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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利威尔和韩吉相识在军中,军队是那种像监狱一样的地方,人们在短暂的时间里会极端的亲密,这种就是典型的境遇中的友人,他们没有任何相似的性格,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和兴趣爱好,只是命运像一条麻绳把人胡乱捆成几团。
诚然在军中韩吉是他最亲近的朋友,过去的自己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现在会跟韩吉变成这样的关系。他曾一度觉得他跟韩吉最可能的结局就是老死不相往来,在圣诞节或者其他什么节日随便发上几则祝福贺卡,在似是而非地说着某次有机会可以见面,最后彻底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他可能会有点遗憾,但是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但是他显然低估了韩吉这个人的不确定性,也显然遗憾得太早了。三年前的某个雨夜里,友人砰砰地敲利威尔家的门,利威尔想过是仇人来上门报仇了都没想过那是韩吉,还是一身雨水污泥的韩吉,她手里紧紧地抓着一个黑色的什么小东西,当那个小东西从韩吉怀里蹦出来,在他家洁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五个脏兮兮的脚印的时候,利威尔才发现那是一只灰色的老鼠。
韩吉说,对不起,利威尔,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她虽然说了对不起,但是她在那路灯下抬着头,昂首挺胸,路灯给她照得惨白,身上更是湿漉漉,也看不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时候利威尔已经听不到韩吉在说什么了,因为当他发现那只老鼠正跳上去弄脏他家沙发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崩溃,失去了包括听觉在内的所有感官。
出于情绪的宣泄,他很想尖叫,但他知道尖叫没有任何用,所以他只是飞快地带上手套,扑上去把那小小的罪魁祸首拎起来扔进某个高高的盒子里,确定他不会从里面爬出来。然后他又回头勒令韩吉不把那身脏衣服丢在外面绝对不会允许她进来。
韩吉就这样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脱外套,她一直脱到只剩一件贴身的T恤和一条裤子。过去在军队里别说男女,人畜都有点不分。但任凭他们怎么忽视,韩吉到底是女人,眼下利威尔第一次觉得有点尴尬,甚至反思了两秒自己是否做得太过分。但是他立刻说服自己还是面前这个疯狂的不速之客更过分。
韩吉倒一点不害羞,她只是有点冷,在门口哆嗦了两下。她知道利威尔洁癖严重,自己也有点心虚,不好提要求。但利威尔看出了了,赶紧给他她找了件外套穿上。
那外套是利威尔的,穿在韩吉身上有一点短了。上面还有利威尔常用的纤维柔顺剂的味道,一种人工香精的淡淡马鞭草味。
韩吉又把那只小老鼠抓回手里,坐在沙发边角上。利威尔站在那儿,两人才有那么点身高差,他居高临下地看了韩吉两眼,瞪着她,实在不知道拿这一人一鼠怎么办。他不怕人,也不怕动物,只怕脏东西,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俩在利威尔家里都属于生化武器。
他来回踱步一圈,最后跑去厨房热了点蜂蜜水给她。他本来想煮点茶叶的,后来想想韩吉也不是什么贵客,没必要对她这么好。而且她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认为所有喝起来都跟酒店附赠茶包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那蜂蜜水重重地放到韩吉面前的时候,韩吉正在用一条脏手帕胡乱地擦着眼镜上的雨水,利威尔看不下去,又丢一条干毛巾给她,让她擦擦眼镜在擦擦头发。这一套事情做下来,利威尔终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心安理得地瞪着她,他说你来这里干什么的?那眼神那语气,倒有点像过去他们在军队里审讯犯人,可惜韩吉完全不怵他,她坐在那儿,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讲那些来龙去脉。
利威尔受不了,他拣那些他听得懂的和重要的听,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炸了整个实验室,还把项目组的试验品偷出来了,现在所有人都在通缉你和这只老鼠?
韩吉一副很失望的样子摇摇头,利威尔,你还是没听懂我的意思。实验的失败并不是我的责任,前期数据在交接的时候就出了问题,我当时就已经指出了,是他们反驳了我的异议,并且一意孤行地要执行下去。我早就知道这一步会出现问题,所以及时抢救了那些成果。
利威尔说,我多希望你也能反驳后半句。
韩吉说,抱歉。他们确实在找我,但应该算不上通缉,这也是我为什么来你这里避风头。
我真的没见过你比你更麻烦的人,韩吉·佐耶。
韩吉干笑了两声,她看起来还想再说两句抱歉,但利威尔已经没心情听她完全不抱歉的抱歉了。他伸出手制止了韩吉可能说出来的任何话,然后问她你要待多久,大概什么程度的搜寻?
我不知道,他们只是一些科学家,不是黑帮老大,应该不会很麻烦,只是我不想待在宿舍坐以待毙,给我提供临时的住处就足够了,其余的事情你就不用做。然后韩吉又说,你说的这些话的样子就好像你地下室里还有一把狙击枪。
不止一把。
好吧,我应该不会让你用上它们的。
利威尔打量了她一眼,你现在看起来就像屎一样。
她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拿着老鼠猛地站起来,我可以借用你的浴室吗?
