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寒冷交加。
露台外吹着风,落着雪,白花花的,一片一片,彼此粘连,纠缠不清。它们落到树杈上,岩缝里,或是堆积,或是融化,偶有几片坠入印第安人的发缝,洗去头皮上的血水。他们披散头发,握着沾满枪油的抹布,擦拭着昨日窃取的机关枪管,冻得掌心通红,瑟瑟发抖。文化抗拒文明,又不得不靠文明的产物攻击文明,好似将军们的嘴,口口声声说着和平,实则借着战争升官发财。他们利用人民的怒火,视生命为粪土,成百上千条性命死不足惜,化作地图上的一个标点。而达奇深谙此道,帮助被压迫者发泄愤懑,美其名曰“正义”,借机享受领导者的地位。只要他还站在弱者一侧,便不必被历史审判。
可审判他的正义者却是不义者。
那个家伙从小蠢货长成大蠢货,仍旧穿着老旧的衬衫与破洞的马甲,头发数月未洗,胡茬肆意生长,眼眶绕着黑眼圈。他站在山头,手持望远镜,居高临下,俯视达奇,使其心中生出一阵不满。瞧,曾经最看好的孩子,现在越发落魄,失了当年的自由,徒增几分沧桑。不一样的是,他迎娶一名妓女,使亡命徒也变得高尚。而达奇呢?两鬓花白,落魄不堪。旧日精致得体的穿搭不见踪影,手上价值不菲的戒指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陈旧的紧身衣与肮脏的外套。
他不得不说服自己,穿着优雅是无法与印第安人们同甘共苦的,这么做,是为了融入群体,是为了凝聚群体,是为了令群体信服。他在腹中搜刮辞藻,在脑海中深挖难句,翻完几本烂书,拼点法语转变而来的单词,而后从嘴里崩出半句屁来,总有人会信他的鬼话。只要他融入印第安人,所有的杀戮都因愤怒而合理,所有的一己之私都是东山再起的过场。
毕竟,无论是白人还是印第安人,无论是黑人还是墨西哥人,未受教育者是没有智慧、没有思考能力的,他们热衷外在,以貌取人,却装清高,反复强调内在美。达奇对此信手拈来,却从不授予外人:前三分钟给人留下的印象,决定他人往后十年的态度。而他,坐拥与生俱来的魅力,以及别具一格的领袖风范。
“你看,”他拖着俘虏走出帐篷,叫住路过的印第安人,“你觉得我能射中他吗?”
“他?肯定可以。”
“不是他,”达奇说着朝俘虏开枪,否定对方的答案。鲜红的血液从额头迸发,泼洒冻土,凝成粉红的冰碴,像是漏液的草莓罐头,“看上面。”
“他似乎在侦查科奇奈,需要我通知其他人吗?”
“相反,我需要你打个赌。”
“赌什么?”
“不如,”达奇望着山崖上的身影,举起上膛的枪,“赌我能射中。”
他望着约翰,想起亚瑟,亦忆起何西阿,他与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结局也注定相似,为他而死,因他而死,死得像是一片轻飘飘的雪花,落入狼藉的文明里,落入泥泞的丘陵中,被路人踩踏,被野兽舔舐,他们与达奇过眼烟云的情人如出一辙:坠入血泊,从未活过,从未被记忆,也从未存在。
他可以像杀了他一样杀了他。
“没有下一次了,”达奇吐出一团白雾,扣动扳机。子弹擦过男人的双筒望远镜,精瘦的身躯应声倒地,却不致命,“马斯顿。”
“你认识他吗?”
