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只有一个心愿
若能实现的话
曾经伤过的内心
将再度痊愈
*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能够一起走下去。
也许不是永远，也许不是一生。
但他以为，自私地以为，这场分离，至少不能这么快。
*
Ivan 推门进入时，一股风正好从窗外吹进房间。纱布窗帘随风扬起，带着稀疏的阳光拂上床头人的脸侧。
那人沐浴在迷离的光斑之下，投向窗外远处的双眸眼神迷离闪烁。从没进过艺术馆的 Ivan 在此瞬间以为他正站在法国路易十四的私人收藏室中，欣赏一幅世界级别的传世神作。
意识到访客的到来，Gian 转过头，与 Ivan 四目相交。
唇角微微翘起。
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未吐出的话语最终化为了一阵轻咳。
发了会儿愣的 Ivan 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去。
“你这笨蛋，想被风吹死啊？”
还在咳嗽的 Gian 无法出言反驳，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银发男人粗暴地关掉窗子拉好窗帘。一屋子的细碎光影立刻被赶了出去。
干完活的 Ivan 回过身，恶狠狠地瞪着一脸怨念的 Gian。
“着凉了怎么办？蠢材！你是不是想——”
仿佛是突然按下了静音，Ivan 猛地卡住了话头，一张脸顿时变得很难看。
向来心直口快的他本来想说：你是不是想早死早超生啊。
早死早超生。
Gian 那漂亮的金色眼睛白了他一眼。
“咳、咳……你才是蠢材……这样就能挂掉的话，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Ivan 沉默着。
“再说，要死的话，我才不要死在这种破病房里呢。”Gian 用鼻子哼了一下。
Ivan 说不出话。
平时聒噪的家伙一旦安静下来，气氛就会变得异常沉闷。Gian 又自言自语了几句闲话，却起不到什么改善效果。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乖乖让屋内重归于异样的安静。
那一头的视线特别扎人，Gian 尝试着无视它。但关了窗户的病房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他的视线在房内漫无目的地晃了一圈后，只得望向存在于这小小空间内的另一个生物。这一望，眼睛就移不开了。
两人的视线胶着着。
Gian 在 Ivan 眼里看到了死水般的凝重，前所未有的严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而 Ivan 呢，在 Gian 的眼里只能看到对方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
感觉像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Ivan 默默伸出手，摸了摸对方那头比阳光还耀眼的金发，方才一屋子闪动的光辉似乎又回来了。随后，修长的五指抚上了 Gian 的脸颊。
Gian 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闭上眼，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静静感受那份温暖。
他觉得 Ivan 的手很烫，不知是真的很烫，还是自己的身子太冰了。
Ivan 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 Gian 脸颊的皮肤，动作温柔至极到难以想象着是一只握过杀人兵器的男人的手。
移动的手指最后挑起了那小巧的下巴，Ivan 俯身上前，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仿佛只是为了通过柔软的触碰证明对方依然活生生的存在于此。
Gian 察觉到对方轻微的颤抖，他知道对方也察觉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一个并不漫长的吻。双唇分开后，Gian 先是咯咯地笑了一阵子，弄得 Ivan 颇为茫然。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立马冲破 Ivan 的忍耐极限。
