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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
她的呼吸紧紧地,促在喉尖上。
时机精准无误,玛姬正喂着兔子,安内莉忙着修剪一到春天便疯涨起来的藤蔓,而阿格娜丝这会儿一定正在洗衣房,一刻钟前她刚撞见她捧着高高一摞衣服离开。她们对她很放心,以为她会乖乖呆在屋子里,为下一节文学鉴赏课温习。女仆们以为自己对从小看着长大的“伊索尔德小姐”了如指掌。优雅克制、热情亲切,正如人们所期待的那样,她从头发丝儿到脚尖都符合这顶金光闪闪的桂冠:真正的贵族。但——所有迪塔斯多夫家族的女性都擅长让人目见自己,而她在这份戏剧性的操纵上天生卓越——人们从她的脸上目见一张清晰、温暖,辉光涌流形如花束与珍珠的皮,而真正的她——长着一头乌黑发亮羊羔似的鬈发,有着一双明亮而轻灵的眼睛的伊索尔德——她偶尔就唤出这张柔软而忧郁的皮,请它自己走下她的身体,像脱去一双不合脚的羊皮小靴,她变得轻盈起来。深吸一小口气,拎起裙尖,迈开绝非淑女的步子,在合乎梦境的昏暗光线里飞奔起来。
她和翠斯特打了个赌。
心口怦怦直跳,伊索尔德轻快地穿过长廊,她的姐姐牵着她的手飘在前头。她看着翠斯特的白裙翻飞着,心想,如果不转过脸来,只看背影,她和姐姐就像是同一朵雪绒里分裂出的两片花瓣,人们只能转到她们前面,才能心有余悸地猜测两张相似的小脸的名字,但——那就太简单了。因为翠斯特太爱笑了,她一点儿都不像个贵族小姐,倒像是压轴戏码后的第六幕、混乱的地狱、尾巴没被截短的狗、悼文诗里一整行忘记擦除的笑话。伊索尔德的想象被一串引线般的笑声打断,那笑声将她的心声大声地朗读出来,让她的脸微微发烫。她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人群前。翠斯特死得太早、太快。下地狱的前一刻,还举着一只高贵纤细的手臂,用一根万众瞩目中的手指,预言婚姻、福祉、变革和死亡,仿佛一切命运都臣服在她小小的口中,被尖尖的乳齿咬得吱吱作响。
翠斯特总笑得像是一个国王,好像世界上没人能够违逆她的命令。她翘着脚丫乐得前仰后翻,把头发笑得打结,就立即有仆人在她脑袋后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梳开缠结的黑发。
第一次见到她时,伊索尔德也只有那么小,比一只羽翼舒展的夜莺大不了多少,躺在柔软而宽阔的摇篮床里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真像一只病夜莺,虚弱得衔不起筑巢用的树枝,只能偷睡别的鸟儿筑的巢。含着一小口雪白易散的气,彻夜啼哭的一小团白肉,灵媒的血在哭声里震荡,她六感严固丰厚,肉身却那么脆弱,比瓷娃娃还要容易抢破。那时她不会利用,不会操纵,不是容器,也就找不到掩体,来来往往的觊觎光顾,她无处躲藏,浑然不知那是对她人生的演习。她依然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孩,不用盛装与配乐就能尖叫与恐惧。雪白的婴望到——有浩繁星云似的漫漫虚灵层层叠叠地绕在梁上,每一只虚灵都抱着巨大的欲望,成群的欲望满溢着黏稠地淌落,黑压压地聚在婴儿车旁,像一口在她出生前备下的灵柩。
她哭得昏死过去时,三岁的灵就已经趴在她的枕头旁,用一只透明的手指挤进她紧咬着快要坏掉的牙齿间,另一只手臂则高高举起,对所有虚灵呲牙咧嘴地挥舞起来,像个指挥着军队的残暴君王。她生前是迪塔斯多夫家族三岁就已被允准成为阵法中心的灵媒,死后竟也对着地狱的兵卒呼来喝去。伊索尔德的一些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唯独记得那小小的灵趴在她上方时,丝线般滴落又瞬息间溶解的金色泪水——它寄居在翠斯特的眼眶里,是孤死的女童流毒般的欲望。
在她还没有权力决定她想要看的东西、只能在襁褓里挥舞着小手的那段时间,她唯一能够仔细端详的风景就是翠斯特的脸孔。伊索尔德总是看着翠斯特。她的泪水在怨恨,怨恨又是因为思念。每一只灵在重复自己的死亡时,都会被巨大的痛苦淹没,而这种痛苦太过无法承受,死去的鬼魂就会怨恨活着的人。正因枉死的游灵十分危险,降灵仪式才存在极大风险。在没有灵媒介入的情况下,死者的灵识随着时间会被逐步风化、瓦解,只留下几声欲望的回响,大多数时候,游灵甚至无法保留死亡的记忆,用一张浑浑噩噩的脸孔终日游荡于生前流连之地,但翠斯特是个例外,她总是清晰地重复着她死时的模样。
伊索尔德遗传了卓越的灵媒天赋,但她从未对翠斯特使用过神秘术。她姐姐的存在本身成为了迪塔斯多夫们无法痊愈的炎症,不仅回荡在活着的人的身体内部,也同时使她自己的游灵无法获得自由。翠斯特像还活着的人一样思念,也像还活着的人一样怨恨。
与受她召引的游灵不同,翠斯特从未离开过她,而她是翠斯特的胞亲,她活着的镜像,翠斯特是水,她就是冰,她仅仅是比翠斯特坚硬一点,也幸运一点,撑到了冬天的来临,但翠斯特不这么想。六岁之后,每当伊索尔德说到“幸运”这个字眼——不。她只是恍惚时有一闪念,用以抵抗胃部的空荡,支撑她无以为继的生活的意义时,翠斯特就会恐怖地看着她。
爱欲怨恨像一座天平,而她们的妈咪是一颗露水似的共有砝码。两张相似的面容倒影在露珠的表面,神色模糊下去,只剩迪塔斯多夫的灵媒之血在血管里轻轻振动,生魂和死魂隔水相望,她和翠斯特既是正反月相,无法同时现身人前,也是一支经受过同样的光风雨露的并蒂莲,是最亲密的同党,流着同样的血的共犯,而伊文洁琳就躺在这两片透明而雪白的花瓣中心,像孩子一样蜷缩着睡着。
