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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ck知道Jason喜欢他。知道很久了。
这并不难。Dick Grayson阅人无数,其中的很多人对他表达过好感,他知道,甚至非常清楚那是什么样的。而夜翼是世界第一侦探的学生,也是一名独立多年、经验丰富的义警。他知道怎么样去观察人最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如何去判断这是真相或者谎言。Jason并没有他自己希望表现出来的那样难读懂,所以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没有说,Jason觉得他不知道,他也不打算澄清。为什么要呢?作为没有任何超能力、完全是普通人的义警,蝙蝠家人将谨慎刻进骨子里。在没有完整把握的情况下,切忌贸然动手。他以往对待感情都是信心满满直接出击,要么因为那是一段全新的关系,只管尝试,不必瞻前顾后;要么因为他了解对方,即使结尾不尽如人意,双方也依然有过快乐,依然会是一段有意义的关系。
可那是Jason。Dick对其他罗宾的感觉难以一言以蔽之:他们是他的弟弟,当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但是不止那些,有时候他们比起家人更像是在童子军或夏令营认识的朋友和伙伴。也可以说是重要的战友以及很关心的后辈,因为说实话,Bruce过于沉默和内敛,不适合当家长,他们也没有真的培养过作为一个家族的情感。他们是家人吗?是,可是马戏团、泰坦也是Dick的家人。他有幸拥有许多人的友谊和爱,有幸与许多人产生情感链接,而这些链接往往都复杂而包容——所以Dick的顾虑不在这。他可以选择更进一步,但他需要考虑对方的态度。
Jason总是在评估别人对他的印象,他时常故意表现得难以接近,说些不中听的俏皮话,因为他知道大多数人就是这么看他的,有鉴于他的工作方式。他真正的意图会出现在沉默的时候,比如餐桌上,Dick多少尽着活跃气氛的责任抛出话题,这时他会发现Jason明显放慢了进食速度,他的视线飘在Dick餐盘的前方和酒杯的柄上——用模糊的视线焦点来掩盖他在听和看。或者在联合任务里,他们待在附近废弃大楼的一间房间,躲在窗台下面,Jason浑身紧绷地和他保持着一两寸的距离,直到Dick说些什么,比如他擅长的冷笑话,Jason才嗤笑一声,不躲开Dick揶揄的一手肘,放松下来,让他们隔着凯夫拉相贴。
说实在的,Jason基本没有掩藏过他投射给Dick的注意力,Dick猜要么是因为他觉得Dick对此习以为常,要么是觉得别人不可能认为他会喜欢Dick。前者不能说不正确,Dick通常不可能有不引人注目的时候,但这不代表他察觉不到,也不代表他分不清之间的区别;后者嘛……反正Artemis是看出来了。
去找Jason和他新的小伙伴们的时候Dick是想和他多说说话的,但是Jason那副别扭的支支吾吾样子让他很烦躁。Artemis拉他聊天的时候他就也由着她去了,第一次见面的亚马逊战士都比说话跟谜语人一样的养弟好应付。不过在她第二次将他称呼为“小家伙”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嘴:“这不是我通常会接收到的评价。”
冲动地出口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暗示了什么,立刻捂住了嘴:“靠,抱歉,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Artemis只是大笑,虽然Dick看得出来她并不是真的觉得这事很好笑。她也没生气,接着往前走,同时说道:“一整晚了,你终于有一句真话了。”
Dick放下手,皱起眉有些不爽。“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能对那个傻瓜说出那样的话,”Artemis仰头示意和Bizarro并肩跟在后面的Jason, “今晚我们大家都能好过些。”
他太久没和陌生的亚马逊人打交道,以至于没能在她们的直白和锐利面前做好准备。所以Dick低头,让晚风吹过他的发顶,而不是掀起刘海,露出眼睛。“他跟你谈过吗?”