你敢让这只老鼠进我的浴室我就杀了你。
他不叫老鼠,他有名字的。韩吉说,她看起来恨不得亲老鼠一口,但是在利威尔恐怖眼神的注视下,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老鼠放回了利威尔找出的那个盒子里。她对利威尔说她明天就会给老鼠找一个很合适的住处的,利威尔翻了个白眼。
趁着韩吉洗澡的时候,他把地上那些脚印都用拖把拖干净了。一边拖地的时候,他一边想如果不是韩吉,是别的什么人如此强硬闯入他的公寓,他大约已经杀了对方了。
韩吉逃跑逃得太着急,一丁点衣物日用品什么的都没有带,无知无觉地就走进浴室。利威尔在外面默默地给她购入新睡衣两套,他压根不懂女人衣服的尺寸,他甚至怀疑韩吉自己都不懂,胡乱估算着买了比自己大一号的睡衣。半小时后,韩吉在浴室里大呼小叫起来,利威尔知道她肯定现在才想起自己没拿衣服进去,他默默地走到门口,把那门开一条小缝,然后头也不回地把衣服扔进去。
收拾完一切之后,利威尔坐在床沿,心情诡异复杂。若不是韩吉突然出现,他生活中已经许久没有这种吵闹的鸡飞狗跳。他早已习惯独居生活,并且享受回家之后悄无声息的环境和一尘不染的陈设。
如果韩吉事先问他能不能来,他肯定会毫不客气的回绝。但是韩吉什么都没说,温水煮青蛙,等利威尔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底线已经一退再退快被韩吉煮得熟透。用吹风机的声音在厕所响起来,某一瞬间利威尔觉得自己竟没有这么排斥这种聒噪。
韩吉一边搓着半干的头发,一边笑眯眯地说着利威尔真是谢谢你呀坐在利威尔床边的时候,他简直吓了一跳,最柔软的个人领地被侵犯,他都有点恼羞成怒,大喊了一句你干什么?
韩吉比他还困惑,说睡觉啊。
我们俩一起睡?
在军队的时候我们俩没有一起睡过觉吗?
军队跟现在一样吗?
我没看出有什么区别。她说得理所当然。
利威尔迅速放弃跟这人讲道理,韩吉的廉耻观和常人完全不同,不是他一时半会就能纠正的。不管怎么样,这是他的床,他不可能跟任何人分享。他冷冰冰地说,我收留你就已经不错,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在客厅沙发上铺了垫子,你去衣柜里拿一床新被子,去那里睡去。
韩吉小声说好吧。她大约知道利威尔不会在这种原则问题上让步,也没有跟他过多纠缠下去。她穿着睡衣,抱着枕头被子走到客厅的时候,利威尔几乎觉得她有点可怜。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告诉自己这人多么不值得同情。
本来只是稀松平常的周末夜晚让韩吉弄得如临大敌,利威尔不愿去想他浴室的地板是不是被弄得湿漉漉的,或者他的洗手池里有没有韩吉棕色的长发。这些麻烦还是留给明天的他自己吧,在一阵巨大的困倦之中,利威尔很轻松地入睡了。
次日,利威尔从那张柔软、熟悉、干净的床上醒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一切有任何问题。直到他闻到空气里陌生的油烟味。他对家中的空气有严格的管控,恨不得24小时使用空气清洁剂,陌生的味道钻入鼻腔,他的第一反应是家中进贼了。然后他想起来,是韩吉。
没有追杀的同僚,没有科学院的追捕,只有温和的香气。
他叹了口气,昨夜如此仁慈地引狼入室,眼下就不得不面对自己仁慈的后果。但他不得不承认,当他步步逼近那被鸠占鹊巢的厨房的时候,他被那股饭菜的味道所吸引。
韩吉煮了咖啡,把吐司放进面包机里烤得脆脆的,又煎了一点培根和西兰花。在军队的时候他曾经吃过韩吉做的东西,但是那时在绝顶的饥饿之前没人还能残留什么私人的情感。眼下面对日常生活中的意外的早餐,利威尔难免有点触动。
可惜利威尔只触动了三分钟。
培根和西兰花被分成了两份,利威尔自然觉得靠近他手边那份是给他的。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属于他的那份开始食用,第一口下去,他就发现最大的问题。他妈的,这个西兰花怎么没有味道?利威尔刚要不满地抱怨两句,韩吉就大叫起来,她一下子抢走利威尔手上的那一份,这不是给你的!
说着她随手把靠近她的那一份传过来,利威尔一边吃着终于有了咸味的西兰花,一边看韩吉含情脉脉拿着手喂那只灰色的耗子。利威尔忍无可忍,怒目圆瞪,那颗小小的深色的瞳孔都让怒气给放大,你居然用我家里的菜喂你那只脏兮兮的老鼠?
首先,他不脏,我刚刚给他从头到脚地洗了个澡,其次,他不叫老鼠,我说过了,他有名字,他的名字叫阿尔吉侬。韩吉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看都没抬头看他一眼,她全部的目光都温情地落在那只老鼠的油光水滑的皮肤上,就像注视自己的孩子。
利威尔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小混蛋的名字,他唯一关心的是——你用什么给他洗了澡?
韩吉表情相当无辜,利威尔试图在她的神情中寻找到那么一丝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和愧疚,未果。她说,当然是你厨房的洗手池啊。利威尔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他已经开始怀疑韩吉所说的一切是否都是一个巨大的骗局,而她在军中对自己积怨已久,眼下只不过是她完美报复行动的一环。
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因为这样韩吉的报复如此成功,他也只需要面对韩吉的恶意,而不是她无知无觉的折磨。擒贼先擒王,他在把老鼠从窗户里扔出去和跟韩吉扭打成一团中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只论战力韩吉自然打不过利威尔,当然利威尔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痛下杀手。他们只是像在军队里演练似的胡闹了一阵。利威尔不知道碰到韩吉哪一块敏感的皮肤,逗得她一直咯咯笑,她笑得整个人连同声音都在发抖,还在那里含糊不清地说利威尔,你这个不讲道理的人,就知道动手,什么时候能够文明点?
利威尔语气很平静,文明?跟你这种人能说得通吗?