三岁前的世界曾为她交出过一叠童话般的剧本。也许是因为它也吸取了教训,知晓三岁的孩子不应真正地登台。她只能在候场室目见它的真容。窗外虚影一闪的瞬间、含糊温暖的梦里女人的哭声、流入襁褓的仆人的私语。世界曾朝她露出过险恶的那一面,但从未真正地将她的喉咙掐得变形。那时伊索尔德还没有自己的卧室,她睡在点着月桂香气的助眠火薰的妈咪的房间,而她的姐姐喜欢睡在她胸脯上,哼着一首轻快的摇篮曲,将她哄入梦的深处,那微微的承重给人亲近与安心的感受,仿佛她是一只刚刚被抢进被窝、还没有热起来的毛绒玩具,偶尔,翠斯特的动作会有些粗暴,她的指甲一直陷进婴儿柔软而鲜红的双颊,她们湿漉漉地彼此相望,翠斯特对着小小的妹妹露出满意的微笑,而她就在摇篮床里发出毛绒玩具似的哭声;也偶尔,翠斯特会像一个真正的姐姐,变得正直且富有责任心。有时,小小的伊索尔德在襁褓里被冻得直打喷嚏,翠斯特会无不抱怨地提到伊文洁琳总是忘记关窗,“她的头疼就是这样加重的!”,翠斯特气呼呼地说着,然后像脱了牵引绳的小狗一样撞向窗户,虚幻的灵动荡了真实的玻璃,屋内响起巨大的碰撞声。门廊外,女仆的脚步声惊慌地响起,她们急切又小心翼翼地敲起门。夫人、夫人……发生什么事了?伊文洁琳从梦中惊起,环视一圈,只看到一个正发出嘹亮哭声的童婴,她用温和的声音答复仆人的关切:“不,没事,是小伊索尔德……她兴许是做了噩梦。”伊文洁琳俯身把小女儿抱起来,隔着襁褓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臂,翠斯特不知何时飘远,让出了妹妹的使用权,坐到摇篮床的边缘。她们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当好一个安静且忠诚的观众,见证时下维也纳最伟大的歌剧演员专注地,为了一个哭泣的儿童,轻声吟唱起一支柔和的摇篮曲。
我的宝贝,别哭泣,你正在摇篮中安睡……
温暖的微风里乌黑的发丝飘荡、纠缠,姐姐的长发和妈咪的长发虚虚实实地交叠缠绕,都轻轻地舔舐过她的脸颊,仿佛镜子映出的三张相似的苍白的面影在波光粼粼的月色里融合,在逐渐遥远与轻慢下去的旋律里旋转、飘升、最终遁入夜的深处。
伊索尔德三岁的那年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所有迪塔斯多夫家的女性都在这座裂谷之中。
在她长得比她的姐姐要大之前,万事万物都对她丰厚宽裕,在妈咪口中,她是清晰而从未混淆的“小伊索尔德”,伊文洁琳爱她爱得不留余力,她日日夜夜地排演,用一整个季度打磨一幕新剧,却在演出季前夕从舞台上谢幕,在整座维也纳沸腾的呼唤与渴望里转身,走入迪塔斯多夫家那扇庄严的铁门。那三年,伊文洁琳推去了所有的降灵会,为了陪伴她,照顾她,哄她入睡。她在歌唱时,人们将她视作一尘不染的明辉,但当她宣布停演,暂别掌声、鲜花、光束的剧院,那热烈里掺杂了一丝阴沉的名声就顷刻间像一只漏了气儿的橡胶球,观众容易遗忘,这说不准是不是好事,但脱下那件万众瞩目的纱衣,对于任何一个曾经名动维也纳的女演员而言,都仍然像是脱下一层皮,当昏暗的观众席远离了她,她变得比舞台上要更加苍白细瘦,倚在摇篮床边,时而梦呓时而战栗,只仿佛一张细细卷起的床单。她变得如此渺小,小得好似一颗豌豆的同时,现实的脸孔却依然清晰而巨大,无数枚门扉大小的毛孔一一裂开,过去的错误从缝隙里向她微笑。那三年,她正是如此战战兢兢地、小心翼翼地弥补着那错误——她甚至几乎不曾提起翠斯特的名字。那首摇篮曲沉睡在她的喉咙里,像一扇被竭力关拢的矮门。只有偶尔的时刻,伊索尔德目睹着她在为她哼唱安眠曲时,手指情不自禁地来回抚摸那摇篮床边缘上的刻痕。三岁的她清晰地理解到:伊文洁琳的悲伤余悸犹存,而她反反复复地为她唱一支新的摇篮曲,抚摸她的脸颊,靠着她的额头流下她那时还并不能理解的眼泪,是一种温和而反复的对抗伤痛的手段。妈咪爱着她,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她是她第二个长到了三岁的女儿,也是她用以对抗时间的堤坝,但双眼溢着金泪的翠斯特在昏暗的烛火之下注视着她们,面孔在火光里煌成扭曲的线条。伊索尔德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能安安全全地长大和幸运没有一丁点关系。之所以她有资格拒绝在她三岁时本应驾着马车彬彬有礼地请她共乘的烛火深处的死神,只不过是因为她们共同的同党、她们守口如瓶的秘密、她们像孩子一样的母亲,伊文洁琳,她已经长大了——她犯了天大的错误,而她的孩子为她付出代价,惨痛的教训使她终于学会谨慎地对待一个脆弱地,刚刚与世界打过三年照面的小生命。为了不再重蹈覆辙,她规避了一切风险,尽可能地使一切都确凿无疑,没有未知的厄运,铺开一张新浆的床单,抚平每一丝褶皱,关上窗户、关上窗户、关上窗户。没有微风的扰乱,一切平整无误。小翠斯特……你在看吗?伊文洁琳呢喃起来。妈咪也学会你父亲的谨慎啦。
十六岁的伊索尔德清晰地听到耳根后传来翠斯特的笑声,她们一起看着这一幕。翠斯特说: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们的妈咪,她真的长大啦。她听出那笑声中的怨恨与嘲弄。伊索尔德静静地想,这就是母亲习得的教训,是她在她四岁那年,摸着她的脸颊,教给她的、成为伊文洁琳的途径:时刻保持一种死亡般的平静……把自己从世界之中藏起来。
