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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隆生总觉得熙蒙死得太过年轻。二十多岁时他在做什么?在血和火里仓惶地打滚。那时候他可没空去思索什么情啊爱的,连恨也没有余裕。而熙蒙明明也这个年纪,竟就为一种他们谁也弄不明白的东西而死了。
在熙蒙死去的第一年他认为是熙蒙杀死了他自己。在短短一天之内,熙蒙以一种暴力的方式使一切迅速地崩毁,先是杀掉了他的兄弟,而后是他自己。他不免沉浸于雪崩一样突来的恼怒中,无暇作他想。
在傅隆生离开澳门监狱之后,他突然间从一个要面对接连不断的麻烦的人,变成了一个连麻烦也一无所有的人。如果要说怀念熙蒙,除非他有什么疾病。即使在熙蒙还活着的二十多年中,他给傅隆生带来的亲近感与愉快也远远少于他的不安分给傅隆生带来的不适感。因此他们很早就不住在一起。熙蒙从步入青春期初具人型的时候,就毫不掩盖他热衷于使别人恼怒的本性。他越是知道傅隆生想要怎样的回答,就越不怎样去说。他发现傅隆生要对他们说话的时候,就会特意专注做他自己手里的事,以便表明他绝没有在听。他似乎意识到傅隆生想要扮演一个父亲角色,因此就决心只做他自己的陈熙蒙,绝不成为一个别人的儿子。这些对傅隆生来说,都还不至于让他真的恼怒,只是像挂在衣上的鬼针草一样刺人,摘除又太过费力。于是他说:你们不必跟我住在一起,我喜欢清静一点,就熙旺偶尔来照顾我吧。
熙蒙终于没像个乐观的听力障碍者一样继续敲他的键盘,他好歹是抬头面向傅隆生的。虽然他依旧没看傅隆生,但却很迅速地微笑了一下。像是他的微型诡计又得逞了。
当然,这其中没有什么谋划。这微笑本身就只是为了小小地惹恼他。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能感觉到熙蒙的目光紧紧粘附在自己背上,像是刺人的鬼针草一样。
所以,傅隆生当然不怀念熙蒙。他只是在失去了所有的儿子之后,忍不住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又落入一个精心设计的恶作剧。
熙蒙有一种糟糕的秉性,他讨厌自己费力亲手去做事。小时候,从核桃到橘子他都要熙旺帮他剥,傅隆生第一次见到这种娇纵习性时露出的不喜的目光,似乎还让他变本加厉。这种秉性的背面,连傅隆生也不得不承认,是他作为一个幕后棋手的天赋异禀。他竟比傅隆生更善于操纵谋划,除熙旺以外,其余孩子甚至更乐于唯他马首是瞻,一直到最后都是这样。
他在长成一个真正能与傅隆生对弈的棋手前就死了。
傅隆生的的确确地期待过这些孩子长大的样子,可惜他们都死了。
在熙蒙活着的时候,傅隆生还从未觉得自己在面对熙蒙那些小诡计时陷入被动,至少他并没有如熙蒙所愿,让自己陷入任何受他折磨的境地。
但在他死后呢?
无论如何他的报复成功了一部分。傅隆生现在一无所有,也没什么欲望可言,他已经到了没有别的事可想的年纪了。他从不咀嚼苦痛,但不免有一个吸取教训的习惯。是什么东西让熙蒙走向自毁?
