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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新佐希克郡森林边缘。
树林的枝叶将阳光筛成金屑洒落在地,温柔地为在其间行进的生命遮挡着天上光芒的灼烧。深处,马蹄声渐渐传来,偶尔发出踩碎枯枝落叶的脆响。
忽然,叶片翕动,周围的空气中像是有一支蜡烛悄然熄灭。一匹白马从被遮掩的小路中钻出,坐在其上的银发青年收起了提灯。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个骑马赶路的人类,身前怀抱着一个被灰黑色披风包裹着的小女孩,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看样子,我们回到主路了。”万事暗暗松了口气,又调整了下马匹的速度,侧头看向身后的人,“那个孩子状态如何?”
“还在昏迷中。”灰鸦缓缓跟了上来,“好在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休养几天应该就能恢复。”
“嗯……那就好。”万事的眉头也稍微舒展了些,但脸上仍不见多少喜色。
他估算着从目前位置到孤儿院要花费的时间。如果单以他和灰鸦二人来时的状况,自然可以做到马不停蹄;但眼下还有一个惊吓过度的小女孩需要照顾。召唤白色巨人带来的异动刚刚过去不久,很难说返回途中会不会撞上前来查探的圣堂杂役甚至天使。除此之外,还有杀人案和巨人异动导致的活死人余波。
而在他们的背后,独自一人留在山中的嘉奈利此时大概正在处理和安置族人的尸体。万事回想起来这几天发生的种种事件,尤其是那庞杂又深刻的回忆,脑中不禁顿生出了一种尚未消化完全的阻滞感。
“万事。”
灰鸦与万事并驾齐驱,注视着他的侧脸。
“……你的状况怎么样?”
听者自然明白说者的言外之意。
“身体和记忆,都已经恢复很多了。”万事的金眸回望过去,视线在马背上的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灰鸦平静又坚定的眼神里。“从这条路往前有一条避开主干道的小路——你之前的失血仍有些严重,我会把你们尽快带回去的。”
“好,你也别太勉强自己。”灰鸦的眼睛闪过一丝别的情绪,但最后还是亮了亮,“不用太担心我,我不舒服的话可以生个火把摩利甘炖了。”
马鞍后排的挎包里传来一阵躁动,可惜被无辜提及的渡鸦没在里面蹦跶多久又被灰鸦拍了回去——不能让它的聒噪惊扰到病人。面对这一出玩笑和小闹剧,万事只好含笑收回了目光,继续远望着前方的路线。
事实也的确如万事所料。虽然他们避开了大部头的天使,但仍遭遇了生前遭受无妄之灾而刚转化不久的一些活死人。那些本该静默的灵魂以腐烂的血肉发出嘶哑的啸叫,枯朽的躯干奔走着、舞扭着,似是在邀请面前的活物加入死者的宴会。
万事驱策白马上前。
——不速之客们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地应允。他们和祂们的归处都不应在此。
“睡吧。”
一手召唤出熊熊燃烧的提灯,血线状的魔力被编织成网——恶魔的魔力在空中如浪潮般波动、涤荡,万事将自身与沉默的火焰一同,为身前与身后的人指引着各自应去的道路。在瘟疫骑士飞扬的银白发丝和漆黑羽翼后,那灰黑的身影驱马跟随着他。灰鸦一边观察着周围可能的突发情况,一边轻揩去不时沾在身前女孩脸颊上的血污。女孩的耳朵也早已被堵上,尽管比起子弹的破空声和此起彼伏的亡语,在灰鸦听来,传进耳中的更多是万事沉静的悼词。眼前提灯的光芒默默照烁着。
“坟场”终于安生了些。
除了活死人,万事和灰鸦在路上也会时不时遇到一些逃难的幸存者。而活着的人在恶魔骑士、或者说瘟疫医生身上留下的痕迹,似乎可以说比他的枪口所向的造成得更多。那些未死的、将死的、濒死的一条条手臂伸向他,一只只手紧紧抓握住他,或是隔着手套就几乎勒出了红痕,或是在他的外套上留下层层模糊的血手印。无论他竭尽全力导向的结果如何,“病患”们无声呼号的痕迹都将永恒铭刻在他的“琥珀”中,并被背负行于往后的岁月。
不知过了多久,一路上受难者的喜怒哀乐与各式各样的面貌渐渐交织成了一片混沌。无意识间,万事的思绪被一点一点拉了去,就像沉入阿格龙河的水流中,身躯仿佛被丝绒包裹。
“……”
有谁像是在唤着他,他恍然听见。
不自觉地,他向前伸出手。
“——!”
