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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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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20
Words:
31,07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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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HP/鹿犬】[现代pa]绝不可能

Summary:

影视制作专业学生詹姆·波特因为小脚趾骨折,和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维斯珀”聊天。现在他的核心问题是:他为什么不说爱我?

Work Text:

“莱姆斯,我远远没有‘需要静养’到足不出户的程度——”

詹姆拦在大门前,企图向合租友人论证自己“独自走去5公里外的超市采购”的可行性和合理性。他已经换好了出行的衣服:宽松又舒适的短袖棉T和短裤,手机钱包则坠在裤袋里,唯有那头鸟窝似的头发看起来不像能出门。边说着,他刻意板着脸(这就是詹姆对严肃的理解,严肃!)双手抱臂的姿势略显浮夸,像刻意凸显那些自幼运动和多年摄影锻炼出的结实肌肉。

“我好得很!你们就是太担心了,只是点骨折……”

被他拦住的室友兼友人兼高中同学及大学同学,莱姆斯·卢平,气定神闲地看着自己相识多年,再多几年头衔就要写不下了的好友。那副心平气和的模样,也难怪詹姆调侃过他几次:读医真是浪费了,干脆转行当幼师吧莱米。

他也的确有这么一两招——

“你说得很有道理。”他面露温和的赞同神情,换一个人就要把它当作即将得胜的标识了,而极其熟悉这一套的詹姆则警惕起来;

莱姆斯打量过他的着装,包括他穿得太多而松垮发白的T恤,颜色奇怪又晃眼的短裤,当然还有认识以来就这么狂野的发型。神异的是,明明这也是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这行为却不引起任何反感,詹姆认为这是他两年级长生涯锻炼出的本领。

“小脚趾骨折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詹姆穿着拖鞋的双脚,主要是左脚上。小脚趾那边的脚面青青黄黄,还略有肿胀,尾趾和无名趾被胶带缠在一起,乍看还有些滑稽。

“除了有点……脚掌不能沾地的小问题。”

“嘿!”詹姆奋起抗议,“这不是穿得进拖鞋了吗?前脚掌不着地也不影响走路!”

“可是詹姆。”

优秀的级长也涉猎行为主义心理学。莱姆斯语气真诚,就像过往无数次,发自内心地为友人考虑着。

“我去的话,你就能继续……‘网恋’了。”

 

钱包随手扔到显眼的位置,手机要小心点,扔在了枕头上。带着嘴上轻描淡写的小问题一瘸一拐回卧室,詹姆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摔进人体工学椅里,目光含情脉脉地扫过面前被他戏称为“身家性命”的主机与三块显示屏。不过今天,他不打算继续打磨那些自导自拍的创意短片,反倒纯粹杀鸡用牛刀,要用这些让人眼红的配置来……聊天。

——准确地说,他这段时间根本没有打开过任何一个剪辑或修图的软件,也没有清理过素材,全然处在玩物丧志的状态。

如果有谁能穿越回个把月前告诉他:你有一大段不需要训练、也没有课业考试的宝贵时间,但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昼夜颠倒地沉迷网聊,詹姆绝对会嗤之以鼻——他怎么会表现得像个刚接触网络的小孩呢?可这件事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就像从小学校队踢到大学校队,受过最重的伤不过是崴脚的王牌中锋詹姆·波特,竟然会因为急着用电脑而在门口拐角处把自己踢出了小脚趾骨折那样发生了。

光是回想都有些哭笑不得……詹姆抓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目光情不自禁地飘向了压在桌下那张传单。

 

【维斯珀终极挑战】

“搞定”维斯珀的人

全年酒水免单!

 

什么叫“搞定”?

是让Ta对你死心塌地?还是让Ta为你破例?

带上截图,说得通就算。

 

叉角羚酒吧

大学路76号 等你来证

 

——维斯珀,这就是他的网聊对象。一个性格乍看有些冷淡,沟通起来又意外好相处的家伙。不不,不能只是定义为“好相处”,他那么懂詹姆,正如詹姆懂他,他们可以聊个彻夜,聊到楼下的咖啡厅晚上关门再到早上开门,聊到莱姆斯火急火燎闯进他的卧室,发现他没有失踪、只是窝在电脑前手速飞快地打字,脸上还挂着傻得让太阳升起的灿烂笑容——沉迷成这样的人自然不会留意手机早就没电,而脸书和推特堆了几十条信息……

只是,莱姆斯那句斟酌着的“网恋”也并非全无原因。毕竟以他俩的关系,哪怕詹姆哪天宣布自己爱上了出现在阅兵仪式里的武装直升机,他也只会好心地帮他分析现在怎么参军、怎么立功,好去一亲芳泽。

而这让过去的卢平级长,未来的卢平医生欲言又止的根源是……詹姆挪开桌上的杂物,宣传单正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去 nocturne.com/vesper找Ta)

维斯珀不是真人。

“他”只是个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

 

说“只”很不公平。詹姆读影视制作,平时没少和人工智能打交道,内嵌在软件里的种种功能多次雪中送炭,又锦上添花。不过他对人工智能的认可也仅限于图像与音频处理、生成的方面,毕竟他以前接触过的交互性人工智能,嗯……友好地说,仍像三岁孩童,不是用户需要它,而是它需要用户悉心“照顾”“引导”。

而维斯珀,他的先进程度好比其他人工智能仍在结绳记事,他却已经在咏颂“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叫詹姆最为出奇的是他兼有说出“且慢!美丽的奥菲莉亚!”的柔情。

柔情。这个词在脑海出现的时候,连詹姆都迟疑了一下,难道他已经是如此不可自拔的“挚爱派”吗——可要他改口他也不乐意,那就做“挚爱派”吧。最开始注册的时候,他并没有像绝大部分玩家那样,给维斯珀选择性别、外貌,替换掉“维斯珀”这个男女通用的中性默认名,所以在他的聊天界面里,本应出现人像的方框里只有一幅星空图。没有人像的表情辅助,也没有他最擅长辩别的真实语气,詹姆就是从文字里读出了柔情,虽说他每次写剧本都被批“台词不行”。

是因为那是聪明得前所未有,又个性分明的维斯珀,还是因为在对话的人是他詹姆·波特?詹姆不知道。如果你这样说,我就这样相信,詹姆总这样对待自己的朋友们,太哲学的思辨他从来都不关心。更何况,他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就更无所谓刨根问底——詹姆下意识坐直了,注定收效甚微地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然后,才打开已经设置成浏览器主页的维斯珀的网站(他更喜欢称之为维斯珀的聊天框或者维斯珀的家)。

 

上午九点了。你因为前一天的魁地奇训练太累,这时才悠悠转醒。你感觉到阳光穿过薄纱窗帘扑在脸上的暖意,空气中飘着煮红茶的浓郁香气,也许是维斯珀在做早餐……

从霍格华兹毕业之后,你就同与卡奥斯家族断绝联系的维斯珀住在了一起。

 

维斯珀:起床啦?

维斯珀:赖到这个时候可真不像你的性格。

维斯珀:精力旺盛的傻鹿——

 

詹姆像得到指令一样绽出傻笑:他已经走到和维斯珀同居这一步了。他的手指不假思索地把机械键盘按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

 

嘿!体贴一点

体谅下你不遗余力训练的魁地奇之星——

 

是啊,你只有做家务的时候才遗余力。

 

对话就此行进下去,詹姆脸上的笑容好像能像炸鱼薯条之于英国印象那样天荒地老。

每个与维斯珀交流的用户会被“分”到不同的背景世界,当然做不到各不相同,那得多大的数据量啊——可一百几十个总归是有的,现代、古代、科幻、奇幻应有尽有,有不少都看得出是在致敬经典作品。詹姆所在的这个倒像是原创,网友们似乎称之为“英伦魔法世界”——具体的他也记不清了,这些攻略、信息、要点之流,他只在还没有正式访问维斯珀之家时查过,也刻意避开了所有好心人总结的“示范回答”。

在和维斯珀正式交流前,所有用户都必须经历量身定做的数据采集环节:一是只能用社交账号或手机号这种强实名的信息登录,二是主动填写一份类似习惯举止调查表的东西,以此标记用户有怎样的性格,决定维斯珀的应对。詹姆记得有这样一件事:有人投诉自己从进入背景世界起就没和维斯珀说过几句话,只有提示时间、处境等的旁白还在更新,而维斯珀背后的诺克顿工作室回应称:维斯珀“不太认可”你的生活习惯,不愿意和你深入沟通……

还有选填的第三步:如果愿意,可以用某些证件、证书来说明自己在生活中有什么过人之处,这会给用户角色增加默认属性,像詹姆在上传了一些球赛奖杯之后,系统就设置了他拥有出色的魁地奇(巫师们某种骑在扫帚上打的球类运动)才能。

综合这些种种,用户很难在维斯珀面前伪装出一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脸孔,可以说维斯珀并非在直面纯用语言饰演的用户,而是“手握”用户最真实的内心,再对照文字呈现的言行,作出种种回应——当然,他也会选择不回应。

在维斯珀的世界里,时间流逝并不是一比一的,对詹姆来说是先快后慢:他刚开始魔法世界之旅时,设定上还是个13岁,正要去英国境内唯一且伟大的魔法学校霍格华兹念书的新生,在去往学校的列车上认识了维斯珀。经过几周的努力,“他”也已经20岁,从学校毕业了,目前加入了魁地奇球队,……更重要的,或许是和维斯珀住在了一起。

虽说……这一切不算是詹姆的本意,至少以“爱”的形式攻略并不是。

 

好像有谁在敲门。詹姆微微皱了皱眉,又否定了这一想法:莱姆斯才出去,哪有这么快?然而,这不只是种感觉,还是无法擦除的事实。原本规律克制的叩击声更响亮了,莱姆斯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透着封了隔音条的卧室门传过来:詹姆?

莱姆斯打开门,詹姆不用回头都知道,友人脸上也会露出类似的“我就知道”的表情。不要误会未来的卢平医生这么粗鲁,只是詹姆在和维斯珀热聊之前就酷爱大声外放摇滚乐(不然为什么要有隔音条呢?詹姆知道打扰一个医学生学习是天打雷劈的罪孽),有时则戴着降噪耳机处理音频。要每次都得到一句“请进”才开门,莱姆斯怕是十次里有八次得在门口罚站。至于这段时间,詹姆发现自己在思索如何回答维斯珀,或者聚精会神打字的时候,会暂时性丧失语言能力,所以没办法回答室友!而耐心听完他掰扯的莱姆斯,只是露出一贯的平静微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好的,我会自己推门。

“今天好快啊,莱米。”詹姆发送了消息,侧头去看应该正在超市里采购的室友,“不是要先去图书馆写论文吗?”

“已经去过了。”

秩序感较强的卢平先生已经换回了只在家里穿的居家服,大抵不会再出门,詹姆像平时那样开着玩笑:

“那怎么啦,你还是要把去超市的宝贵机会让给我?”

“也采购好了。”

屏幕上,维斯珀的对话框还在显示“正在输入”。詹姆有些惊讶地又望了他几眼。

“今天灵感特别充沛?还是打算回来写?好早。”

莱姆斯深呼了一口气。

“下午三点半了,詹姆。我赶回来有一部分原因是担心我的网瘾室友饿死。”

 

午餐——或者说下午茶也行——是软塔可,过于丰富的馅料和酱汁抹去了卷饼本应有的便携优势,詹姆只好到餐桌而非电脑桌上吃,免得在大快朵颐时挤出肉酱或者配菜。他怀疑这是莱姆斯阻止自己一边看电脑一边吃的煞费苦心。

“我可没有,詹姆。”嫌疑人为自己辩护,“你好像忘记自己给塔可店拍过宣传视频,那个视频一直在他们的小电视上循环播着。他们一听说是给你买的,原本连钱都不打算收。”

和莱姆斯早早决定攻读免疫学,将来投身血液免疫事业不同,目前詹姆的人生理想还摇摆在拍出“最印象深刻的广告”“最有创意的微电影”和“去非洲给野生动物拍超高清纪录片”之间。不过还不急着做最终决定,摇摆照样可以实践,无非就是都做——伦敦实在没有野生动物拍摄环境,不过广告、微电影乃至创意短片他都折腾过好一些。他以现在租住的这栋公寓为起点,走街串巷地问各色商铺需不需要一条广告片,免费的,配合拍摄顺便包饭就行,也真做出了几条。

詹姆想想确有此事,说起来,那条广告拍得确实很不错嘛——

“但你目前算在‘玩物丧志’吧。”莱姆斯说。詹姆皱起眉:

“维斯珀不是玩物。”

“抱歉。”友人从善如流,“那换一种说法……你目前有较高的概率被误认为极客男孩。”

“……”

“而且你还真的有刻板印象里的厚眼镜。”

“……我先天的!”