“呐，小 Ivan，我们去环游世界吧。”
*
生活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CR：5的众人还没享受够来之不易的和平，那个带领他们引来和平的人率先倒下了。
Ivan 早就察觉到 Gian 的咳嗽越来越厉害的事情，也曾逼他去看医生，但每每都被那个滑头的金毛小狗搪塞过去；而 Ivan 也确实并未认真对待过这件事，毕竟 Gian 那副样子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健康问题。直到某天 Gian 在众干部面前咳出血来、全身发热地晕倒在他怀里，Ivan 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有多么愚蠢。
当医生一脸淡定地宣布诊断结果时，Ivan 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不可思议到荒唐可笑。
——还有两年？
——这他妈的狗东西到底在讲什么？
啥都没听懂的 Ivan 直接揪起了医生白大褂的领口。
“不能治疗？你这婊子养的还算不算医生啊！——你给我治啊！治好他啊！……到底哪里不行了？缺少什么的话，血也好，骨头也好，心脏也好，赶快把我的什么东西给他啊！！”
失去控制的 Ivan 好比马力全开的 Mercedes，Bernardo 和 Luchino 好不容易才让医生免于被 Ivan 当场勒死的命运。这真的很不容易，因为旁边还有个看起来也要快晕倒了的 Giulio，四人中勉强保持冷静的年上组不得不分心照顾他。
医生整了整衣领，厌恶又惶恐地看着这一群人，以不耐烦的语气告诉 Ivan 就算他把整个身体让出来也没法救，他得的是这样这样的病症，已经不是现阶段的医疗水准能够解决的了……他那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让 Ivan 花了好大功夫才忍着没揍上去。
“——你们这些黑手党，年纪轻轻的就成天吸烟喝酒玩女人，身体不出毛病才怪呢。”错误估计了对手实力又自恃身份的医生用轻蔑的声音说道，估计是为了报复方才 Ivan 的无礼，还特意拉长声调，“所以说，都活不长的——”
砰！！
然后是骨头碎裂的轻响，Ivan 确信自己已经打碎了这满口胡言乱语的贱货的鼻梁骨，颧骨应该也裂了。
Bernardo 和 Luchino 这次没有拦住他，也没去阻止手里闪出寒光的 Giulio。
但这不足以改变现实。
一年后，哪怕 Gian 本人再怎么不愿意，他也不能不住院了。
CR：5的总部似乎从那一天起转移到了医院。
Gian 和以前一样，永远笑得没心没肺，又没大没小地口吐狂言。对于自己重病缠身甚至不久于人世的事实，他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提起时居然还能带着微笑。主角仿若看破红尘般的淡然平静，让每个人在惊讶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深深的哀伤。
其结果就是，周围人也不得不努力掩饰内心强烈的悲痛，跟着他一起强颜欢笑。
Ivan 每天都往医院跑。
任务之一，给在医院关禁闭的 Gian 讲述外头各种或有趣或无聊的事情；任务之二，带着 Gian 在医院附近散步；任务之三，不论用什么手段，确保 CR：5的二代 Capo 没有过度劳累或乱来。
最后一个任务尤为艰难。住院生活开始一个月后，CR：5的众人终于真正见识到了 Lucky Dog 的越狱本领究竟有多么强横。Luchino 曾抱着玩心做了一次实验，让 Gian 试试看能不能在他们四位干部及其部属的看守下成功“越院”——事实证明，小看 Lucky Dog 的人都没好果子吃。
Gian“越院”后就在 Daivan 市内乱晃，几乎没有特定的去处，这可苦了他那四位干部。有时光靠 Bernardo 的终极武器电话网络还不够，得加上 Ivan 的 Mercedes 的马力才能把这家伙逮回来。
有一次极为惊心动魄。那次 Gian 从中午就不见人影，众人花了一个下午也没能找到他的影子，最后是 Ivan 偶然去码头晃了一圈，才终于发现了正走在大桥栏杆上的 Gian。