身前人似是被这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惊到,发出了一阵轻微又短暂的倒吸声。万事睁开眼,才发现他正紧抓住灰鸦刚才伸向自己的手。他顺着手臂看上去,对上了灰鸦那双暗含担忧的双眼。
“做噩梦了吗?”被恶魔的力量强化的感官感受到了面前人唇间的吐息。
“也不算是……”坐在树荫下的万事没有意识到手上的动作,“……也许太累了。”刚醒来的声音有如梦呓。
“经历了那么多事,不累才奇怪吧。”灰鸦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万事手中的力度,只是微笑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对方肩膀。感到对方的呼吸平稳了些,灰鸦收回放在肩上的手,微微侧身,把手往自己后腰探去,转而掏出一个小水壶来,递在了万事面前。壶中的水晃出几不可闻的闷声。
“给。”
如梦初醒。万事松开了差点要相嵌合的手,既带着宽慰和感激又有一丝歉意地回以微笑道了谢。在灰鸦关切的目光下,万事接过并喝下了半壶水,味道略微发苦。他想起来这是在以往送给灰鸦的一袋药草。
“说起来,我看见在前面不远处有一座教堂。”灰鸦收回万事交还来的水壶,脑中又闪过一些之前察看到的情况。“虽然你恢复了记忆,但还不是很稳定。我们可以去里面歇歇脚。”
灰鸦将手伸向万事,万事也回握住了那只手,坚定而又有力。站起身来,二人并肩而立,视线循着同一个方向望去——延过隐没的道路、越过树冠的边线,正有人类建筑的尖顶抵入天穹。
02
一道突兀的黑影在一瞬间划破了天空。
那是一只乌鸦。或许是觅食,或许是寻找筑巢材料,谁也不知道它在这燥热的空气和光线中飞过了多少时间和距离。它有些疲惫地扇动翅膀,观察着地面上荒废的房屋和残垣断壁,曾经人类在此处生活过的证明。如果一个人类学者从此处俯瞰,那么他准能利用这些错落的建筑碎片,在脑海中构建出一栋栋建筑的模样甚至重现一整个聚落的辉煌图景。而在靠近这个城市废墟的中心地带,一座教堂危耸着,周围暗绿的植被和破碎的残片拱卫着它。穿过教堂广场,似乎还能听见昔日熙攘人群的诵经声。
这一切只是映入那只乌鸦的眼中,没有什么人类学者。
也许是发现了什么,乌鸦在教堂上空盘旋了一会儿,降落在一处房顶上。一阵腐烂的味道从地面升腾起来,但未等它探寻出来源,身下的大门前闪过一个和它的羽毛几乎一样乌黑的身影,随后是比临死之人的呻吟更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乌鸦惊惧地“呀”了一声,振翅飞起,瞬息消失在了林间。
在视线未曾抵达的地方,那个身着破烂黑袍的神甫闪进了正殿的大门,身前怀抱着一个被染血的白色襁褓包裹的婴儿。
面容灰白又衰老的神甫努力控制着奔跑之后的喘息。他疲倦地依着大门,一手发着抖,却又快速地试图将门锁上。可惜这座教堂也像他一样变得年迈,门锁已经失去了它曾经的功用。徒劳无功后,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侧耳捕捉门外一丝一毫的动静。
整座教堂只剩下他快要跃出咽喉的心跳声。那些令人不安的嘶吼似是随着乌鸦的叫喊远去了。
突然间,像是被空气抽去了筋骨,神甫的气力一下子消失殆尽。他背靠着大门,整个身子如同烂泥一般缓缓滑坐在地上,传出一阵闷声。一边的手臂甚至都没能支撑住重量,差点让他往一边倾倒。他刚刚稳住上半身,腿上伤口被拉扯的痛楚便立即席卷了他的大脑,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股腹沟的肿块也紧接着胀痛起来,浑身上下接踵而至的痛苦像是被斧锯道道切割着,要将神甫的身体彻底撕裂开。他强忍却扭曲的面容与怀中婴儿平和的睡颜一同,被穿过穹顶裂口的阳光无言地照着。