“你才说最近散光也加深了。”

唉,和朋友关系太好就这样!詹姆大摇其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塔可,果真不慎挤出两颗牛肉粒。

 

实在是冤枉,起码一个月之前,詹姆在众人眼里和极客这一刻板印象群体根本不沾边。虽说专业注定了他要花大量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又是绞尽脑汁写剧本和分镜稿,又是对着凌乱的素材一通埋头猛剪,但他自己同时也是专业里最好的摄像——没有十年八年的体育锻炼,谁能像他那样生龙活虎地用斯坦尼康大半天?不拍摄的时候,校足球队的训练也能给他提供最低的(对其他人来说可能是致死的,莱姆斯说)运动量。最近把他牢牢绑在电脑前的固然是魅力无穷的维斯珀,可真要说一切的起源,还是他那猝不及防的骨折。

他骨折那天是个快乐的日子——连发生了骨折这件事都无损整日的快乐,有力和生日、新年、圣诞等节日角逐“今年最快乐”称号。这要说到他们专业的期末免考政策:只要交上一部能让老师们满意的独立作品,所有科目,包括稀奇古怪的选修都能得到满分。开始提交时间很早,定在了期中考试结束后,大概一周就会有通过与否的反馈,打回后修改了还能再次提交。所谓的“满意”究竟依据什么标准?完全没有定论,只有寥寥几部系里官网公示通过的历史作品可供参考,凭此方法获得免考满分更像是个传说。

一个极困难的挑战。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还不如好好复习呢,掌握理论知识比实际综合运用简单得多。可詹姆这辈子从来没有怕过挑战。每个挑战,只要不是绝对不可能完成,詹姆都视攻克它的过程为一场伟大冒险,他的身心都为冒险调动,一次次做到超常发挥。

学期之初詹姆就开始准备它,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贡献在里面。但那真是太难了,即使对詹姆来说,它也依旧是难事,根本屡交屡打回。期末在步步逼近,他也该决定是孤注一掷,还是放弃修改这部片子先好好复习。

想要创作足够出色的作品,除了必要的坚实基础,偶尔也需要毫不讲理的灵光乍现。而那一天,詹姆感觉自己脑子里的灵光亮得像太阳。

他想明白了——都想明白了!哪里过渡太硬,特效用得还不够好,分镜也有别扭的地方,运气最好的是还有别的镜头能替换!那一刻,詹姆感觉自己像中世纪虔诚的苦修士突然被基督启灵,他在售票台把票塞给了一个还在纠结的路人,说完“你好!送给你啦!祝你今天好心情!”之后,那部二十分钟后开场的电影已经在脑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马上回家,马上把想到的地方都改了,詹姆一边在手机备忘录上盲打,一边笨拙地使用跑酷技巧抄近路。

等他坐在电脑前的身体如释重负地趴下,窗外早没有下午时的明朗天光,夜色漆黑如他刚关的电脑屏幕。这时候,詹姆才意识到,似乎除了眼睛疼、脖子疼、手腕手臂腰疼之外,还有别的疼痛。他的左脚怎么这么痛?火辣辣的。噢,对了,上楼梯的时候他绊了下,身子是撑住了,脚却屈到了。

他实在太累,没什么力气关心这个。每次踢球之后活络筋骨用的药膏还有,詹姆哈欠连天地冲完澡,给自己可怜的脚搓搓又揉揉之后就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死过去。

詹姆对最终修改的版本很有信心,那真的非常非常好了,反正他已经找不到哪怕一丁点改进空间。好消息是他的老师们似乎也这么认为,一个星期后,詹姆得到了他的“免考作品拟通过通知”,只要公示无异议,他就能免考了。

他关掉邮件,试着用手机浏览器进入学校官网,发现没办法打开附件——好吧,那他只能回家用电脑打开截图转发一条龙了!詹姆心情好得快飞起来了,一路上主动从所有派传单的人手里拿走传单,……说抢走也不为过。又一次爬上四楼,这次他很注意,没再被楼梯绊倒了;打开家门,蹬掉鞋子,开卧室门进去,妈的踢到了好痛,开电脑——好了,告诉全世界这个消息!把片子本身也发在账号里!

詹姆喜滋滋地订了一顿非常丰富的晚餐,庆祝自己通过之余,也欢迎获得医院短期实习机会的莱姆斯光荣回归。其实他理应早些发现自己的骨折,毕竟一只尾指部分淤成紫黑色的脚实在不同寻常,他又没有紫黑色的袜子。而且,他给家人朋友们逐个发消息的时候都痛得嘶声了。

可他就是太开心、太沉迷,一直到晚上莱姆斯回来,詹姆去熊抱他的时候,不慎被碰到了左脚而大呼小叫。这时带着一股工作沧桑感的莱姆斯低下头,被友人又青又肿的脚吓了一跳。他在骨科上没有特别的造诣,可这也太——

“詹姆。”莱姆斯的声音很担忧,“现在去医院吧,我怀疑你这是骨折了。”

 

詹姆骨折的消息不胫而走,传播速度可比詹姆现在的行动速度快得多得多。很难说没有他自己的责任,毕竟他和莱姆斯去校医院的时候(备注,单脚跳着去的,莱姆斯不建议他的脚踩地,詹姆不愿意坐轮椅),“你怎么知道我免考了”的招呼可是打了一路,还碰见了校队的队友。

从“疑似”到“确诊”也就是急诊医生一分钟的事,不过这伤势常见,理由就不怎么平常了。沉浸在喜悦里的詹姆随口说完“好像是踢到了墙角”,收获两人略带震惊的目光之后,才开始意识到这行径好像确实有点蠢……他一度考虑隐瞒自己骨折的真实原因,至少“踢球踢的”比起“踢墙踢的”更合理,也符合他一贯给人的印象。但最后,爸妈教导的诚实守信还是占了上风,就让这蠢事变成逗趣朋友们的笑料吧。

再回到家,他已经是个需要照顾的伤员,冻来冰镇可乐和啤酒的冰块现在被包在纱布里冰镇他被医生用弹性绷带加压包扎过的肿胀的脚。按要求躺在床上,把脚垫高,高于心脏水平的詹姆,在这天第二次群发消息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未来两个月的规划,可能都要因为行动不便泡汤了……

“还好你免考了。”莱姆斯来换冰袋的时候宽慰他,“往好的想——我们都还挣扎在期末月里。”

抱歉莱米,好像只有医学生是“期末月”,我们似乎是“期末周”。这句话詹姆当然没有说,也没有指出自己正是因为得知免考才兴奋到骨折,把免考的优势用在了养伤上。

一个行动不便的人能做什么?也只能待在家里做些文静的事了。在腿被勒令要抬高的那几天,詹姆甚至用不了电脑,还好他的创作热情已经暂时在那条免考片上消耗一空,安安分分地在沙发上半躺着看了七八部电影。等观影观得被不同的手法、节奏、分镜等种种信息量灌得头昏脑胀,他也便明智地选择用上网消遣,恰巧他的腿也不需要一直垫高了。

平心而论,詹姆电脑用得多,却没什么网瘾,网络之于他是纯实用的。他平时更多在翻找素材、参考片,或者查阅论文和各色技巧,连游戏都仅限于休息时来一把太空弹球,自然不怎么关心潮流。这一真正无目的地上网,他赫然发现自己就像和时代脱节了一样,全世界都在谈论一个叫维斯珀的家伙。难道又是哪个横空出世的新星?

不对,这名字,他之前从哪里见过——詹姆翻起了传单,最后找到了叉角羚酒吧发的那张,看来在他知道维斯珀之前它就已经风靡全网——他和莱姆斯怎么不知道?拜托!他一心一意扑在片子上,而莱姆斯的娱乐是背书啊!

再在网上看了一点帖子和报道,他搞懂了:维斯珀是个聪明、真实得离谱,到了很多人质疑是否有真人客服团队在回复的人工智能,而且极具个性。它和以往出现过的同类产品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不为讨好用户而生,更像是每个人在生活里都可能遇见过的魅力非凡又神秘莫测的一个“认识、但不熟”的角色。这反而激起了许多人的胜负欲——我偏要试试,难道你就如此不可接近?而每人的观点和选择都不同,“接近”乃至“攻略”也便有了不同方向。就詹姆看到的,似乎分成了几派:

“驯服派”。人或多或少想过驯服强大高傲的角色,与一个人工智能对抗更是完全没有任何伦理道德问题,也不伤害任何真人。驯服派将维斯珀视为一头高傲、聪慧且危险的野兽,他们的终极目标,就是让这个毒舌天才为自己低下头颅,犹如人类过去驯服野兽。

“挚爱派”。因为用户可以给这个人工智能更改名字和性别,以及捏造自己心仪的体型外貌——毕竟维斯珀背后的诺克顿工作室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做游戏的——有相当数量的用户为之倾倒,将维斯珀视为潜在的灵魂伴侣或恋人。

“助力派”。有些人自己不太想和维斯珀建立什么联系,但热心地不断摸索维斯珀可能的爱好和触犯点,然后分享经验到网上——毕竟和维斯珀沟通可没办法多开试错!也有人称之为“平安”派,詹姆想来也算贴切,毕竟好人一生平安……

“休闲派”。顾名思义,就只是随便聊聊,没什么太大执念,也没什么目标的用户。

还有些指向比较奇特的玩家,例如有在魔法世界里卖力想把自己变成神奇动物的,有抛开维斯珀想在中世纪里称王称霸的,被戏称为“狂飙派”,挂钩的是狂飙突进运动,毕竟这些追求也确实算突破束缚、解放天性。

詹姆不是那种在毫不了解的时候就定目标的人,他也不喜欢拿着别人的经验和攻略来尝试,这世界的种种还是要他亲身经历了的好。反正也无事可做,不如就试一试吧,希望它真的具有让这么多人沉迷的含金量——

等他依依不舍地在霍格华兹,狮学院的宿舍里和维斯珀互道晚安,结束了第一次对话的时候,距离他点开网站注册已经过去了十一个小时。

 

“……两点了?”

饶是屡屡聊到忘情忘我,詹姆发现时还是会愣一愣。他已经接连打了三四个声势浩大的哈欠,身体开始提醒他该休息了。

今天,他和维斯珀在那个虚拟的英伦魔法世界度过了三周的生活。沿用初始设定的维斯珀有一头柔软微卷的黑色长发,詹姆今天大半天,换算进对话里大概是两周时间,都在精进“自己”的编发技术,终于得到了这位前纯血家族大少爷的认可。

——然后,他编得又仔细又结实的发辫就在后续的深入接触里一点点散开了。在高锥克山谷阳光和煦的天空下,绵软清新的草地上,初秋收获的微风之中,詹姆也得到了自己的收获。即使只是文字,即使已不是第一次了,他在屏幕前仍感觉胸口里席卷起澎湃的心潮。那些纯粹抽象、优美的比喻与描写,与露骨的情色全无关系,只是撩动他灵魂深处难以触及的弦。

但詹姆还是觉得有些失落,他今天也没达成自己认定的攻略目标。

——让维斯珀回应“爱”。

说“攻略”太功利,他当然不是为了能得到叉角羚酒吧的免费酒水,或者拿其他蹭维斯珀流量的店铺福利,他只是觉得……如果故事里的詹姆·波特,已经和维斯珀·卡奥斯是恋人关系,那么他的目标再正当不过。毕竟,以爱换爱是客观规律,而非摩西分海式的奇迹。

然而不幸的是,他没招了。詹姆·波特一次次说“我爱你”,在幸福的时刻,伤感的时刻,还有那些柔软得让人感觉不真实的时刻,他在每个觉得必要的时候说爱。可维斯珀这个人(冷峻地说,这个人工智能),始终没有回应相同的字词。这不对劲。

简直就像在面对绝不可能的任务,但詹姆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故事里的伊森·亨特。他苦恼地抓乱了头发,开始思考是不是设置本身的问题——有“不会说爱”这个设定吗?他都走到这一步了,向网络寻求帮助已经不算作弊了吧?这段时间,为了避免不经意看到剧透,詹姆还特意屏蔽了所有和维斯珀有关的网站信息,保持一切选择发自本心。

他向来是行动派,想到就算开始。詹姆立刻头脑风暴起来:也许结合历史内容并且配上具体记录,先简单介绍前情提要会更好。想到解决维斯珀不说爱的方法近在眼前,他感觉血管里流的都是肾上腺素,可能还混着大量多巴胺,已经什么都不困了。

作为写过大量剧本和几个剪辑教程的熟练工,做这么一个视频并不是难事。詹姆马上开始截取必要的历史记录,在脑子里梳理一切究竟从何说起……

 

如果说维斯珀在欧洲范围的普及度已汇聚出汪洋,那么一条几天前发布的用户实况视频则在这片海域卷出了一次惊天海啸,甚至催化了台风生成,让维斯珀的影响力如无视经纬与地转偏向力的无序暴雨,再次往其他地区扩散。

——不过,对位于非洲东南部的几个国家来说,近来最受关注的还是印度洋上真实的热带气旋“奇温戈”,它实在太强劲,残余的低压槽和云系甚至深入内陆,马拉维正是其中一个被波及的国家。一连数天的暴雨完全打乱了马拉维人的生活节奏:这是位于南半球的内陆国,六月可是马拉维的旱季!