“曾经认识。”
他认识他的时候,自诩为义贼,从绞刑架上,救下这个孤儿。现在,他只是个恣意妄为的混蛋,铁了心,朝绞刑架走去。他本可以杀死他,却没能杀死他,子弹随枪管的摆动偏移,像是他还未射杀干净的良心。此情此景与河狸岩洞的最终时刻别无二致,他踩着亚瑟的手,没有补枪,仿佛这么干,便可以推卸责任,将一切归咎于他人,归咎于命运,长此以往,掩耳盗铃,洗去手上的血迹斑斑。杀死约翰·马斯顿的人不会是他,杀死亚瑟·摩根的人亦不是他,他只杀死他自己,凶手另有其人。
迈卡·贝尔。
迈卡·贝尔,一个令人生憎的名字,一个令人难忘的姓氏。达奇踢着雪块,穿过雪风,慢悠悠地步入洞窟,为将熄的篝火添柴,为衣服洗去血迹。而后,他披上外套,叹着气,在不甚温暖的木床躺下。他是从何时起习惯这样颠沛流离、冰雪交加的生活呢?四年前?抑或是更久?久到他难以记起,他曾经是何种模样。他只记得哈根山的风一直吹,雪一直下,凝固的冻土埋葬尸骨,不见天日,从未融化。
迈卡登门拜访,多年未见,他仍旧张扬,张开双臂,以示友好。男人老去不少,许是因为饥寒交迫,许是因为岁月流逝,那张脸多出几道纵横不一的沟壑,那头金发添了几层白霜,他们都感慨时光荏苒,死神步步紧逼,他们都期望不计前嫌,再度追寻梦想。达奇有他的大溪地,迈卡有他的美国梦,仿佛这山头是绝佳的冬眠地,痴人汇聚于此,枕睡黄粱。
他们交谈许久,相谈甚欢,迈卡说了什么,达奇已然忘记。他只记得米白的胡须不住抖动,记得口水四溅而飞,记得那双狡黠的眼睛,望着一张陌生的脸。而他,则坐在火炉旁,喝着新煮的咖啡。他感受着蒸汽腾上鼻尖,凝结水珠,触摸着铝杯的外层,传递温度,掂量着对方的计划,心中有数,并游刃有余地周旋。他是个健谈的人,虚伪的人,利益至上的人,没有他应付不了的场合,更没有他给不出的答复。他深知,眼前的人背叛过他一次,定会背叛他第二次。
奈何,唯利是图。
“哦……达奇……”亚瑟奄奄一息地抬头,没有抽出手掌,“他是个叛徒,你我都知道这点……”
亚瑟的遗言在他耳边回荡,那时,纵使他巧舌如簧,也说不出话,只得狼狈地离去,不知作何感想。一路上,他思索着如何向帮派成员宣告结果——该说亚瑟是叛徒吗?他倒是有一群愚忠的追随者,需要一锤定音的结论。该说迈卡杀死亚瑟吗?听起来也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内的结果。可他什么都没说,他们也什么都没问,无论是哈维尔还是比尔,无论是迈卡还是亚瑟,都被死水般的沉默淹没,从未存在。
“达奇,我们该继续合作,”迈卡在木屋里踱步,时不时挥舞双臂,情绪高昂,“我们可以成功。”
“或许我们该谈谈别的事情。”
“谁的事情?”
“平克顿。”
“不会有事的,我们当初就逃脱了他们的逮捕,”男人注意到达奇的异样,谨慎起来,“我们该往前看,梦想!我们都有梦想!”
“你愿意为此奉献什么?”
“一切!”
“我为你奉献了一切,”他声嘶音哑,几乎喘不过气,“我做到了……”
达奇应允了唯利是视,趁着迈卡出去的空当,打开屋内的木箱,里面装着黑水镇的劫款,拨万轮千。他们——曾经的帮派成员们,为此付出代价,为此奉献性命,到头来,一个子儿都没花着。也是从那时起,事态变得不可控,亚瑟曾询问过,为何他在游轮上选择开枪,达奇自己也说不准,只能解释为一时冲动,毕竟,无论他说什么,都能糊弄过去。但迈卡不一样,达奇喜欢迈卡,因为他总能引出压抑许久的欲望,也更讨厌迈卡,因为他总是打破精心雕刻的、伪善的面具。
奈何伪善的第一步是违心。
迈卡是个很好的容器,他随心所欲、任意而为,信奉弱肉强食、依附强者、仗势欺人。如果没有他,他们不会去贸然抢劫,不会接二连三地失去成员,不会去犁刀村,而是继续在黑水镇寻欢作乐。达奇讨厌寒冷的地方,更讨厌雪山,它往往对应糟糕的记忆。先是犁刀村,而后是哈根山,最后是科奇奈。他喜欢精装的房屋,温暖的居室,喜欢柔软的床垫与复古的留声机,而雪山,除却他的失败,一无所有。
他多希望哈根山是他需要面对的最后一座雪山。