时间仿佛是列车般无穷无尽、一刻不停地向前驱驰。神甫偶尔能透过眼皮间的缝隙感受到炫目的阳光,瞥见前方走道尽头的祭坛。恍惚间,他的脑中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快死了。
也是在这一瞬,列车的动轮戛然而止。神甫的眼前像是被阳光彻底遮挡住,什么也看不见;耳边也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婴儿酣眠的声音越来越浅了。他喉中一紧,侧头咳出了一团鲜红的玫瑰,似是逐渐远去的心跳给人最后的“赠礼”。
时间的列车又开始了轰鸣。不知何时,他听见众人的唱诗声。他诧异地睁开眼,发现圣坛的光芒中有着一个人影,他以为是某位至高的神明,所有伤痛仿佛瞬间消散,起身一步一步追随去,却发现那景象是他的往昔。神甫驻足,沉心聆听着自己的布道,审判庭的人们一起歌颂着至高的传说与神迹:祂开天辟地,创造了光与暗、气与水、日与月、天与地的活物,带来行走在其中的人。
他不曾见过这般大事,却见过神的陨落。永昼、血水、烈日、异变的生物,愿死却被死远避的人。但经义告诉他,所有的天灾与血税不过是罪有应得。当这份苦难最初降临在他身上时,他视之为至高天的考验,连疫病的折磨都没有让他找上医者的门。神甫眷念地伸手去摸皮封的经书,指尖却猛然感受到一股炽热的温度。那像极了那些被宣判为渎神者的人在刑场上喷涌出的热血,像极了自己曾经照顾过的一个发着高烧的孩童的额头,也像极了从冰冷的尸体中抱起的有着温热体温的婴孩。他想起来前者溃烂流脓的小小身躯,在尖锐呻吟和痛苦痉挛中迎来无辜者的终局。
祷告的最后,这份温度还是如流水般毫不停歇地淌过去了。
……
“……他死了。” 一个声音说。
“……安息吧。”半晌,另一个声音说。
倚在祭坛边的神甫已然丧失了体温。一只手覆向他尸色的脸,为他阖上了双目。万事顿了顿,接过了枯木般的双臂拥着的婴儿。他依稀能看到吐息间那稚嫩皮肤的微微颤动。
一旁的灰鸦刚把仍在昏迷的女孩安置在尚且完整的坐席上,转身见万事已完成了惯常的悼亡,灰鸦正欲上前去帮忙做些什么。突然,那婴孩似是受到了未知的惊扰,咿咿呀呀地开始在空旷的大殿中啼哭起来。万事回过神,连连安抚着怀中劫后余生的小小生命。
灰鸦见状,跨出几步登上了圣坛的台阶。
“之后的‘送葬’,就交给我吧。”
两人目光对上的刹那,灰鸦业已将手伸到了小刀的位置。他们都心领神会,于是短暂的目光交会后,各自背向了身去。灰鸦来到已死的神甫身前,俯身将刀尖刺入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婴儿的抽泣声仍阵阵回响于偌大的堂厅中。灰鸦扛起神甫僵硬的尸体,朝忙不迭地用余光关注着自己的万事示了示意。
人类漫步在宏伟建筑的地下。
这处地下空间同样空寂,与地面上明媚教堂不同的,只是眼前黑泥一般的黑暗和周边堆着的无数个不知经历了几个三十年的白骨。这是前灾变时代的人们建造的一座地下墓穴——
“专门用来放那群血税都收到自己头上了,还在傻傻信着至高天老儿的狂热分子。”摩利甘飞回到灰鸦肩上,或许是本以为能出来透气、结果发现是满屋尸气的落差,它的语气更为嗔怪了些,“没想到这都能看见审判庭的家伙。老子还以为自从圣堂被轰了一炮之后,这些人早就该识趣灭绝完了。”
“无形的神有时候可比有形的神难消灭多了。”
“老子只是一只渡鸦,懂不起你们人类的道理。”摩利甘用翅膀挠了挠头,“所以你就非得跑这一趟,就为把那个老头子放到这儿?”它又回头看了看刚才收纳神甫尸体的地方,可惜他们已经走远,提灯的光线照不到那更为深处的地方了。
“这是最近的一处墓穴了。”灰鸦说,“而且同样身为人类,我也得给他下葬。”
“哼,一个被自己信的东西背叛的可怜人?”
