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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迈阿密,电话响了。
偶尔的失眠也是幸运的,墨菲想,但无论是谁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间找他就他妈地故意不让人好过。刺耳的电话铃声随时都会吵醒康妮和奥利维亚,他正准备挂掉,但又突然想起这个电话或许是他等待多日的那位该死的线人打来的。
他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抓起电话,在看到桌面上堆成山的文件夹后,便决定走出阳台,只穿着汗衫和短睡裤。
“荷西·奥坎坡(José Ocampo),你这混蛋。”他站在阳台,啐了一口唾沫。温热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他赤裸的手臂和小腿。他马上就出汗了:“明明约的是周二给我回电,就非得在这三更半夜吵醒我?”
尽管他也没睡,但总得让这些线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请问您是特工史蒂夫·墨菲吗,DEA?”电话对面的人说,声音既熟悉又难以捉摸,口音也是。
“你是?”墨菲回答,眯起眼,似乎能帮他看破这昏暗的夜色。他真的需要睡眠,多睡觉少喝酒,“你是谁?”
“我是桑多瓦尔。”
“哪位。”
“爱德华多·桑多瓦尔,司——”
“对,我记得你。”墨菲说,好像他曾淡忘过似的。但这他妈是什么情况?他用肩膀和脖子夹住听筒,手肘架在护栏上,用手捂着脸。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滑入了一个奇怪且虚幻的梦境中,世界瞬间暂停,“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一段长时间,尴尬的停顿,电话对面那位前哥伦比亚司法部副部长没有说话。
“所以?”墨菲说,带点讥讽刺破这场沉默,“等等,你是怎么搞到我电话的?”
“我还有些人脉。”桑多瓦尔说,态度指责。墨菲意识到对方醉了。波哥大现在是周三凌晨两点,这个呆板无趣的人醉了。
“你的人脉,不赖嘛。”墨菲说,一阵恐慌突然浮现,心口闷痛,“操,是关于哈——特工潘那吗?他没事吧?”
“潘那特工没事。”桑多瓦尔逐字逐句地说。墨菲长舒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复下来,缓和心率,双手不再颤抖,他觉得自己愚蠢又悲哀,因为他迅速做出毫无根据的猜测,反应强烈,“你最近没和他聊过吗?”
“没有。”墨菲说,他无视盘踞在心底里近乎扭曲的痛苦。最近?在离开哥伦比亚的八个月三周零六天里,他没和哈维尔·潘那说过一次话。
那些和某人共同度过的,漫长而沮丧的,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的岁月。当你踏上这条不归路,目睹无法从记忆中抹去的血腥恶行,自己也做出了不可言说的行动。他们曾背靠背,手牵手,在深渊血海中游荡,围绕邪恶的中心盘旋——最后的最后,归于沉寂。墨菲想,只有那一个人能明白这一切,能帮助他更容易去处理、接受这些记忆深处的混乱,只有和他一起经历所有的哈维尔·潘那才能明白。
但墨菲明白,他真真切切地知道。他知道潘那在哥伦比亚做了什么决定,亲眼目睹:他不得不选择的折衷方式、绝望的互赌手段,最终那残酷的后果统统展现在他面前。而墨菲,不管怎样,他了解哈维尔·潘那,懂他,敬仰他,甚至——甚至更多。当他知道那个男人重新回到那个如丛林般险恶的世界,是为了拨乱反正,也为了赎罪。如果墨菲会的存在会让潘那回想起曾经的失败与沉沦——如果他需要被遗忘,只有这样对方才能放下一切,那也没关系。墨菲能接受的。
至少,他觉得他已经接受了,直到过去遥远的幽灵再次在深夜闹醒他。
“墨菲?”桑多瓦尔问,把他拉回现实。
“什么?”墨菲低吼,“我们也不是什么会深夜聊天的闺蜜吧,桑多瓦尔。你从一开始就讨厌我,恨我的直觉。”他揉了揉脸,“我四个小时后就要上班了。”
