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布谷——布谷——”
“凛月少爷，零少爷刚刚……”
“砰！”
房间内漆黑一如昨日。
独属于电子屏幕的幽幽白光，犹如丑陋的疮疤，在阴森的宅邸撕开刺目的伤口。
在这只独眼的注目下，捂着耳朵跑进房间的人影渐渐站直身体，向一旁伸出手。
“啪嗒。”
朔间凛月不太高兴地揉揉耳朵，又眨眨眼，努力适应这份新安装的光明。
他才不要和哥哥一样，在暗淡的灯光下读书，把眼睛看得一团糟。
喉咙，还有耳朵，已经够不舒服了……
他又挑剔地望向电脑。
这东西嗡嗡的，也很吵。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距离和哥哥打赌，已经过去……过去几天了？
“咯啦，咯啦，咯啦。”
每点一次鼠标，它就要发出一声巨响。房间里分明只有朔间凛月一人，却吵闹得像把他拉进了充满废旧机器的街道。
纯粹的，机械性的响动。闪烁的，持续性的单调。无论做出什么表情，发出什么声音，这件冰冷的机器都不会回应自己。它只能识别预设好的指令，本质与电话或烤箱并没什么不同。
朔间凛月静静盯着屏幕，看光标在自己手里，很慢很慢地移动。
嗓音变得那么奇怪，嘶哑得快要说不出话了。继续登陆所谓的「聊天室」，真的还有意义吗？
他不喜欢打字时的声音，也根本不需要更多朋友。
……真的交到了，哥哥也不会应诺回来。
已经够了，他想，再聊最后一次，就彻底放弃，无论无耻的混蛋哥哥怎么想，都把这件事当作黑历史，彻底埋葬下去。
他窝在只有自己一人的频道，试着张嘴发出声音：“……”
低哑，却又尖锐。不复曾经的清透可爱，怪异得像长着乌鸦头的瘦猫啼鸣。
难听。好难听。不想说话……
也不想放弃。
随机在开放频道逛了不知多久，朔间凛月始终无法和谁真的搭话。要么对那些人谈论的话题不感兴趣，要么观点与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骨碌碌。”
朔间凛月松开鼠标，瞄了眼屏幕上的时间。他还不怎么习惯这类数字显示的钟表，但00:44的确不怎么需要换算。
饿了。
闷闷不乐地走到厨房，随便在橱柜里翻点吃的，又泡了壶洋甘菊茶，才回到电脑前。
同样没睡的族人悄然出现，见他无事，又消失在了转角。
朔间凛月没有理会，喝了好几口茶，才咬着牡丹饼，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不过一会儿，主页频道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个开放的书籍讨论类公共聊天室突然涌入大量游客，不知从哪个角落就此跃升至顶点推荐。
朔间凛月从来不知道这个软件里有这么多人，在他刷新的档口，房间里的在线人已经冲上了五位数。
天啊，这世界上无聊的人原来有这么多。宁愿泡在虚拟聊天室找人说话，也找不到其它更有意义的事做。
几口吞掉点心，拍掉手上的残渣，他同样点击进入。
现在，他也是乌合之众的一员了。就让他听听值不值得……
“啊——无聊。说着说着就掉线消失，勉强挤出来的也尽是些前言不搭后语，逻辑不通的谬论。完全在浪费我时间，有这个空闲，还不如去找我的弟弟。哪怕只是相对发呆，My Lovely Beauty Cutie Little Brother也沉默得比你们好听。”
电脑前的朔间凛月，微微瞪大了眼睛。
“滴滴——”
望着随提示音一起弹出的「您已被管理人移出房间」，朔间凛月轻哼着撇了撇嘴。
倒是知道了两件关于网络……不，这个软件的新情报。
一，房主有权踢人、禁言或进行其它他尚且不了解的操作，根本没法见到上万人同时说话的盛大景象。
二，当愚蠢的笨蛋抱团聚集，爆发的声浪远比单个笨蛋恐怖。仅仅五六个人同时说话，就已经比一千只鸭子还吵，此起彼伏犹如不协和音程。
强忍着不适打字说明，纠错的同时建议对方多看书，对方却相当不领情，莫名就陷入了恼羞成怒。
有勇气辩论，没勇气纠错，好弱。明明他过慢的打字速度，压根没能体现万分之一语气中的嘲讽。
朔间凛月坐了一会儿，头一次不急着离线。他慢腾腾地挪着鼠标，听滚轮碌碌地响，思考是再待一会儿，还是……
“哈哈哈哈，”一阵轻快的笑声，突兀地自他耳机当中传来，“抱歉，刚刚有人叫我去喝茶，我就暂时将麦关掉了——真是困倦啊。你还在吗？”
听着这道略显低沉的女性嗓音，朔间凛月下意识捂了下耳朵，才抬眼聚焦向屏幕。
不知何时，自己竟然被拉进了新的聊天室。刚刚玩鼠标时误触了？
频道里只有他，和不久前才舌战蠢蛋的乱码账号。
虽然站到了她那一边，但朔间凛月不觉得对方聪明到了哪里。
面对一窝坚信不疑自己掌握真理的蠢蛋，她竟然真的想教导他们，希冀对方看清本身盲目愚蠢的本质。
就算奇迹般地成功说服了一两个也没用，看，这不就被掌握话语权的大号蠢蛋踢出来了。
扶正耳机，朔间凛月有些犹豫地将手悬停在了键盘上，慢慢敲起英语单词。
聊天室里哪个国家的人都有，大部分都用英语交流。朔间凛月也会，且说得不差，可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键盘上的字母排列他也还不熟悉，打字很慢。而对方……