韩吉听到这话,又笑个不停。利威尔已经没碰她了,就自顾自站在那里看着她笑。他从来不知道韩吉有这么多笑,虽然明了韩吉是比自己活泼好相处得多的人,但是在军中她总是忧心忡忡的,即使为了鼓舞士气,强装出充满希望的样子,也只能骗过那些天真年轻的新兵。她的烦恼在利威尔这里一览无余,或者说,她从未试图对利威尔撒谎。
但现在,利威尔知道她是真的开心。
从军队退役的时候,阿尔敏曾经对他说,如果他想的话,他们总是愿意给利威尔提供教官的职位,并且免于他重新亲临战场。
但是利威尔拒绝了,眼下已经不是这个世界最需要他的时刻。他也从来不是什么战争狂热分子,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对这一切的杀戮和暴力持何种态度,他只是自小就在做这样的事情,并且擅长做这样的事情。后来虽然也曾给自己寻找过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且在所谓的大义面前不含任何私心,没有任何犹豫。但是他真的喜欢这一切吗?他从来没有资格问自己,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他那时并没有选择的机会。
所以他对阿尔敏说,还是算了。他想至少知道他对别的什么事情或者刻板印象中正常人的生活是否感兴趣。阿尔敏是聪明的孩子,从来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于是他明白了利威尔的意思。
现在他生活中唯一的战役就是对抗韩吉把那只老鼠塞进一条毛毯里。就此来看,他并非无法适应正常人生活,甚至是适应得太好了,好到他在危险中培养的所有多疑和警惕都被磨损了,好到他要变成一个幸福的、毫无防备的傻瓜。韩吉在他面前这样大笑着,他突然觉得他可以付出这一切来交换这些。
所以这就是开始了,他被这种短暂的、温吞的、兵荒马乱的幸福所欺骗的开始,他跟一个疯女人和一个脏老鼠生活中同一个屋檐下的开始。
想起最初韩吉说要在他家里待上一阵,避避风头,这风头一避就是三年。后来利威尔才知道,韩吉连房子都没有,她一直住在实验室的宿舍,直到她带着这只老鼠被赶走,从那以后她心安理得地待在利威尔家中,一次都没有想到过要点开租房网站。
一个月后,利威尔给韩吉在书房买了一张新的小床,白天可以折叠起来变成沙发的那种,他每天路过那里都可以看见韩吉以一种堪称吊诡的姿势在那个角落倒成一团看文献。他甚至去市场上忍辱负重地给那只老鼠买了一个小窝,小混蛋被韩吉养得白白胖胖,一人一鼠各自悠然自得倒在一片柔软里。
有时利威尔路过那老鼠窝,只感觉他舒适得过头,一边吃坚果一边耀武扬威,那对黑色的小眼睛一直在挑衅自己。
2
三年后的一个秋天,因为韩吉的工作调动,利威尔跟韩吉一起搬到了柏林。
离开前韩吉说那你的工作呢?利威尔觉得很搞笑,他说人们在任何国家任何城市都可以当一个清洁工,韩吉说对哦,那你的生活呢?我没有什么生活可言。利威尔说。他很想说你难道没有发现我除了你根本没有任何朋友吗?但是他没说。
韩吉看着他,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但是利威尔飞快地打断了他,喂,你不是很想去吗。韩吉立刻安静下来,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她很感动,大叫着,利威尔,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止不住地笑,利威尔几乎觉得她有点漂亮。
韩吉想冲上去抱他,利威尔一脸厌恶地躲开了。韩吉一点也不难过,她熟悉利威尔就像熟悉自己每一只毛绒袜子,于是知道利威尔只是不喜欢她回家之后还穿着外面穿回来的脏衣服。她也就不再勉强,开心地哼着乱七八糟的歌就回卧室换睡衣去了。
利威尔看着韩吉的背影,才意识到自己也在微笑。她总是这样,明明已经不年轻了,但依然完全不知道掩饰自己的感情,她开心的时候就会大笑,难过的时候就会流眼泪,像小孩子一样。
离开军队之后,利威尔几乎厌恶跟任何人社交。请不要误会,他没有任何社交上的障碍,他只是单纯在那些年见了太多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并且对这件事深深厌倦。他讨厌猜忌,讨厌一切的虚与委蛇。但韩吉不一样,韩吉很简单,他从来不担心韩吉所表达的不是她内心真是想要表达的东西。
他不知道韩吉这样的人可不可以用野心来形容,只知道韩吉在做她感兴趣的事情的时候会全身心的幸福,那些幸福就像泡泡一样从她的身体里冒出来。就像韩吉刚刚接到调动通知的那个下午,她又顶着那些泡泡回了家,像个酒鬼一样开心得醉醺醺的。利威尔对她的工作完全不了解,也知道柏林是她向往已久的学术殿堂,看到那些泡泡,他就觉得他自己做的选择是正确的。
于是他们就一起来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那年利威尔已经有三十七岁。
利威尔在柏林没有寻找新的工作,韩吉拿到一份大学的教职,但是她很少上课,基本上只是为了给她提供机会在实验室开展研究。但由于韩吉总是那个把她稀薄的工资胡乱花掉或者自费用于购入各色仪器的人,而利威尔拿过好几枚勋章,有着一笔不菲的退役金,姑且还是利威尔在养着韩吉,为这个完全忘记要生活的科学狂人提供最基本的生活条件。
他们的住处由实校方提供。刚来柏林的时候,出于礼貌和感激,他跟韩吉去见了一下相关的负责人,对方虽然热情很闪,但讲话德国口音极重,利威尔几乎很难分辨他到底讲了什么,隐约听见他问韩吉,利威尔是你的家属吗?
韩吉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相当诧异,她微微地皱起眉头,一脸困惑地问这个事情很要紧吗?