但即便用一片窗帘盖住布满灰尘的玻璃,人也依然生活在变化的河流中。
生者的世界疾风密集、脆弱易变,时间的浊浪卷蚀了所有的歌声与烛光,死者却凝固在大河的岸上。三个月、三岁、十三岁,伊索尔德的骨骼在变化,从模糊的一团白婴长成一名清白的贵族小姐,世界在她的面容上不厌其烦地添上精细的笔触,又为她热切推陈不同的剧目,量身定制不同的角色。翠斯特却不再长大,她是死神的贵宾,在地狱也受恩冕,照旧是小小的暴君。她喜欢一樽收藏匣里的玻璃小鸟,要求它为她殉葬,它侥幸错过她的葬礼,没能一同投入帷幕般的大火,她的魂于是从地狱里去而复返,两只永不闭合的空荡荡的眼珠藏在宴会、床褥、发丝的阴影里,像一头盘踞在宝物上的巨龙,硬要钻进那脆弱的器皿内部,对压在它上面的整个世界发出轻蔑的嘲笑声。翠斯特还活着的那三年,伊文洁琳曾喃喃着说道,“世界是围绕着她转的弄臣,而翠斯特是它咯咯直笑的国王……”,那么,现如今,也许正是因为它的小主人死了,这谄媚的弄臣才顷刻有新的使命,它巨大的脸庞靠向下一个迪塔斯多夫,神容像一只痴涎的野犬,呼吸滚烫而险恶,倾数喷吐在那樽小鸟上,使它透明的杯壁表面附上一层浑浊的液珠,折射起滑石粉耗尽的舞台木板上那恼人的亮。翠斯特——承受过相似的重量、它过去的主人、名义上的国王——冷眼看着这一幕,发出嘲弄的笑声。她知道。她的泪水和笑声都知道。终有一天,那只玻璃小鸟会厌倦一只容器的使命,振翅撞向压在它身上的整个世界,那时她会在它被惨烈地戕毁前,将它先一步抢在手心。生死无法撼动年幼的国王,她爱什么,真心想要什么,就必将那东西取来,地狱之路迂回漫长,而她等待了太久,也许她会忍不住连摔带砸地,将它拽过尸山血海,拖入她六尺之下的寝宫。就像她亲爱的妈咪想象的那样。她三岁的姐姐就算手心里握着一把碎玻璃,也会露出诚挚、圆满、纯洁无瑕的笑容。
眼泪和求饶都无法动摇翠斯特。
但有个词语可以。它含有异样的魔力,是一句简短的咒语。一旦伊索尔德在她的爱里无法承受,她的口中就会吐出这句咒语,而游灵残酷的爱就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翠斯特松手、走开,伊索尔德在小房间里捂着自己的喉咙,剧烈地咳嗽。她的小腹上仍有她手指冰冷的寒意,但怨魂飘然离去,没有回望。浅淡的余温回荡在生魂的唇齿间,是两枚温暖的音节。她的口型变幻,像握紧一枚护身符,再一次吐息:妈咪……反反复复地深深吐息,将这个词语在舌头与喉咙间滚过一遍又一遍,像要用牙齿和唾液榨出最后一丝游荡在音节里的温暖。伊索尔德终于平静下来,房间里只有她,安静得像是死去。
音节没有魔力,它是她们约定俗成的咒语。
一切都来自于儿时的那则赌约。
她们打赌的内容是这样的:妈咪最爱的人——
——是我。翠斯特露出闪闪发亮的牙齿。
她第一次说这话时,也像一个国王。她掰着自己的手指,骨头被她浑不在意地掰成木头刨成的卷屑,她一边示范,一边把伊索尔德的手指也一点、一点地向后掰去。伊索尔德的眉毛一点点皱起,起初,那张小脸只是变得有点皱皱巴巴,后来,那弯折愈发变本加厉,她终于出声,却不是哭泣,她过早地懂得了哭的含义,不再能够发出真正的哭声。受痛的声音咬在舌心,变成闷闷的、急促的呼吸,三岁的孩子,声音温和,绝顶清晰。她细声道:姐姐。前不久,妈咪提到你了。
像交出一叠证词,她说完话,微微仰起头颅,领受一种险恶的旨意。
那幻觉似的阴冷的痛楚忽地消失了。
翠斯特问她,说什么了?
……她梦到你了。
翠斯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巨大的恶意和满足的幸福同时降临在她不再有变化的孩子的面容上,恶童的灵咬着手指,用极轻极细的声音吐出一句在两排雪白的牙齿间滚过、因而变形了的咬字。
她阴柔地说:她当然会梦到我,她应该一直梦到我……
毕竟,妈咪最爱的人是我。
翠斯特希望伊文洁琳永远是她的妈咪,她们都希望如此。
但从那个赌约开始——不。或许是更早的时刻,一切就已经悄悄变了。
剧目早已悄然更替,演员却还留在第六幕。
她们气喘吁吁地跑过走廊,来到伊文洁琳的房间。伊索尔德理了一下裙子和发丝,小心地推门而入时,伊文洁琳正从午睡里醒来,神情疲惫而迷惘,仿佛一个在浓雾中迷路的人,她看着她们,那双眼睛忽然睁得极大。伊索尔德应该猜到的。她跑得太快、太急切,小脸红扑扑的,是一种喘不上气的红晕,她带着一点微弱的笑意,因为她是绕开了所有人才跑过来的,也因为她察觉到伊文洁琳的意识仍然朦胧在困倦的睡意里,她不想让她为她的调皮烦乱,于是下意识地试图用她的微笑安抚她,但是——这一切不是让她太像翠斯特了吗?那总是笑着、总是奔着跳着、全然不似伊文洁琳、野生小狗似的,永远停留在三岁的翠斯特。而她们这场赌约的内容正是——伊文洁琳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叫她伊索尔德,还是跟她谈起翠斯特。
她的妈咪张嘴了,不可置信地唤道:Tri…
那只是一个音节。舌头轻轻触过齿背,微微漾开的气音。甚而可以被理解为一声叹息。
但伊索尔德已经知道结果了。
她和伊文洁琳又说了几句话,而后以自己要上课为由离开。她在深深的长廊上再度奔跑起来,在她身后,那邪恶而闪闪发亮的胜利者的笑声始终追逐着她,像一只眼睛明亮的猎犬如影随形。
即便我死了——
正因我死了——
那不时大笑的游灵快乐地叫道。
——你永远也得不到妈咪完整的爱!