他没有说再见就把电话挂了,然后迅速回到房间——安静地,小心翼翼地不吵醒他熟睡的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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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过去了,墨菲都在稳步推进着目前自己的案子。市里面又有新的可卡因进口贩子在张牙舞爪地展现自己的新势力,血腥、暴力、大场面不断。要说他凌晨三点为何会起来听电话,那一定是因为有工作要干,他和自己强调,绝对不是因为最近接连不断的梦,梦里有森林、浓雾和水,能听见弹壳落在混凝土的叮当声响;绝对不是因为他又在想起那些死在波哥大、卡利、麦德林、迈阿密街头的人们,他们都一样。
“我们可能做不成朋友,”桑多瓦尔说,虽见不着面,但他听起来就不太清醒,“但我不讨厌你,墨菲特工。”
墨菲嗤之以鼻:“说得不错,但怎么我每次在加维里亚身边的时候都觉得有人想掐死我呢。”
“保护他是我的责任。”
“怎么害他了呢?”墨菲语气苦涩。他花了一点点时间去想象桑多瓦尔的现状,微醺、凌乱,依靠在波哥大某间公寓的厨房水台上,但却始终没能想象一个清晰的画面。他从没有见过这个男人有一丝失仪,桑多瓦尔可能穿着西装睡觉吧,“是给他提供好办法,还是给他谏言?还是可以提前好几个月结束这一切的行动意见——”
“是从贩毒集团,还有你们美国人手上保护他,”桑多瓦尔打断了他的话,“夹在这中间的还有四百五十万哥伦比亚人,他们叫嚣着要加维里亚的脑袋。”他自嘲道,“我意识到DEA根本没有改变,认为只有你们是要紧的。你没有资格批评任何事,甚至你们其中一位最顶级特工选择成为一名叛徒,并向一支死亡小队索求帮助。”
“别叫他叛徒。”墨菲低声咆哮,阴沉而丑陋的愤怒盘踞在他心里。后来他才意识到,桑多瓦尔下意识地在话里暗示他不如潘那,但他并没有丝毫感觉被侮辱,因为这话说得没错:“你不知道你们把我们放在什么处境。”
“我们——”桑多瓦尔干笑几声,带着些不悦,“是,你们根本就不在加维里亚身边,每一天,听到他的……担心和疑问,还有,是,你确实不应该假装明白我们的处境。”
“噢,我明白,是,你确实不讨厌我。”墨菲说,低沉地笑着,“你嫉妒我,嫉妒加维里亚听了我的意见,甚至愿意和我说话。因为你想成为唯一一位能保护他的人,唯一一位他信赖且愿意聆听的人。”
“是,就像你希望和哈维尔·潘那的那样,墨菲特工。”桑多瓦尔讥讽说,听起来满腔憎恶,但还有更多的绝望藏在其中,“但看看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吧。”
桑多瓦尔把电话挂了。墨菲没有因为这突然地打断而生气。他妈的,也行吧,沮丧如泥巴粘着他。他也想不到有什么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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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奥坎波最终还是发挥了作用,送来了一个情报。墨菲拦截了一艘闯进平民码头的快艇,里面装着十五公斤毒品,船长和船员被抓捕,并说服他们提供大量信息,以换取宽大处理,简直是锦上添花。
操盘的人是新手,行踪暴露,毫无策略,完全不像哥伦比亚贩毒集团的作风。尽管如此,待一切尘埃落定,墨菲夜晚回到家中,心中还是涌起一阵兴奋。他站在阳台上,抽烟喝酒,私下庆祝一番。迈阿密的夜晚灯火阑珊,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城市之主,世界之王,一往无前。
关于哈维尔·潘那的回忆涌上心头,当他们完成一次大胆的冒险,获得一场坚实的胜利,在几轮庆祝之后,在酒精的作用下会是什么样子,会怎样轻松地笑着——天杀的,天杀的,他的欣喜消失殆尽。
墨菲把烟扔进还没喝完的酒里,走回屋子里写他的报告,在脑海中反复地回想行动的细节,好让自己能再次集中精神。
电话又响了。桑多瓦尔。回忆起上次戛然而止的对话,墨菲觉得自己又会再和对方吵起来。
“你真应该见一下那两个来顶替你的,像特工潘那的两条跟屁虫。”桑多瓦尔说。墨菲觉得对方的语气有些太熟络和随意了。
但想想桑多瓦尔这个人吧——自视甚高,抬头挺胸,面色凝重,眼神坚定——这估计是他道歉的一种方式吧。墨菲突然觉得自己对对方这种姿态的惊讶实在有些是有些混蛋。
“他们叫什么?”墨菲问,如果桑多瓦尔试图对他友善,那他也可以。
“克里斯·费斯托和丹尼尔·万·尼斯。”桑多瓦尔对答如流。墨菲记下这两个名字,方便自己日后在DEA的资料库里调查对比。哥伦比亚的腐败太严重了,谨慎对待绝对没错,毕竟干这一行的有效信息总是不嫌多的。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桑多瓦尔和他说的那些话,关于那些无论他信任与否,都在保护哈维尔·潘那的人。
“他们怎么样?”