夕阳将他的全身渲染成耀眼的金色，然而 Ivan 和赶来的其他人却完全没心思欣赏，全都战战兢兢地看着 Gian 一步一脚印地走着。栏杆的一边是水泥人行道，掉下去大不了摔几个乌青，可另一边是却暗流涌动的河水，栽进去基本没戏了。众人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却个个不敢出面阻止：万一惊吓到 Gian，让他一个不稳摔进河里，那可就是直接的 Game Over 了。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杂技表演，但 Ivan 发现自己看着看着，内心居然兴奋、激动起来。在他眼里，Gian 的周身似乎闪耀着一种特殊的光芒，使他与夕阳的金光融为一体，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每走一步，那光芒就明亮一分，仿佛 Gian 整个人要就这么走进日月天地的光辉之中。
等 Gian 平安走完跳下栏杆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欢呼。当然，之后就是一顿痛骂了。
Gian 对此只有一句感想：“活着真是太好了。”
*
也许是因为 Gian 表现得太过生龙活虎了，让大家再次低估了他的病情，直到某天 Ivan 从他病房的垃圾箱里搜出一堆还来不及扔掉的带血的纸巾。
Ivan 还来不及为此事对他发脾气，主治医师就宣布，他大概只剩下至多三个月的寿命。
一切是那么残酷。连恳求时间慢下脚步的机会都没有。
“三个月……吗。”
晚上，Gian 躺在床上，纤瘦的身子陷进雪白的被褥之中。一只手放在外面，由 Ivan 紧紧攥着。
他遥望着窗外高挂在夜空中的月亮，轻轻说道。
“Lucky，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啊。”
Ivan 终于爆发了。
他跃身上床，整个人隔着被子压在了 Gian 的身上。等 Gian 反应过来时，Ivan 的两只大手已牢牢卡住了他的肩膀，压得他又往床铺里陷了几分。Gian 一脸惊讶地望着眉头紧锁的 Ivan，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对方用力吻上。
体格的差距，位置的劣势，让 Gian 根本无法反抗或退却，只能接受那一次又一次的带着强烈焦躁甚至是绝望的吻。
“你——就这么急着去死吗？”
在狂吻的间歇中，Ivan 捧住 Gian 泛着红潮的脸，近乎咬牙切齿地问道。
被弄得晕乎乎的 Gian 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
“呼……笨蛋，怎么可能……不过，如果是呢？”
“——混蛋！杀了你哦！——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这么说啊！！”
不是怒吼，是悲鸣。
吻又落了下来，Gian 没有丝毫反抗，全数接收了。
这是他欠他的。
最后 Gian 实在忍不住喉咙间的不适感，猛地咳了起来，Ivan 才慌张地放开了他。
“咳！啊咳、咳！哈——说起来，Ivan……”缓过劲来的 Gian 笑了起来，“你，还没说过吧——对我说‘我爱你’。”
“什——”Ivan 噎得不知该说什么。
Gian 扬起嘴角，露出个狡黠的笑容。
“怎么，这样好吗？从对我出手的那天起，明明过了这么久，居然一次都没说过——你还是不是男人啊，美国男人的情商就这么低啊？‘我爱你’不论是英文还是意大利文都只有三个词吧……又不是让你当罗密欧喊什么朱丽叶朱丽叶——啊，《罗密欧与朱丽叶》是莎士比亚的悲剧之一——”
“混蛋我当然知道啦！”Ivan 红着脸吼道。
“呜哇你居然知道莎士比亚？”Gian 一副受惊的样子。
“他妈的混蛋，给我闭嘴——说了的话，你就会留下来吗？”
Ivan 咬紧了嘴唇。
“啊？”
Gian 一时没反应过来。
“切——好啊！如果我说了你就留下来的话——”Ivan 突然直起身子，双眼盯住 Gian，脸色居然严肃得可怕，“我就给你说上一万遍——不，我给你说上十万遍！”
他猛吸一口气。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Gian 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等——”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呼……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笨蛋这里是医院耶！”Gian 涨得满脸通红，急忙从床上坐起来，扯住 Ivan 的袖子想让他停下来。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够了赶快停下来！笨蛋！”