对方立刻讪讪地笑笑,摆摆手,没关系,只是一开始听说佐耶小姐有同行伴侣,下意识认为两人是夫妻关系,不过前阵子收到信息表格,看见佐耶小姐依然未婚,难免有些好奇而已。
韩吉听到对方的解释一阵狂笑起来,我跟利威尔?她用力地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毫无节制毫无形象,废了好大一阵子才让自己停下来,恢复基本的谈话礼仪。她说,抱歉,我只是太久不熟悉这种事情,不知道大家会有这样的误会。我们是朋友,然后她顿了顿,利威尔看她那个眼神,就知道她接下来说不出什么好话。
利威尔——也姑且是我的助手吧。她像某个抢走心爱玩具的小孩那样得意地笑着,故意躲开看不远处利威尔几乎想杀了她的眼神。
哦?阿卡曼先生也是从事相关工作的吗?对方显然没有注意到二人之间幼稚的暗流涌动,自然而然依照韩吉所说的内容做了一些常规的猜测。
不是的,多年前我在科研问题上碰壁,生活都要缺乏基本保障,是利威尔出来搭救我,如果他没有那么做,我现在就无法站在这里。所以让他一起来柏林,一方面是感激,另一方面是,他真的是我生活上的助手,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搭救,没有他我就没有办法独自生活下去。
利威尔从来没听过韩吉本人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但是对方知道自己能听得见这些,大约也存了故意说给他听的目的。他认为其中70%是夸张的情感表达和目的性的文学渲染,但是那位负责人似乎听得相当感动。他握着韩吉的手,“我们研究所能得到这样的人才,是我们的幸运。不知道佐耶小姐竟还有这样的往事,两位原来是这样同甘共苦的挚友,是我的想法太狭隘了!”
利威尔在那里低声笑了一声,只觉得这群人都多少有些虚伪或者情感过剩。韩吉还在那里冲他挤眉弄眼,他假装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要了杯香槟独自心安理得地喝起来。
韩吉趁机提出想要一间两居室,她的理由如此充分:首先,利威尔有洁癖,不喜欢别人上她的床;其次,她则一搞起实验就废寝忘食,她跟利威尔的作息必然不同,她不要求对方迁就自己,只希望自己不要打扰他休息。最后,他们都有各自的——
话还没说完,对方立刻了然地点头。
一周之后,他们就带着他们所有的行李,还有一只有着奇怪名字的老鼠,从临时居住的酒店搬到了那间位于柏林市中心的公寓。
他们是军人,理应能够适应一切环境。
彼时韩吉来到她的梦之城,加入最理想最合适的实验项目组,一切堪称如鱼得水。就如韩吉所说,她一做实验就昼夜颠倒,很长一段时间,利威尔都根本见不到她。起初他还会偶尔打电话给韩吉,过问她下班的时间,或者晚餐的计划。久而久之这些东西都被搁置,大同小异的电话留言,利威尔便也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利威尔独自在陌生的城市四处漫无目的地行走,偶尔看见一些建筑或者雕塑,依然感受到战争这座城市不可磨灭的影响。1989年柏林墙倒塌,但是他自小生活在一个阶级、种族分明的地方,了然这种地域上的隔离如何母庸置疑地让人们的思想观念产生分割,而这种战争带来的代际创伤,也不可能在短暂的时间里销声匿迹。
作为曾经在军队中消磨了半生的利威尔,他不可能知道战争能给人带来的改变。有些时候他都无法证明这件事,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象过没有成为军人的自己会是什么样。这个烙印在他身上过于深刻,以至于让他失去用来对比的变量。
他从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是面对这样的创伤的城市,难免想起自己过往的经历和曾经的战友。傍晚,利威尔回到独自一人的公寓,打了长途电话给埃尔文。
在军中,他是利威尔和韩吉的顶头上司,但更多的时候他只像一个不求回报地给予帮助的前辈和友人。他在某场战役中重伤,最后勉强捡回半条命来。如果他真成了植物人,那就不会有什么韩吉或者柏林之类的事情,利威尔毫不怀疑自己后半生都只会守在他的病榻前。
不过现在埃尔文神志清楚,他虽然几乎半身不遂,但是依然充满智慧和尊严,不可能接受利威尔这样自我牺牲的照顾,就像现在。
他接到利威尔的电话,跳过了一切礼节性的问候和寒暄。他所说的第一件事是,利威尔,麻烦你不要再往我的账户上打钱了。
利威尔很冷静,他撒谎的时候一个音节都不会发抖,能够完美的通过所有军事测谎仪。他说我没有,如果你账户多了一笔钱,大概是什么伤残补助或者勋章奖金下来了吧。
埃尔文在电话那头很无奈地笑,他说我比你更清楚军队那边的做事效率,而且我并不笨,我找到了那个账户的主人然后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韩吉。你不要因为我拉黑了你的账户就用韩吉的账户,我不需要这些。如果我真的缺钱,我会告诉你的。
被戳穿谎言的利威尔也没有一丝羞愧,你才不会,因为你就像一头牛一样固执,你只会像个殉道者似的把自己逼到走投无路,宁死也不愿意接受其他人的帮助。
埃尔文听出他语气的的严肃,试图跟他开玩笑,利威尔,我都有点怀念军队的时候,那时候你不会这样跟我讲话。
不是不会,只是不能,我不能在那个场合里对你做的任何事情有所质疑。不过客观来看,我认为你大部分决策都是正确的,除了你如何处置你自己,你永远做不好这个。利威尔说。
我还以为在这点上我至少拥有自由而不需要跟你讨论呢...不过目前为止,不需要,真的,我住在医院,饮食起居都很简单,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开销。虽然你说得好像我每天都在自我折磨,但我还是相当积极地在配合治疗,无论是复建还是服药,也许下半年我就能出院了。
利威尔立刻说,让我来接你。
这种事情还没确定,你不用这样着急承诺。况且你和韩吉不是在柏林?
他说,是的,但我会回来的,他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韩吉也会。
没什么必要,不过到时候再讨论吧...韩吉在你身边吗?我想同她说两句,除了上次打电话去问账户的主人,我和她也好久没有讲过话了。
她下班很迟,现在还没有回来。利威尔说,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
所以你才打电话过来关心我是吗?埃尔文佯装轻松地笑了一声,没关系,没有任何事情,只是问候一下。哦对,你背景的杂音是什么?