“费斯托和万·尼斯。”桑多瓦尔故意用英语读他们的名字,“他们认为潘那是一位英雄。”
“你不这么认为吗?”
“没有人是英雄。”桑多瓦尔咬牙切齿,却圆滑回应,似乎不想重蹈上次对话的覆辙。墨菲觉得自己也不应该那么在意,“特工潘那比谁都清楚他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还——继续这么干吗?”
“没有。”桑多瓦尔回答,带着些满足,“看起来他似乎,如你所说,决定清白办事。”
了解到这里,墨菲感觉好了一些。尽管潘那与他不再有交集,但至少这场分别能有些意义,至少潘那现在很安全。其实也没好太多,但墨菲很久以前就明白一个道理,感恩当下,珍惜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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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今天抓到了吉尔伯特·罗德里格斯”。再次接到桑多瓦尔的电话时,墨菲得知了这个消息。
“搞定一个,还有三。”墨菲说,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悲哀。
他自己一个人也能做得很好,调查进行得很顺利,在领导专案组的工作上绰绰有余,深受上级的信任,基本上可以为所欲为,无需瞻前顾后,能获得想要的一切资源,深受迈阿密-戴德分部的敬仰,毕竟他是那位逮捕了埃斯科瓦尔的人,但还是——
没什么。他告诉他自己。他在迈阿密和自己的妻女稳定下来,远离哥伦比亚这场白日噩梦。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再索取的话似乎是自私的,而自私是危险的。
“就我所知,”桑多瓦尔继续说着,听起来兴味盎然——墨菲感觉震惊,因为他见过桑多瓦尔表达两种情绪,分别是被挑衅时恼怒或因愤怒而去挑衅他人——“这场逮捕包含一次佯装突袭、一场飙车追逐以及两辆运禽车。”
“我怎么不知道清白办事这说法意味着两台该死的、发狂的运禽车呢。”墨菲嘟囔着,但桑多瓦尔却没有回复,墨菲意识到是对方没听懂他在念叨什么。他叹了口气,问道:“你听起来不怎么喜欢这次行动。”
“做得对,但没必要……不是一件好事。”桑多瓦尔说。墨菲对这种两难境况一点头绪都没有,但天底下无新事。他仔细地听桑多瓦尔描述现在的政府现状,贩毒集团、招安,所有的事情都岌岌可危、悬而未决。“CIA那位专员可不太开心。”
“那个狗崽子,比尔·史迪克纳。”
“他叫这个名字啊?”桑多瓦尔说,墨菲笑了出声。他不知道桑多瓦尔最近在忙什么,也不知道像桑多瓦尔这样退出政坛的前司法部副部长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但墨菲清楚桑多瓦尔绝对知道比尔·史迪克纳这个名字。
“我希望在之后的行动里,史迪克纳他妈的都给我保持这份不开心。”墨菲说,“潘那从来不听他的。”
“他谁都不听。”桑多瓦尔说。
“真糟。”墨菲说,没有由来地补充了一句,“但那已经不是我的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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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新来的DEA美国佬(gringo)干得不赖。”下一通电话,桑多瓦尔说,“至少他们真的会说西语。”
“操你。”墨菲说,“我现在也很会讲迈阿密式西班牙语。我和你练练?”
“不用这么客气。”
“所以他们两干了些什么?”他真的好奇——他过去几周都太忙了,没时间关注哥伦比亚的消息,过去四天他都加班到凌晨。迈阿密的工作是他的赎罪,要稳妥、扎实,有实实在在的成果,他要在一个正义能够得到伸张的地方做出切实的改变。他这样告诉自己。
“卡利集团现任安保负责人是他们最新的线人,他们在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他的性命。”
“我靠。”墨菲不禁有些佩服,做双重间谍真得需要钢铁般的意志,毕竟卡利集团十分擅长让这些制造麻烦的人消失,“是谁?”