但他怎能承认自己的失败?他需要一个注释,一个开脱,一个机会。于是,迈卡出现了,与亚瑟和何西阿不同,他不会质疑他的计划,不会背叛他的操控。他是无底的器皿,容纳归咎、容纳愧疚、容纳错误。他甚至能装下奉献者的死亡,装下跟随者的质疑,装下领导者的利己主义,他认同他,却并非出于共同利益,而是为他自己。正如亚瑟所说,达奇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奈何凝聚力需要支持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论迹不论心。
一文不值的容器,连碎片都被遗忘在雪山。
他在哈根山杀了他,朝他的胸膛开枪,在风中听肋骨破裂的脆响,像是破洞的风琴。米白的胡须挂上血浆,落满雪花,如同融入红菜汤的盐巴。开裂的嘴唇抖动着,半张半合,吐着白雾,流失温度。他看着他的眼睛映着天幕,蓝汪汪的,与那负罪累累的灵魂不符。逐渐扩散的瞳孔盛满惊讶,装着愤怒,又藏着几丝欣喜。达奇感到如芒在背,他朝他开枪,他背叛他,他理应恨他,可他却满是喜悦,仿佛生命的尽头,终于瞧见一桩趣事。
“你朝我开枪,”迈卡嘟囔着,他根本不怕死,只是好奇自己为何而死,而现在,他被达奇所杀,心满意足,“你射得非常准。”
荒唐的遗言落幕,他也跟着转个圈儿,双枪落地,匍匐身亡。达奇收枪,无视约翰的道谢,无视阿德勒的负伤,无视黑水镇的钱款,逃离腥气未散的山头。到了最后,他都不肯,也不能承认过错。一个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覆盖,一个错误需要另一个错误弥补,如雪花般,层层叠叠,一语成谶便能造就一场雪崩。他只能打破容器,用其中的血水,洗去罪过,却越洗越脏。
现在,迈卡确实为他付出“一切”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也绝非最后一次,他喜欢敌人死在手中的结果,也享受人们为他而死的过程。鳄鱼吃勃朗特时,聊以落泪;亚瑟为他而死时,无言以对。他曾说过,复仇是奢侈的,可他还是全凭恨意,杀了科尔姆·奥德里斯科;他也说过,他们只剩爱,他没有杀死爱着自己的亚瑟,只杀过一名叛徒。他发誓,他字字属实,从未说谎。他爱着千万个人,因为千万个人眼里,都有他的倒影。
迈卡的死,他并未感到悲伤,甚至感到一丝解脱。
周遭尸骨遍野,他从中而过,下山,离开是非之地。而它们,随着他遥远的记忆与累累的罪过,永远地冻在雪山,成为无名的牺牲者,成为山脉的一部分。他想起葬在犁刀村的戴维,他知道他们的墓在哪,可他一次都没去过,每一个石碑,每一支十字架,都是他的一次失败。达奇与何西阿围炉而坐,马修斯咕噜咕噜地抽着烟,询问他为何不前往探望,他回答:有很多事要想,有很多决定要做,他很忙。
何西阿闻言,熄灭烟斗,离开房间。
那时,他多么期待约翰的归来,现在,他就多希望约翰死去。一个人的生死在不同时刻,决定了他的胜负。达奇感到一阵头疼,抱着双臂,在硬床板上辗转反侧,身后的火堆噼里啪啦地响,他没有命人爬上悬崖,为马斯顿送上死亡,而是将这份答卷递交自然,在苏格兰人被救起前,是寒冷先一步抵达,还是黑熊多一顿美餐?无论如何,他仍有不变的信念:在自然面前,他们有且只有运气。
有人走入他的房间,拿起火盆旁的铁钳,拨弄烧得通红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达奇懒得动弹,他疲倦得睁不开眼,半睡半醒地等上一会儿,却没等到那人离开。相反,来者拖了把椅子,在火堆旁落座,这让他感到一阵心烦,遂挣扎着抬头,睡眼惺忪地望向对方。橙黄的火光打上亚麻金发,火苗在蓝色的眼瞳里闪烁,蓝色的冬服融入夜色,凛冽的冬风在门外吹响。
“亚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