“看状态你还在线上，怎么不说话。噢，这里显示你正在输入文字，有趣，我以为我们在语音聊天室？”
朔间凛月：“……”
对方说话并不急促，从语气到节奏，都称得上恰当，愉快。
只有内容，格外欠揍。
他拧起眉毛，犹豫要不要删掉已经打出来的内容先回答这句，对面再次自顾自换了话题。
“差点忘了，谢谢你为我说话。不过，拉你说话的原因是你写引用的方式和我弟弟很像，他也喜欢偷懒用缩略词，cutie。”
她说话时，有不甚明显的弹舌与长音，落下重音的方式，也很特别。
不自觉就会吸引人的注意，韵律感十足。
他只在哥哥那里听到过……
“啊，坐在弟弟床头，为他朗读童话诗的时刻还近在眼前，那时候他看起来比枕头还小。转眼，唔，至少有枕套大了。”
删了又打删了又打的朔间凛月一把拍上键盘，拨开耳机上的麦克，忍无可忍开口：“说够……说够了没有！”
哪怕开口就被自己声音的陌生吓到，险些带出哭腔，气势也不能输。
网线那头，悄然静默了片刻：“还没。以及你的声音，颇有特色。还是你的麦克风质量太差？”
朔间凛月抵住牙根，一词一顿，尽量简洁地开口：“与你无关，废话真多。”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你的枕套弟弟，被风吹走了？”
“哦，原来还有。”
“才让你，只能在垃圾堆，拉人聊天。”
“……嗯？”
“无趣！自大！笨蛋！不过是……”
和哥哥有点像的笨蛋而已！
“不过是？”
朔间凛月抿起嘴，冷淡地垂头，让人心平气和的茶水也不喝了，愤愤拿起饮料瓶。
自从嗓子变得奇怪，他说话的频次就越来越低，再也没有说过这么长的句子，还是对着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
毫无必要的浪费。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去做别的。
说话，最无聊了。不过是为了和其它人一起挥霍生命，闲谈才被发明，他的时间很宝贵……
……咳咳，碳酸饮料里的气泡好刺喉！呕，好难受，可恶，长大好讨厌。
“怎么不说话，真是爱生气的小朋友。”
好不容易咽下气泡，朔间凛月忍耐着打嗝的欲望，皱着脸拨开麦：因为你不值得，没用的家伙。
攻击性的台词他向来构思得很快，此时却没有一个音说出口。
……刺激过头，他说不出话了。
纵然清楚大概率是暂时的，朔间凛月还是恐慌了片刻。他张开嘴，呼吸还顺畅，试图发声，却像有鹅卵石卡在了喉咙。
他抓住自己的脖颈。喘息，吞咽，脉搏振动，每一次起伏都如此正常，让他忍不住更深，更用力地收紧手指。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偷偷去看的医生说他只是进入了变声期，可他改变的只有声音吗？如果把声带挖出来扯断，改变有没有可能就此停止？
他不想……不想……
“Hello hello？小朋友，很像我弟弟的小朋友？难道睡着了，但我听到有东西掉下去咯？这都没砸醒？”
“……”
“在做噩梦呢。呼气，吸气，呼，吸……哈哈，这都有用？还是已经醒了，小朋友？”
“……”
“喜欢我的话，不说话也没关系，让我们共同享受这惬意的安静。如果讨厌我，你就‘哼’一声……”
“……哼！”
重新发出来了，声音。
“哈哈哈哈，你真的好像我的弟弟。”
没有被冒犯的不快，她声音里尽是轻飘飘的笑意。连带朔间凛月的慌乱，痛恨，不讨喜，也像空气里的浮灰，随着她的呼吸四散不见。
“幸好不是。要不要来加个好友？纪念这份可爱的巧合。”
“……不。”
光是这样吐字还不够，朔间凛月重新望向键盘：「没有 必要」
朔间凛月注意到，她又在忍笑了：“虽然猜到你嗓子是受了伤，但听你说话一卡一卡，总觉得你打字，也是一个一个字母往外蹦。”
正努力伸着食指，一个按键一个按键慢慢戳的朔间凛月：“……”
蜷起来的手指都握紧了。
无视掉对方的垃圾话，朔间凛月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步调：「如果是因为讨论，我也不 站在你那边」
“是吗，哪部分？我又不着急，慢慢说说？”
她说得轻慢，还浅浅打了个呵欠。很没礼貌，相当随意，反而让忿忿打出「没空」的朔间凛月冷静下来。
再打一行字而已。既然她不着急，他也没什么可急的。
夜晚还有很长，很长。
「末尾的毒刺。那不是，致人死亡的毒药，这个故事，也并不悲剧。」
“哦……原来是这里。”
她沉吟片刻。埋头敲字的朔间凛月好不容易发出剩下那句的一霎，听她轻声说道：“是引人前往永恒的灵药，是死亡，但并非终结，而是姐姐对妹妹无尽的爱。”
朔间凛月讶异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而看清留言栏中字符的对方，也再次笑了起来，更轻，更低。
电流，风扇，关闭不了的提示音……一切的嗡鸣噪音，好像都在这声轻笑之下，变得悠然恬静。
“我也喜欢这个解读，纯稚可爱，很适合用来哄……没什么。不错，但是，哈哈，先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嘛，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