“他不会说,我也没有那么关心,”Artemis的语气毫不客气,看着Dick的绿眼睛也是,“我只是想确保下你有意识到这件事。指向你的感情,你应该了解,但是后续发生什么不是我该管的。”
Dick回以有些勉强的微笑。
“他不是——我——”
“不,Dick, ”Artemis摆手,严肃道,“那不是我的事,这也不是我该听的话。”
Dick只好把话咽回去,点头。“我明白。你是一个有边界感的朋友,Jason很幸运有你。”
最后,那一晚还是就那么算了。他们隔着一个房间入睡,一起醒来,再一次像没有见过面一样分道扬镳,带着他们和以前许多天一样的关系。
他只是总会想起Jason刚回来的时候。那时候的红头罩是一团液体火焰,以自己的一切为燃料,就像着起来的油锅,你甚至不能往上泼水。现在他们导向彼此的怒火已经熄灭,但是回想起那段日子,有一种像焦黑木头一样死气沉沉的钝痛,比——听起来很难听,但是比Jason还在坟墓里的时候更甚。奇怪吧,在人去世了的时候,你反而不是每时每刻都有实感的,有些瞬间你会觉得,他只是走远了,不再和你一起生活。但是他回来了,带着他经历过的一切,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敌对的人,你看到他的每一眼、想到他的每一个念头,都在提醒你你错过了什么,你没做到什么,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他知道Bruce也是一样的感觉。他在蝙蝠洞里,隔着好几米远默默地看着他们共同的导师一如既往待在电脑前面,但是那个黑色的背影看起来好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被四十年来积压起的哥谭的黑暗压垮了。Dick无法再看,他扭过头,看到柜子里的那套罗宾制服。
Jason,他想。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看着那套衣服,就想叫这个名字。过了一会,他闭上眼,将卡里棍放回背上,转身离开大宅。
有的时候想起后来发生的事,他觉得Jason没有死第二次是个奇迹。而别的时候他会痛斥自己居然会这么想,Jason一直都在挣扎,一直没有放弃,因此他才活了过来,那他当然不会再次死去。他的弟弟、继任者,是他的一个疤,像蚌将异物包起来,或者树受损的枝条处结的瘤子。突兀的伤害,无法挽回的缺憾。
他不免被这样的执念影响。他本来没觉得自己有区别对待的,可Jason有天相当直白地批评他:“不要再拿那种眼神看着我,夜翼,我不是你的什么错过了就不能重来的前任。怪肉麻的。”
深思中的Dick吃了一惊,心想这是个什么比喻,但表面上不动声色:“抱歉,我让你不舒服了。”
这样的坦然反倒让Jason噎住了。坐在木箱上的红头罩把枪拿在手里转两圈,退出弹匣检查又装上,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柔和得诡异:“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明白我的死对你们来说是多大的打击,但只是——过去了。我们都往前走。”
Dick没接话,他沉默地看着Jason摇晃他悬空的两条腿,左左右,右右左,靴根敲在木头上,他以前也这样,两个人盯梢无聊得要命的时候,Jason有各种各样的拍子可以打,如果环境允许他们开口,他们会玩打拍子猜歌的游戏。
“那是We Will Rock You的话,”Dick过一阵说,“就太学前班难度了。”
Jason的腿僵在半空。他愣在那里好几秒,Dick想他估计早就神游天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敲节拍。Jason最终随意地多晃了几下,装作并没有无意识地暴露出怪癖(他想多了,Dick只觉得有趣)。
“过了这么多年,总得简单热热身。”Jason接了他的茬,他们默契地掠过了某一个话题。如此想想,Dick也开始不确定他对Jason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似乎纠结模糊到了一个地步,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也不知道能怎么行动。
他们对死司空见惯,不如说他们如今的人生都是开始于一场死亡。但是置身其中,才会真正意识到,没有任何经验能够帮助准备这种经历。
Dick回归之后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但有一次(不是Dick挨了一拳那次)Jason说:“你话比以前少了。”
Dick吓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他哑然一会,在质疑和否认之间选择虚弱地回道:“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哦,”Jason 正站在工作台前清理枪支,他拿起通条,在灯下仔细检查枪管,“你觉得我太主观了?”
“不,我觉得你很……”Dick搜肠刮肚半天,“敏锐。”
Jason哼了一声,Dick笑起来。笑完之后他思忖了一下Jason的评价:“你真那么想?”