“呼啊……咳，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够了啦，真是的……”Gian 在 Ivan 的肩头上捶了一下，“我知道啦……”
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打转，Gian 微微仰头不让它们掉出来；可他又发现自己其实在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咳！咳咳咳！——可恶，还没有十万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Ivan 伸出双手，猛地将 Gian 扯进怀里，用力抱住了他，将头埋在对方那白皙的颈间。
“我爱你。”
“嗯。”Gian 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爱你，Gian。”
“嗯……”Gian 回应道，“我也爱你，Ivan。”
双方都懒得去吐槽哇靠你居然如此肉麻。
Ivan 紧紧、紧紧地抱住他。
“可恶……”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Gian 感觉，脖子似乎被什么打湿了，又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过自己的脸颊。
他貌似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啊，果然很幸运呢。
——金钱啊，权力啊，这些烂俗的东西我都有了；友情，亲情……唔，还有爱情，也全都不缺哦——何况我长得也挺帅的。这些可是大部分人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哦，而我才活了这么点日子就全搞到手了……就算寿命再折一半也值得啦。
——并不是想死。只是，既然避免不了，干嘛不走得轻松点呢，哭哭啼啼死皮赖脸也太难看了。我的人生已经够精彩了，以后很难如此精彩了吧。我可不想像好莱坞那样随便搞个续集反而毁了第一部的光辉。嘛，虽然病死也挺逊的。
——我啊，其实超——害怕的。一想到死，一想到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就怕得不得了。啊，果然很逊吧。
——但是，有大家，有你在身边……
——所以，没关系的。
——当你们想起我时，我会一直笑着。
——哈哈，你们是不可能见到糟老头的我了。在你们的记忆中，我可是永远的风华正茂呢。想想就觉得太幸运了。
——Ivan，呐，Ivan。
——我剩下的运气都交给你了哦。独家装备，仅此一套。
——连我的份一起，帮我好好看着这个世界吧。
——否则我就变成恶灵咒你不得好死，我是认真的哦。
——……好啦，别哭啦，你退化成小婴儿了吗？
*
从一个星期前开始，Gian 每天都叫一个人来病房与他单独会面，一见面就是在房里私谈一整天。
Bernardo、Luchino、Giulio、Cavalli 顾问、前任 Capo Alessandro……
其中，Giulio 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他对 Gian 的执着已经上升到了接近“信仰”的程度，或者说，他的精神能在多年的折磨下坚持下来，都是靠着 Gian 的形象作为心理支柱。若这个支柱倒塌了，他还有什么能依靠的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只能交给 Gian 了。
情况比预想的还糟。Ivan 在医院门口碰到他时，着实被毫无生气的 Giulio 吓到了。
如果 Ivan 是心痛，Giulio 就是心碎了。
另一个吓到 Ivan 的人，竟然是前任 Capo Alessandro。
他从 Gian 的房里走出来时，这位硬汉的眼睛居然是红的。
面对目瞪口呆的 Ivan，他只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还是更像他妈妈啊。”