“荷西·萨尔塞多。他,怎么说呢,相当棘手。”桑多瓦尔说,墨菲轻蔑地笑了声,而后桑多瓦尔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但他背叛了集团,因为家里的老婆和两个孩子。”
“噢,”笑容从墨菲脸上消失。
“不过正如我所说,新来的特工们是明白他们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
菲斯托和万·尼斯。墨菲查了下桑多瓦尔说的这两个名字,他们都是认真而正直的人,尽管两人都还年轻,没什么前线经验,但在黑白两道也都闯出一些名声。
他对这两位不认识的,也不太可能有机会见面的年轻人产生了一些奇怪的保护欲。他热切地希望桑多瓦尔说得没错,他们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因为一旦有所闪失或被抓个正着,好吧,后果显而易见,他熟悉鲜血在地面流淌的粘稠触感,尸体在深坑腐烂的恶臭味道,还有差一瞬间无法及时救助所带来的恶心反胃,知道身上背负他人性命的沉重。这些认识不应该被任何人知晓,但这些认识也会伴随你终生。
但墨菲这些天一直在想着哈维尔·潘那。这次潘那肯定会以不同的方式处理办事,但万一他的特工惨遭失败,像他们曾经的那样被逼到绝境,再次陷入绝望——他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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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过去了,夏去秋来。墨菲不可置信,不敢相信他现在的生活。他能顺利地查处城市各个角落的可卡因走私,没有地方政府在背后搞鬼,他的上级不会从中阻拦,目标嫌疑人也不会逍遥法外。操他的,不可置信!桑多瓦尔每周都会给他打几次电话吐槽现在的生活和工作,聊聊哥伦比亚的潮湿和热气(“容我打断一下,桑多瓦尔,你特么是活在热带国家的。”墨菲有点不耐烦,迈阿密也热得他汗流浃背)——也聊聊哥伦比亚DEA团队的灾难日子。
三天前桑多瓦尔见到菲斯托特工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两瓶功能饮料并一口气喝完。周二,万·尼斯一个人吃了九个玉米饼(arepas)。周末,潘那身边那位不苟言笑的助理在变装酒吧的舞台上醉倒,差点引发了一场“国际事故,别笑了墨菲”。上周潘那趁着比尔·史迪克纳出外勤的时候走进后者的办公室并且把所有抽屉都给锁了起来。菲斯托,又是他,经常在办公室里大声公放并嗨唱Metallica(美国金属乐队)的歌曲,桑多瓦尔几乎、或许、可能开始享受这一切了吧。再来说说万·尼斯,他凭借着自己惊人的决心和越来越优秀的准确度,每天都试图将纸飞机扔进菲斯托的杯子里以示报复。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墨菲问。
新政府似乎让桑多瓦尔重任官职了,并且比以往更靠近他们的行动——他似乎是在某个监视DEA的委员会里工作,鉴于他从前的经历。他和他们在同一栋楼里,办公室相邻,意图也很明显,就是去监视的。
“但他们没说什么。”桑多瓦尔说,“或许他们还没意识到被监视,因为他们太忙了,忙于……你管这叫什么,恶作剧战争?”