利威尔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找到罪魁祸首,毫无作用地瞪了对方一眼,那是韩吉养的老鼠。那只老鼠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利威尔,看起来天真又无理取闹,没对这人的眼刀有一丝一毫的忌惮。有些时候利威尔觉得韩吉本人也是如此,若无其事地挑战他的所有下限,甚至在大部分的时候获得成功。
哦?老鼠...韩吉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变。我一开始还怀疑是信号故障,或者耳朵出了问题。
两人又随意地聊了几句,最后的时候埃尔文说,电话费太贵了,利威尔。利威尔说是我付钱,埃尔文说我知道,又说,你可以写信给我,利威尔闷闷地嗯了一声,埃尔文跟他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面对寂静的电流声,利威尔才想起一开始打电话给埃尔文的目的是谈论他在柏林对战争往事的触景生情,但现在想来,几个人能全须全尾地在一起谈论近况已经是奢侈,而做什么所谓的总结感悟本就不是他们该干的事情。利威尔没有读过几天书,只能当士兵,当不了诗人。
而这些伤感也都在久违的交谈中瓦解了,他还能有反思的闲暇,韩吉有自己热爱的事业,埃尔文的身体情况也在好转,他本不该对这一切有更多贪心的期待。有些时候他几乎敬佩韩吉的热情,至今能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到所谓的科学大业上去,做一项有利于人类的事业。毕竟多年前利威尔就对这种论调深深失望,从此只能信奉具体的人或事,无法信奉任何宏观的东西。
想到这里,韩吉推门进来,利威尔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多。
韩吉一进来就吵吵闹闹的,像房间里放进来五十只鸭子。她包里各色资料水杯笔袋电脑乱七八糟的杂物相撞,乒乒乓乓,她怀里抱着楼下咖啡店刚出炉的面包,还要脱外套,又腾出半只手来脱鞋子,整个人手忙脚乱地像马戏团演员。
利威尔被她滑稽慌乱的样子弄得忍俊不禁,努力憋住笑走到韩吉身边,默默接过那一袋面包还有外套。韩吉嘴上也不停,飞快地汇报着实验的进度和今天的见闻。她说她遇到一个特别谈得来的后辈,叫皮克,她上网查了她发表的几篇论文,研究方向和她相当契合,而且很多观点都十分新颖,两人简直一见如故。但皮克这人有点内向,有点怕生,两人做实验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交流。
利威尔对这些东西完全一窍不通,也没用什么关心的欲望,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胡乱嗯了两声。他把面包放进冰箱,明天早上拿烤箱复热一下,味道就不会有什么改变。他问韩吉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家店的面包。
哦!这也是皮克推荐给我的,说这一家的大理石蛋糕和碱水结很棒,我想着可以带给你吃。
利威尔有点无奈也有点失望,韩吉,我也给你推荐过这家店,我们还一起到店里吃过一次。
哦,是吗?抱歉,我真有点记不清了,我说这个店的装修我有点熟悉,没关系,你也觉得好吃就好,正好我多买了一点,我去上班的时候你可以在家吃。
利威尔不想再跟她谈论这个,他换了个话题,今天和埃尔文打电话,他说让我替他关心你一下,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回电回去。
韩吉哦了一声,然后说你是不是用我的账户给埃尔文打钱了。
利威尔说是,他今天还跟我说这件事,他把钱都退回来了,你没有收到吗?
我收到了,我只是想说,如果埃尔文不需要你的帮助,你就别总是这样了,他又不是那种你态度强硬一点就会接受的人。而且他如果需要你,他还是很明白怎么利用你的。你只是习惯被他利用了,所以意识不到这一点,不被利用的时候还感觉很空虚。
你们俩这样来来回回的,有点幼稚。我每次看你们互相指责对方固执都觉得很搞笑,因为你们明明一样固执。
利威尔那点冠冕堂皇的伪装被韩吉戳穿,有点难堪,下意识神色有点阴沉。韩吉太了解他,抬头瞄一样他这张猫似的小脸,一下子明白这番话让他低落,走上前去一把搂过利威尔的肩膀,好啦!我知道你是想对他好,就像你对我一样,你总是那么善良。我只想劝慰你,埃尔文现在一个人也过得不错。
利威尔没吭声,他就这么任由韩吉抱着,也没像平时一样试图挣脱她。在有些时候利威尔几乎自欺欺人,但是韩吉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因为她总是能够面对利威尔那些别扭复杂的感情。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韩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试着让脸色看着明朗一点,轻声说,我知道了,你记得打电话给他。
韩吉吵吵闹闹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利威尔坐在客厅切了一块韩吉带来回来的面包。他一边咀嚼面包,一边咀嚼韩吉指出的事实:他的确不再被任何人需要,无论是人类,这个世界,还是埃尔文。
韩吉虽然说需要他,但是他在柏林到底没有给韩吉提供多么实质性的帮助。而韩吉又如此了解自己,懂得关心和安慰自己的情绪,那一番“没有他我就没有办法独自生活下去。”的论调也可能只是某种夸张的哄骗。
他想他之所以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韩吉闯入自己的人生,挑战自己的底线,很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在以这种矛盾的方式需要着韩吉。他虽然早已抛下什么正义什么真理,但依然渴望着自我价值,这是一种人类本能般的东西,利威尔习惯了痛苦和失去,也明白如何在仇恨和绝望中生活下去。但是平凡的安定的生活对他来说如此陌生,而在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韩吉就已经意识到了。
3
出于莫名的愧疚,接下来几天,利威尔都试着对韩吉的态度更好一些。比如说他试图忍受韩吉没空洗漱没空休息身上残留的药品和咖啡豆混杂的味道,比如说他试图帮忙收拾韩吉弄得乱七八糟的床单,比如说他试着打听韩吉不那么忙的时刻来约她出去吃个饭放送放松,他认为韩吉需要休息一下。
额...韩吉飞快地翻动着她的日历和形同虚设的计划表,试图找出个空闲的时间。下周三吧,下周三晚上怎么样?