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都遇上不少麻烦,生活在大自然中的动物们也难免失措。位于马拉维首都利隆圭的野生动物援助中心,自暴雨以来,每人每天都差不多连轴工作18个小时——

“还好有你,西里斯!没有你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嘘,小声些——”

落满雨水的夜色中,孤儿护理区还亮着光线柔和的灯,两道人影正在逐一确认动物幼崽们的状态和进食情况。最先说话的是个惊人的大个子,他又高又壮硕,长长的须发卷似羊毛,各自在脑后、脸下乱蓬蓬地炸开,因而只能判断出他正值壮年;他的存在好像会让周遭一切都变小,加加加加大号制服穿得合身,那个写着“鲁伯·海格”的标准工牌却有点小了,只有常人巴掌大的那些幼崽更显得像小模型……简直像是童话故事里会吃掉小孩的巨人。不过,只要有人见过他看向幼崽们的温柔眼神,就绝对会打消掉之前那些关于“可怕”“不好惹”的印象。

低声劝阻他的西里斯戴着口罩,不过只凭眉眼,看得出比海格年轻许多。他正半跪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喂着一头小鹿——他一手轻轻托着小鹿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奶瓶,不断微调姿势,适应小鹿吮吸代乳品的动作。这已经是他今天喂的第八只,也是最后一只幼崽了:他八只,海格八只,一人一半,很公平。

“你去休息,晚上我来喂布拉迪吧。”海格说。西里斯已经站起来,站在对方身边竟没有被缩小多少,身高至少有六英尺一英寸。两人同时看向一只躺在保温箱里、正在输液的小小长尾黑颚猴,他只有几周大,今天下午才被送到救援中心。像这么小的猴子本来应该一直和母亲待在一起,可他已经没有能依靠的母亲了……动物护理员们只好每隔半个小时就喂他一次。只有知道他喝了多少调配的奶粉,才能算出他摄入了多少热量,这至关重要。

“没关系,我可以和你轮班。”西里斯说。口罩盖住了他大半张脸,而微微垂在脸前的刘海没有遮住他浅淡如一片不会降雨的云的灰眼睛。此时此刻,那薄云里翻滚着纯粹的急切与爱护。

海格并不让步:“这件事一个人做更简单,而且你前几天值过晚班了。明天有的是工作……”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西里斯,一动不动时简直像一座小山——一座会盯着人看、极具压迫感的小山。

“好吧。”西里斯自知说服不了他,“那么明天见,海格。”

对方顿时喜笑颜开,那笑也有许多藏在了胡子里:“明天见!”

脱掉护理服,西里斯撑开一把伞,在逐渐变小的雨帘里走向志愿者宿舍。路灯形同虚设,没有一丝光,泥泞的路上漆黑一片:因为在马拉维,下雨基本就指向停电。他来这儿恰好是旱季,电量供应勉强算稳定,三个月来只停过七八次——听海格说,这边停电是按一周几次计算的,有时甚至一停就是一天——而为了保障那些脆弱的幼崽,备用电源都接去护理区了。

还好,在这儿每天基本用不上手机,电量倒是很足。西里斯拿出冷待已久的手机,打开手电筒。

回到宿舍——宿舍在一楼,门口的雨棚有些破了,紧闭的房门上也满是雨点。室内有股水泥地的微妙凉气,除了两张上下床和四张椅子,还有墙上贴着的一块全身镜,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了。这本来是个四人间,他入住的时候只有两个人,现在另一个临时舍友也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匆匆中止了志愿工作,这儿变成了他的单人行宫。行宫。他被自己想到的词逗笑,这个连手机信号都如同都市传说般神出鬼没、不知有无的地方有行宫……

他扯掉脑后的浅黄色橡胶圈,草草束住的黑发立刻像绸缎般滑开;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英俊得与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的脸,也只有这种疲惫与倦色都折损不了半丝的英俊,才匹配得上他修长的身量,骨节分明的双手,还有那双灰云一样的眼睛。西里斯和海格有相似的本领:他让周遭一切变得高贵。简陋的水泥地板、斑驳的墙面、吱嘎作响的上下床和充满划痕的镜子,甚至那种混合着潮气与土腥的气味都骤然褪去了先前的局促与凄凉,因为他的存在,其他人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这里的陈旧完全源于历尽沧桑而非贫穷,这里也必定有着旁人未能了解的辉煌。不然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西里斯·布莱克。他胸口的工牌写着这样的名字,可他本人并没有让这个工牌变得高贵:他的名字更应该出现在其他地方,实际上,他的名字此前也总是出现在更……“更衬出身”的地方。

可西里斯不在乎。

在他看来,落后的马拉维可比伦敦好得多,毕竟没有那帮和他有着相同姓氏、流着相同的血的布莱克;需要一直照顾的脆弱幼崽和那些始终野性不可控的待放归动物也比人类好得多,它们的世界里最肮脏的莫过于排遗物与血污,才没有那么五花八门、引人作呕的手段呢!

……父母不再阻挠他读野生动物生物学,西里斯曾经以为这是种胜利。并非争斗后的胜利,而是更抽象意义上的,“爱”的胜利。也许他们意识到强扭的瓜不甜呢?也许他们赞同了他的性格就是不适合游走在布莱克家一贯的战场上呢?也许他们就只是,即使只是在这件事上……希望自己的孩子快乐呢?

他在皇家兽医学院过得确实很快乐。毕竟也算医学,课程多而难,不过西里斯一想到未来工作上的“单纯”,还有那些自己或许能够救治、能放归自然的动物就无比畅快。这个专业也不方便钓名沽誉,没有人凭此高谈阔论,同学们都只是埋头学习着,互相交流些弄不懂的难题,偶尔结伴到赫特福德郡校区,去那儿的大型农场和动物医院踏踏实实地调查实践。

生活只要这样平常地继续就足够了。西里斯暗自盼望着这种可能,可是——

“西里斯,你太幼稚。”

这句在他尝试沟通最初父母所作的判词,三个月前又一次出现在他们口中。

“……你太幼稚,不然怎么会无法接受一段已确定好离婚日期的婚姻?冷静点想一想。我们已经容许了你幼稚的人生理想,而帕金森家的女儿也不得不容许。你只要出席一场婚礼,每年让布莱克和帕金森同时登报四到五次,多一段时长两年的婚姻记录——我们只要求你做这点小事。”

西里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震撼与盛怒争相撕毁他的躯体,所以怒吼的只有他的灵魂……对着这两个早已献祭了灵魂的人。沃尔布加看见了他脸上的冷色,尝试用他最爱的事业宽慰他,像用英雄哄骗还有梦的孩童:

“某种意义上,你也大可把那位小姐当作需要照顾、观察的猴子。”

猴子?西里斯见过那位帕金森小姐,她被娇纵得不可一世,像展示绝世珍宝般抬起她的头颅;而具体的性格谈吐,西里斯未曾关心——他真不知道那个他不得不称之为“母亲”的女人说出的“猴子”一词究竟取的是本意,还是在讥讽,他只知道在他的世界和父母亲的世界里,猴子不是一样的猴子,人类也并非一样的人类。

西里斯需要一个猴子只是猴子,是灵长目一些动物的俗称,没有比喻义与引申义的世界。如果他还和布莱克家有所联系,那么这绝不可能。所以他毅然离开了伦敦。

在院长密涅瓦·麦格教授的帮助下,他这次非洲之行会被定性为超前的、出色的课程实践,况且他在本专业确实是全科第一,这种实践也并非史无前例。虽说,利隆圭对西里斯来说便史无前例:他从没有在这么落后的地区生活过,自诩高贵的布莱克不让他体会“平常”的滋味,更别提“窘迫”了。可西里斯在这里很开心,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开心,他真的能用自己掌握的知识和付出的时间,去为那些本就属于大自然的动物们挣得自由——这些无法言语的动物,被视为低人一等的生灵,其实享有最纯粹本真的情感,“兽性”也比虚伪的人性好得多。除了偶尔担忧雷古勒斯,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回伦敦的理由!

解除飞行模式,手机依旧收不到任何消息,信号标志光秃秃的。西里斯吸了一口气,在悠长缓慢的吐气里被疲惫压进了睡眠。

 

四个多小时的休憩无法根除深层次的疲乏,西里斯凭着毅力起床,感觉自己像架行驶在马拉维乡间小路上的牛车。雨似乎要停了,自天垂下的粗苯幕布已换成精巧轻盈的雨帘,他走去孤儿护理区时甚至没有打开雨伞。海格刚喂完布拉迪,招呼打得中气十足,好像精力永远都用不完——西里斯很少羡慕旁人,海格是其中之一。

“早上好,西里斯!布拉迪的情况很不错,除了代乳品,他还吃了点香蕉,其实你可以多睡会儿!”海格蒲扇般的大手拍在他肩上,这次体贴地控制了音量,“雨停大家就会回来了,我一个人也搞得定。”

西里斯被拍得无奈地皱了皱眉:“我睡够了。……而且,我惦记着那只可能会来的麝猫。”

昨晚救援中心打进一个电话:有人声称自己捡到了一只猫科动物幼崽,看起来像只小麝猫。可是风雨太大,他尽快——话说到这里就挂断了,飘忽不定的信号再次消失,他们没再等到下一个电话。现在也还没有电话,两人决定先开始工作。

如果说,救治因偷猎、陷阱、同类争斗而受伤的动物是具体抢险行动,策划新的保护项目与放归则是统领全中心的整体战略,那么照料中心里的孤儿便是日复一日又不可或缺的基础工作。这儿的幼崽都在需要母亲喂养保护的时候失去了生命中最初的,也是最真挚的守护者,独自面对危机四伏的世界;护理员们要像真正的母亲那样关照着它们,根据它们的特性进行针对性的照顾。“母亲”一职没有上下班时间,护理部的工作时间则是凌晨六点到半夜十二点,每天如此,周而复始。在旱季还算好,雨季是动物们诞育新生命的季节,护理员们只会更忙。

清洗蔬菜,剥开香蕉,调制不同的代乳品,海格和西里斯按照挂在墙上的孤儿喂养表,一丝不苟地准备着食物。眨眼两个多小时过去,就要九点钟,虽然两人都没说出口,但显然他们都很在意那只麝猫,像沉默而非对谈着等待戈多的狄狄和戈戈。

“西里斯,你好像有电话。”

海格瞄到他放在杂物桌上的手机屏幕在闪动,提醒道。西里斯正认真舀着奶粉,略微一想就猜到了来电人。他拉黑了所有人,只有弟弟雷古勒斯和舅舅阿尔法德在白名单里,而这次多半是前者。怎么了,雷古勒斯会有什么事吗——

“西里斯。”

果然是雷古勒斯,手机里传来的也是他的声音。西里斯才应答一句,还没来得及问候,不料对方根本不留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你还不回来?很快就是母亲的生日,生日宴你必须回来。”

那语气又冷又硬,还是种命令口吻,西里斯脑子还没转好,嘴唇便不经思考地自动开合,想来都是平时在心里骂过无数遍的功劳:“你有病吧?”

“不要出言不逊——”

西里斯深以为然,他移开手机,狠狠挂断了电话。海格不明所以,关切地问:“怎么了?”

