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省城的轿车把帝俊放在镇口就扬长而去,车轮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身。年轻干部推了推金丝眼镜,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金色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
“龙村。”他轻声念出手机地图上的地名,指尖划过屏幕上显示的贫困村标识。背包里装着他精心准备的扶贫计划和几件换洗衣物。
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突突”地停在他面前。
“帝俊同志?”驾驶座上的青年跳下车,银白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红瞳比火焰更灼人,工装裤上沾着泥点,手臂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格外分明。“我是敖光,龙村村委会的,来接你去村里。”
帝俊伸出手:“幸会,我是省扶贫办派来的驻村干部。”
敖光没有握他的手,而是拍了拍沾了灰尘的双手,拎起他的行李扔进三轮车后斗。“上车吧,省城来的大干部。再晚点暴雨来了,这路就走不了了。”
帝俊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扶了扶镜框,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现在才上午十点,天气预报没说有雨……”
“白龙潭的雨不看天气预报”,敖光已经跨上驾驶座,发动机发出老牛般的喘息,“你到底上不上车?”
三轮车在路上颠簸前行,帝俊死死抓住车斗边缘,生怕自己被甩出去。敖光从后视镜里看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第一次下乡?”
“算是吧,之前虽然去过几个村子,但下乡扶贫还是第一次”,帝俊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只是……这里的路况确实比较特殊。”
“特殊?”敖光突然一个急转弯,帝俊整个人歪向一边,“这叫原生态。三年前扶贫组来的时候说要修路,钱拨下来了,路没见着,村里多了个金碧辉煌的祠堂。”
帝俊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讥讽:“你是说资金被挪用了?”
敖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指了指远处山头上的一座建筑:“喏,风调雨顺,多吉利。”
帝俊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座崭新的祠堂矗立在山顶,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山下破旧的农舍形成鲜明对比。他默默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下这一情况。
三轮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帝俊的笔记本脱手飞出,被敖光凌空抓住。“小心点,文化人。”他把笔记本扔回给帝俊,“这儿的文具店可没有给你卖这么高级的。”
帝俊接过笔记本。
“谢谢”,他小声说,突然注意到敖光沾了灰显得有些粗糙的手掌——他突然知道敖光刚刚为什么不和他握手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稍稍缓和。帝俊开始询问村里的基本情况,敖光一一作答,语气仍带点冷幽默。
“主要产业是水稻和小龙虾养殖,但技术落后,产量低。去年洪水冲垮了便民桥,现在过河要绕三公里……”敖光说着突然皱眉,抬头看向天空,“要下雨了。”
帝俊跟着抬头,只见刚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乌云密布。
“真的会下雨?”
敖光没有回答,而是猛踩油门,三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加速前进。然而他们还是没能跑过暴雨。
“下车!”,敖光突然刹车,“前面路段容易塌方,我们步行过去。”
帝俊匆忙抓起背包跳下车,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再戴上时,发现敖光已经蹲在他面前。
“上来”,青年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
“我背你过去。这段路已经开始变软了。”
“不……”帝俊话还没说完就被敖光背了起来。
六月暴雨把进村土路泡成烂泥潭时,帝俊正趴在敖光背上。年轻干部死死搂住装满材料的防水包,眼镜片上全是水雾:“敖同志,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省点力气开会。省城来的瓷娃娃,抓稳喽”敖光把两人捆在一起的麻绳又紧了紧。他左手握着手电筒,光束切开雨幕照向断桥:“看见那些钢架没?上次洪灾冲垮的便民桥,用了七年。”
“看到了看到了”
“你把伞抓好了,就这么一小把伞,两个人撑不下,我背你,你好给我撑伞,别墨迹。”
帝俊不再推辞,乖乖趴上敖光的背。青年身上有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某种类似松木的清爽味道。帝俊一手搂住敖光的脖子,一手举着伞试图遮住两人,但这显然徒劳无功。
“劳驾举下伞,对,往您脑袋上偏点——我们白龙潭的雨专淋文化人”,敖光安抚道,“抓稳喽,摔了可得游着去村委会——您会凫水吧?”
帝俊盯着近在咫尺的修长脖颈,金色瞳孔微微收缩:“游泳课……我体育选修的是花样滑冰。”
背着人的青年突然踉跄半步。
“怎么?”
“没什么。”
帝俊听着对方闷在胸腔里的笑声,忽然注意到青年耳后闪着蓝光的无线耳机:“你在听歌?”“循环播放《纤夫的爱》——应景。”敖光踩着塌方的碎石往上攀,“上次洪水冲走六只种虾,老龟叔在岸边嚎得比我这耳机声都大。”
帝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青年走得极稳,仿佛背上多一个人重量毫无影响。帝俊能感觉到对方背部肌肉的起伏,温暖透过湿透的衣料传递过来。
“敖同志,你力气真大”,帝俊由衷赞叹。
“家里三个弟妹,从小背惯了。”敖光简短回答,“前面是断桥,别乱动。”
断桥处,几根扭曲的钢架支离破碎地插在泥水中。帝俊职业病发作,不顾暴雨开始分析结构:“这种H型钢不适合做桥墩,应该用……”
“省城来的青花瓷,打算用眼镜片当放大镜使?”敖光笑着打断他的专业分析,声音里带着揶揄,“等您算完,村头老龟叔的虾塘都要漂到洞庭湖了。”
帝俊闭上嘴,却忍不住观察断桥结构,在脑海中绘制重建图纸。一滴雨水顺着敖光的发梢滑落,正好滴在他鼻尖上。
“帝俊同志?”