“很明显。”
Dick预见到这是一场复杂谈话的开始。不过蝙蝠洞里温度正好,沙发很舒服;也很清静,除了沙沙作响的通条。还有熟悉而可靠的枪油味从那边飘过来。他还是继续躺着了。
“……好吧,你看出来了。”他耸耸肩。
“嗯哼。”
“那件事……尽管是我的决定,也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但我不喜欢那段日子。”Jason咕哝一句“可不是嘛”,Dick当没听见,“我通常不会这么想,因为无论哪种经历,都是我的一部分。即使我抱有负面情绪也……”
他停下叹了口气。“我猜我以前是有点乐观。”
话一出口Dick自觉失言,毕竟从他们过往的人生来看,乐观堪称一种奢侈的心态。他偶尔也有愤世嫉俗的想法:没有处在不幸中的人才有乐观的特权。两人双双沉默,等了十几秒,Jason才开口:“你不是,你很现实。只是比较幸运,相对而言。”
“抱歉,我没有——”Dick立刻接道。
“我也没有比较的意思,”Jason打断道,他回身看他,表情很平静,“幸运自然是比不幸好,尤其是对于你,你们。”
他们对视了一会,Dick眨眨眼露出一个微笑。Jason别开脸,接着进行收尾工作,Dick索性翻身看着他宽阔的背。一阵流畅的脆响,Dick想象枪支的零件在他手中飞速拼合的画面。Jason擅长修补和组合,就像他会缝纫、烹饪和园艺,像他成功让心神不宁的Dick躺在一边,听他噼里啪啦地装枪。
就这么待下去也挺好。然而Dick漫不经心地敲着沙发,突然想到一个荒谬的问题,忍不住笑出声。他抬眼的时候正好看到Jason睨了他一眼,大致可以解读为“你没事吧”。
他掩饰地咳了两下。“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个很好笑的问题。别在意。”
“什么问题?”
“这个……还是不要——”
“得了吧,”Jason嗤之以鼻,“你要是不想说,刚才就不会提。”
Dick举高双手。“嘿,我只是怕你误会。而且要是问出口让你生气了——”
“哦,没爱过你。”
“——我……哈?”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两圈后Dick才听明白。他张大嘴愣住了。
五秒之后,Jason大笑起来。“哈哈哈!”他弯下腰,得意地道,“开个玩笑而已啊,你的幽默感不会没跟心跳一起恢复吧?”
Dick五分钟内第二次哑口无言,这次是气得。他在突然淹没他的怒火中想道:放屁,说实话后面这句冒犯可好笑多了。Jason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Dick很后悔,他不该装不知道;现在Jason还以为自己成功耍了他,但Dick只是很不爽。他怎么敢说不爱他?拿这件事来撒谎,还这么轻松自然?
像岩浆涌出火山口,他的情绪强烈得出乎意料之外。好一会Dick才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那我可真伤心。”
“……哦,嘁,没意思,”Jason撇着嘴换了个话题,“行呗,那你本来那么好笑的问题是什么?”
容Dick先行辩解一下,这不是他在生气后的临时起意。或许,他或许确实出于报复的目的,在被情绪冲昏头的情况下故意用了某几个会伤害到Jason的字,但他最开始的确是被自己逗笑了。况且这个问题一旦出现,他就需要得到一个答案,尤其是在Jason否认了事实之后。
最终他组织的语言是这样的:“你之前认为我死了。那个时候,你想我吗?”