利威尔点点头,问她想要出去吃还是在家里吃,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出去吧,随你定。韩吉说完这话,又推推自己滑下去的眼镜,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到面前的文档上。利威尔不好再打扰他,自顾自地拿起餐厅的宣传单,预定了一家西班牙餐厅。对面贴心地问他是过生日还是约会或者其他,需不需要布置一下,是免费的。
利威尔思索了一会,他拿不准韩吉会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她向来关注实用性远大于美观性,他们之间过去也没用任何仪式感或者罗曼蒂克的东西。
这种布置倒不至于弄巧成拙,只可能被韩吉直接无视。也许她忙碌了一天根本无暇关心,只是算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吃上热腾腾的晚饭。
于是利威尔深思半分钟,还是说不用布置就好。对面热情地说好,然后登记上了阿卡曼先生的名字。利威尔感到一丝成就感,他并不真如韩吉所说那样善良,至少他脾气并不好,也经常不屑跟一些人相处。但不得不说,做这样的事情还是让他心情不错。
周三的夜晚如期而至。利威尔面对自己无趣的衣柜思索了十分钟是否需要打扮得正式些,最后还是拿出了常穿的衬衫和领巾。韩吉一整天没发什么消息给自己,她一忙起来就这样,他觉得自己倒也不必一直催促提醒,只显得他很啰嗦,并且真的很在乎这顿晚饭。
虽然他的确很在乎。但是他跟韩吉已经吃过无数顿晚饭了,无论是行军时在荒芜的郊外,在他过去住的那个狭窄的公寓厨房,还是现在在柏林。他理应收好这份无谓的期待。
但是傍晚的时候,韩吉打电话回来,说是晚上不回家吃饭了,要跟皮克小姐去吃饭。
利威尔真的有点生气了,因为他已经换好衣服,并且独自期待这件事一整个下午,这倒显得他有点愚蠢了。他压抑着怒火,冲电话那头冷冷地说,我们不是一周前就约定好今天一起出去吃饭吗?我连餐厅都定好了。
韩吉这才回想起来两人的约定,忙不迭给利威尔道歉,又说要打包好吃的回来利威尔。利威尔说,皮克是谁?
诶?皮克,皮克就是皮克呀。皮克芬格尔,我跟你讲过好多次的吧?
你确实提到她的名字很多次,但是我并不知道她是谁。
啊,皮克是实验室的助手呢,她虽然很年轻但干得很好,我今天才知道我们研究生念的是同一所学校!连老师都是同一个,诶,异国他乡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很神奇吧?如果利威尔好奇的话,下次介绍你们认识好吗?皮克小姐很善良的,她应该会愿意来认识你。
利威尔还生着闷气,干巴巴地说我一点都不好奇。韩吉一点都没察觉到他那点弯弯绕绕的小情绪,还在自顾自的地说下去。皮克这个人太腼腆了,要不是这样,今天晚上我肯定会让你们一起吃饭。
隔着话筒,韩吉的声音在细微的电流声里给泡发的有点失真,利威尔几乎可以想象到她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
他简直有点担心,韩吉虽然很聪明,但是如果其他人一旦向她表示友善或者亲近,立刻就会变成单纯的笨蛋。就像韩吉自己说的那样,异国他乡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无论是妒嫉也好,想要拉拢也好,如果出于特殊目的想要靠近韩吉的话,那人能照顾好自己吗?
他冷冰冰地问韩吉在哪里吃饭,会不会喝酒,要不要来接她。韩吉似乎报了个模糊的地址过来,利威尔没听见,刚想再问一遍,听见对面一阵嬉笑打闹的声音。韩吉飞快地说不用接我哦!就挂掉了电话。
利威尔坐在那里对着电话机出神,他一下子觉得领巾勒得慌,胡乱把它解下来仍在沙发上。那无辜的领巾就这样承担了主人的迁怒,被揉成一团塞在角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韩吉并没有占有欲,但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彼此心中的地位无可撼动,尤其是在战争年代,他确信他是韩吉身边最亲近的人。
利威尔虽然对这些事情不关心,但也不是情感麻木的人,不可能对眼前的事实视而不见。
利威尔不愿意承认的是,如果皮克并不是坏人,只是因为感兴趣所以接近了韩吉,那要怎么办?一个年轻的、跟韩吉志同道合的女孩横亘在两人中间,利威尔又有什么办法?
与其说是恐惧她跟其他人的关系,倒不如说恐惧现状的改变。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韩吉的生活,过去有两个差点导向这个结局的节点。一个是他某次战役中差点死在韩吉面前,一个是他们退役之后失去联系的那段时间。
在军队的那些日子,他跟韩吉都是对自己生命没有过分贪恋的人,捡回条命实属幸运。他们连那样的日子都捱过,他就自然觉得其他的事情不会成为问题。
但他现在有一点不确定了。
他不会让情绪影响他的生活或者角色,所以他就只是整理好衣服,穿好鞋子,独自去了那家预约好的墨西哥餐厅。提前已经登记好身份信息,再不出席反而是一种失信,此刻他只庆幸自己没有选择任何布置,否则会让他的独身一人显得更讽刺一些。
坐在那里的时候,利威尔的心情意外地平静,本来就只是韩吉忘记了他们约定这样的事情,他也不应该有任何上纲上线,过去不在柏林的时候,因为韩吉忙碌的工作和糟糕的记性,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利威尔不再年轻了,青春的时候并没有得到能对这样的事情发火的幸运,现在自然也没有。
利威尔长得还算好看,但并不妨碍他看起来不像好人。即使是面无表情,也足够让人远离。服务生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格上的两位,又抬头看了一眼孤身坐在那里的客人,看着眼色,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殷勤地过去问了要不要赠送的热红酒,利威尔答应了。
一个人吃饭,就只是满足食欲和基本需求的动作而已。利威尔随意点了几个招牌,都相当不错,他试图让自己不要想着韩吉如果吃到这些东西会有什么反应,失败了。韩吉不是对美食有过多挑剔的人,但是吃到美味的食物的时候,还是本能地会变得很幸福。她本来就是在情绪表达方面过于感性而显得很夸张的人,这种时候她就会眯起眼睛,扬起嘴角,飘飘然地前后晃动着身子,然后说,利威尔,这样的餐厅都被你找到了啊...