“背叛……”灰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觉得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吗?”
“反正不见得天上下来个天使来接了他,现在的地下也收不了他。”摩利甘说,“要老子说你刚才就应该在外面挖个坑把他埋了,正好能顺便呼吸下新鲜空气。”
“那你来帮我挖。”
“老子说了老子只是一只渡鸦。”
一人一鸟就如此你来我往着,向着墓穴的出口走去。在他们身后,一具具白骨渐渐被黑暗和尘埃淹没,无声无息。
一边行着,灰鸦一边又想起在头顶的地面上,那个被自己变成恶魔的神子,转眼间便到了大门前。门内传来时断时续的宛如唱诗一般的人声。
打开大门,灰尘扬起,温柔的哼唱更加清晰地回荡在灰鸦耳边。
那似乎是来自很久以前的旋律,跨越了诸多地域和岁月,直至流淌进血管与心脏。难得恍惚了一瞬间,灰鸦定了定神,随声望去,并沿着失去光芒的走廊前行,发出沉闷的脚步声。这个大厅破落许久,周侧几处彩窗化作齑粉,五彩斑斓地洒落在地。绿色的藤条从四面八方的孔洞穿绕进来,同时也带来了阵阵微风。万事正坐在圣坛的台阶上,轻轻拍抚着襁褓——那婴儿不知何时便已入睡,一侧的黑羽披风垂落下来,像是乌鸦护巢的羽翼。金属质的鸟嘴面具被从穹顶的空洞投射下来的阳光映射着,挡住了万事的面容。
灰鸦蓦地升腾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走到面前时,才发现万事似乎顺便把自己哄睡着了,声音已经微弱到听不见。灰鸦不禁轻笑了一声,又伸手想要帮万事摘下额头上的面具。
而这一行动刚好成功了。只是在揭开面具的下一刻,对方银白的睫毛便微微颤动起来,最终如蝴蝶翅膀扑朔开,与灰鸦对视,金色的漩涡在额发的缝隙中流动。
“……你回来了……”就像是一声普通的早上好。
“我已经把他安葬了。”
“辛苦你了……”万事闭眼,似是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要走了吗?”