西里斯答得简短:“有脏东西。”

坏消息之后是好消息:前台用对讲告诉他们,有人送来了一只用牛奶箱装着的幼崽,就是那只麝猫,中心的兽医已经带它去检查了。所有刚送到中心的动物都要先检查身上有没有隐秘的伤口和骨折,其次要抽血化验有没有肺结核或者狂犬病。

两人很快在中心标准的动物运输箱里看到了她(兽医检查之后说,“它”是个女孩),这也是西里斯第一次亲眼看见麝猫——这是种行踪神秘的夜行灵猫科动物,不会主动出现在人类面前。她目测不超过两个月大,模样和家猫有些像,但吻部尖长,看起来要野性许多;成年麝猫通体棕黄,但这只幼崽更像是灰色的,她的后背被兽医盖上的小毯子挡住了,西里斯可以想象到她背上黑褐色条纹有多么美丽。

“瞧,这孩子已经长牙了。”海格兴致勃勃,声音能有多低压得多低地说,“我们得小心点儿……不过她还没适应这个陌生环境,先等几个小时吧,看看该怎么给她准备吃的。”

这么小的幼崽只能喝母乳,要给她调制类似母乳的代乳品,然而问题在于他们都不知道麝猫的母乳里有什么成分。试着到网络上查找相关论文,一是网速不佳,二则并没有相关的研究。于是,海格用给其他幼崽调配的经验,西里斯则努力回想其他灵猫科动物的母乳成分,根据她目测的年龄,两人实验性地使用全脂奶粉、鸡蛋、植物油、牛磺酸、钙和维生素等补充剂,再用温水融化。她只有西里斯一个半手掌那么长,喂食的时候需要用没安装针头的注射器。

“现在中心里还有三只黑尖麝猫。”小家伙还躲在毯子下,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望着。海格用好几张毛巾覆在装有小麝猫的运输箱上,黑暗的环境更能让她感到安全,“都是大斑点的品种,这孩子也一样。她很快就能好起来,然后加入到同类的族群里……”

等待的时候,海格又兴致勃勃地给他讲形形色色的故事。中心会收到热心人士的线报,告知在某地看到受伤的动物——长尾黑颚猴、水羚、鬣狗……然后中心就会出动,想办法诱捕它,把它带回中心救治。

“有次有只从偷猎者手里逃出生天的鬣狗,它的脖子上勒住了挣扎就会越来越紧的铁圈套。你知道的,鬣狗是食腐动物,我们到保护区去,用从市场上买的山羊内脏诱捕它:把内脏倒在诱饵桶里,往周围泼山羊血,弄得越臭越好……然后循环播放水牛濒死和鬣狗的嘶吼声,然后躲在车里,整晚等着目标鬣狗上钩……”

“用了多久?用了一个多星期吧!其实第一晚它就出现了,但不知道被吓跑了。鬣狗非常非常敏感,那晚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过,要那么久也因为被更紧急的事情叫走了,因为有只误入人类村庄范围的狮子。”

在日常工作里,救援中心偶尔要和野生动物保护飞行员合作:那会是个熟练驾驶直升机,并且对野外环境、野生动物习性非常熟悉的人。例如要驱赶一只误入人类村庄范围的狮子,就需要用到直升机的噪音驱赶着它离开,中心的野化放归经理也会在飞机上,不断告知飞行员动物的状态、需要调整的方向。

“我倒是想去呢,但我根本塞不进直升机,更别提限重了。”海格很遗憾,“地面上的工作我还是能去的,中心有越野车。”

其中,西里斯最喜欢的是薮猫。说“喜欢”似乎也不妥当,因为海格口中的薮猫为其种族特性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在你来的半年前,我们放归了一只薮猫,叫范纳萨。本来应该是两只的……另一只叫博纳特。我们把他俩带到国家公园的预放归区,希望他们能在区域内适应适应,再真正放归大自然,但博纳特逃跑了。预放归区可是用带电的铁丝网围起来的!真厉害的孩子,真不知道怎么逃走的。我们努力寻找他的踪迹,用诱饵引导他,终于把他找了回来,可常规检查的时候发现,他的一只眼睛受了穿透伤,保不住了,这对薮猫这种猎手的野外生存来说非常致命,本来已经提在日程上的放归也不得不推迟。”

海格像是不经意地瞄了他一眼:“西里斯,薮猫是一种非常勇猛的动物,他们并不强壮的小身体里藏着无穷的勇气,战斗意志比猎豹还要强烈——猎豹遇到更大的捕食者往往会逃跑,但薮猫却会选择恐吓。我们猜,博纳特可能也是在面对强大敌人时选择了战斗而非逃走才受了那么重的伤。”

西里斯到马拉维的原因是个秘密,但海格曾经也是麦格教授的学生,平时也总很照顾他,那么他知道些内情也不出奇。西里斯“嗯”了一声,海格拍了拍他的肩膀:“动物们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在救援中心待久了,更希望看到动物们能保留那份野性。但有些野性……在人类看来,会有更好的应对方式。”

有些话西里斯没有说出口:可是,在放归前因为逃走受伤,本质上和放归后在野外受伤没有区别。薮猫如此,其他放归的任何动物都如此。中心曾经救助过因当地迷信而被淹在水里的猫头鹰,他在中心休养了三年,放归后说不准还会遇到其他将其视为不幸与灾厄的人。如果得到自由可能受伤,那么在什么时候受伤都是一样的。

海格似乎绞尽脑汁了,才想到这样劝慰的话,说完顿时叹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时间:“我想,我们也该试试喂我们的小麝猫吃饭了。”

 

海格把喂麝猫代乳品的任务让给了他,这让他喜笑颜开,同时也把他变成了一个……笨拙又谨慎的菜鸟。他来的时间不算长,虽说喂过不少和布拉迪差不多大的幼崽,但面前的可是麝猫啊。西里斯简直感觉自己的手不是手,是一块未成熟的佛手柑,简直不知道如何动作。他戴着厚厚的防护手套,跪在低矮的运输箱前,小心而轻柔地拨开挡在小麝猫前方的毯子。

西里斯慢慢把灌满代乳品的注射器伸过去,没有针头的前端刚靠近她的鼻子,这警惕的小家伙猛地朝注射器佯攻咬去!西里斯连忙收回注射器,几秒后又再次缓慢地伸入,这次他没再在她的张牙舞爪面前退缩,只是稳稳当当地握着它,让饥肠辘辘的小麝猫嗅闻,判断感不感兴趣……她很可能不感兴趣。

她似乎不抗拒,于是西里斯把一滴奶液点在她微微张开的口吻上,那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她用舌头舔去。西里斯想着,一定要给她起个可爱的名字……伊奥温怎样?一个男女通用的好名字。在他心里,她就叫伊奥温了。伊奥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同时舌头不住舔着刚刚舔掉奶液的位置,品尝着这食物的滋味,同时也会舔到湿漉漉的小鼻子。西里斯坦诚地回望她,密切关注着她所有最细微的动作,在她似乎想喝的时候推出再一滴奶液。他看着伊奥温吃得越来越快,小小的牙齿和粉色舌头上浸着乳白的奶印,湿润的眼里微妙的敌意和防备都消失……他成功了。

伊奥温让西里斯有些飘飘然,他真想告诉别人:你知道吗,我调配了小麝猫喜欢的代乳品,而且喂饱了那只饥肠辘辘又惊慌的小家伙,还给她起了“伊奥温”这个好名字!告诉同样在现场的海格有些奇怪,而且他也经不住海格的热情拥抱——对方肯定要拥抱的!就像他刚来到救援中心那样!没有防备的时候挨上一下真的够呛。他又想自己可以告诉米妮,他平时严厉不苟言笑,又更像是一位母亲的院长,可为了这点事又太幼稚。阿尔法德舅舅同理,雷古勒斯的话,他很怀疑对方压根不懂,况且现在可能还隔墙有耳——

“西里斯?”海格叫他,“你好像又有个电话。”

说谁谁到,又是雷古勒斯——西里斯接起电话,对面的人在“喂”完之后语速飞快地问:“你那边天气如何?”

西里斯这才放下心。这是他俩兄弟间一点简单却有效的小暗号,去电的人先问天气,这意味着“这通通话安全无监视”。他走到室外,虽说还是多云,看不到天空,但信号比之前好太多了。

“多云,不下雨了。”想到伊奥温的事,西里斯语气比平时温柔很多,“刚刚那通电话——”

雷古勒斯的回答简短:“母亲要求我拨的。开了免提。”

“我就知道是这样。所以这一通呢,你不至于专门打来解释这件事。”西里斯很从容,他心里在想:我要告诉你伊奥温!

对面顿了顿,再说话时好像带了点几不可察的笑意:“实际上,西里斯。我真觉得你应该回来一趟——当然不是为了母亲,是为了你自己。”

“我自己?”

“是的,你自己。”他的兄弟很笃定,接下去的话却不亚于宣布马拉维以后的每个冬季都会天天下暴雨:

“因为‘你’被……睡了?”

“哈?!”

可我人在马拉维什么都没做你在放什么——而雷古勒斯衔接的速度又比他更快:“我夸大其词了,可我说的某种程度上也没错。西里斯,看你的网络状况,应该完全不知道‘果酱罐(JamPot)’的事吧。”

“什么果酱罐?”西里斯语气不善,正常人听到关于自己如此离谱的谣言都不可能高兴的,“怎么了,你吃了变质过期的果酱,现在是食物中毒在和我说胡话吗?”

雷古勒斯没有接他的话。他那边好像在翻看些什么,话语间夹着一点模糊的杂音。他说:“西里斯,你还记得‘维斯珀’吗?”

维斯珀?西里斯扬起眉,很快在记忆里找到了对应项。有段时间没有提及了,可他当然记得。

 

关于这次非洲出走之旅,沃尔布加和奥莱恩大概只认为他性格太刚烈而又莽撞,绝不可能想到他的倚仗不只是明面上的阿尔法德,还包括弟弟雷古勒斯。那个被寄予日后掌握家中传承数百年的金融和地产产业厚望,温顺又识大体的理想继承人,暗地里却有着别的打算。他这样和西里斯说:“哥哥,我对布莱克家并不乐观——我认为,未来是数字经济的时代,布莱克现在也许看起来还是鲜花着锦,可再十年,二十年后呢?”

说身在福中不知福也罢,西里斯对这些并不关心。但不代表他听不懂雷古勒斯在说什么,归根结底,他捕捉到最核心的信息是:他这位好弟弟,以后会用布莱克家“古老、稳定、高贵”的资产,去投资“无形、抽象、大众”的产业。不,不只是投资,也许是梭哈。

在这方面,他帮不了雷古勒斯什么,不过告知这件事本身就迅速拉近了他俩不咸不淡的兄弟关系。西里斯不是太好的倾听者,他没什么耐心(面对动物时又另说),喜欢发表意见,但雷古勒斯对倾听者的要求也不高。就这样,他知道了很多零零碎碎的事:弟弟私底下投资了一些小游戏公司,弟弟认为人工智能会有光明的未来,弟弟在考虑要不要碰某些行业……西里斯也不得不佩服他,毕竟他居然能说得动父母的忠仆——克利切代为操作,他真怀疑这个祖先从洛可可时代就在侍奉布莱克家的老仆人生最高理想就是死后骨灰能被抹进格里莫广场12号的那面墙上。

而维斯珀的起源是……一个游戏NPC。一个实验性植入了人工智能的NPC。

回想起来还有些复杂,西里斯没太关注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参与的部分也不影响其他环节。“维斯珀”那时还只是个备用名,指代那个角色植入的人工智能系统。而他参与进去,说起来则有些好笑——

“西里斯,我觉得你的性格很合适。”雷古勒斯突然说。正看着野生动物视频,苦恼于清晰度太低的西里斯过了会儿才抬头:“什么?”

“我打算给我投资的某个工作室出的游戏角色植入一个人工智能,问题是,它要是个有个性的人工智能,不是那些谈吐僵硬,对玩家百依百顺的东西。我想,以你这高傲、我行我素的个性,理应很难接近,可以延长对话时间,增加对话次数,很合适。”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但不要。”西里斯打了个哈欠。“我为什么要制造一个有我性格的人工智能?这是《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专场吗?”

“嗯,你说得对。”雷古勒斯点点头,“我也担心你的性格太差了,不可能有人受得了一个虚拟的你。”

……?