“……”
措手不及的Jason看着Dick倒抽一口气,又迅速掩饰掉情绪。然而在面具到位之前,有那么一瞬间Jason看着他,视线却越过去,焦点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嘴角显出痛苦的纹路:让Dick几乎后悔将那个字说出口。可他随即就眨眨眼,脸上的情绪像融入河流的水滴一般消失不见。
几次心跳后,他好似下定了决心,不过还是捣腾了一会才放下清洁布,再抓起弹匣握在手里。Dick在原地等待了像是永恒的十几秒。
“……想,”最终Jason开口回答。他在短暂垂下目光后再抬起头,定定地看向Dick。这时他的表情完全敞开,语气也像是卸下了重物,“没事做的时候就会想。”
Dick没答话,但Jason的回答立竿见影,如同一阵清风吹走愤怒的余热。他忖度几秒后朝Jason露出微笑;Jason则突兀地眨眼,仿佛场记板被敲下,他首先抽身离开这个瞬间。他放下枪和弹匣,往后退了一步。
“我上去喝水。”这么告知他后,Jason立刻转过身迈向楼梯,战术靴的硬底撞在水泥地面上。他差不多是在逃跑了。
Dick在后面叫:“我也想喝。”
Jason回身,摊开手示意:“火药残留。别碰我的枪。”
他几步跨上梯级,消失在通向大宅的门后。
Dick将视线转回到无趣的洞顶上。过了一会他站起身,走向Jason刚才使用的工作台,台面上放着M1911,是Jason的惯用枪之一。他将它拿起,手感很熟悉——他会用枪,人类发明的绝大部分武器他都会用,但事关重大,人总会倾向于最安全的选项。况且很多时候,他们的选项也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多。
至少Dick本来是这么跟自己说的。他将弹匣填入,放回桌上,转身走向停在洞口附近的机车。当他跨上去,伴随着引擎和风声驶入哥谭的凌晨的时候,Dick突然意识到:Jason的那个玩笑,可能不是指扭曲了他的问题。
Dick不傻。他在什么方面都不傻,像每一个蝙蝠侠教出来的学生。在感情问题上更是,即使是年轻的时候,他可能当过混蛋,但他不是个傻子。所以他不用任何人告诉他他为什么有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又是为什么一个回答就能抚平他的不忿。
那天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在浴室里待了半个小时,远超过清理火药残留需要的时间。他站在温度过高的水雾中,回忆今晚,回忆之前的很多个日夜——然后意识到自己不是个傻子,但应该是个混蛋。
他怎么会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思考和理由?他早就知道Jason喜欢他,爱他,知道了这么久。但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不能找他谈一谈,就只是任由Jason的感情在无望中发酵,任由他自己的感情在否认中——
打住,Dick警告道。这不是关于你的。
他关上水,闭眼靠着瓷砖,轻轻地拿脑袋撞墙。他的花洒大概是又松了,连接处发出讨厌、断续的淅淅沥沥声。他不胜其烦,抓过毛巾胡乱擦擦,便拉开玻璃门走出去。他跺脚的力道也远超必要——太棒了,他现在就像个18岁的青少年一样幼稚。Dick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沮丧地捂住脸。
刚才在蝙蝠洞里他还对Jason态度不好,故意用些刺人的词,而在Jason坦诚之后,他的表现也完全就是个志得意满的混账。他甚至没有回他一句“我也想你”,甚至没有在Jason落荒而逃的时候跟上去,甚至没有留在大宅而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你完蛋了!他严厉地在脑海里训斥道。如果Jason从此恨你,你也完全是活该。这根本不是一种健康的处理感情的方式,你应该比很多人都更清楚,更明白——