伊文洁琳在她三岁之后恢复了她一个月两次召开的降灵会,这是迪塔斯多夫能够在上流社会名盛不衰的另外一大原因。庆典、仪式、某项事关重大的投资决策、恋情的前景、仇家的倒霉日子、六尺之下的谜团、庞大的问题、渺小的问题。神秘术连通了过去与未来,死去的脸孔俯视活着的人,一切场合都可以使用神秘术。伊文洁琳必须出席这场盛大而常规的活动,为有钱人们轻蔑命运的宴席主持。伊索尔德目睹她的脸孔日益苍白,常常在降灵会后的午后惊厥醒来,在昏暗的宅邸里尖叫着翠斯特的名字。伊索尔德六岁时,在她自己的生日宴上,轻轻地牵着伊文洁琳的手,宣布自己要在下个月参与降灵会,身为阵法中心的灵媒。伊文洁琳在上一个晚上刚刚得知她的决定,用一双美丽而浸润着担忧的眼睛望着她,翠斯特在她胃袋里发出阴冷的笑声,她不着痕迹地按压着那处皮肤,把痛感咽下去,咽回喉咙深处,而后对着她的妈咪再度露出那安抚的微笑。翠斯特从来没有细致地与她提及过那场事故的始末,迪塔斯多夫家族外的人们向来只会道听途说,即使是在这座汇集了迪塔斯多夫们的大宅内部,真正知晓真相的也只有伊文洁琳,她从不声张那深埋在她喉咙里的灾难,即使她是维也纳最富有感染性的歌唱家,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她的不幸感染所有人,让所有人看见她面对的深渊,因为她深深地铭记着一点:观众只想看表演出的悲剧,而真正的伤心太过让人不安,这个时代还没安定到可以让明星面露平常的哀伤。只有偶尔的时刻,伊文洁琳抚摸她的脸颊,喃喃地问:为什么……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翠斯特既怨又爱她们的妈咪。她的爱要先行一步。三岁的翠斯特自信她能解决世上的所有难题,当然也包括压在伊文洁琳身上那闪着寒光、沉重且紧闭的一扇金属门,又或者说,她是一个赌徒,她擅长被命运偏爱,不像家族里的其他女性,终日被忧郁填满,她的眼睛时而闪闪发亮,时而活泼热烈,时而用毫无保留的笑声与空气里的阴影对话,她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总是胜利者,她能从那扇门的重量之下抢回她,让她的妈咪苍白的脸颊再也不会无缘由地充斥着泪水、恐惧与忧愁。她像伊索尔德一样提议了,在她三岁那年,而年轻的母亲习惯了忍耐,习惯了接受,她从未告诉过迪塔斯多夫家族的其他人,那扇门的重量竟有那么重,她的腰部往下早已被压塌了,只剩两瓣完好的肺泡与一只振动的喉咙,供她发出活着的夜莺的哀啼。她同意了。翠斯特钻入那扇矮矮的门,再也没有出来,而伊文洁琳在翠斯特死后陷入加重的癔症之中。她心地善良,情感脆弱,她濒临折断的纤细神经并不能使她意识到将一个活着的女儿认成死了的女儿……就像从一团新生的肉上活活地刮下糜烂的死肉。她的人生被一扇扇门压成了一团面目模糊的肉,仅剩一些温暖且湿润的跳动,驱使她在精神清醒时,游魂似的飘入小女儿的房间,对她如泣如诉地讲述她在折磨里的领悟。把自己藏起来……藏藏好。不要暴露脆弱……不要在他们面前坍塌。她只能重复这几句话,而无法再做到更多,她越来越常地无法掌控自己,她在众目睽睽下失禁、尖叫、晕厥,她开始无法承担她过去承担的身份,而伊索尔德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她不想让她的妈咪过早地在重量下昏倒而再也无法醒来,她必须像她的姐姐一样承荷起那扇属于迪塔斯多夫家族的女人的门。
“好……好。去吧。如果这是你的意愿……翠斯特,我的小伊索尔德……”
伊文洁琳紧紧地抱着她,嘴唇颤抖地回应她。
她从六岁的降灵会上活下来,从此之后,她的妈咪越来越常与她谈起翠斯特。
翠斯特、伊索尔德。
我本是想……我在那歇斯底里的疯梦里,看到了一黄一白温暖而毛绒绒的幼兔,它们依偎着我的膝窝,用湿润的鼻子蹭我的手心……我想、啊,是俩个小女孩,两颗鸟儿衔来的蚌珠,那时,我正筹备着瓦格纳的名剧。我想象着你们是两位义人,爱着彼此,我跟你们的父亲说,我还会再诞下一个女孩儿。迪塔斯多夫家族会有两个天赋卓绝的小灵媒,她们会是维也纳前所未有的双星……
……我又怎么能预料,她会成为我新的痛苦?
伊文洁琳是一张洁净的床单,而万事万物都是因为洁净才容易脏。伊索尔德清晰地知道这件事。为了不使她的妈咪因为担忧沾染上更多的脏污,十三岁那年,她学会让自己的恐惧有一张平静的脸。一只苍白的大脑容纳了未死尽的群灵,而她成为魂灵后的面影。她的脸上长着一张吟唱的工具。她的头颅里住着一些陌生的人。她干涸、颤抖。于是每一只嗓子都比最初的那一只要鲜润。请下一名坐姿端庄、沉静且优容的淑女,就能熨平紧绷唇线后的慌乱。不要抵触紧束在腰际像一张锋利的铡刀似的割痛,就能使那双浸润着薄而纤细的忧郁的眼睛保持在心智完好的范围内忧郁。她成为舞台上的舞台, 成为安静的容器,她会容纳所有的期待……她会开心的……她会做到……让一切都围绕着她爱的人的心意……伊文洁琳希望她藏起自己,她就藏起自己。她希望她接受治疗,她就会接受治疗。她希望她成为维也纳首屈一指的歌剧演员,她就成为维也纳首屈一指的歌剧演员。她希望她唱下去,她就永永远远地唱下去。
即使那装置将她钉在那——
伊索尔德气息平缓。她熟悉铁制的头具的规格。卡尔在一段时间里要求她戴着它入睡,声称这能保证她会拥有贵族式的、高而挺的鼻梁。她在这一种相似的耻辱的承重里依旧整洁干净,就像顶着一本最顶尖的文学沙龙里的口腔也尚未唾湿的爱情小说度过一整个酷暑时那样的洁净。电流在前额上留下一只通红的荆棘冠,她的声带仍然恪尽职守,发出低低的、痛苦的、忍耐的、受辱的贵族发出的呻吟。
翠斯特在她的喉咙里轻柔地抚摸那一圈酷似器具压出的灼痕。
她的嗓子因为泪珠的蒸腾而无声地振颤。
“礼仪、秩序、痊愈……”,她咬着她的耳朵,“多像呀……你又需要哄谁的开心了?”
