身越過奧克茲準備離開。
好的。對方讓人煩躁的回應讓他忍不住加快腳步前往那條骯髒街道,好在那人發現之前完成他今天安排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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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裡的沸水幾乎要溢出鍋外。
巴德尼用視力不佳的單眼都能看見被草率清洗還有些砂土的野菜被從溪邊撈起時早已奄奄一息,不知受過多少折磨,這俗人對待食物的方式讓他頭疼,顯然對吃並不講究,眼睜睜看著奧克茲把那團死透的植物隨便扔進滾水裡煮,差點張嘴責備這個連吃飯都可以讓人生氣的俗人,想想既然都無可挽回,最終他還是選擇什麼都不說安靜坐在角落看著一切發生。
這件事發生在正午過後,空閒時間都在思考如何突破研究瓶頸,通宵幾日下來他毫無胃口,隨意撕了幾塊麵包草草就餐,巴德尼將剩下的食物掃進布袋裡想著晚點交給那個正在幫他們挖逃生通道的老實人,在日常工作完成(這裡的工作跟M修道院相比輕鬆許多,在偏鄉教會就職唯一的好處)之後偷空離開教堂,回到倉庫繼續研究。
當他穿過樹林經過鄰近溪流,發現有個赤裸上身在水邊洗臉的男人正好抬頭愣愣地看著他。糟糕視力讓他無法判別這個人有什麼意圖,巴德尼沒發現自己盯著對方看的舉動極其失禮,直到男人慌忙將上衣披上朝他走來才知道要轉開視線。
「巴德尼先生。」
「……你為什麼沒穿衣服?」聽見熟悉的聲音他才鬆懈下來,慶幸自己遇到的並不是其他村民。
「不好意思,天氣蠻熱的,所以就……先不提這些,真難得這時候能遇見您。」
他無法反駁,即使微風吹拂過樹林,這季節裡潮濕悶熱的空氣還是讓人喘不過氣,巴德尼不打算繼續數落奧克茲,畢竟自己剛才也挺失禮(就算是因為視力不佳,這樣地盯著他人身體看也十分不得體),點頭表示理解轉身想結束這段偶遇。
「您吃過飯了嗎?」
這時奧克茲卻突然用奇怪的問題叫住他。
「我為什麼要回答你這種事?你想說什麼。」
「現在是您可以吃飯的時間對吧?我不小心多採了野菜,一個人吃不完,您不介意這個時候跟我一起吃點東西吧?」「我現在不餓,不需要進食。」「但是……」
「如果只有我吃好像很失禮,貪食是不好的對吧?我記得您好像不排斥跟他人同桌吃飯,那……能不能跟我一起吃呢?」「何不拿去分享給那群貧民?」
高大男人滿臉無辜,看著手中份量並不足以分給貧民的食物,還有那一鍋不知從哪來正好在煮沸邊緣的水,接著把目光投向明顯說了一句廢話的巴德尼。
獨自進食有失禮節?真是歪理,但在這裡唯一離經叛道的存在只有他自己,巴德尼無意扭轉這個人認知裡所謂的「常識」,畢竟他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終究要在研究完成後與他分道揚鑣,接著繼續跟從普世價值觀安穩過完餘生的俗人,最後他還是勉強點頭答應留下。
起初巴德尼只想快點結束這種與俗人共食的詭異情況,但是看著對待食物粗魯至極的奧克茲他還是忍不住讓他停止笨拙的烹調方式。
「你現在把水倒了沙土會留在鍋底,你想在食物裡吃到石頭嗎?在看來你很想念劣質麵包裡的石磨碎屑跟木頭碎片。」
「對、對不起……」「拿勺子把裡面的東西撈乾……算了,你把東西給我。」巴德尼被這粗魯的料理方式氣得挽起衣袖自己接手處理後續,即時阻止這碗拌菜成為難以下嚥的廚餘。
雖然他不反對這種為了維持生理機能最低限度的進食——下級市民常被迫過著修道士最熟悉的「貧窮、貞潔、服從」三願生活,尤其是貧窮跟服從——但是再怎樣他都無法理解明知多加留意就能避免這種「在食物裡吃到碎石的賭博遊戲」卻還是草草就餐的行為。
不管這個人牙齒到底多堅固,因為進食受傷再怎麼說都太愚蠢了。
「巴德尼先生很擅長這種事嗎?」「你說什麼?」
「不、我只是想說……您好像有經驗。」
「我才好奇你是怎麼苟且成這樣還能活到現在,這是基本常識……算了,我到底為什麼要浪費時間數落你,就算是聖職者也需要參與勞動,再怎麼不喜歡也能依靠經驗學習這種技能。」他一邊抱怨笨手笨腳的俗人,順手在瀝乾水分的蔬菜裡加了一些從教堂裡借來的調味料——教會資源大多來自村民奉獻,偶爾也會有這方面的物資,既然有參與勞動,這種小小報酬巴德尼自然不認為有什麼大問題,當然克拉莫夫斯基先生也不是什麼吝嗇之人,對他要求的事情幾乎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非常好說話。
「快點吃,我可不想因為這種事耽擱研究。」巴德尼從布袋裡拿出隔夜麵包掏空內部(不想浪費的奧克茲當場吃掉被取出來較柔軟的部分)充作碗盤,盛了些拌菜遞給對面坐立難安的奧克茲。
「您從哪裡拿到這種東西的……」「教堂裡借來的。」