他又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在空气中挥手,把说个没完的内心旁白扇开。最终他自暴自弃地起身离开沙发,脸朝下倒在床上。纠结没用,他得在适当的时候跟Jason说清楚,解决问题。而在睡着前,他认为凭自己对Jason的了解,在蝙蝠洞事件发生之后,他会躲他一段时间,他便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仔细想好他要对Jason说什么,怎么说。且不管今晚在洞里谈话的具体内容是什么,Jason至少不再只把想法藏在沉默的目光和动作里了。他会回答的。
对,这听起来很谨慎,有完整把握,可行。这么想着,Dick睡着了。
是哦。不是。
才过了三天,黑面具就决定走海文港口,运送一批从哥伦比亚流出的走私武器到哥谭是一个好主意。夜翼会让他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但Dick同样没想到这个神经病黑帮头子会找民粹恐怖分子来护送货物。便宜好用的AK47人手一支,7.62毫米子弹往刚落地哥谭码头的他躲藏的石柱上倾泻。这就是为什么你应该找专业人士干活,看这货物损耗率,Dick甚至开始思考Sionis是不是被负责安保的手下驴了。不过至少黑面具对军火品质有些追求,目前还没有枪支炸膛;否则给两打人做急救也太难为他。Dick苦中作乐地想。
话是这么说,可照他们的射速和不要命的程度,这么下去离枪管过热也只有一臂之遥,遮蔽物同样撑不了多久了。Dick分出一点注意力留心左右,抬头观察。两秒钟之后他跳起来,巧妙而悄无声息地抓住上方的金属包边,将自己往上拉,又收紧核心、双脚蹬上柱面,轻盈的三步后踩在了石柱中段。再一蹬,他成功抓到了断裂的顶部。等有人举枪靠近,一步绕到柱后时,他已经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
趁恐怖分子们狂乱地左右扫视、无暇他顾,他掷出三个翼镖。倒地的声响又吸引了五六个人同时转头,Dick随着烟雾弹一跃而下,在他们来得及反应之前率先将烟中的几个人用电流击倒。确认他们不再会造成威胁后,他蹲下身稳住身形、辨位,正打算先收拾从十点钟方向靠近的人,后方却传来手榴弹拉环被拉开的声音。
狗屎,黑面具做生意真的赚得到钱吗。这个毫无价值的念头一闪而过,立马被控制伤亡的条件反射取代:他如果直接躲开,地上被放倒的人必死无疑。不再耽搁,Dick一跃向前,电光火石间完成抓起刚落地的手榴弹——抛向无人的方向——扑倒护住头部的一连串动作。
它在离他大约六米的地方爆炸,他没死,但凯夫拉挡住了破片、挡不住冲击和疼痛,也挡不住巨大的声响。爆炸导致的耳鸣严重到他一时失神。
嗡——
Dick在未散去的烟雾中趴在地上甩头,又被呛得咳嗽。有好几秒钟,世界模糊遥远,而他在头晕目眩之中逐渐恢复,第一个辨别出的声音是逐渐逼近的枪声。
他的心狂跳,踉踉跄跄地试图起身,混凝土碎裂的粉尘从他身上扑簌落下。Dick握紧手里的卡里棍,准备迎战。但细听之下,那不是亡命之徒们使用的AK。那是手枪,半自动,声音沉闷——
M1911。他甚至知道这个射击的节奏,干净利落,每一枪都精确、娴熟,深思熟虑。
世界变得清晰了。Jason,他在附近?Dick今晚在忙所以没注意其他人的路线,他也没有跟他说,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怎么谈论——这下他一定会搞砸——
一双手握住他的右臂,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起,让他搭上自己肩膀。然后Jason抓着他,发射钩索,两个人一起飞上最近的天台。
Dick也说不好这一秒的旅程是好是坏,反正他在觉得清醒了些的同时更晕了。他们落地,Jason让他靠在天台入口旁,凑过来检查他是否有受伤。
“头罩——”他的视野边缘还有些模糊,只能盯着红彤彤的兜帽,尝试开口,尽管他不太确定要说什么,说多少。而且他的听觉受损,声音在耳中显得很奇怪。Jason摇头,不客气地掏他的工具包,将通讯器塞进他手里。
Dick只好戴上。Jason抬起手放在嘴边,嘴型很浮夸:“听——得——见——吗?”