痛苦与嘲弄太过相似,她想起十三岁的事。
这是只有年轻而出身优越的女性才会踏上的战场,但她并非国王,并非将军,连一颗小小的兵卒都不是。
她是一面被绷紧的战鼓,腰上缠着两卷束腰绳。
她第一次穿入束腰衣,忍耐巨大的痛楚,但就是用以分散注意力的那一眼:在古实木的扶栏表面,她看到许多深褐的凹陷。错乱的刨痕像一只只坏死了的冻疮,她记得,某场正午的降灵会后,紧跟着是挤满了午后的礼仪课时间。她上完课,向老师克制地告别,目送那严厉的绅士戴上羊皮小帽转身,皮鞋的着地和手杖的敲击远去。她的小腿肚还发着抖,蹒跚地穿过长廊。秋日中旬,晨昏相接之际,天气依然明朗温和,整个维也纳都洋溢在一片沉静的昏蓝里。她向伊文洁琳撒娇。用那种轻飘飘的,将所有事都做得很好,才会微微地溢出来的孩子气。她很少、很少做这样的事。这不够得体,太过娇惯,但她又知道伊文洁琳喜欢她撒娇。课业很重,很累。想见您。想抱着您。伊文洁琳轻抚她的发顶,她太集中在前额的温暖上,变得像苹果卷似的懒洋洋,意识昏昏地松懈时,她的发心上飘出一声幻觉似的,“我知道……”
她知道。
灵光像一道险恶的闪电,击穿她的大脑肉片,失去理性的禁制。
她当然知道。真相恐怖地自我吐露,不同的嗓子里传来同样的尖叫,像目击一群老鼠围着人尸作肉祭,当即被惊悚在踮起的脚尖里,她的肺像鱼泡般充气,又无法在水中吐出,塞满了膨胀的尖叫。思绪白光一闪。足尖在裙中停留一瞬,意识在身体里像一只柔软阴润的蛞蝓,她滑出年轻的自己,离地而去——她听出那尖叫声里也包含她的妈咪。
她的女仆都是好心的女孩,她们用力地牵着绳子的一端,将她的腰紧紧束起,低声地念着“上帝啊……”,那些泪珠蓄满眼眶,溢出、滚落,像要填满庭院里那座浅浅的池塘。束带一点点割破皮肤,更加虔诚的不忍膨胀起来,参与这场贵族的洗礼仪式。那不忍将空气挤破,使肋骨与脏器避让,细细的束带慢慢地向里割去,肉与骨头都一点点儿、一寸寸地向上逃去,但那些哽咽的仍不依不饶地驱着她,她们叫着:哭呀……伊索尔德小姐……您太痛了请叫出来吧……
不可以哭泣。
“她才不会在这儿哭呢。”
一个声音替她回答,游灵藤蔓似地缠了上来。两只惨白的小手摸着她的脸颊,像两只瓷瓶上的骨制把手。金色的泪水在她的眉心漾开来,伊索尔德缓缓地抬起脸孔,那张相似的脸孔倒悬着与她相望,像镜子里的幻影。
不可以出声。
那颗萎缩的肉洞掩在两片浓而密的睫毛阴影下,翠斯特的笑声又冷又轻,她充满柔情地提醒道:
“在这里惨叫起来的话,庭院外的妈咪会听到的。”
不可以求饶。
“受苦只是为了一瞬间的蒙骗,小妹妹,你的人生里只有这痛苦永恒。”
就如同翠斯特说的那样,她总是……为了蒙骗某个人而愿意忍受巨大的痛苦。
像最初那只小汤匙下的水面,卡尔永远不会知道她的手为何在第二十次颤抖个不停,第一百次却固若金汤。她的睫毛深深地垂下。水面在汤匙下平如明镜,映出一扇明亮的窗,那窗子细细方方,框起庭院里油画似的院景:绿浪在风中波荡,天光梦境似的温柔。伊文洁琳就坐在这一小张画布中心,慢慢地,一下、一下,温柔地拂过兔子的背。她脸孔上那挥之不去的忧郁被太阳煌散了,变得年轻、幻净,只剩一丝孩子似的迷茫游荡其上。
“你知道怎么做……”
那真是很温柔的轻语,像一个手把手引导着小妹妹学着玩木头人游戏的姐姐。
翠斯特富有耐心地说道:你承受痛苦,让它们快活地活去。我的小妹妹,你那么出色,你控制得了……
伊索尔德恍惚地想,没错……我控制得了。请来虚灵,邀请它在我身上重活过来。让出这只容器,出售给虚灵……
付出一些痛苦,就能睡下去……我太累了。
她在维也纳剧院的首秀让她名声大噪,她后来才懂得计算她为虚灵开出的价码。
一小时的死二十克朗。一张贵宾席的票。
后来的一切像是一幕剧目,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在反复地登台与排演里理解了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她曾目击过太多的蛛丝马迹,那一扇扇门在她眼前反复出现,有低矮的门,有宽阔的门,门越来越近,她听到女孩的笑声和女人的哭声。在某一瞬间,她看着那扇矮一点的门。起先看到一只步履轻巧、白羽秀净的小鸟从那扇门跳出,落地的瞬间变为一条尾巴细长的狗,随后又化作匐地爬动的婴儿,接着是一道周身焕着惨白的光晕的人形。那人形咯咯地笑,雪白的睡裙曳地,走进她的指头,走进她的喉咙,她的眼球从背面颤栗,那人对着她轻轻呵气,说:我的小妹妹……
思念是错乱的前兆。伊文洁琳花了三年、乃至更长的时间闭口不提,但丧女的悲痛是雨水,那扇紧闭的银门后雷声滚滚,都是压低在被褥与肺泡里的哭泣。她蓄起堤坝,但痛苦是海,潮浪一年年地打在岸上。更让人痛苦的是……翠斯特从来不曾在伊文洁琳面前现身。即使她们共处一室,伊文洁琳也无法看见翠斯特。这对于一个享誉维也纳的灵媒,是何等残酷的耻辱。它既否决了伊文洁琳的能力,也嘲弄了那颗母亲忏悔的心,而她宁愿前者成为现实,也不愿真相与后者扯上一丝关系。她开始怀疑自己对神秘术的掌握。也许正因如此,在那场事故里,她才会短暂地因为惊惧而失去所有反应能力,眼睁睁看着阵法中心的金色群灵将她的宝贝拖入地狱。她深深地压抑下去的悔恨,化为一种游走的痛苦,在她的血管里震颤、轰鸣,爬上她的眼球,绕入她的脑髓。那重量就让她的眼球向上翻去,她的惊厥于是成为一种常态,慢慢地,随着这一种不信一点点地加剧,她再也无法独自主持一场降灵会,她在那光荣的场合失禁,精神会没有征兆地熔断,抽去她的名声与记忆。维也纳正在遗忘她,伊文洁琳像一个摔碎了花瓶、站在一地瓷片上、站在被割出的血水里手足无措的孩子,她对着空气呓语。你呢……翠斯特……是你忘了妈咪吗?