在熙蒙的背面有一个不可知的庞然大物,它迫使熙蒙亲手使一切崩毁,先是害死他的兄弟,而后害死他自己。鉴于熙蒙与他有着遗传般的相像,那也就有必要确认它是什么,以确保自己不重蹈覆辙。
他不得不开始回忆二十岁的熙蒙。熙蒙脾性恶劣,但留给人的印象竟是温热的,这两点都与他一胞所出的哥哥截然不同。他总是穿着柔软的棉质衬衫,米黄色,窝在他的椅子上,在每次碰面的时候,他总是张开双臂跟人拥抱,与人紧紧相贴,以保证他的温度像是某种印记一样留在别人的记忆里驱之不散。
对拥抱的热衷在这个杀手堆里显得特异,但即使是傅隆生也不能说自己对此不满。这不算对他的挑衅。因为从他认识熙蒙起,熙蒙就习惯用拥抱来表达问候,就像他天生长满细小的刺遇到人就要挂在人身上。走进孤儿院时,熙蒙总像一只雏鸟一样,第一个张着手扑过来。彼时对于一个温热活泼的孩子,傅隆生尚有新奇感与耐心。于是他花了一小段时间来克制自己推开别人的冲动。
在人类以外,鲜少有别的动物喜欢拥抱。拥抱是不设防的动作,贴近,束缚,使对方丧失行动能力。狮虎狼的拥抱无非扑咬与交媾。傅隆生习惯的是似乎是前者,在熙蒙出现的前十多年,他像影子一样地贴近一个人时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杀死对方。
远离才是安全的。他怀疑自己为什么从未教过熙蒙这一点。以至于熙蒙在被他一刀捅进脾脏的时候,竟然还是凑上来索要一个拥抱。
为什么总是这样恼人地固执?熙蒙是否死于这个拥抱他人的习惯?你绝不该习惯性地贴近一个会杀死你的人。但如果能改掉这样的我行我素,那也就不是熙蒙了。
无论在他生前还是死后,似乎都是傅隆生先习惯了他的习惯。一直到熙蒙死了很久之后,傅隆生对他的印象依然是温热的。他当时离开得这样之快,以至于冰冷僵硬的熙蒙远远地躺在地上,从来没有追上过他。
他最先否定的就是那个关于拥抱的猜测。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就是他教养之错吗?
他是否曾有一个机会早早告诉熙蒙,你绝不该习惯性地去拥抱别人?可那时一个念头像灰色的泡沫一样浮现。“不要让人靠近你”和“不要让你的敌人靠近你”,这应该是两码事。
我会是熙蒙的敌人吗?
此刻不是。
于是一个节点就这样错失了。傅隆生忽视了他们有朝一日会成为敌人的可能性,他被熙蒙也被自己蒙蔽了。如果当时就意识到某日他会杀死熙蒙,熙蒙会引诱他杀死自己,难道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这是一个可笑的悖论。
其次,他否定这一切都是熙蒙的诡计。熙蒙没有那样的能力。在熙蒙活着的时候,他还从未能让傅隆生真正地陷入被动。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给傅隆生带来恼人的困扰,像空气里的梧桐絮,衣服里的沙砾,落在头顶的雨。
更何况,他是为财而死。傅隆生一直都认为他是因那一百亿而害死了他的哥哥和他自己。或许他正是死于贪婪和愚蠢,就像大多数的恶徒一样。剖开熙蒙你会发现那里面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他回忆着自己捅开熙蒙的时候是否找到了什么,没有,只有温热的血汩汩地流出,流尽了熙蒙也就死去了,那就是他的全部。
他最后不是一分钱也没有得到吗?平白地流尽了自己的血。
可是,为什么傅隆生也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费劲心思地从仁爱福利院带走六个孩子,带走一个茕茕孤影最辉丽的设想,带走二十年的光阴与无穷的可能性,到头来,竟什么也没有留下?这颗种子极迅速又隐蔽地抽条长大然后就自我焚毁。傅隆生耗尽光阴,竟成了一个走空的贼,一无所有。
也许是真的有一场诡计在这里得逞了。但那绝不是熙蒙的一手谋划,可以说,熙蒙自己对此也一无所知。他任性、固执、愚蠢、轻浮地靠近了一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一无所知地拥抱了毁灭。
傅隆生想,一个真正的恶徒绝对不应该这样,绝对不应该靠近你从未了解的人,走近你从未去过的现场。这一切都是熙蒙的愚蠢所导致的。他竟为一种他们谁也没见过的东西害死了自己,毁灭了所有人。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他确信自己永远不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永远不会使自己走向这样无可回头的自毁。
傅隆生从不怀念过去。只有在极偶尔的时候,他毫无其他事可想的时候,他才想一想那些死去的人。现在,窗外的黄昏已经西沉,他手中的刀也已经修磨得像能斩断命运一样锋利,傅隆生拿出一块鹿皮布开始擦拭。
在熙蒙死去之后,他曾用湿润的布擦去刀柄缝隙里的血迹。温热的水让他想起熙蒙,一点点的浅红色很快消失在水里,他的刀刃光洁如新,就好像熙蒙从来没有经过它一样,像一只鹿一样,轻快地绕过了他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