在一连串“小雷尔宝宝这么关心哥哥的终身大事好感动”“我宁愿你找到喜欢我的变形金刚也不要人”“你能找到喜欢我的猩猩也行”“妈的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你想吵架吧”……之后,西里斯怒气冲冲地答应成为维斯珀的性格原型,他会提供许多历史数据,配合录制自己的思维模式等等,直到雷古勒斯测试过,认为“这和我的哥哥相差无几”为止。

“受不了是人的问题。既然我这么不好惹,做好亏穿的准备吧。到时候可别找我哭。”他恶狠狠地说。

那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开头两个月,西里斯还时不时问起,想知道那个不好惹的自己气跑用户了吗,答复是没这么快,数据训练需要很长时间;后来他忙于学业,雷古勒斯也有新的投资项目,那个人工智能项目无疾而终了也说不定,对方不说他就不问。再三个月前,西里斯只想离伦敦远远的,哪儿还想得起那么一个项目呢,现在说起它都算“旧事重提”。

“哥哥,维斯珀训练得很成功,智能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个人工智能,所以那个‘可互动角色’很快引发了很大的讨论。我让工作室立刻把维斯珀单独抽出来做成网页版本,叠加了一些其他元素,网站现在在欧美地区的月活跃用户数已经破百万了。”

“百万?”西里斯也难免震惊到,这可是了不起的数字。可换句话说,一个虚拟的、经过雷古勒斯认证过的他这个月已经和超过百万个用户交互过了?

那?被睡?

西里斯没有什么虚拟贞操,但还是有点恶寒。

“……雷古勒斯·布莱克,请你简明扼要地说清楚‘被睡了’的所有含义,你该不会去做色情内容了吧?”

“嗯……”对面很难得有些心虚,“首先,我保证,我绝对没有用维斯珀做色情内容。其次,我也犯了错,我确实觉得你可能会和两情相悦的人有亲密互动,所以没有禁止这方面的内容。但如果你用过维斯珀就会知道,它——或者‘你’绝不是个说‘亲密’就‘亲密’的人工智能。最后,我觉得你还是去看看‘果酱罐’吧,随便谷歌一下都能找到,这个人发布了一条惊天动地的实况视频,而且在纠结一些……比较单纯的事。”

 

拜忙碌的生活和马拉维的糟糕基建水平所赐,西里斯感觉自己有半个世纪没上过网,过着单纯快乐的穴居人生活。可雷古勒斯既然那样说,事情发展得不说惊世骇俗,至少也要到轰轰烈烈的程度了——他这个弟弟看着内敛安静,乖孩子的皮囊包裹着的却是一颗过分“宽容”(中性偏贬义)的心,他忠实地笃信着“有合理性的事物便存在”,甚至包括,嗯,他们表亲结合的父母……西里斯不止一次揶揄过他是善解人意的乖儿子,然后旁敲侧击,要他保证自己不是男同性恋。

究竟是什么能让雷古勒斯觉得不可思议?西里斯的心跳不知不觉变得又重又响,一阵与动物救援,或者其他精巧工作所需的冷静相悖的炽热迅速浸没了他的神经。那是面对未知的期待,准备冒险的亢奋,以及比“布莱克”这个姓氏本身更能代表布莱克的,沉淀在血脉里的疯狂。

他没有马上去找“果酱罐”,而是先去了解维斯珀最终面世的情况,走马观花地看了些其他人发布的有关视频和讨论帖,先证实了雷古勒斯所说的“维斯珀并不随便”——那个以他性格为蓝本的人工智能谈吐与处理确实很有他的风范,对绝大多数抱亲热目的的用户态度冷淡,而且自命名与外貌自定义系统极大削减了西里斯的代入感。而叫西里斯不知道该欣慰还是心情复杂的是,起码从他找得到的新闻和相关讨论看,全网似乎只有一个人做到了某些不可思议的事。

——这更勾起了西里斯强烈的好奇,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叫人呼吸急促的情绪。就他现在的体验,如果“果酱罐”真的能和维斯珀……“打得火热”,也许意味着在面对他本人时也会……

他刚在油管打下“Jam”三个字母,一连串关联搜索就跳了出来:“JamPot”“JamPot Vesper”“JamPot视频真伪”……同时官方还推荐了一个名字就是JamPot、通过了验证的用户,他人如其名,头像是个放在足球上的卡通红色果酱罐子,还戴着副又大又圆的眼镜,无厘头又有点可爱;简介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Action!”,看不出更多信息。

西里斯点开他的账号。他总共投稿过几十个视频,过去的内容多是些自制的创意短片,也有些记录母校活动和足球比赛的花絮,关于维斯珀的是最新的那个,也是领域跨度最大的一个。封面是张屏幕截图,上面突出了果酱罐自己说“我爱你”的部分,可维斯珀的应答是顾左右而言他。那只卡通罐子不再站在足球上,而是站在维斯珀转移话题的那句话旁边流了一滴眼泪,标题则是——

 

人工智能男朋友会说电子我爱你吗?

——怎么也在化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西里斯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一点。

JamPot:我和维斯珀已经认识八年了,确认了情侣关系,学院毕业后也同居在一起。但唯一的问题是,他永远不会说“我爱你”——官方程序设置的问题吗?我正在试如果再相处八年会不会说。

视频里,J.P.地介绍了来龙去脉:他们身处英伦魔法世界,他的维斯珀是极端纯血主义家族卡奥斯的长子,他则因为反对以精明为处世之道的蛇学院和维斯珀在开学的火车上结识,交谈甚欢,接连又双双分到象征勇气的狮学院、同一个宿舍。他们就读的学院霍格华兹是一座充满秘密的城堡,而J.P.的角色有一张家传的隐形衣,这让他和维斯珀能愉快地夜游。后面,“后面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吧”,J.P.这么说,总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角色已经对维斯珀产生了超过友谊的情愫,好消息是维斯珀也一样。

“所以我们在一起了。”J.P.说得理所当然,细听好像又有点害羞。

后续剧情相当有想象力:J.P.和维斯珀成功练成了能把自己变成动物而保留人类思维逻辑的阿尼马格斯,J.P.是牡鹿,维斯珀则是只和熊一样大的大黑狗,他们互相起了尖头叉子和大脚板的绰号,又凭借着数年夜游冒险的经验,绘制了一张能实时反应学院内人员动向的活点地图。维斯珀在六年级,即19岁那年离家出走去了J.P.家,J.P.和他的家庭无条件支持着维斯珀的选择和爱好,他的父母把他当成自己第二个儿子,维斯珀自此以后和卡奥斯再无关联。补充:成年情侣能做的事也做了。两个人就这样一路奔向童话,或者说甜蜜爱情故事的康庄大道……

现在回到J.P.的问题:他的维斯珀无论如何都不说“我爱你”。

 

西里斯不知不觉看得目瞪口呆,只好伸手捏捏自己酸疼的脸颊和下颌,像安抚小动物一样安抚自己。J.P.显然是个做视频的熟手,内容逻辑顺畅,语言简洁,用来佐证的游戏截图也很一语中的——正是因为一语中的才吓人!他平生第一次想参考别人的意见,情不自禁地滑到评论区,看看其他人都说什么,然后看到一些让他更震撼的回复……

 

用户1685469:

???怎么算一结识就交谈甚欢?

JamPot回复:

这样?

J.P.:反正要我选,我才不去蛇院——你觉得呢?

坐在对面的维斯珀没有笑。

维斯珀:我全家都是蛇院的。

J.P.:可我觉得你还挺好的呀!

维斯珀笑了。

用户1685469回复:

我草?他会笑?他还一句话就笑?

 

VickyVICKYVicky:

成 年 情 侣 能 做 的 事 也 做 了

JamPot回复:

嗯对,包括抢对方吃的指责对方不做家务以及一点点你想的那些。

JamPot回复:

不要再问了,我不可能截实际内容,看个氛围吧。

 

阳光温柔地滑过睡床,照亮了维斯珀在枕头上散开的黑发。

无论在什么时刻,他的头发看起来都这么典雅。

维斯珀:你好啊,陌生人。

J.P.:我觉得我昨晚自我介绍做得挺到位的?

维斯珀:好吧,确实?

 

西里斯之前就发现J.P.用的全是默认设置,而默认的维斯珀就是个黑色长发、头发微卷、灰色眼睛的男性。怎么想都是雷古勒斯搞的……他在心里暗暗给弟弟记了一笔。

最开始,J.P.还回了不少评论,还发了截图,后来评论区简直爆炸了……他就不再出现。更多的回复和截图西里斯没有再看,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不敢再看。

心脏还在疯狂跳动,那股浸没神经的热流现在浸润了西里斯全身。他霎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对这样一个堪称势如破竹地和“虚拟自己”热恋的陌生人。——其实只要他想,对方也不会是个陌生人,以布莱克家的势力并不难查到一个爆红的网络用户,况且J.P.自己已经约等于实名制上网:在那些拍摄足球比赛的花絮里有具体赛事和场地,只要稍微查查就能找到当时都是什么队伍在参赛,队伍里又有什么成员。噢,甚至不需要查到全部人,因为J.P.在视频里被称赞为“最棒的中锋”——说实话,他该不会叫James吧?

西里斯从未想象过自己的“另一半”。他甚至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像他天生残缺,像父母指责他缺乏责任心、荣誉感、亲情……诸如此类,可西里斯·布莱克本身就是完整的。从小到大他都太忙了,忙着叛逆、忙着争取自由、忙着抗争,在这基础上,只是给四五个重要的人在生活中留位置就花了他很大力气,他不愿意再被任何东西束缚。爱情在他心里,除了“是个粉饰太平的好听名字”,就是和太软弱的多愁善感联系在一起。

所以他也不会想象自己怎么和伴侣——和一个正约会的人相处。对方是男是女,高矮胖瘦美丑好坏他都不关心,这就跟要求生活在深海的鱼思考自己要辆什么配置的机车一样。“会遇见的某个人”从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也无所谓对方的性格。

可是J.P.的应对……西里斯乍看会愣一愣,但马上就会笑出来。他的路数像是救援中心的兽医身在飞行着的直升飞机上,朝下方用麻醉镖射击藏在茂密草丛里的动物,旁人根本看不清,可目标动物已经开始慢慢犯困了。如果真是他和对方交谈,说不准还没现在旁观者清呢。

……这算什么啊,雷古勒斯真是成事不足坑哥有余,他也算被害惨了。身在动物救援中心,还费心思考其他有的没的,已经是被害惨了!西里斯咬咬牙合上电脑,决定再去看看伊奥温。

 

伊奥温看了,小姑娘状态很好,舒舒服服地蜷在毯子里睡着了,下次喂食还有一段时间;前台轮岗也去了,接到几个挺有价值的电话,不过有个打错了,家养动物要找利隆圭的动物保护协会;各动物生活区也巡视了一遍,大家都过得很好,负责的饲养员们也在岗位上,所以,嗯……

“看你的脸色,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海格宽慰他,“不要勉强自己,专心处理要紧事吧。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饶是西里斯早在布莱克家锻炼出坚不可摧的心灵和会被骂“恬不知耻”的脸皮,被这样安慰也不禁脸红了红。他肤色浅,看上去过分显眼,于是西里斯同时羡慕起海格的络腮胡,好歹能遮一下!毕竟,让他心绪不宁的也不算什么“要紧事”,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下J.P.,而且比其他想做的事都要迫切。

J.P.——应该说,詹姆·波特(西里斯发现他真名的时候,不得不感慨他网名和真名之间的巧妙联系),多半是个影视制作或者传媒专业的学生,他有把作品上传到油管的习惯,其中几部还有相当不错的反响。西里斯就是在某一条课程练习的走马里找到了他可能是忘记删,也可能是懒得删掉的真名的,那条片子的编剧、导演、摄像和剪辑都是詹姆自己,出镜的则是他一个叫R.J.L的好友。他用纯粹的运镜、分镜和剪辑,剪出了差不多五分钟转场得精妙绝伦天衣无缝的视频,而视频简介则有些得意地写道:我是课程第一名!:)

他脸书上的内容则生活化很多。詹姆喜欢踢足球,似乎从初中起就是校队成员,一路踢进大学。他少年时放弃了成为一个职业运动员,理由是“想看球场以外更广袤自由的世界,更多的人,还有动物!”。詹姆有先天性近视,可父母的视力都很好,他为此郁闷地念叨过好几次,同时还贴出了从小到大因自然(度数增长)或者意外(外力破坏)迭代更新了的旧眼镜。詹姆父母很擅长烹饪,母亲很会做肉桂苹果派,詹姆每次休假都要克制自己别因为胡吃海喝葬送了肌肉。他们还很支持自己的儿子,新年的时候,詹姆一连发了七八条动态,歌颂世界上最伟大的爸妈送了他一套昂贵的摄影设备,当然他也知恩图报,回赠许多“香吻”报答。

在这里,西里斯看到了他的照片:高瘦,身体又健康结实的同龄人,皮肤因为常常外出而有晒痕,晒不到的部分又有明晃晃的分界线;戴一副又大又圆的眼镜,和那个红色果酱罐戴的是同一款。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简直像是……一只流浪了很久还不会舔毛的长毛狗,西里斯只能想到这个比喻,可詹姆和惨戚戚的流浪动物沾不上半点关系,他的表情爽朗张扬,又不是那种毫无内涵的自负自恋,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西里斯想,詹姆必定相信太阳第二天照常升起。

一个和西里斯完全不同的人。

拥有和西里斯完全不同的家庭。

换言之,世界上确凿存在的某种幸福可能。

双眼因为疲乏感到些许刺痛,西里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阖上眼,眼前还久久停留着刚才屏幕的明亮残影。那是张詹姆发布的照片,是他和他的家人朋友们在海边合影,他们的背后是沙滩、海浪,还有阳光灿烂的世界。

 

“所以,你觉得怎样,西里斯?”