所有的迪塔斯多夫都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但似乎是因为不忍的缘故、将脸缓缓地转过去。仿佛不揭露,不提及,所有的耻辱就只是一种幻觉。他们假装伊文洁琳从来没有鲜血淋漓、满身脏污的时刻,他们假装她从没有像一只落水的疯猫在尖叫里抓破自己的皮肤,在所有家具表面留下指甲鲜红的抓挠,他们假装她永远是一张洁净的床单。
所有的迪塔斯多夫中,只有伊索尔德一直、一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就如同她还是个婴儿,伊文洁琳抱着她唱摇篮曲时那样。
她回到小房间,孩童的笑声钻入她的眼睛。
我的小妹妹,翠斯特说,你神经紧张,你明明一直能看见我,你什么都不敢跟妈咪说。
你以前……很少出现在她面前。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她疯得更厉害。
我从没有担心过妈咪的疯狂加剧,我从来不认为……疯癫是一种罪恶。
那你担心的是什么呢?
翠斯特轻轻地笑起来。毫无疑问的疯子……是呀。她一直都是。你和我谁不是呢?你不是怕她疯了。你是怕她……忽然地、清醒过来。意识到她过着怎样的人生,然后,砰——一声清脆的巨响。一切都结束在那声绷断的弦音。
她只能沉默地回望。
疯人也只需足够疲惫,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耳光、拳头、马鞭,麻药、电击、催眠。所有献给歇斯底里症的女人的治疗不都是让她们失去力气,无法伤人也无法伤害自己吗?多幸运呀,我们的妈咪是发疯了,但在我出生前,更早的时间,也许差不多是我们的年纪,她就已经疲惫不堪了,她神经错乱,在监视里无法呼吸。她没有出走的勇气,也没有反抗的力气。我们的母亲是一个胆小鬼,不,也许,这是迪塔斯多夫的血。软弱、怯懦、总是以表征理解一切,将事情想得太简单。它注定了她无法逃离这里,也难以下定决心让我们逃离。所以我要告诉她,死亡是平静的河波。我的死亡——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是我为她带来的演习。每当我的小手拍打着她的脸颊,她就会露出那种紧绷着的喉咙忽而松懈的表情,轻轻的气流送出了小小的笑意。而当她想到死亡,当她梦到我,当她感受到黑暗中温柔而冰凉的水草拂过她的脸颊,她就会想到我当初的决定。我为她荡除了恐惧,我为她带来了平静,我让她相信——没错、这里有着真正自由且广袤的原野,沉在清澈的水底的石子,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映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她可以像一个她与她的孩子从未做过的无忧无虑的年轻女孩般,光着脚在明亮雪净的水里跳舞,也可以蜷起手脚,脸颊靠着温暖的池底做起梦来,像迷途的游魂回到母亲的子宫。一些或白或黄的野花漫溢在有着细微小坡的河边,在梦里,那些曳荡的花儿被岸上的绿浪吞没,两团绒绒的小兔从草丛间钻出凑到她的身旁,依偎着她的手心、蹭着她的手背,它们会永远地陪着她,不再因为她的固执与无知存在离她而去的可能……
从此以后,伊索尔德开始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让伊文洁琳将她错认的情形。她的微笑保持着优雅的弧度,她的动作总是轻微而舒缓,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她从不在她面前唱那支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摇篮曲。她甚至……不再叫她“妈咪”。因为她看出来那称呼会让她想起翠斯特,她会混淆,会像被针扎似的痛苦,她不愿意她痛苦……只有她。她想要……救她。她越来越常地昏厥,又时常在惊恐中醒来。伊索尔德担忧地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却做不到让她好一些。有时,她会在伊文洁琳陷入梦魇时吻一吻她的颊面。
惊恐在她母亲的脸上沉睡。这却不是因为她的吻的缘故。她看到——那一团小小的白灵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她的睫、又轻轻地吻了吻她那被自己尖利的细齿咬得发白、开裂、渗出鲜红的血的唇缘。它——她的姐姐用那双一模一样的紫眼睛望着她,嘻嘻笑着,虚灵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晚安,妈咪。你会做个好梦的。今晚,我会……乖乖的。
她眼看着母亲紧紧簇着的、像凝固住的眉心被那只有她听得到的低语缓缓地熨下去,母亲的脸变得平整,变得比她的名望更年轻,她的喉咙轻轻滚动着、没一会,伴随着胸脯缓慢而深入的起伏,夜莺的细嗓里流出了绵长平静的呼吸声。
她母亲醒来,呓语般呢喃,伊索尔德,我梦到她了……
谁?她嘴唇颤抖,扮演一个盲目的女儿。
伊文洁琳露出那种轻飘飘的、晕眩而梦幻的微笑,翠斯特。她来看我,抱我,吻我。给我唱……那支我快忘了的摇篮曲……
她神情凝滞。
那灵又咯咯地在她耳后笑起来。那无瑕的、纯真的、阴寒的喜悦。
她已经……离得足够近。只要她在家里,就几乎代替了玛姬,贴身侍奉着母亲。她招待母亲的宾客,让她们成为她的宾客,独自主持一场又一场降灵会,满足贵族无伤大雅的面对命运的好奇心。她做迪塔斯多夫家族的女性做得有多面面俱到,做伊文洁琳的小女儿就有多么战战兢兢。翠斯特知道她的所有恐惧,她目睹了比她更多的命运,但她从未对她透露过一丝一毫。她只是用神秘莫测的笑容望着她,用一根雪白的手指在空气中挥舞,像正指挥着一支盛大的交响曲。伊索尔德冰冷地看着她的小脸在阴影里变得快乐又期冀,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关押在水牢里的囚犯,她越来越常小腹钝痛不已,像里头垂着一块沉重的死讯,她总是呕吐,在她那小小的房间里,她反复地招引不同的灵,试图从广袤的海里窥见一丝命运的痕迹。金属细小的反光、吹熄的烛火、晦暗的窗帘、曳动的微风。一些画面闪烁着浮现,变幻的波荡又顷刻将一切归于空无,她的脸孔苍白如死,但她始终不能死去。第二只靴子何时落地?死囚梦到了谋杀案,她希望死者是自己。
不,求你了。唯独她……我乞求你……
伊索尔德第一次登台,一切都完满如一颗雪白的珍珠。
她的朋友用钢琴为她伴奏,白琴键像露水鲜花,黑琴键像殓布。
掌声晃荡着、晃荡着、长满一座剧场的壶。
女士们的双手。男士们的双手。老人的双手。小孩的双手。
那歌声流出,那歌声回荡,那歌声在无尽的鲜花里谢幕。
那喉咙歌唱,那喉咙微笑,那喉咙在安静的宅邸前收紧。
我献上珠宝 装饰圣母的衣摆
我将歌声献给天上的群星 令其璀璨
她为我做了什么?
和我一起进坟墓,彻彻底底的,随着我的死亡在她的喉咙里不再复演永远绝版了的一首摇篮曲。
只是一首歌,就只是一首歌而已?