“嗯,我们走吧。”灰鸦把面具挂回万事头上,归还了暗灭的提灯,最后背起一旁坐席上面色红润了些许的女孩。
教堂内唯余光尘。
03
剩下的路好走了很多。不过即便如此,当他们回到孤儿院的时候,也是凌晨时分,孩童们都已熟睡。
万事和灰鸦小心翼翼的在房间里活动着,生怕惊扰了孩童的梦境。他们先是安置好两位新的来客,又调配了些临时的药剂给他们喂下。最后,他们才简单地整理了一下一路上的行装。至于其他还需要善后的事,两人一致认为还是先休息留足体力的好。为了女孩的身体能更快恢复起来,万事又独自去后院采了些新的药草,顺便打算等孩子们快苏醒的时候再进屋烧水。他一边准备着药方,一边又因为旅途奔波的劳累,一部分思绪还是不经意飘向了远处。
如果是律法不曾崩溃的时光,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他或许就能看见天上的星或月。那皎洁的光静谧地注视着大地;渐渐地,星汉流转,天一方的幕布一点点掀起,橙红的焰火奔袭而来,像是要把黑夜燃烧殆尽;最后在那火红的中间诞生出来的,便是耀眼夺目的炽热日轮。那光辉将星月都掩盖下去,如同神王一样傲视着天与地。这整个世间的所有物都受着它的光。
——而现在,那个烈日已经永恒地挂在人间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天上的同一处燃烧着。
所有的这些故去的光景,也只是他从小时候梅尔薇那里听来的故事,以及从书中看到的描绘的想象。
万事停下了手上磨药的动作。精神和身体的疲惫还是没有放过他,他起身抻了个腰和手臂,就近找了块树荫,打算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而刚一闭眼,就有人悄无声息地坐到了身旁。
只不过,熟悉的血契气息并未让万事紧张起来,而是放松了很多。
他身子一软,便将头倒在了来者肩头。
灰鸦好像早就知道他的下一步举动,肌肉在那人靠上来的时候没有一秒的紧张抽动,喉中也没有发出任何惊呼声。见万事没再有其他动作后,灰鸦微微调整了姿势,伸手将万事头上的鸟嘴面具轻轻取下。面具的主人没有睁眼,像是已经陷入了安眠。略翘发丝却丝毫不曾安宁,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微动着,挠得灰鸦的脖颈些许发痒。灰鸦倒是未曾在意,只是望着身边卸下防备的恶魔,若有所思。
阳光偶尔穿过稀碎的枝叶如花瓣般落下,将万事胸前的红宝石装饰得吸引住了灰鸦的余光。整个挂饰宛如一颗心脏被剖开来,而中间的那块宝石正是其中的血肉,诚实地、赤裸地暴露在人类面前。伴着胸膛的一起一伏,灰鸦甚至像是切身看到和感受到了万事的心跳——尽管灰鸦知道,恶魔没有心脏。在光芒反射的几个瞬间,灰鸦回想起在最初和他建立血契时,他们鲜血连接在一起的血脉的鼓动。
无声咽下了仍然盘踞在心底的一些疑问,灰鸦短暂地闭上了眼。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无限延长,万物仿佛在这一瞬朽烂了千万遍。
不知多久,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虚空和寂静。
“在想什么?” 万事梦呓似的开了口,仍安详地闭着眼。
“思考这几天的各种事情。边疆人、部落民、天使、圣堂、至高天……”语气顿了下,“还有你身上的一些事。”
“果然还是在担心我啊。”
万事睁开眼,抬起头,光芒暗淡却又色彩鲜明的金瞳对上了灰鸦不知何时张开并凝望着自己的双目。晨风徐过,落木萧萧,灰鸦眼前浮现起在琥珀中与面前人一同见证的他的过往景象,还有与他同行在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霎时,一片落叶遮挡了灰鸦的视野,而就在掠过去的这一片刻,所有的幻景顷刻浓缩,最终在明晰的目光中汇成了那人此下的面容。
万事了然。
灰鸦又闭上眼,靠回了树干。
“我以为你还很在意。”
“是吗。”
“不过我明白……你就是你,仅此而已。”
灰鸦感觉肩头上有什么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但还是在下一秒低垂下来,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那味道与皮肤的痒意一起让灰鸦放松了下来,嘴角也不觉间扬起弧度。半晌,灰鸦听到肩边传来声音:
“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
“嗯,我听见了。”
隐隐约约之间,有谁的手掌覆在了灰鸦的手上。
“你要走了吗?”