墨菲冷笑。如果说DEA整个团队都没能发现一个身材高大、不苟言笑、蓝眼睛、出奇英俊的男人,总是像一个爱管闲事、喜欢批评孩子的家长一样在办公室里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那墨菲就当场辞职。墨菲敢赌上真金白银,从桑多瓦尔在那的第一天起,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只不过是没有人觉得他是一个威胁,所以选择了无视。
他也会和桑多瓦尔聊迈阿密,天气、食物、他现在的任务,和他练习西班牙语,担忧即将到来的飓风季,吐槽电影里拍摄的沙滩追逐是如此的浪漫而现实中在没过脚踝的沙地里跑步有多疲惫磨人。他也会说康妮的事,她新调任到迈阿密医疗中心,是城中最有威望的医院;也会聊奥莉薇娅,她会说话了;也会聊橄榄球比赛,桑多瓦尔假装关心;桑多瓦尔则会谈论足球,墨菲根本不屑一顾。
他们两现在成朋友了。墨菲很意外,他下意识地在对话里说如果你来迈阿密的话记得联系我,之后挥之脑后。即使桑多瓦尔只是想找人陪他打发无法入眠的夜晚,墨菲也从未怪他,说实话他还挺期待这些电话的。听着桑多瓦尔带着一点口音和他聊着,墨菲几乎都在幻想自己回到了哥伦比亚——和哈维尔·潘那一起。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在想什么——但这也总比空虚要好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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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晚上,凌晨两点半,电话响了。
“两小时前,潘那特工,唐·伯尔纳还有反埃斯科瓦尔组织冲进了一个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的丛林基地救出了卡利集团头号洗钱贩子的妻子,为了让对方能在法庭上作证。”桑多瓦尔平静地叙述,像天气预报似的,“我觉得你会想要知道这个事。”
“我的天啊,”墨菲倒吸一口气,头疼得要死,但这绝对不是因为他已经整理了好几个小时的提单和货物清单,试图拼凑出一些确凿证据。“最早一班去卡利的航班是什么时间?我特么要去杀了他。”
“谁,富兰克林·胡拉多?”
“也行,他妈的为什么不呢,也得死。”
他挂掉电话。
他话说得太早了,因为一上班他就接到了桑多瓦尔的电话,告诉他富兰克林·胡拉多在联邦监狱里被捅死。大白天听到桑多瓦尔的声音实在有点超现实,但这一瞬间,不出意外地,哈维尔·潘那这个名字再次占据他的脑海。
他深感背叛,但又觉得自己很蠢,因为潘那从来也没做过保证不会重蹈覆辙,不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而这种心态让他一开始就被踢出了调查。但这份背叛之后是实打实的恐惧。潘那又在赌了,最后也输得彻底。谁知道他这次向谁又作出什么承诺了呢,这些事这些人反噬的后果会不会比从前更糟糕——在这一切反扑来临之前,潘那是否还能活着呢。
那一夜,他躺在康妮身边却毫无睡意,异常愤怒。潘那是如此粗心大意。如果他能在他身边,或许就能避免历史再次重复,或许这次他就能阻止潘那了,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就不用走。可能他们两个在一起,就能看清这次行动,好像一定可以做到似的。每一次墨菲回忆过往,他总会记起机场的离别拥抱,威士忌酒杯清脆的碰撞声,香烟的味道,环着他肩膀和身侧的双臂,在他身旁坚实的暖意。天啊,为什么这一切令他如此心碎。
这不再是他的战斗了,他和自己强调。不是了,不再是了。他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床单,到早上睡醒时,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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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周后,墨菲反客为主,主动打电话给桑多瓦尔。桑多瓦尔第二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查到了号码,但从来没主动打过。
“他,”墨菲问,在这个长夜,他灌下第五杯威士忌,像是回到年轻且愚蠢的年纪,“有提过我吗?”
“啊,墨菲。”在短暂的沉默后,桑多瓦尔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墨菲确实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好奇桑多瓦尔现在在哪,是否和别人在一起,是否也有一位重要的谁,一个家庭——他从来没听过这个男人提起——然后脑海中掠过加维里亚的身影,但瞬间将这个想法抛诸脑后。在午夜这些荒诞、超现实的时刻,四周空无一人,墨菲很容易就把桑多瓦尔想象成一个空灵的声音,与他以前认识的任何人都没有纠葛,没有联系,甚至与他们一生都无法远离、错综复杂且共同度过的血腥历史无关。
“第一次你打给我的时候,”墨菲说,“我问过你原因,但你从来没有回答过。”
“我们都聊了几个月了,那重要吗?”