在这绝望的时刻——
两只小手绕上她雪白的颈项,绕出一条死者的吊绳。
主啊 为何 为何
您为何对我如此残酷无情——
死星的征兆蓝盈盈地、飘入半合的圆窗。迪塔斯多夫是彻头彻尾的老派贵族。他在伊文洁琳还是维也纳那颗最闪耀的的明珠时将她迎娶,聘礼是一种贵族式的爱,宛如一柄七英寸的决斗银剑,它忠诚、坚决,且被绸帕日日夜夜擦拭得闪闪发亮。但一种爱如果太过漂亮,那就只适合裱在墙上。迪塔斯多夫知道伊文洁琳的家族病,他年轻时的模样可以从他的大儿子西奥非尔身上窥见一斑。他喜爱载歌载舞的盛宴,流连女人们糕点般的胸脯,他只会过狄奥尼索斯的生活,但真正的伊文洁琳是一张需要日日夜夜用手在冷水里轻柔地洗涤才能保持洁净的床单。那闪闪发亮的爱最终还是裱在了墙上,化为一颗钉住窗帘的细针。当伊文洁琳越来越多地让迪塔斯多夫的名声以一种污水般的警钟一样响在奥地利的沙龙上、流窜在弥漫着下水道气味与沾着流浪汉的呕吐物与尿液的二手报纸遍布的阴暗小巷之间时,迪塔斯多夫开始畏惧直视她的痛苦。当她再一次从梦魇里惊醒,流着眼泪对他说,“我梦到她了——小翠斯特……我梦到她,搂着我的脖子,亲吻我的脸,叫我妈咪,告诉我她爱我,我……”
那两撇亮闪闪的小胡子在嘴唇前抖动片刻。
“你最近有好好遵从医嘱吗?我听西奥菲尔说,你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不……不。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但这不是我的幻觉。我看见她了,她说她不恨我。”
“不…伊文洁琳。我很抱歉,你还记得你前些日子和我哭诉的那些话吗?你说,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成功在降灵会上见到过她,她从来没有到过你的身边……你当时还说,或许是她还没有原谅你。你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我想,始终难以忘怀那场事故,反复地回想这一切,也会使你精神衰弱下去……伊文洁琳。好好想想吧。”
“……翠斯特不恨我。她亲口说的。她抱着我,吻着我,一声声地说的。”
“亲爱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看到了她,又怎么会过去十六年,才看到她?”
“您究竟想说什么?”
“也许翠斯特在那一场事故里就彻底地死了,没有游灵留下,毕竟……”
“……”
“如果她不恨你,她就不会只在梦里见你……”
“…………不。您不能这么说……”
“你的通灵天赋那么卓越,怎么会从来看不见她?”
“不……不!请您—收回—那句话——您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迪塔斯多夫家族的男主人,我什么都知道。伊文洁琳!冷静一点!”
“您什么都知道……不。您和西奥菲尔难道有什么区别吗?西奥菲尔如今住在哪里?他有多长时间没有来见过我了,他为什么躲着我,您知道吗?为什么我的孩子躲着我,您知道吗?”
伊文洁琳情绪激动时,颧骨上便浮出一种不正常的血色,像是没有拍匀的红粉。迪塔斯多夫本该在她出现这一症状时住口,但伊文洁琳提到了西奥菲尔。西奥菲尔在他心里已经是个大男孩了,他是一个年轻的迪塔斯多夫,几乎与他从一只模子里刻出,他的喜好、他的性格、他的抱负、乃至于他的风流成性,之于迪塔斯多夫来说,都仿佛是黄金岁月的去而复返,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多么眼熟的年轻人!他们父子都是普通人,但她与她的女儿们却是不折不扣的灵媒,伊文洁琳知道他对西奥菲尔没能遗传这方面的才能一事,存在多少并未宣之于口的失望与怨怼吗?他是个充满尊严与绅士风度的贵族,他当然不会让她知道,但前段时间,在与她的小女儿的对话中,那与她的姐姐、她的母亲、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伊索尔德,用那双淡漠的紫色眼睛望着他,轻轻地吐露一个未揭破的真相,她说:母亲卓越的天分降临在了我身上,而非他身上,这确实对他不太公平。他一瞬间理解那话外音。他一瞬间在想,你知道什么?你母亲都跟你说了什么?是她——擅自——揣测了我的心胸吗?她竟认为我是如此卑劣的人!?但他只是陷入沉默中。伊索尔德在沉默中离去,而怀疑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入他的心口。也许伊文洁琳看不起他。也许伊文洁琳觉得他懦弱。也许伊文洁琳根本不感激他的付出……也许她会嘲笑他为了从那一桩又一桩失禁的丑闻里挽回迪塔斯多夫的名声做的每一件事,她根本理解不了他为此殚精竭虑,整日忧愁,甚至害怕回到他自己的家里……!