不紧不慢地,灰鸦将五指回扣,柔和又温暖。
“我会回来的。”
“那我在这儿随时等你。”
像是互相得到了承诺和保证一般,他们不再多言其他,享受着这份沉默与宁静。
只是这之中仍有插曲——灰鸦察觉到了什么,抬起有些沉重的眼帘望向房角,那里正涌动着一双双好奇的目光。树下成为焦点的人见状,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朝着那方简单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终于,那些早起的“小动物”才逐渐退潮了去。
距离回客栈还有一段时间,在那之前,还能就这样偷偷放松一阵——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已经寻到并踏上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道。
尾声
永不熄灭的日光下坠在孤儿院,将屋顶和地面都映得发亮。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时时刻刻受阳光的打扰。在后院的一处树荫下,一个银发的恶魔正躺在草地上短暂的小憩。他过长的头发凌乱又软绵绵地披散开,还有些生黑的发尾或是自作主张地翘起,或是没入草叶中,就像丝绸在流淌的水中浮动。除此以外,在他的头发上还有一些人工的塑造,例如编得或松或紧、或长或短的各式各样的辫子。而“始作俑者”们此刻正在不远方的草坪上嬉戏打闹,有些炎热的阳光似乎丝毫不能夺去孩童们洋溢的精力和活力。
孩子的欢笑声呼啸而过;时候差不多到了。万事懒洋洋地起身,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不远处的孩子们注意到了这一坐起的身影,开始乖巧地收拾起玩具,渐次回了他们的庇护所。
远方传来几声归巢的鸦啼,万事甫一清醒,才发现一个小女孩正躲在树后紧张兮兮地盯着他。那正是前不久在邪教团里救下的差点成为祭品的孩子,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和相处后,已经不再像初来乍到时那般怯弱。万事有些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她,发现她目光所及在自己的肩侧——那里正落着一条细长精致的麻花辫。
一时间茅塞顿开,万事哑然失笑,站起后俯身向树后的女孩伸出手。
“到晚上了,该回去睡觉咯。”
小女孩眨了眨眼,紧绷的肩膀即刻松懈下来,小心地牵上了万事的手。
一大一小刚打开房门,一个灰黑的人影便从婴房内轻声走了出来。灰鸦看了看两人,又环视了一天下来乱糟糟的房屋,最后朝万事做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后者忍俊,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女孩引进屋内,同时准备一日末尾的善后工作。
婴儿和女孩的状况都已恢复良好,明日万事即将与灰鸦一同重新启程。
只是在那之前,他们还要互相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待一切尘埃落定时、在他们享受入睡前安宁的最后,灰鸦开了口:
“等等,万事。”灰鸦沉沉言道,“……在主神的记忆中,没有终结天灾的办法,对吗?”
话音刚落,灰鸦回过头来凝视着万事,那眼神是如此的锐利与坚定,像是要紧紧地勾摄住眼前人的魂魄。
“你向我保证,你没有撒谎。”
那是一阵他们之间早已熟悉却又不同以往的沉默。世间万物都仿佛停下了运转的脚步,生怕一息就会打破了这份静寂。所有的视线和目光都汇聚在这普通的一隅,静心聆听着那个人子将会作出的回应。而就在这不停流转的漩涡间,唯有一人同样凝望了回来。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欺骗你。”
“这些,就是我所知的全部真相。”
万事万物听到了他的回答。
又是沉默。
两人对视着,眼中各自思绪宛若变换了千万般,而视线的方向则在其中亘古不变。无论景象如何变转,在此时此刻,他们各自的眸中映照出的只有对方。不知不觉间,似有什么过往的情景在灰鸦的脑海中浮现。
“好,我相信你。”
一块无形的幕布解落在地。随着灰鸦打开了木门,暖光照亮了灰鸦脸侧的曲线,同时又在万事脸上留下一道光痕,让他禁不住眯了眯眼。他们最后又互道了几句,如话夜安。
在陷入久违的沉睡前,又有一阵似是暖光的柔软之物覆来,于万事的眼上增添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