“嗯?”
“劳烦别对着我脖子吹气”,敖光的声音突然变得奇怪,“痒。”
帝俊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躲避风雨,脸几乎贴在对方后颈上。他急忙拉开些距离,却不小心把伞撞歪了,雨水直接浇在敖光头上。
“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调整伞的角度。
敖光叹了口气:“算了,反正已经湿透了。”他忽然换了话题,“你眼镜多少度?”
“啊?”帝俊一愣,“我没近视,戴平光的。”
“那戴什么眼镜?”
“这个……”帝俊有些不好意思,“戴眼镜显得更有信服力,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斯文小伙。”
敖光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差点把帝俊摔下去。“斯文小伙?”他重复道,语气里满是调侃,“那你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斯文小伙。”
帝俊想象自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的狼狈模样,也不由得笑了。
两人就这样在暴雨中艰难前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帝俊得知敖光是村里少有的大学生,毕业后放弃城市工作机会回到家乡;敖光则了解到帝俊不仅精通农业技术,还会各种乐器。
“二胡、唢呐、古琴……你到底是来扶贫还是来开音乐班的?”敖光问。
“音乐可以拉近与村民的距离”,帝俊认真回答,“艺术是沟通的桥梁。”
敖光哼了一声:“龙村的桥都塌了。”
终于看到村委会的屋顶时,帝俊已经冻得牙齿打颤。敖光背着他踹开大门,把一屋子开会的老村干部吓了一跳。
“这是省里派来的帝俊同志。”敖光把帝俊放在椅子上,自己拧着衣角的水,“半路遇雨,差点变成落汤鸡……不,已经是落汤鸡了。”
老村长连忙让人拿来干毛巾和热茶。帝俊道谢后,迫不及待地从防水包里取出扶贫材料——幸好包的质量过硬,文件全都完好无损。
“我先介绍一下基本情况……”帝俊推了推眼镜,开始专业而详尽地阐述扶贫计划。他讲到产业升级、技术引进、基础设施建设,却没注意到村干部们越来越茫然的表情。
“帝俊同志”,敖光突然打断他,“你知道村里现在最急需的是什么吗?”
帝俊停下演示PPT的动作:“请指教。”
“村民们需要知道明天吃什么,小孩下个月的学费从哪里来,生病了能不能看得起医生”,敖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五年规划,不是产业蓝图。”
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帝俊的金色眼眸在镜片后闪烁,他慢慢合上笔记本电脑:“你说得对。那么敖光同志,你认为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
敖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爽快接受批评,愣了一下才回答:“先解决断桥和村东头那片涝地。然后是小龙虾养殖的技术指导,马上就到收获季了。”
帝俊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请详细说说。”
会议结束后,雨仍在下。帝俊被安排在村委会隔壁的空房住下,敖光帮他搬行李。
“刚才……谢谢你的提醒”,帝俊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我有时候太理想主义了。”
敖光放下箱子,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省城来的都这样。不过你比上次那个强,至少愿意听人说话。”
帝俊好奇地问:“上次那个怎么了?”
“来了三天就跑了,说水土不服活不下去”,敖光撇嘴,“走的时候鞋上沾了点泥,差点把鞋扔了。”
帝俊忍不住笑出声:“我不会跑的。我向组织保证过,不完成任务绝不离开。”
敖光打量着他,红瞳中闪过一丝赞赏:“希望你说到做到”,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你……要是有什么住不惯吃不惯的……”
“去你家蹭饭?”帝俊笑着问。
“咳咳,我是说去镇上帮你买点东西。”
帝俊突然想到什么,目光掠过敖光惊为天人的容貌,伸手从防水包里摸出个油纸包:“刚在镇上买的龙须酥,吃吗?”
暴雨砸在瓦片上,和着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敖光咬开糖丝时,看见帝俊在规划图空白处画了只戴眼镜的小龙虾,螯钳上还顶着个安全帽。
敖光离开后,帝俊坐在床边听着雨声,从包里取出二胡。他轻轻拉了几个音符,是《赛马》的片段。窗外,几个被音乐吸引的孩子躲树下偷看,被他发现后一哄而散,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帝俊冲他们笑了笑,继续拉琴。激昂的旋律穿透雨幕,飘向远处的田野和山峦。他不知道的是,敖光站在村委会拐角处,静静地听了很久才离开。
《龙须酥打油诗》
白龙潭水龙王哭,
省城干部送龙酥。
雨打窗棂声簌簌,
不如再泡龙井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