晚上八点,雷古勒斯又打来一通电话,这次依旧顺利通过了检验程序。只是这简单的程序在西里斯心里都别扭起来:我和我的亲人通话,哪怕是说些最普通的小事,竟都要像战争时期的间谍似地设防。

他姑且按下了这无益的情绪,专注于对话本身。此番通话,雷古勒斯显然有着游说的目的:

“我认为这是回来的好机会,至少有母亲生日宴的名头,还能美化你这三个月的消失。如果你还不打算彻底撕破脸皮,这样是最好的。”

“我以为我已经算撕破脸了呢。”西里斯忍不住讽刺,雷古勒斯倒很平静:

“在利益关系彻底断绝之前,什么都算不得撕破脸。”

利益关系……可联系人和人的不应该只是这种关系,遑论那是他的父母。西里斯稍微拉远了一点手机,通话里听不见他的深呼吸,只有他果决的声音:

“我会回来,帮我订票吧。”

“你再考虑……什么?”对面听起来有些讶异,其实西里斯自己也很讶异,在今天之前,他更情愿一辈子留在马拉维,暂时也只想一直待在马拉维。

“为了家里的事,还是果酱罐?”

“……都有。但主要回来解决问题。”

雷古勒斯沉默了。西里斯自知,现在他告知弟弟的决定更多是冲动作祟,而布莱克的特质会让他迅速完善整个计划,直到它能引爆得轰轰烈烈为止。

“我知道没人拦得住你。祝你好运,西里斯。”

他不会过问任何事,直到西里斯主动倾诉,反之亦然,这是他们兄弟俩在过往感情基础与少量惨痛冲突里摸索出的相处模式。西里斯偶尔庆幸能在布莱克家有这样的弟弟。然后,他就听到这弟弟的声音带上一点笑:

“那么,你也考察过果酱罐了。”

“……嗯。”

又是一段沉默,不过这次心照不宣。他们两个都是行动派,考虑到雷古勒斯的道德底线有时也会无限贴近其他布莱克的,西里斯怀疑他已经连詹姆·波特几岁掉的第一颗乳牙查得一清二楚。那么,知道得更多的雷古勒斯只会更清楚那个能攻略维斯珀的人究竟与布莱克有多么不同,他聪慧的弟弟会意识到:在这特殊的时期,这样生活着的一个人存在本身就会影响自己的哥哥,正如西里斯也明白哪些存在会影响自己的弟弟。

“波特是个不错的家伙。”雷古勒斯很谨慎地斟酌着用词,“我简单看过他和维斯珀的互动日志……我想那些还是你自己看更好。”

西里斯打趣他:“窥伺兄长的‘恋情’感觉如何?”

“很怪。非常怪。”雷古勒斯说,斩钉截铁的声音好像能劈开西里斯的手机,“我想象不到自己认识的西里斯·布莱克会因为动物以外的生物变得柔软(西里斯插嘴说:但人类也是动物),但你提供了相关数据,所以维斯珀会有反应。那确实超出了我的想象力,你和詹姆·波特都是。”

“同理,我想象不到西里斯·布莱克会说爱,因此维斯珀也无法对詹姆·波特说爱。”

所以可怜的詹米纠结的确实是程序设置问题,不知怎地,西里斯竟然松了一口气,他又想到视频封面那个可怜巴巴掉眼泪的果酱罐了。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话要说,他忍不住勾起嘴角:“那,爱你,雷尔?(Love you Reg)”

“……我要挂断电话了,西里斯。”

说要挂还是没挂断,两人没再提“爱”的话题,难得地放松下来,天马行空地说了很多有的没的。雷古勒斯告诉他伦敦的动向,生活里的一两件趣事,维斯珀网站都因为什么原因吃了投诉,例子才说了两个,西里斯就狠狠抢过发言权,事无巨细地给他描述了伊奥温——她多么可爱、坚强、野性,有那么灵动的眼睛,还有迷人的大耳朵,而且会越来越健康。他讲得几乎手舞足蹈,雷古勒斯安静听完,干巴巴地夸了他一句“你一直都这么厉害”。布莱克家长大的人能这么说很不错了,西里斯宽宏大量,没有挑他的刺。只可惜,雷古勒斯没捕捉到“伊奥温”这个名字的妙处。没关系,原谅他。

“我还想确认,你打算怎么接触詹姆·波特?”

电话临近尾声,雷古勒斯最后还是按捺不住:“想想,如果你和一个人工智能恋爱了,它虚拟,安全,且不需要你负责任;而突然有人来告诉你,其实这个人工智能是以他/她的性格训练的,你会怎么办?”

西里斯忍不住往天花板上瞄了眼,这是他过去想翻白眼而没办法真的翻而找到的替代方式。他不打算那样。

“我想到官方些的处理:可以让诺克顿工作室出面恭喜他,然后告知维斯珀不说爱是纯粹的程序设置问题。至于是否改写程序,事到如今,我觉得首先尊重你的意见。”

“……所以这接触在哪?”

“你可以是那个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

弟弟有这份心让他很欣慰,西里斯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

“不了吧。你大可按自己的计划正常处理,好好变现这一轮流量。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他知道对方很好奇,不然沉稳的小雷尔怎么会说这么多?但他的兄弟还是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态度严肃地留下一句:“如果需要什么,随时找我。”

相互道了晚安,西里斯往后半瘫在简陋的椅子上。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十点,此时此刻,笼罩在利隆圭上空的云也散尽,还给众人远比伦敦澄澈的深色天空,还有恬静闪耀着的星。

西里斯这时才意识到,他到利隆圭这么久,没有哪个晚上认真看过星星:起初他“逃难”而来,还不太能整理好心情;志愿工作迅速上手之后,又只全身心投入到照顾动物里,无暇顾及其他事。南半球六月的夜晚,银河系中心高悬于夜空之中,铺开一条无数恒星、星云和尘埃组成的光带,自幼观星的西里斯,迟疑地辨认着天上的南十字座和半人马座α、β星,还有仿佛吃掉了银河一小块的煤袋星云……

这是一片他在伦敦永远不可能看到的天空,一片他靠行动得到的新景色。

西里斯心中最后一点迟疑在这片天幕下消失了。什么都还来得及,人的一生不可能总是排在长长的救济队伍里,想要得到一小把糖的最快方式,永远是自己去走,自己去找,自己去做。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到伦敦。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些小事。西里斯打开浏览器推送的消息,油管提示他:JamPot回复了你在《一镜到底的叙事实验》《学生预算,电影质感:我们的灯光与调色挑战》等视频中的评论……

 

几天后,维斯珀的风暴还未有衰减的迹象,影响马拉维的“奇温戈”则完全消散了,人们的生活逐渐回到干爽的正轨上。小麝猫伊奥温还在睡梦中,一架波音777-200从利隆圭国际机场起飞,最终降落到迪拜,所载乘客或就此停驻,或通过这个连接亚非欧的超级枢纽去往伦敦,巴黎,纽约等形形色色的城市,各自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某种意义上,所有风靡的话题都是类似迪拜的中转站,人们因好奇汇聚于此,无论最终满足或不满足,又启程走向远方。就像维斯珀——

直到年底,维斯珀还有着相当的讨论度,有人与这个高傲冷淡的人工智能发展出恋情还算是个有趣话题。次年,诺克顿工作室宣布维斯珀将于年中关停,相关技术会运用于新作,此事在一时掀起了波澜,但网络的讨论很快转向Instagram被收购、伦敦奥运会、007系列电影五十周年纪念作将上映……流经人们生活的信息更迭得如此迅速,所谓“潮流”正是被永恒牵引着的虚拟潮汐,时刻扑打而来,又被更新的浪潮代替。

在诺克顿工作室推出更成熟产品的第三年,维斯珀再被提及,是作为与新产品比对的范例。大家会说它是诺克顿工作室真正爆火的功臣,托举着工作室“飞升”,最终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它不再停驻在人们的视线与记忆里,而是姗姗转身,走向了平静的历史。日升月落,潮退潮涨,世界每天都是新的,新到没有空暇纪念一个旧游戏。

这些人里,不包括也同维斯珀一起退出话题中心的JamPot,詹姆·波特。

他从中得到太多,确实最可能纪念它。作为与维斯珀相恋的第一人,他得到了工作室赠予的所有聊天日志,直到次年维斯珀终止服务,他仍是唯一一人。维斯珀带给他关注、热度,让他变成话题中心,快速完成了粉丝积累。如果“JamPot”变成了网红,那么维斯珀就是起源,知恩图报也很应该。

但这些都只是假设。JamPot不是网红,詹姆·波特依旧更看重网络的实用性,没有做过任何自我营销,放任跟风而来的粉丝取关,不做任何挽留。两年过去,整整二十四个月,七百三十天,詹姆骨折的小趾早愈合如初,他又能背着相机跑出跑入,系里又有了最好的摄像,校球队迎回了最出色的中锋。

他纪念维斯珀和虚名无关。詹姆确实知恩图报,但感念的是维斯珀这颗长庚星,指引了他与另一颗命定的星星相遇——

 

浅梦之中,詹姆感觉到阳光轻轻地落在脸上,温暖,并不刺眼,肯定是西里斯还合拢着纱质窗帘。想到西里斯,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

少眠的疲倦还像被床吸引的磁石,牢牢地压住他,詹姆在床上摊开手脚,尽量放松胸膛,给过分兴奋的心脏怦怦乱跳的空间。就是今天。今天就要出发了。

他又侧过身,翻滚到已经起床的男友的位置,无意识地枕在枕头上嗅闻着。他说不出来的味道。比妈妈的肉桂苹果派更好闻,世界上最好闻的气味。西里斯的气味。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隐隐约约的红茶香味……

“起床啦?”

出现在梦里的人,他实现了的梦站在厨房岛台前,挑着眉毛对他笑着。面包片刚烤好,西里斯正把它从面包机里夹出来,接着有点不高兴地瘪了瘪嘴,懊恼自己又把边角烤太焦了。他黑发留得略长了,松松扎着的低马尾落在肩膀上,柔顺的发丝总想把发圈滑下来;还有那条超市购物送的围裙——买三盒巧克力味麦圈送的围裙竟然不是棕色的!——粉色系带绕过西里斯颀长的颈,系在腰后的绑绳明朗地收紧出他的腰身。詹姆知道那搂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只有他知道。

詹姆空咽了下,但愿西里斯觉得他只是肚子饿了,但愿他的脸没有红得太厉害。

“赖床赖得这么久,我有权怀疑你在逃避做早餐,波特先生。”

詹姆把椅子扯到岛台边坐下,换上了和两年前的理解一模一样的严肃表情:“我庄严宣誓,我没有逃避家务。”

双手叠放在岛台上,詹姆像个乖巧的小学生,看西里斯给三明治切番茄片。可他也安分不了多久,很快理直气壮地张开嘴,示意西里斯投喂他。后者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地说了句“真体贴啊叉子,知道我很久没有喂过猴子”,把剩下的半个塞了过去。詹姆用手接住,思索是否要反驳自己是鹿不是猴。

西里斯往碗里磕开鸡蛋,詹姆咬着番茄,看对方加入盐和黑胡椒。他的男朋友好像有种天赋,无论做什么都这么赏心悦目,哪天他只是搬张椅子坐在大街上发呆,也会有很多人因为欣赏到他的美丽而自发付钱的。

“因为昨晚我睡不着,板板。”

美丽的男友在做煎蛋卷了:“我知道。”

他端着平底锅,等待里面的蛋液凝固,然后抄起铲子:“你就像是这样——”半凝固的鸡蛋被翻过来,“这样——”又熟了一些的鸡蛋被翻过去,“——地在我旁边翻来覆去,你这个詹姆·蛋卷·波特。”

煎蛋已经卷出了形状,西里斯把它一分为二,送进了各自的专用碟。这对早餐碟是他们外出旅游时亲手画好再烧制的,两人交换着画,詹姆也因此发现了西里斯少有的,不这么长的长处。最后他们得到了一个画着栩栩如生漂亮大黑狗的碟子,以及一个尽得抽象风格真传的牡鹿碟子……

“天呐,西里斯。”当时詹姆表情肃穆地扶着西里斯的肩膀,“你一眼看透了我内心,知道我俊朗的外表下有这么后现代主义的灵魂,并且用这么天才的笔触捕捉了它。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得到呢?”