不等 Ivan 理解话中的意思，早已年轻不再的曾经的第一代 Capo 踏着稳健的步子远去，仅留一个沧桑的背影。
Ivan 一直等着 Gian 要求与他的会面，虽然他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这个必要。
然后就被那个永远能带给他惊喜的人儿提了“我们一起去环游世界吧”的要求。
*
下一站旅程是
想要环游地球
*
距离山顶还有一百米。
这里是一座距离 Daivan 百里开外的矮山，面朝西边大海，据说能看到最美丽的夕阳。
在还剩两百米时，Gian 已经喘得不行了，但他打死都不要 Ivan 带着他走。后来看不下去的 Ivan 干脆扛起他的身子猛冲了十几米，搞得挂在他肩上的 Gian 最后捂着嘴巴低吼道：“混蛋……停下……快吐了……”
于是两人各退一步达成妥协，暂且同意让 Ivan 背着 Gian 登山。
“呜哇，太丢脸了，居然让个小鬼背着……喂你把我放低点，我要把脸埋起来。”
“啰嗦个屁啊，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个笨蛋！还有，谁是小鬼啊混蛋！把你扔下去哦！”
“啊啦啦，这可真是失礼了。原谅我吧，Ivan 叔叔。”
“——干，一把年纪的大叔别给我装嫩！恶心死了！”
Ivan 不用回头看也想象得到背上的人笑得一脸奸诈的模样。
虽然早就明白如果打嘴仗的话自己绝不是这家伙的对手，但每次认输依然很不甘愿。
所以他选择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为什么突然说什么‘环游世界’啊，你的蠢脑袋终于变得不正常了吗？”
“那答应我的你不是更蠢？”
“唔——”
无法反驳。
“我又不是家养乖乖狗，有这种跑遍世界的想法也很正常吧。所谓的‘男人的梦想’哦，小 Ivan。”
“原来你是只脏兮兮的流浪狗啊——啊，该死的把那个‘小’字去掉！”
“哼，流浪狗也不错啊。成天和车子泡在一起的车奴是不会理解的哟，孩子。”
“摔死你哦！不许侮辱我的武女神！——谁说不理解了，我的纯白女神就算把这片大陆跑一圈都没问题！等着吧，总有一天带你去五大湖养鲨鱼！”
“好啊……那鲨鱼真可怜，环境管理局的人会哭的。”
“然后再去爬雷尼尔火山！（注1）”
“好啊……Lucky Dog 牌烤狗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唔，山上有熊哦，没问题嘛？”
“——给我闭嘴！！小心我把你扔到亚马逊雨林去喂鳄鱼！”
“才不要呢……还有什么时候跑到南美洲去的？”
“不要小看我的 Mercedes！开到澳大利亚去猎狮子也没问题的！”
“好啊，狮子应该挺中意你这样的活饵。”
“接着去法国抢劫银行怎样？”
“举双手赞成。不过那边的银行不是经常罢工吗，法郎也不太值钱啊。”
“那就去瑞士，抢光他们后翻过阿尔卑斯山去奥地利！”
“批准。”
“顺便去你的老家西西里岛如何？”
“能算老家吗……不过也行，听说那里还有个家族的首领和我长得很像呢。（注2）”
“……还是算了，想想就觉得可怕。”
“驳回。”
“——喂！……切，那再去冰岛抓鲸鱼！”
“好啊。”
“再带你去月球！”
“好——咦，啥？！”
“我说过不要小看 Mercedes 的把！”
“……不，这好像不是小看不小看的问题……”
“啰嗦！我说带你去就会带你去啦！”
Ivan 回头瞪了一眼把脑袋懒懒地搭在他肩上的 Gian。
“——所以，要一起去啊！”
半晌没有回应。
也看不清 Gian 的表情。
最后，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
“……好想和大家一起活下去啊。”
Ivan 一瞬间觉得夕阳刺眼得过分，仿佛是与整个世界一起在嘲笑他。
*
最后他们还是没能看到那传说中最美的落日。
因为途中，Gian 在 Ivan 背上睡着了，再走下去也没有意义。他睡得那么沉，以至于 Ivan 发现他仅仅是睡着了的时候，在安心的同时也十分哭笑不得。
回去后，Gian 开始发高烧，不得不连夜返回。
其实 Ivan 是希望有人为此责备他的，最好是扯着他的领子责问他为何带着 Gian 乱跑然后再给他一拳。可是没有人这么做，他们沉默地望着他，用眼神表达他们的原谅与理解。这让 Ivan 更加痛苦。
告别的时候到了。
被呼吸罩盖住大半个脸的 Gian 艰难地吞吐着话语，而 Ivan 小心翼翼地避开各种输液针头，紧紧握着他从滚烫逐渐变为冰凉的手。