借來的。巴德尼身上那件似乎藏了很多東西的聖衣對俗人來說一直都是這段經歷中最難解的謎團,但是誰敢質疑聖職者的行為呢?奧克茲嘴裡嘀咕幾句,接過修道士遞過來的那碗拌菜,香料的氣味讓他不爭氣略過對方可疑行為的說詞,沒再繼續過問,注意力全放在手裡的食物上。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蔬食水果在富有人家眼中只是低劣的食物,豐盛菜餚裡的配角或佐料,但是在這俗人眼裡卻不是如此,彷彿自己是個貴族在享受佳餚,巴德尼沒看過有人吃飯能這麼開心,也許是因為他從未仔細觀查他人進食的模樣,原先只想隨便應付這個奇怪的邀請,不知不覺已經看著對方吃完整碗拌菜正把沾附湯汁的麵包皮撕著塞進嘴裡,注意到奧克茲有些困惑的眼神才發現自己居然又莫名其妙盯著這個人看。
「您不吃嗎?」「我說過我吃得很少。」「那樣豈不是有點浪費……您能多吃一點嗎?」
可惡。
巴德尼有被這俗人挑釁的錯覺,不情願地拿起手中的食物靠近嘴邊。
「……你要求可真多,我會吃完再走。」
「太好了。」奧克茲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
不知道他說的「太好了」是什麼意思,但巴德尼並不覺得這頓飯讓他難以下嚥,反而比先前有胃口許多。
他在進食的時候很安靜,奧克茲卻像想排解這陣尷尬般說了很多對他來說無所謂的事情,觀測到的星辰移動軌跡,約蘭達小姐教了自己什麼(巴德尼這時忍不住提了他錯誤拼字的事情,當然是藉口說自己不小心瞥見他為了習字用樹枝在石頭邊書寫的痕跡才發現),逃生通道的進度(碎石阻擋了去路,他不得不多花心思處理),當然最多還是在街上與貧民互動時發生的瑣事,巴德尼對奧克茲提到的貧民有些微印象——雖然不很在乎長相,但簡單提起的特徵總會讓他想起在那些人頭頂上刺上哪一頁的內容,謝天謝地,這些傢伙都很守信用,突然戴上帽子的事情也沒讓奧克茲有半點起疑——他沒打算打斷對方,耐心聽完一切直到確定自己沒有浪費任何食物才淡淡開口接話。
「為什麼明知自己沒什麼資源還老想著要施捨貧民?你應該有聽見我的忠告。」
奧克茲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巴德尼以為這個人又要用沉默跟道歉略過回應,對方把目光轉向忽明忽滅的火堆,在漫長的沉默過後突然張口回答這個問題。
「我看過很多貧民被貴族們當成娛樂跟消遣般施捨。」
「……確實有很多品行不好的貴族喜歡做這種下流行為,但那又跟你有什麼關聯?」
「有關聯。」
「就像我有機會遇見您跟約蘭達小姐,還有當初囑託我來到這裡的前輩,如果他們好好活著在未來得到某些機會,說不定除了在街角求生以外還能做些其他工作……還有知道些什麼。」
「那、那樣他們是不是就能改變您之前說過的『上帝賜予他們的命運』?」
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
「你只是把自己投射在這群人身上。」「是這樣沒錯。」
「……即使這樣你也不會因此有機會去天國,擅自期待自己施恩能得到回報只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我不是為了能去天國才這麼做。
那是為什麼?巴德尼張口幾乎要如此詢問,最後卻因為某種難以言喻的煩躁感閉上剛要說些什麼的嘴。
憑什麼我要平白知道這個人在想些什麼,我可沒時間跟這種俗人交心。他轉開視線打算停止讓他不怎麼愉快的對談,奧克茲在這時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在想,就算是像我們這樣的人也能將想說的話傳遞出去就好了,就算只是『知道了些什麼』,您說資源要有效的運用,我……在運用我得到的資源。」
去賭這些無藥可救也許會成為犯罪者的傢伙們靠你一兩句話改變命運嗎?
「……我回去了。」
「欸?」奧克茲愣在原地,看著頭也不回的聖職者丟下這句話之後離開,直到對方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才摸摸鼻子收拾一切回去做他未完成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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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這些話放在心上,數個月之後成為他計劃中的一環也不在他原先構想的藍圖裡,但那並不是讓人困擾的事情。
但是他的「機會」確實也是從那看似什麼都不明白的下級市民手中得來,多一點可能性不會影響他的計劃,他投注的時間跟資源也不過就那短短的幾個月,巴德尼不期待那群人除了他借來的事物以外還能幫上什麼忙,不過他們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如此不堪。
不過只是一個機會罷了。
正當他思考如何提筆寫下能說服「那一位」啟動計劃的書信時,身後的門突然被敲響。
是奧克茲。
「我們差不多該出發到鎮上去了。」
「好,我正要寫信……」
巴德尼看了看時間,再琢磨下去可能會因為遲到失禮,於是他擱下手中正要寫些什麼的筆。
「算了,下次再寫吧。」
還有時間,到時候一定能寫出適合說服那個人的信。
那時的他如此想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