恶劣的语气通过空气和无线电,翻了个倍传进Dick耳朵里,让他忍不住嗤笑一声。Jason式“关心”,那么至少他在表面上并没有受到上次事件的影响。正好,Dick也需要先将任务放在第一位(他可没有在逃避,他从不逃避)。除了听力外的感官也差不多恢复了,他活动一下身体,确认刚才的手榴弹没有对他造成冲击后的麻木和残留痛感以外的实质性伤害,才开口。
“没来得及而已,我也没想到他们会不要钱一样用货物啊,”他这么回答,将通讯器更改到补偿听力的模式,“我看就算我们不炸船,黑面具也赚不到一分钱。”
“‘我们’,哈?看来连控制狂也抵挡不了我的魅力,我还在想该怎么解释我不是故意插手你的任务的呢。”Jason直起腰,上下打量他,“当然,也不是有意要帮忙。”
Dick抿着嘴无言地看他一眼,拨拨头发甩掉残留的碎片和尘土。好在他在与难搞的人打交道上还是有些心得的。“那就算作我的请求?我的屁股被踢了,但我只有一双腿,所以需要多一个人帮我踢回去。”
Jason摸着下巴,装模做样地长长地“嗯”了一声。
“哎哟,你今天对我的自尊心真太好了,”他关上保险,将枪放回腿上的枪套,拍拍手,“请求我接受了。挽救你的屁股可是我的爱好,毕竟。”
Dick抬手,言下之意是“请”;而Jason抓起撬棍,猛地一挥,一击便将从门缝探出的枪管敲脱手,然后拔腿而出,往反方向狂奔。
枪几乎落地,门外传来大声的西语咒骂,仍然卡在扳机上的手指扣紧了,子弹打在地面又反射回来,跳弹擦着Dick的脚后跟飞过。他飞快地攀到天台入口的上方,蹲下身等待,视野边缘是正往另一侧窜去的Jason。跟着他们摸上天台的恐怖分子不疑有他,一个接一个从门口涌出,十几把枪的子弹追着路线呈Z字型往前的红头罩咬。Dick密切注视着:Jason在数秒间跑出了三十来米,没有被击中;随后他突然地屈膝跪地,滑行一段后迅疾地藏到突起的通风口后面。夜翼则在恐怖分子因失去目标而停火的那一瞬间,悄无声息地落在人群末尾,打开电流。
偷袭好就好在节省时间。不到十秒地上便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Dick一个一个地搜过去,确认他们失去了意识,又将枪卸掉弹夹和子弹,从他们手边踹开。Jason叉着腰从另一头走回来。
“凭什么是我当诱饵?”他拍打膝盖上的灰,喘着气抱怨,“就凭我好心?”
“凭你显眼,”Dick背对着他回答,“还有我制服他们更快。”
“你更快个鬼。”他几乎能听到Jason在翻白眼,忍不住笑了一下。Jason弯腰去捡刚才丢下的撬棍。
Dick没有及时听见远处开枪的声音。他的听力受损了,而耳麦的补偿功能受声源距离限制——他从背后受到重击,身体往前倒去,然后又是一股大力,以及一声痛苦的抽气。他狼狈地扑倒在地而Jason压在他身上,训练有素的身体先于大脑,让他立刻从地上跳起,将倒下的Jason拖到门外隐蔽。接着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疏忽了,在场还有至少一名狙击手,对方趁他们刚结束战斗进行偷袭,而Jason为他挡了枪。
“唔!”他放下Jason的时候又是一声痛哼,Dick立马蹲下,眼睁睁看着深红在Jason卡其色的裤子上渗开,他在失血。他的心中涌上一阵恐慌,伸出去的手却被Jason打掉。
“我自己来,”Jason厉声道,从腰带里拿急救用品,“去收拾他。”
Dick不需要他重复。
他冲出门,往弹道的尽头掷出翼镖,同时左手的卡里棍发射出钩索。翼镖炸开了金属,破片让偷袭的狙击手满脸是血地嚎叫起来。他刚转过身试图逃离,Dick便空翻越过楼顶栏杆,落在他身前。他不自量力地朝夜翼挥出一拳——下一瞬卡里棍抽断他的小臂,然后膝关节被一记重踹踢错了位。他来不及跪下,Dick的手臂就横过他的脖颈,铁打一般无可撼动。不多时,他的左手也松了力气,身体沉重地往下滑去。
Dick将他捆好,迅速搜身后毫不犹豫地将他丢在地上,拎起狙击枪大步走回边缘。他踩着栏杆观察了四周,随即跃向天空。
“头罩?我搞定了,十秒回到。”他急促地呼叫,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内嗵嗵直跳。
“你当然搞定了,神奇男孩,”Jason咬着牙秒答。他的语气虚弱了不少,但还有精力骂骂咧咧,“Sionis这个神经病!他完蛋了,我的网格上有他好几个下线的仓库,我不把它们全炸了我就不——”
最后几个字Dick没听到,也可能是Jason没说,因为他落地,冲过入口,扑通一声单膝跪在Jason身边。伤员都被他的动作吓一跳,瞪着他,停住了抓着止血带卡扣的手。Dick立马接过工作,固定止血带,又给他打上止痛。他让Jason躺下,然后环顾四周,从门后清洁用品堆里找到了一个破旧的拖把桶。他将它倒过来,把Jason受伤的腿抬上去垫高,接着呼叫了支援。