Gian 说的话断断续续的，很难直接听懂，Ivan 花了点功夫将这些片段串联在一起。
Gian 大致上是在讲，日本有一个传说，说是忠犬死去后会成为守护神，名曰犬神。
然后他说，干脆让我变成 CR：5的犬神好了。
Ivan 听他讲，期间一直没说话。最后他很无厘头地插了一句：
让我看着你死去，是不是太残忍了？
微笑在呼吸罩下显得有些扭曲。
——不让你看着才是残忍。
Gian 想了想，又加了句：
要用泡泡糖祭拜哦。
*
他知道他不能哭，绝不能露出半点软弱，否则那个人一定会笑话他。
漫天的白花渲染了天空。
“死在了风华正茂的时候……他怕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了……”
*
Ivan 惊奇的发现，在 Gian 离开后，从前一些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片段，反而重新变得鲜明。
其中之一是几年前他们俩在干部会议上的一次对话，而且是完全游离于此类严肃场合的对话。对话的开端和结果是什么，Ivan 倒想不起来，但中间的几句话他记得尤为清晰，简直像是他脑袋里多了个录音机。
——别再讲了 Bernardo，小朋友的脸快红成番茄酱了。
——干！谁是小朋友啊！——而且也没有脸红！
——小孩子不可以撒谎哟，小 Ivan。这可是脸皮厚如我都会感到羞涩的事呢。
——哦呀，居然有这么一天能听见你承认自己脸皮厚得能当城墙？哈雷彗星撞过来了吧？
——是啊，我的脸皮厚得跟鸡蛋壳一样……而你的嘛，大概是鸡蛋壳里的那层膜吧。
Ivan 能想象出当时的自己是如何地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搜肠刮肚试图找出能有力反击的字词；而现在的他早已习惯每天被那个人用语言捅上几刀，勉强可以算是那所谓的“痛并快乐着”。
其中之二发生在 Gian 还未住院的日子。
Ivan 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到翘着腿坐在那的 Gian，也看到 Gian 的手指间夹着一只点着的香烟，Ivan 凭着形状外貌判断那根烟肯定是 Bernardo 正在用的高档货。在医生已经对 Gian 下达了永久烟酒禁令的当下，用脚趾头想都明白这烟绝对是“来路非法”。
Ivan 抱着非把这家伙骂一顿的心思走上前去。随着距离的缩小，他发现了一件很小但不寻常的事情。
说好听点是节俭，说难听点是吝啬，总之 Gian 在物质方面远没有 CR：5的其他几位那么豁达潇洒。就拿烟来说吧，其他几位都是爱抽多少抽多少，哪怕是才刚刚点燃的顶级香烟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掐掉；而 Gian 则不管牌子好坏，基本上零浪费地抽到完，Luchino 为此讥讽过他好几回。
而现在被 Gian 夹在手中的香烟已经烧去了一半，成了灰的烟丝摇摇欲坠，而烟本身显然还没被主人抽过。
就在 Ivan 为这不寻常的小事纳闷时，Gian 终于抬手将烟塞进嘴里，但没过几秒他就猛咳着把烟重新抽了出来。
Ivan 拍了拍他的背，Gian 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让人不解又抓狂地——把烟又塞了回去。不用说，结果是一样的。
缓过劲来后，Gian 瞧着烧得差不多了的烟蒂，自嘲地笑道：“能够慰劳我的高级香烟啊，连你都要抛弃我了吗？”
“抛弃？你是哪来的悲情女主啊……”Ivan 嘟囔道。
GIan 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盯得 Ivan 心底有些发毛。
“切，算了。”最后 Gian 拍拍屁股站了起来，随手扔掉烧尽的烟头，接着在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什么东西塞进 Ivan 手里，“给你了，反正我也用不着。”
Ivan 低头一看，是好几根一模一样的香烟。
另外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画面，更是深深刻在了 Ivan 的脑海里。
那是 Gian 再次“越院”的一天，Ivan 开着 Mercedes 兜了半个 Daivan 后，在圣丽塔修道院找到了他。
Ivan 大大咧咧地闯进去时，Gian 正坐在礼拜堂排得整整齐齐的长木椅中。