先生,要我收掉空盘子吗?服务生突兀的话语打断了利威尔的想象,他转过脸的时候,那枚小小的深色瞳仁就这样向上看,自然地注视着发出声音的人,但对方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似乎相当后悔自己的叨扰。
利威尔无意刁难对方,点点头,服务生战战兢兢收走了盘子,桌上一下变得空荡荡。他将手边的红酒一饮而尽,擦擦嘴,结账出门。
隐约出于不愿面对空无一人的住所,利威尔在街上消磨时间。傍晚的时候下了雨,路面变得湿漉漉的,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已经将天气比做自己的心情。但是利威尔只是小心翼翼地路过街上的水坑,好不要让那些污水弄脏自己的裤脚。
走到自家楼下的那个街区,一个小女孩跑过来送给利威尔一个红色的气球。利威尔心里有点忐忑,他不讨厌小孩子,但是这种示好通常没什么好下场。一般要么是怂恿他买东西,要么就是把他认成同龄人。利威尔转过头,露出那张成年得过头的脸,小女孩一点也不惊讶,说只是觉得叔叔很帅,想送叔叔一个气球。
说完女孩就哒哒地跑走了,利威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尽管他已经尽可能地在路上浪费了很久,但是回到家的时候客厅依然漆黑,那双熟悉的短靴也没有出现在家门口。韩吉还没有回来。他关掉大灯,开了一盏台灯,坐在客厅一边胡乱地看一本电影杂志,一边等韩吉下班。
屋内的灯光晦暗不明,那盏灯亮得温吞,几行字从利威尔眼前模糊地飘过,再劲爆的标题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半晌,利威尔觉得自己几乎要睡着,门口突然响起声音。他知道韩吉有钥匙,但还是去猫眼看了一眼,看见那熟悉的深棕色发旋,还有随意地扎起略显杂乱的马尾,他给韩吉开了门。
韩吉喝酒了,也许喝了不少。利威尔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身上浓重的味道。她今天怀里没抱着任何文献,只抱了一束鲜花。利威尔从来不知道她还喜欢这个。
可能因为酒精的缘故,韩吉的面孔看起来微微发红,这让她看起来不同,不是漂亮,这个词有点粗鲁,而是鲜艳,光彩照人。韩吉虽然脑子没那么清楚,但是看见利威尔那张小脸,先涌上来的依然是愧疚和心虚,她立刻道歉,“对不起,利威尔,我回来得太晚了,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然后她把用塑料袋装着的那个盒子拎到利威尔面前,“你看,这是我给你带来的巧克力派和苹果派,放在冰箱里,明天早上我们可以一起吃。
她想假装若无其事地把鲜花放进空的花瓶里,但是利威尔不可能对这么大的东西视而不见,更何况当韩吉走进来的时候,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束花吸引走。他接过那个盒子,然后问韩吉,“花是从哪里来的?”
皮克送的。韩吉诚实地说。
利威尔自然猜到,接着问,皮克为什么要送你花?
我们在路边看见一个卖花的奶奶,手上卖得只剩最后两束,皮克就都买走了,一束留给我了。不过这不是送给我的花,这是送给阿尔吉侬的。
利威尔承认前半句相当有理有据,但是后半句只显得有点图穷匕见,除了韩吉也没有人会信。于是他冷冷地指出真相,没人会送给一只老鼠花,那只是她的借口而已。
你不懂这个——韩吉抬起头,无意跟利威尔对视。她看见他冷冰冰的眼镜,像受了伤的小型肉食动物。上次她看见这种眼神,似乎是利威尔还是士兵长的时候。韩吉迷迷糊糊的,吓了一跳,又笑起来,利威尔,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是嫉妒吗?
我为什么要嫉妒?
因为很久没有人给利威尔送花了吧,我送给你好不好?她身上还带着含糊不清的酒气,是她跟别的人喝完剩下的。利威尔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气不打一出来,韩吉眨眨眼睛,还是说利威尔根本不想要我的花呢?
看着无限逼近的韩吉,利威尔承认过他有那么片刻的慌乱。韩吉的思维本来就不能从常人角度考虑,更何况眼下的是喝了酒的韩吉。她虽然只是很和善地一如既往微笑着,但是利威尔久违地感受到了韩吉比自己更高一些的个子,那种靠近时候的压迫感。
利威尔不动声色地侧过脸,避免与她对视。
...臭四眼说什么呢,我对花不花的没有兴趣。
韩吉显然是喝多了,否则她不会莽撞地托着利威尔的脸逼他转过来。利威尔不得不跟韩吉对视,而她微微发热的掌心也贴在利威尔的面颊上,她的手法很神奇,像挠猫的下巴,或者捧着水。他们平时断然不会这样亲密,因为一般这个时候利威尔已经忍无可忍地推开她,但是酒后的韩吉力气出奇得大,而清醒的利威尔了然跟醉鬼打架或者讲道理是不会有任何好下场的,于是他不得不微微抬起脸,跟一切的罪魁祸首对视。
韩吉一双眼睛真诚地注视着他,简直像某种天真到残忍的动物,那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呢?还在生我的气吗?
利威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恐惧过什么,也很少觉得某件事棘手。但现在他是真的不知道拿这个女人怎么办。他想起多年前的雨夜,湿漉漉地闯进自己生活的韩吉,他从那时就如此不擅长拒绝她。
利威尔的沉默有点惹恼了韩吉,或者说,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刻,她不高兴利威尔什么都不跟她说。她没领会利威尔是在厌弃自己的情绪,她只觉得利威尔是在逃避沟通。她有点着急了,抓着利威尔的肩膀晃了晃,讲话呀,利威尔。
利威尔低下头去,又是一阵静默。半天,他踟蹰完毕,嗓子都有点干涩,生硬地冒出几个字,韩吉,当初为什么要带我来柏林。
韩吉似乎很意外利威尔会这么说,她惊讶地反问,我们不是一直生活在一起吗?