完成后他取下Jason的面罩,观察他的嘴唇。看起来有些苍白,不算很要紧。Jason本疼得龇牙咧嘴,在他紧迫的视线下变为不自在的舔唇。Dick顿了顿,看回Jason的目镜。
他们沉默了好几秒钟。Jason好像不准备说话,可Dick忍不住了。
“你没必要这么干的,我躲得开,”他躲不开,但他也不想看到Jason为他受伤。他不想看到Jason受伤,他失去血色的脸让他尤其揪心和低落,“这下好了,我欠了你个大人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上帝啊,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不能直白地表达他对Jason的感激,然后询问一下他的情况?他就非要在Jason面前蠢话连篇的同时情绪便秘吗?Dick绝望地闭上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Jason的表情很紧绷。好了,他要挨骂了,他活该,因为他埋怨他,他是个不知感激的混球——
“一个吻怎么样?”Jason随意地往裤子上擦手里的血汗,歪嘴朝他笑笑。
天呐。为什么Jason总是这么轻易地原谅他?没有人应该这么轻易地原谅Dick,包括他自己,尤其是他自己。
他看着Jason。他觉得他从没有如此仔细地看着Jason,从他还是个带着雀斑、快乐的瘦小少年,到现在强壮致命、拥有赫赫威名的男人。他仿佛第一次将Jason整个人映入眼中和脑海,从内而外把他填充。他不再觉得他是个孩子了,他也不再觉得他是他的过错和遗憾。他不是任何符号——他是Jason,一个默默地爱了Dick许多年,而Dick也终于决定要回应的人。
Jason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在他的审视下消失,然后他耸耸肩,双眼避开他。可Dick没有,他伸手,无视Jason受姿势限制、不值一提的躲闪,关掉了他的耳麦,又关掉自己的。他本也想笑一笑,毕竟事情终于来到这一步,他紧张的同时觉得释然;但Dick也不像Jason那样能说服自己,相信出口的话不会引起涟漪。
不,不是涟漪,这是海啸。但Dick还是像要下潜般地深吸口气。“你喜欢我。”
Jason“唰”地一声转过头,张大嘴。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好几秒,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反应暴露了自己;或者他仅仅是放弃了,低下头去,拳头握紧,没有接话。他颤抖的嘴唇让Dick觉得心碎,他难以想象他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沉默让Jason多么失望,他该有多么确信Dick不可能爱他,最终又在受伤、无法行动的脆弱时刻被拆穿。
Dick真是笨得不能再笨了,然而他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自艾自怜。他再次向Jason伸出手(Jason好像以为会挨打一样往后缩去,Dick的胸口仿佛被锤了一拳),以最轻的力道捧住Jason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Jason没怎么反抗,但他应该也没有看Dick,Dick怀疑他有在看任何东西。他更可能是死死闭着眼,等待Dick的决定。
电光火石之间,Dick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个念头。他们首先需要处理Jason的伤,然后Dick要将这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接着他们需要一次谈话,或者很多次谈话,取决于他们聊得如何;聊天的地点也需要挑选,他猜Jason会想办法离开大宅,回到自己的安全屋,而Dick不确定到时候会不会动用非常手段寻找他……但那些都可以留到之后。他已经畏手畏脚、瞻前顾后了太久,是时候走出通往未知的第一步了。
这么想着,Dick俯下了身子,吻在Jason的嘴唇上。
我花了这许久才坠入爱河
而如今我身在其中
如今我身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