此时正处黄昏时分，惨淡的残光照得礼拜堂漂浮的灰尘亮晶晶的，而 Gian 待在光影相交处，十指交叉握于胸前，闭着眼，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侧脸温柔的线条。
Ivan 很清楚 Gian 绝不是什么教徒，他更有可能只是在闭目养神，但那时 Ivan 确实觉得，他在祈祷。
他又在祈祷什么呢？
*
Giulio 的状态用“行尸走肉”来形容都有些太委屈他了。虽然比发疯发狂好上那么一点点，但远称不上令人安心。
Ivan 一直等着这样的 Giulio 在某一天爆发出来。他并没等太久。
他的一个部下被 Giulio 砍中肩膀，只差几厘米就会割断颈动脉的程度。Ivan 乘机冲上去，揪住 Giulio 的围巾，然后用脑门狠狠撞了上去。
一瞬间他眼冒金星，但他相信对方也不会好到哪去。
事到如今，原先准备好的对 Giulio 专用治愈励志演讲稿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了。于是 Ivan 龇牙咧嘴头昏眼花地，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勉强算安慰：
“混蛋……那家伙，喜欢这个世界……可不是为了让你破坏才……怎么能让你破坏……这个世界……”
Ivan 不知道 Giulio 究竟是什么表情，因为头晕头痛和周围的一片血红让视线无法聚焦，但在他放开 Giulio 后，他发现自己没被杀掉，并且他分明听到了对方小孩子般的哭泣。
——这样，可以了吧，Gian。
*
后来的某一天，Ivan 遭到了袭击。
严密计划的偷袭，完全等不到援手。这边派得上用场的除了马力十足的 Mercedes 外就只剩几把自动手枪，而对方则是机关枪手榴弹火箭筒——准是用来对付 Mercedes 的——齐上阵。实际上，Ivan 一看到对方的阵势，便只抱着“就是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完全不认为能够活下来的想法进行自杀式反击。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居然活了下来而且赶跑了敌人的时候，Ivan 整个人都处于一个无言状态。
用奇迹来形容都有些不够格。Ivan 只记得自己不要命地冲了过去，手里抓着枪猛按扳机，然后莫名其妙地，原本指着他鼻子的火箭筒突然爆炸，而他也被爆风甩了出去，摔在被打得千疮百孔的 Mercedes 上面又滚了下来，全身痛得快死了。等他回过神来时，只见敌人那边烈火熊熊，没有一个人影。
本来 Ivan 还想自己这样动弹不得，估计要一起被烧死了吧的时候，下雨了，稀里哗啦的大雨。
Ivan 躺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任凭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身上。一方面是他不想爬起来，另一方面是他确实也爬不起来。
望着乌云翻涌的天空，Ivan 的脑袋里回响着 Gian 说过的几句话。
——我剩下的运气都交给你了哦。独家装备，仅此一套。
——否则我就变成恶灵咒你不得好死，我是认真的哦。
——干脆让我变成 CR：5的犬神好了。
“啊啊……是这样啊……”
Ivan 低喃着。
“又被你救了啊……”
又被 Lucky Dog 的 Lucky 救了啊……
“哈哈，你真成守护神了啊？什么犬神……在那里不许泡我的纯白女武神。”
雨水滑进眼睛，Ivan 使劲眨了眨眼睛。
“哈哈，Gian，Gian……你这家伙……”
Ivan 转动脑袋，从地上全方位扫视周围。
依然只有他一个人很狼狈的躺在地上，陪伴着一堆废铁。下面是硬邦邦的水泥地，上面是灰蒙蒙的天，中间隔着雨。
“喂，你在这里吧……”
“不要在藏了，我看到你了，金毛小狗……不要藏了……”
“出来啊，Gian……”
“喂，Gian……我说，Gian……”
“你在这里吧……”
“在这里吧……”
Ivan 知道这个样子傻到了极点，但他怎么也停不下这无用的呼唤。
“Gian……Gian……”
他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混着雨水淌过脸颊。
他最终还是哭了。
“逊透了……现在你可以笑话我了……”
*
只有一个心愿
若能实现的话
在记忆中一直都是
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