是的,但是之前是因为你不得不,现在又是为什么?你可以一个人在柏林生活。
...因为我,没有利威尔就生活不下去啊。
别犯傻了,四眼,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在军队生活这么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我不会相信这种你说给别人听的糟糕借口的。
他语气里的厌弃和不信任如此尖锐,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看着我,利威尔。韩吉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有些严肃,她紧紧地抓着利威尔的胳膊,几乎有点发痛,但是利威尔并不想挣脱。他缓缓抬起头,听见韩吉在耳边说,因为我爱你!利威尔,这个理由你认为可以接受吗,可以相信吗?
而且我知道你也爱我,我们是因为相爱才走到今天这个境地的。因为你完全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埃尔文,正直、勇敢、大义凛然、随时准备自我牺牲。至于我么,完全不是你会喜欢的那种类型。我神经大条,情感用事,生活作息也丝毫不讲究,还总是忘记要紧的事情,而你之所以能够忍耐这些,是因为你爱我。
她看着利威尔变化的神色和目光,就像个戏剧演员讲述自己的独白一样流畅地说出这些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利威尔,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我挺喜欢皮克,但我不够了解她,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合适,也许是,也许不是,都不要紧,因为我不会跟她一起生活。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你更跟我亲近,就像那天夜里你无条件地愿意收留一个浑身是狼狈得要命的我,还有过去在军中,无数我无法列举的舍身相救。我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想要报答你,而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没有人比你更能承担理想友人的重量。
利威尔,我们并不合适,但我们是因为命运才走到一起的,我们是因为信任、亲密还有相爱才生活在一起的。而且我认为目前来看,没什么变故能够摧毁这一点。
你得记住这些,今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话我大概不会再说一遍了,所以你不能忘记这一切,我爱你,所以不要怀疑我们。
利威尔显然被韩吉如此激动的一连串发言吓到了,他有那么片刻的怔愣和意外。反应过来之后,想说我也爱你,但是他说的是我知道了。某一瞬间他产生流泪的欲望,然后他静静等待他的理性回到他的大脑。他的嘴巴木然了,他说,韩吉,谢谢。
韩吉低下头,似乎为自己刚才的激动和失态而感到一点不好意思。这一瞬间她脸上的那种酒意完全消失了,她看起来清醒,并且像水流一般含情脉脉。她说,是不是吓到你了,利威尔?我总是没法很好地表达我想说的一切,但是我的意思,大约就是如此了,希望你能理解。
利威尔说,我明白了。
你还会有那样的想法吗?希望我没有带你来柏林。我虽然偶尔也想着,只是因为个人的私欲而把让你生活在陌生的城市,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但是我一次也没用后悔过。我没法说我不喜欢我们在一起的生活。
韩吉抓着利威尔的手,微微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某一瞬间利威尔觉得湿润温和的液体打湿他的掌心,他惊愕地去追寻韩吉的神色,想知道韩吉是不是哭了,但是韩吉还是像平时一样,笑着看着自己,好像那种雨水般的触感只是他的错觉。
利威尔抬起头,他盯着他们头顶上的天花板,盯着他们生活了这些年的住处,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像在这残酷而苍茫的大海里,他跟韩吉共同乘坐的小舟。他向来讨厌没有选择的生活,但如果那是韩吉,他想他已经足够幸运,因而可以忍受。
而他已经有了选择自由或者独身的余地,是他自己放弃了。
于是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说,我没有觉得后悔。
韩吉幸福地笑起来,就像她得到了想要的实验资料,或者吃到了美味的食物那样,变成那么简单的一个女孩。但她现在是因为利威尔而笑,这让利威尔不免感到满足。
她不再谈那些沉重的亲密话题,又开始一如往常地喋喋不休:我们周末一定要腾出时间出去聚餐一次,让我来定餐厅怎么样?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跑了。下周三我休假了,我哪里都不去,我所有的时间都是你的,我们可以一起去街上逛逛,买点纪念品带回去。正好昨天我给埃尔文打了电话,他跟我说十一月他就可以出院了,我想着也许我可以请假一周,回去探望他一下——
韩吉的话还没有说完,利威尔就走上前去,默默地拥抱她。他想他真的非常爱她,就像她所说,否则面对这些理应厌烦的聒噪,他为什么甘之如饴?隔着衣服的布料,他听见那颗心如何鼓点般跳动,如此明晰,响亮、坚贞不渝。他抱得那么用力,那么投入,于是韩吉停下了谈论到一半的话题,认真地回抱了回去。
她听见利威尔在耳边低声说,谢谢你,韩吉。
韩吉刚想开玩笑地说我知道哦。只听见利威尔下一句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像混蛋一样死皮赖脸躺倒在自己命运道路中央的韩吉,好像无论什么都不会使她离开或者放弃。利威尔想起战时的那段往事:他受了重伤,韩吉从死神那里把他救回来,独自守他三天三夜。他们没能等到任何增援,韩吉说,不如我们就这样逃避一切地生活下去。
利威尔想得出神,讲得动情,一抬头韩吉似乎又深受感动,眼看要落下两滴眼泪。利威尔余光瞥见阿尔吉侬在啃咬那送给他的花束,他不懂这要不要紧,但还是赶紧提醒韩吉。对方立刻擦干眼泪,大呼小叫地过去救老鼠。温情的氛围一扫而空,韩吉忙着跟阿尔吉侬较劲,利威尔则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嘲笑她,然后意识到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幸运。
那一瞬间,他心里漂浮着一句话:理想朋友,亲密爱人,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