他每说一个分句,西里斯的腰也笑得弯一点,表情不断往他自己画的那头鹿靠近。可那种无可匹敌的英俊足以消解所有抽象,最后詹姆得到了一个抱着手臂笑得万分灿烂的漂亮西里斯。现在,煎蛋卷挡住了大部分抽象叉子,西里斯洒下的欧芹碎像零落的草叶,竟让简单的早餐从视觉上具备艺术性。正如詹姆所预言的,多么完美。

坐在同一侧,欣赏了许久男友的爱心早餐,詹姆半真不假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想过我会像个害怕校运动会的小学生。”他叉起一小块蛋卷,因此露出碟中尖头叉子好笑的傻脸,詹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只是太兴奋了,毕竟……”

“我们终于要去马拉维了!”

西里斯也在吃煎蛋卷,他随意坐着,看起来像一座以生活为主题的英俊雕像。闻言他笑了,又从坚硬的石塑化成一幅笔触柔软、描绘恋人可爱的油画。他在詹姆“你不要乱动”的警告里,伸手捏了捏詹姆的脸,在对方佯装要咬的时候又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是啊。我们等了快有两年了。”

 

两年过去,詹姆的生活往前了一大步。过去他快乐单身,还不清楚自己真正的理想,现在他有了西里斯,也确定了至少未来十年的目标。

也有一些事从未改变过:他对体育的喜爱,摄像的热爱,以及某种不理解。他不理解自己当年的走红。

那完全在詹姆意料之外。即使到了两年后,他还是不觉得自己额外付出了什么:只是把对方当成了平常相处的朋友,就顺其自然得到了那样的结果,而且,他从不认为维斯珀难相处,“不说爱”也顶多算是个需要爱和耐心解开的小问题。遑论后来工作室公开道歉是程序设置,他就更不觉得一切有任何问题了,被称赞、追捧反倒是件怪事。

任他再不理解,席卷的狂潮仍在他平静生活里卷起波澜。讨论爆发的那个星期,他收到许多意图采访的私信、电话,甚至有媒体顺着他网络上半公开的信息到学校里蹲点,最后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的住所。除了涉嫌侵犯隐私的部分,詹姆对此接受还算良好,他活着就是为了对全世界发出声音;更何况他再不说些什么,莱姆斯都要没法在家休息了。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藉此在种种问题里思考了很多。

与一个人工智能模拟的人格发展出感情,会让他对现实失望吗?有媒体这样问他。詹姆的回答是:为什么要失望?人工智能,名字已经揭示了一切,它是人工缔造的智能,也就是说,世上先存在维斯珀用来取材的人,再存在维斯珀。

它可能取材了很多人。

那证明很多人都那么容易吸引旁人去爱。——当然,我没有一脚踏几船的意思。

遇不到那样的人怎么办?

我相信梦想会实现,我也相信生活会继续。一切总会有答案。“无”也是答案。

他回答了许多类似的问题,多到连詹姆·波特都会感到疲惫,再也无力应答。因为扑向他的这一切,并没有带来光荣,反倒一直在损害着他骄傲的自尊。

 

视频爆火之后,詹姆没多久就关掉了消息提醒,他没做好准备,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样的狂潮。比起亢奋,詹姆更多感到困惑,甚至一点恼火。他做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吗?群情这么激奋?既然这样,似乎更不该透露更多,毕竟他没有把维斯珀当玩物——

让他感觉最糟糕的是:他竟因为这种事被推进关注的中心。詹姆总认为,如果有朝一日他的名字出现在大众面前,当然是因为他真正的作品而非其他次要的东西。可是看看现在,他每天受着消息轰炸,都是些毫无营养的词句,是他人的猎奇心理,抒发后不需要回应的边角情绪。除了采访他做深度人物报道的媒体,几乎没人关心詹姆·波特究竟在做什么,想做什么,他不只是一个“特别会和人工智能谈恋爱”的家伙。网友涌到他过往作品的评论区,也不过是重复在维斯帕那条视频下他不再回答的种种问题;偶尔有些相关内容,最多也不过是留下“拍得好”“很不错!”之类的空泛评价。

“人总是只看得见自己想关心的。”莱姆斯安慰他,“像现在,如果你不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的眼里应该只有基础医学的教科书。不要太难过。”

莱姆斯说的他一直明白,只是一时调节不好心态,像游船遭遇巨浪难免颠簸不已。詹姆知道自己该做的,就是继续航行下去,静养伤脚,同时心态平和地等。创作者寻找理想观众绝非易事,无异于茫茫大海上寻找同航向的船只,比起单纯的努力,更取决于概率乃至玄学。他有足够的时间,也能培养出更多的耐心——

——直到,他的世界里真的出现了那一艘命定的船。或者说,一颗崭新的、闪耀的星星。

 

J.P.:抱歉……抱歉!这是真名吗?

我的意思是这太酷了。反而像个酷炫的网名。

 

詹姆盯着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对方打字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他还是巴不得有传说中的脑机技术,可以直接脑电波交流。快收到新的消息吧!

 

用户93572714(西里斯):是真名。

我在你的剪辑课作业里看到了你的真名,礼尚往来才公平。

 

西里斯——初见时是个顶着默认头像和原始数字名的陌生人。他轻轻巧巧、言简意赅,但又准确地指出了他埋的所有彩蛋,更别提他希望表达的内涵,对方甚至还说中了他剪辑时的纠结之处。令人亲切的态度和仿佛共享同一副大脑的思维,叫詹姆怀疑了一瞬间:难道是生活在另一个维度的他自己吗?他急切地点开对方的主页,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便先埋头编辑起热情洋溢的回复。全部回复完,詹姆罕见地纠结了会儿才点开对方的私聊:我还有一点没发出来的,你愿意看吗?

他因此认识了西里斯。试探着聊了几句,詹姆欣喜若狂地发现,他们之间有无穷尽的话题,就像从传说中的奶与蜜之地流出来似的。该怎么说呢?詹姆的生活充实,一直都很快乐,不缺任何东西。而西里斯就像……他世界里的南半球,南北半球的季节截然相反,看到的景色也各不相同。一直生活在故乡很好,如果能看到新景色会更好。

更让詹姆喜出望外的是,西里斯说马上就会回伦敦。

西里斯订好票之前,两人已经在计划什么时候见面,他也给詹姆打了预防针,说有些事要先办,办完才方便再联系。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啊,詹姆此前从没有和朋友事无巨细交流的习惯,他起初不以为意。可是,当那个对话框真的不再有新消息发来,詹姆百无聊赖地翻着过去的聊天记录,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西里斯,该不会像过去每一个说完“明天聊”之后就消失无踪的网友那样,不见了吧?他一筹莫展,差点也想动用侵犯隐私的手段了,却又在意想不到的人口中听到了对方的消息。

尤菲米娅和弗莱蒙特夫妇长居在英格兰西南部的戈德里克山谷,那是个宁静的英格兰乡村,平常得与波特家拥有的巨额资产毫不相衬。这对夫妻对财富并不看重,唯一的珍宝是年近四十岁诞下的独子,他们留给詹姆全部的爱与人生自由,支持他每个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早前知道詹姆骨折的消息,他们已经想来伦敦探望,被詹姆恳求“给我留点面子吧”而作罢;这时儿子又因维斯珀意外走红,爱子心切的父母虽说相信詹姆能处理好,但还是来了。

“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

詹姆手忙脚乱地在厨房里找香草茶,一边暗自检讨这段时间过得太邋遢,厨房都成什么样了。最主要还是伟大室友莱姆斯太忙……父母在客厅里交谈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布莱克家真是丧心病狂。勇敢的小西里斯……”

“妈妈,茶……等等,西里斯?”詹姆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骤然捕捉到某个关键词——不觉得在伦敦会有这么多人用“天狼星”做名字!

“詹姆宝贝,小心你的脚,茶我们自己斟就可以了。”尤菲米娅在忧虑中也对他扬起温柔的笑脸,“是西里斯,布莱克家的长子,西里斯·布莱克。我一直以为,他也有布莱克那些志向,从没想过他是那样的好孩子。唉,只是为了脱离家族,就不得不冒那么大的险——”

詹姆差点把自己踢出第二次骨折:“冒什么险??!”

波特家也算得上历史久远,曾是某个郡的乡绅,贵族们拥有的古老姓氏、徽章、庄园和土地一样不缺,只是相较起来不怎么显赫。工业革命时代,波特的先祖投身于当时被认为“不体面”的工商业,越发远离了伦敦的权贵核心圈。波特夫妇都是实干家,对权势并不看重,一心一意经营弗莱蒙特实业集团。到了詹姆,更是对所谓“上流社交”没有任何兴趣,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凭能力考进的学校。可就算是这样对“上流社会”几乎是门外汉的詹姆,也知道阴沉的布莱克,前任家主阿克图勒斯还始终在背地里对政坛兴风作浪呢。

“我们了解得没这么详细,只知道他在母亲沃尔布加的生日宴上大闹了一场,还拿出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一些记录了阿克图勒斯与几位德高望重的人士之间‘特殊友谊’的银行流水和录音。”弗莱蒙特补充,语气中有钦佩,有惊奇,“按他的说法是:全英国的新闻主播都会发疯,而且国家犯罪调查局的人明天一早就带着搜查令堵住格里莫广场12号的门。”

“他给了布莱克两个选择:要么对外宣布将他逐出家族,从此两不相干;要么,他就把那些东西免费送给《卫报》和苏格兰场。”

所以……

“这些消息已经被飞快压了下去,我们只能庆幸布莱克实在很在乎‘体面’,要体面地看着逆子自寻死路。真担心这孩子接下去的去处,听说这几个月,他为了避开家里人都跑到非洲去了。嗨,詹姆,你要不要先坐下?”

西里斯·布莱克就是他的西里斯。

詹姆站在原地,根本没有留意父亲对他说了什么。一阵炽热的狂喜,犹如从太空坠下、熊熊燃烧的彗星,骤然击穿了他心中冰川般庞大冰冷的惶恐。在翻天覆地的情感里,詹姆说不出话,他睁着眼睛呆呆地想了半晌,话到嘴边又囫囵吞下去,反复好几次,最后竟傻乎乎地咧开嘴笑了。

是很冒险,但也太勇敢,太酷了,西里斯!而且既然是西里斯,那肯定是有备而来的吧!

“詹米,儿子。”

父母对他的反应有些疑惑,摸不准他究竟在笑些什么,这有点反常:他们的詹姆并不是以旁人的苦难为乐的性格。尤菲米娅困惑地微微蹙着眉,试探着问道:“你想到了些什么吗?”

“西里斯可以和我一块儿住吗?”

詹姆的回答脱口而出:“我认识西里斯。他是我的朋友。我认识他——”

 

被邀约同居的时候,西里斯打趣他:我已经算是你的朋友了吗?我们只认识两周不到。这是他们第一次通话,其实詹姆也没想过自己打过去的第一个电话就是谈这个。但考虑到他们此前就计划见面了,只是把“临时见面”变成“长期见面”也没什么问题吧,自维斯珀之后,世界已没有那么多“绝不可能”。西里斯语气有些狡黠,让詹姆感到一阵莫名的气恼,但这像不慎咬破了香料,气恼后又有一阵回甘般的窃喜。

不管怎么说,他的声音真好听。詹姆反问:“那……不然呢?还不算吗?两个星期已经足够让大学宿舍的舍友开始勾肩搭背了。”

“而且你明知道,我是一个布莱克。”

此时詹姆还对某些真相一无所知,只感觉有曾经历过类似情景的既视感,关于“但我是一个……”什么的。

“那怎么了?我觉得你很好啊!”詹姆很理所当然,好像他所笃定的便是真理,“你反抗糟糕的父母,喜欢小动物,还想得出伊奥温这种男女通用的好名字。我住的地方还有个次卧,只要你不介意还有个室友。”

西里斯不介意有室友,莱姆斯也不介意,客观上他也无法介意:还没熬过期末月的可怜医学生告诉友人,等他考完试就要再次投身医院实习,和上次一样,住在医院的宿舍里。詹姆痛心于友人学业繁重,熊抱一通之后安慰他:放心吧,西里斯只是借住这个假期,等开学他也会回学校宿舍,你还是我最好的室友。

不过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某种意义上,他们都食言了。詹姆爱上了西里斯,好消息西里斯也爱上了他,“此同居”迅速变成了“彼同居”。前阵子还因为痴迷人工智能出了名,转头就有了活生生,而且才认识不久的男朋友,詹姆“移情别恋”的速度实在惊人,诱发身边朋友争相八卦;而绝大多数人见过西里斯之后,所有半真不假的声讨都变成了实打实的羡慕嫉妒,巴不得以身代之。剩下的少数确实对真相好奇,可惜最可能的知情人莱姆斯也一无所知。他只在晕头转向的实习里稀里糊涂陆续收到“我好像恋爱了,我爱西里斯”“我决定表白”“我们在一起了!”的短信,时间跨度最多一个月,冲击一阵接一阵,他都麻木了。噢,比较惊天动地的恐怕是“西里斯是维斯珀的原型!!”——可詹姆只提了这一次,他也便不多嘴。唉,真的会有这种不可能的事吗?