反复地重申与反复地否认,像一根铁丝反复对折,这一次它没能撑到第一百次的重归平静,一记清脆的断裂的弦音,她的父亲与母亲都忘记了,对于一个健忘的人,思念是错乱的前兆。
她目睹了太多无可挽回的毁灭,于是格外珍惜好转的机会。
她听到了脚步声,但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在心里与翠斯特缓慢地对话,翠斯特对她发出轻蔑的笑声,她温和地讲述着她的决定,她坚信着一切都会好的。就像母亲在三岁时杀了自己第一个孩子,就能学会让第二个孩子安全地长大。她曾经错过一次关于拯救的圆满结局,那必然会遇到第二次弥补的机会……翠斯特却笑得像是暴雨般的枪声。她上一次笑还是在……那个晚上。年轻的风神在火焰中四肢扭曲,他的脚掌与总是一尘不染的皮靴在火舌的舔舐里融在一道。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每走一步都留下一枚湿漉、鲜红的印记。脂肪在高温中汽化成鲜红的腥雾,年轻人优容的眼睛在火中闪烁着湿重黏稠的油彩,好似两颗炭黑的石子,意图滚进她的手心。那绝望的低语一同上升,他说,来吧……来吧……我们再也不能向前了……那儿一无所有了……没有光明的歌舞,没有艺术,没有文明的容身……世界会在爆炸的碎屑里化为融化的废墟……伊索尔德……我最完美、最柔弱、最乖巧的——
小妹妹。翠斯特在他的喉咙里微笑。西奥菲尔没有神秘术的才能,但那场谈话强烈地改变了他,他生前那滔天的恐惧,引来了血腥的知情者,翠斯特的灵降临在他身上,母亲的才能、母亲的痛苦、母亲的绝望,都随着另一个声音在他喉咙里响起,如愿以偿地游荡在他的身体里。骇人听闻的谋杀案,惨烈的自戕——你要给迪塔斯多夫选择哪一种落幕的名声?她对她伸出手。她了然地望着她,从燃烧的双眼里看到两只空洞的眼眶,那金色的眼泪一经落下,即化为一阵金色雾气,在恐怖的高温中扬升。她是死神的贵宾,是从地狱返回的暴君,一支摇篮曲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更多、更多的陪葬品。不。但她仍然从她哥哥那一张一合的嘴巴里,那漆黑的喉咙深处,望见一个三岁的、寂寞的、亦爱亦怨的死灵。她总是微笑,眼睛却在哭泣。她对一切予取予求,唯独对她、对伊文洁琳,有着别样的耐心。她到底想要什么……伊文洁琳、伊文洁琳。她已经、她已经带走了伊文洁琳。那一晚,玛姬发现刚刚经历惨剧的女主人不见踪影后,急得团团转,她忘记与仆人们讨论,就拎着裙摆小跑到伊索尔德的屋子里,那时,伊索尔德尚未入睡,她心生阴云,乌泱泱地抵着她的胃袋,让她的小腹胀得生疼,她的脸颊苍白,一头薄汗,她原本想:忍耐过这一阵子痛苦,再洗净后,就抱着枕头去到母亲的房间,她要为她唱那首摇篮曲……她一整夜地盯着她,直到她安然地入睡。但一串急切的敲门声响起时,她听到一声碎裂的响声。她心中的容器微微开裂,在沸腾的群灵狂乱的飘影中,玛姬模糊的身影闯入,她大声地叫起来,伊索尔德小姐!夫人不见了——
她们找了一整个晚上。迪塔斯多夫的庄园从没有一刻像今晚那么大。她在其中跌跌撞撞,几度迷路。这里找过么?这里的缝隙用油灯打亮过么?这里的土翻动过么?她没有顾上穿上一只鞋,脚掌被灰色的石子割破了,雪白的睡裙飘过之地,流出波荡的血的痕迹,仿佛有一只细长蜿蜒的毒蛇,始终紧在她的身后,蛇信鲜红,吐露着不详的厄运。小姐——找来了——她猛地转身,在哪儿——?安内莉亚捧出一双鞋子,她急得流出眼泪,说,您先穿上!我先拿了夫人的鞋来,您不能再光着脚走了,您还要登台……
伊索尔德看着那双她母亲的羊皮小靴,一丝惨然而静漠的预感在她心中一闪而过:找不回来了。她的珍宝。她永远、永远找不回来了。
跟我走吧。翠斯特轻柔地说。她的脸孔浮现在西奥菲尔的脸孔上,像是一个好心而真诚的年长者。年轻的风神也时常露出兄长的姿态,伊索尔德在那微笑和邀约前战栗起来,那是更加不容置疑的、庞大的、压倒性的——爱?啊。啊,她已经懂了,她从最开始就知道。翠斯特的怨恨里流淌的……是那过度的、恐怖的、极端的保护欲。她想要母亲和她都追随她去死,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地保护她们。就像她三岁时注定要登上的降灵会……命运在那时已全部既定了。
她走进她。一步、两步、三步。砰!
她向他连开三枪。
砰、砰、砰。像海洋生物巨大的心脏跳动了三下,一切归于平静,只剩燃烧的声音,像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回荡在死神降临又离去的屋子之中。让他的痛苦结束吧。伊索尔德喃喃道。至于我……我还要……去照顾苹果卷和花儿……而且……我答应了妈咪……我答应了她……我会接受治疗,我会痊愈,我会一直唱下去……
她没有太多怨恨。即使那一丝微弱的,对着面容焦黑的尸体,对着那尸体的孔洞,她内心的痛楚仍然流毒似地淌了进去。他怎么能就这么去死了呢?翠斯特?为什么他就能抛下一切去死?为什么他连死亡都比我轻巧?为什么他只要绝望,就即刻投入自戕!为什么……
翠斯特的笑声自她后脑勺滑过。
她想,这就是答案了。因为愿意拥抱翠斯特的人总比愿意留下陪着她的人要多。就像她们三岁的那场赌约,即便她死了,正因她死了,她永远也无法赢过一条鬼魂。所有人都爱她,而她也无法不爱她。
她太累了。把一切都料理完毕,演完最后一出戏。回到舞台的后台,在黑暗里……她会摸着另一只苍白和细瘦的小手,攥住她,走向温暖而光滑的深处。也许就像翠斯特跟她描述的那样,死亡是温暖的河波,就像伊文洁琳的怀抱一样……
命运却总是跟她开玩笑。
让她想起她还要赴另一场约。
伊索尔德坐在那扇门之后,等待她的医生的赴约。她说过她要为她治疗。她说过她是她在维也纳最好的朋友。伊文洁琳绝望的声音又回荡在她的心里,像一条不肯干涸的垂死的河波: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你得救救我?不,谁能救我?
又一次,她拒绝了翠斯特的邀约。翠斯特嘲笑她的决定,而她的神容拢在一片出神的平静中。
姐姐,我无法在头脑里持续一生,我躲躲藏藏,一路逃,一路丢。
最后握在手心里的只有平静。
只有这平静……你却,仍然要抽走它吗?
是的。
那灵不再笑了。
伊索尔德,那场降灵会,你以为我究竟看到了什么?我看到所有看似坚固的线条都变得忧郁且柔软,在磅礴的雨声之中,手织的法兰绒毯蠕动、膨胀,化为一团鲜红的卵巢,那卵巢像是一颗活心脏……砰、砰、砰、吱呀……法兰绒上开着一扇矮矮的小门。我跪在地上,或是被什么压在地上,情不自禁地屈起手指。哆。轻轻叩响。哆。像爆裂在寂静里的一颗水花。哆。那小门缓缓裂开一条缝隙,金色的兔子就从中疯狂地长了出来,像是我的手心里握着一片被割开的蒲绒。它们争先恐后地蹭着我的脚趾,就像要逗我笑似的,把迪塔斯多夫们的人生竞相地捧出来,一桩桩陈列的荒诞剧目!我预见……,软弱的自焚,鲜红的窗帘针,池塘里婴儿般的溺尸。迪塔斯多夫的死大多是些让人发笑的悲剧!但我却不知为何,第一次因为恐惧,而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我的小妹妹。妈咪是否跟你讲过,我的死状?当然,你现在总是能看见了。金色泪水从我的眼眶里流出……我目睹过的最大的灾难不是死亡。
灵望着她,用寒冷的声音。
而是你,伊索尔德……
在我们家族中,是你会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