“去他妈的,桑多瓦尔。”
“从一开始,我们就有一个共同点。”桑多瓦尔回答,听起来很疲惫,“我们后悔一些事。”
不对,墨菲想,这完全不对。尽管那是他一生中最黯淡的岁月,尽管这一切都深刻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他身心,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在哥伦比亚度过的年月。他甚至偶尔还会怀念,无关那些死亡、腐败、口齿间颤抖地低声祈祷,一步进两步退的调查,乞求能在黑暗吞噬他们之前捉拿那只怪兽,都无关,他真正想念的是——是——
桑多瓦尔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他说:“我不是后悔我们做过的事,后悔从中明白的道理。而是我们都失败了,无关这场行动,而是那个人,我们在意的那个人。”
“是啊。”面对真相,墨菲只能这样作答,此刻他竟在感谢他们自己的信仰,让桑多瓦尔不敢说出那句关键的话,不敢坦白,不敢面对现实。他们俩都太可悲了,太他妈的可悲了。
异常无止境的沉默。墨菲在想桑多瓦尔是不是准备挂掉电话,再也不联系他了,因为此刻他也正想这么做。
“他提过你。”
“什么?”
“提到过你,他从来都不直接聊你,但处处都提起你。”
墨菲短促而急促地吐出一口气,挂断了电话,但马上又回拨过去。
“他说了什么?”墨菲问。
“说你的报告比万·尼斯和菲斯托写得好,你的字更好认,你肯定能早几天就抓到那个犯人,咖啡太难喝了连你都会不屑一顾,从前你们两一起工作的时候,我的老搭档肯定会这么做——”
墨菲又挂了电话。他心口钝痛,眼眶发烫,双手颤抖。然后再次接通电话。
“国际长途要钱的,你知道吧。”桑多瓦尔听起来又回到是那个固执己见且总是生气的角色,墨菲无力地笑了,“哈维尔·潘那从回来的那天起就过得很悲惨。”
“他和你聊过?”
“没有,”桑多瓦尔回答,“他知道我在这里干什么。”
“他知道我们聊电话吗?”
“当然不知道。”
“哇哦那真是太感谢了呢。”墨菲厉声说道,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的苦涩痛苦如烈火烧心。
“他觉得你恨他。”桑多瓦尔说,“因为他上次做的事,你不想和他再有任何关系。他觉得自己活该。”
墨菲再也藏不住了。
“什么?”
“他只和我聊过一次,回来的那天,他说我可能会好奇你在哪。他说你得到了离开的机会,回到了本应回到地方,他不再给你打电话了是因为他不想你再想起哥伦比亚。”桑多瓦尔平静地讲述着,“他说他不想那样对你,把你放回从前的境地。他觉得那很残忍。”
“去他妈的。”墨菲说。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恨他,所以我打电话给你了,第一次。”
“你知道我没有。”墨菲回答。他真想大笑。他怎么会,怎么可能恨哈维尔·潘那呢?他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从他在哥伦比亚干下种种可怕罪行中,但他无法想象、也没有能力让自己去恨那个男人,“你也一直在给我打电话。”
“好吧,毕竟你们这些美国佬离我两千英里开外的时候,也没那么讨厌。”
“哈哈,我该说句不客气?”和桑多瓦尔一起的时候,墨菲总是把握不了对方到底应该感觉冒犯还是被称赞,“你那你现在才和我说?”
“因为他们也准备收尾了,而且现在他过得很困难。”桑多瓦尔再次严肃起来,“这次之后,我觉得特工潘那可能不会再回来哥伦比亚了。”
“噢。”
“对我来说,这一切永远没办法结束,但我已经接受了。”桑多瓦尔说,墨菲涌起一阵浓烈的同情,“但我不觉得哈维尔·潘那会这么想。”
他给了墨菲一个电话号码。
“谢谢,”墨菲说,“明天再聊,晚安。”
“晚安(Buenas noches.)”
挂断电话后,墨菲盯着电话发呆。不止后悔,他和桑多瓦尔有更多的相似。他们两人早已付出巨大代价,双手沾满鲜血,获得了可以自私、可以渴求的权利,但只有他们其中一人能有机会弥补这些牺牲。墨菲最后拨了那串号码。现在是卡利时间凌晨三点,但他深知,坚定不移地相信,哈维尔·潘那会起身接这个电话。
“特工潘那,DEA。”带着睡意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夹杂着揉搓纸张和冰块碰撞杯壁的声响。墨菲闭上双眼,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像黎明的光明和温暖一样,刺破这场黑暗寒冷的长夜。
“嗨,哈维。”他说,笑容翻上嘴角,“你最近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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