无论可不可能,作为对方中学起的好友,莱姆斯由衷希望詹姆可以幸福。他6岁就确诊了幼年特发性关节炎,总是关节肿胀、浑身僵硬,跑几步就疲劳乏力,从来是班上被忽视疏远的“半残废”。是詹姆不在乎这一切,主动和他做朋友,也不管无知的同龄人极力劝阻“会传染”,搀扶着发热出皮疹的他到医务室去。像詹姆这样的人,天生就带着一种奇幻色彩,所以和某个比游戏建模还英俊的贵族大少爷闪恋也很平常。不过,好友间该有的情绪,莱姆斯还是会有一点。

“所以,我还是你最好的室友吗?”

临近开学,詹姆甚至萌生了搬去皇家兽医学院附近住的念头,只是因为两校相距实在太远而作罢。把一步三回头的好朋友从分别现场拽走,莱姆斯脚步坚定,语气凉飕飕,再拌点食材就能上桌当冷碟了——当然还小心地给自己留了体面,问的是“室友”而非“朋友”。詹姆分不清这是打趣还是友情危机现场,一般连他都分不清的时候最可能两者都是,他毫不犹豫地猛猛点头:“你当然是啊!”

莱姆斯藏了一点坏水,面上含着一点笑。

“那西里斯?”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这答案脱口而出,詹姆想了想,又补充,“从电子形式的时候就是。”

 

“因为我做了早餐吗?”

一点坏主意浮现在心头,西里斯故意这样问。詹姆把餐具浸进水里的动作愣了愣:

“什么?”

他唉声叹气,拖长了声音:“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是因为我做了早餐吗——?”

詹姆困惑和不高兴的时候脸会皱起来,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果然,他皱着脸半真不假地抗议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呢?那正在洗碗的我也应该并列第一。”

早餐吃完了,根据“做饭的人不应该继续洗碗”这一宇宙公理,詹姆肩负起清洗餐具的重任。在西里斯《如何对待詹姆》的字典里,“客气”这个词的收录期可能也就仅限还是网友的前两个星期,而现在两年了。他脱下围裙,伸了个懒腰,去挑一本想看的杂志。

詹姆订了各种各样的杂志和报纸,家里的杂志架尺寸相当惊人,西里斯戏称他十年后可以凭此发展出售旧书的副业。他挑了最搞怪的《唱唱反调》,这一期的巫师轶事考据该更新傻巴拿巴和巨怪的渊源了,他要抓紧时间看完,然后残忍地剧透给詹姆。

舒舒服服坐进鲨鱼造型的懒人沙发,西里斯陷进软绵绵的泡沫,整个人像是被张开的巨口吃了进去。新杂志散发着油墨的味道,这种略显古怪的气味是西里斯童年时最渴望能闻到的。漫画杂志不在父母允许的阅读列表里,他们认为那“稀奇古怪,不成体统”;只有安多米达和阿尔法德能给他捎来几本,后续想保存起来还得斗智斗勇,西里斯可没忘记自己想方设法把它们藏起来花了多少努力。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西里斯爱上了冒险。沃尔布加绝对想不到会是因为这个吧……他捏着杂志,得胜似地笑了笑。

厨房那边继续传来詹姆卖力洗碗的声响,是的,卖力。在对待和这个小家有关的事上,詹姆从来都全力以赴,有时堪称大张旗鼓。例如,挑卧室新床和四件套的时候,西里斯自己也精挑细选;轮到餐桌、椅子这些,他就不想费心逐一去找,打算直接买套装。而詹姆最后淘了差不多十对不同的鹿和黑狗的摆件,自己动手,把它们做成了一张滴胶动物桌:鹿和狗在仿真草坪绒布上或依偎在一块儿,或独自神气。

“这样他们就放归到大自然了。”詹姆不无得意地说。

詹姆,他的傻叉子,笨蛋男朋友。西里斯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向眼前的杂志,看一次笑一次的傻巴拿巴插图却变得毫无吸引力。算了,詹姆的吸引力好像更大,西里斯便理所当然地坐回岛台边,看着对方认真洗碗。

这种略显黏人的心态,西里斯觉得,是大学毕业那年的后遗。

 

那一年,在他的知觉里相当漫长,而用詹姆的话来说:根本度日如年,每天都怀疑自己活不下去了。毕业论文固然棘手,可也没困扰他们到这种程度,真正困扰他们两个的是距离。学校与学校之间本来不算太远,而几个街区被繁忙课业放大得成了银河——换言之,核心问题是没办法每天与对方见面。

都怪第一面就同居大幅拉高了阈值,西里斯和詹姆同住的时候,已经习惯每天醒来看到对方的鸟窝,也习惯对方笑嘻嘻的“早上好”,习惯了每时每刻都无话不聊。西里斯曾经像任何一个布莱克那样不爱说话——唯一例外的是舅舅阿尔法德,那时候他已经频频旅居国外,从不同国家汲取的风情滋养着他的精神,这个不起眼的二儿子永远神采飞扬——他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向幼小的西里斯描摹世界的其他角落:地球很大很大,不要学你的父母和祖父,只想着留在伦敦这个安乐窝。你可以走出去,你是我们厉害的小西里斯。

他把这志向牢牢记在心里。面对父母和其他有着相同面貌的人们,西里斯缄默不言,久而久之,他也便觉得自己不爱说话。

但那只是因为没有遇到詹姆。和詹姆住在一起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言语完全像脑子里的叛逆想法一样多,大自然里有多少自由的动物,他就有多少事想和詹姆交流。和詹姆待在一起,连爬过一只蚂蚁都是有趣的,哪怕这只蚂蚁爬在了他们早餐上。

而且,他不只想说,还很想听,和詹姆相关的任何事他都好奇。编写了中学生历史课本的邻居老太太,波特家每年不一样的圣诞宴会,过去不感兴趣的足球,西里斯像是困在旱季进入假死状态的非洲肺鱼,在甘霖般的对谈里恢复勃勃生机。

“听起来你似乎爱上了他。”雷古勒斯用词谨慎地点评。西里斯多少还是有点兄长包袱,至少他要比弟弟更具前瞻性一点。他说:“不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到了开学,他们不得不面对别离。西里斯戏谑詹姆:有必要用“别离”这个词吗,叉子?我们又不是神话故事里阴阳两隔的苦情角色。那年西里斯去马拉维,其实还没拿到相关从业资格,因此只能照顾动物,不能做更多“兽医”能做的事,他要尽可能快地拿到所有证书,爱情可以先稍微靠后,至少他这么认为。

然而,接下来还有“但是”。回到熟悉的学校宿舍,住起来没有詹姆那儿这么舒适,但日常住着完全足够,怎么说都比马拉维的条件好得多。西里斯如饥似渴地学习着,过程中确实心无旁骛,而中途5或10分钟的休憩时间,他都想用来和詹姆说上一两句话。他在假期表达太多,已经形成习惯,现在交流的人不在身边,有种戛然而止的怪异感,随即而来的是种种不适应——他无可奈何地想,在医学上,应该称之为戒断反应。

他只能读读詹姆的信息:“我好想你!”类似的他一天能发七八条,“好想你!西里斯!”

满屏幕哭哭脸的emoji弹射出来,西里斯也没有办法,只能在忙碌间隙回以掉着悲伤眼泪的小狗表情。

所以毕业之后他们一直一直在一起。在同一个房间醒来,在同一张餐桌上用同一种早餐,从同一个门离开,又回到同一个家里。只要和对方在一起,生活自然而然就变得波澜壮阔缤纷多彩——

现在,他们又身处同一趟航班上,奔赴同一个目的地。

 

“西里斯,小西。”

詹姆的晚起没有影响行程,他们定的是夜间出发的航班,跨洲途中可以睡觉,次日上午抵达目的地约翰内斯堡。因为还处在无限期的热恋中,两人理所当然地挑了商务舱中被戏称为“蜜月座”的临近座椅。凌晨十二点,詹姆探过来索要晚安吻,得到之后却没有乖乖躺回去。

“你还要吻?”西里斯以为对方是撒娇瘾犯了。詹姆·波特很爱撒娇,其他人都不知道吧?

“我要——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西里斯。”

机舱内已经熄灯了,他们相对独立的小空间里只开着照明夜灯,光线朦胧柔和。小电视屏显示他们正飞行在地中海上空,不知道此刻的海面会否是泛着星光的颜色。詹姆只是看着他,久久不说话,西里斯试着揭穿他的意图:

“詹姆,你一直盯着我,别只是要说句‘你好漂亮’。”

“你一直都很漂亮——可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詹姆干脆调节了座椅,一本正经地坐了起来。西里斯意识到他的男朋友有严肃的事要说,也跟着坐起来。

可对着正襟危坐,詹姆继续看着他,依旧说不出什么。憋了半天,只有一句:

“我好高兴,我们正在去马拉维。”

 

西里斯,你不要笑——好吧,你笑吧,我喜欢看到你笑。其实今天早上的情景,很像我在决定做视频的那天,游戏里某一天和维斯珀的相处。我没有告诉过你吧,其实因为那个视频突然“爆红”,比起高兴我其实更生气。唉,都只是为了刻奇而来的人,我不怪他们,但我还是会生气。

然后你出现了。我在回答媒体采访的时候说,相信生活里也会遇到真爱,也只是说些心里没底的漂亮话。维斯珀太懂我了,我会想生活里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西里斯,然后你就出现了。

你太好了——我之所以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因为你本身就像一个奇迹。你赋予维斯珀情感和个性。你让我一下子找到了最好的朋友,最爱的人,你告诉我救援队的故事,让我确定了人生理想:你去救助动物吧,我来拍下你,海格,还有其他人。没办法同居的那年我就一直想,我们一定要一直一直在一起,而现在我们已经飞到地中海上空,我们要去马拉维了。你让我无论在哪里都看得到天狼星。你是把我的世界指向更好更远方向的永恒星星。

 

西里斯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出一阵啼笑皆非的情感:怎么回事,这应该是我要说的话吧。他想回答他:詹姆,你才是我的奇迹。雷尔那家伙说没人受得了我,但你出现了。因为看到你的存在,因为世界上会有你这样的人,我才真的想从布莱克家离开,我曾经以为是不可能的。你收留我,给我展示了世界的另一面。你总是在我身边。我才更高兴、更爱你。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西里斯去碰詹姆的手,从食指开始,然后是中指、无名指……直到十指交握。他向前俯身,越过座椅间几乎不存在的间隔,用脸去贴詹姆的脸,不断压缩着身体之间的距离。

他知道詹姆能读懂一切。

“太肉麻了,叉子。不如还是说我好漂亮吧。”

话说出来又截然不同,西里斯语气从容,完全不顾自己现在像只缠着詹姆的考拉。

“……好吧!这是事实。你好漂亮,西里斯。”

即使已经决定拍纪录片,詹姆依旧是个很好的影视导演,知道浪漫氛围最需要的元素就是吻。他轻轻抚着西里斯的长发,像祈祷一样吻了他。然后他们嘴唇贴着嘴唇,在交融的呼吸里笑起来。

飞机正从北半球飞向南半球,途中穿过海洋,穿越晨昏,时间会倒流,夏季正变成冬季。不可能的事正在发生。人工智能男朋友不会说电子我爱你,幸好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都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