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妈妈,我的梦里有纯白的天空,悬挂着安详的月亮,我们在一片空白的镜面般的地面上,但它映不出我们的影子。您仰卧在地上,乌黑的长发如同榕树的根系散开,神情和平而安详。然后我看见手中的凶器倒映着我自己,一个形容枯槁的活尸,泪沟从我的眼下划开一道无尽的裂缝。您为什么在这里?不不不您应该在天鹅绒与火绒草中入睡,而不是在这个冰冷坚硬的——这是哪里?我靠近您,每走一步都膝盖颤抖,有如一个垂死的病人。我看见您白色的睡裙,原来您穿着这样一件华美的白裙,从远处看它几乎与这里融为一体,仿佛水中月、镜中花。我走的足够近了,足以看清您的领口、腰线、裙摆都修着同样的花纹。不知怎么的,这几步路耗尽了我所有的气力,我大喘着气跪下来,双腿屈起在您纤细的腰腹侧。为什么我在哭?我看见您的胸前插着一只玫瑰,不,那是一把红色的刀,正被我握着。这怎么可能?那里溢出不真实的血,您的血,那是我的一部分么?不,不行,我该怎么阻止这一切——我该怎么救您?我的双手也开始发抖了,恐惧一直蔓延到脊柱,我的心跳的好快。不要。妈妈。别留我独自一人。我试图拔出那把刀,我听见它嵌在您的肉里,抽出时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的声音,然后那里喷涌而出鲜红色的洪水,完全湿透了您胸前酒红色的布料。不要,我听见自己的抽泣声,不应该是这样的。您为什么要离开我?九岁的我哭着说。可我如今已成人了,我应该分担您的悲伤,而不是向您索取。我该拿手掌堵住您的伤口。从您的心里流出来红色的蜡,我颤抖着将手埋进去,最终却依依不舍地抽出,仿佛拔出那把刀。这意象让我作呕,好在我的手完全被您的温暖环抱了,我所眷恋的摇篮啊。我多希望能重回您的身体里,让全身都被这样的温暖融化,或者更好:从未出生。如果我从未出生,或者像小索菲一样夭折,您是否会比如今更快乐些?——但您是我的母亲,我怎么能希望您从未生下过我?……可倘若我真是您的孩子,您又为什么要抛弃我、使我握住这把刀?不不,我是什么时候又拿起这把刀的,仿佛一只提线木偶一样,将它捅得更深?我为什么——我怎么会做出这样可怖的举动——停下。停下!泪滴滴答答地滴下来,我多希望它是我的血。我不是只会哭鼻子的胆小鬼!九岁的我又喊。若我想,我也能像英雄一样勇敢!
是了。是了。您微微睁开眼,眉头皱起,双唇张开,您是要叫我的名字吗?鲁道夫,我的小鲁道夫,我爱你,我的孩子。我幻想您用唱歌似的语调说,几乎因为喜悦而泣不成声。可您没有。您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气声,伴随着从口中流出的红朗姆。为什么?您总对瓦莱丽说过这些话,为什么从不对我说?有人用恨给我的面包掺上毒药、有人用爱给我的酒杯注入毒鸠,可您、您为什么对我从来没有爱——甚至没有恨?您明明分出了一点月光点亮黑夜,可又唯独不照我,留给我的只有苦恼、气愤与悲哀。现在在这儿我终于碰见了我的月亮,一个安详的、已死的无光的月亮。于是我又成为了那个杀死野猫的孩子,哭着将匕首捅进一颗跳动的心脏,藉此获得来自谁的赞赏的目光。不,我已经长大了,因此刀下的不再是小猫了。
是您。为什么。为什么。我好害怕,我不该这样的。我不想杀您的。我从没想要伤害任何人。不要,快松手啊。松手啊!我的脸颊和您的胸口同时变得湿热,那些恶心的混合物涂满地面,血泊中有我的影子,我终于能放开那把该死的凶器了。我的左手此刻贴在您的脸上,右手慌乱地贴着您的心。您的脸颊好冰,可是心又像太阳一样,烫地迸发出生命力,我的胸腔以同样的频率振动起来,但其中流淌的却是麻木的冰凉,我只好伏在您熄灭的恒星上哭泣。我永远没法儿和您一样了。
月亮,我指那颗死星,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我恨祂的冷漠,更恨我的所作所为。我抬头向祂祈祷,乞求赎罪,祂却一言不发,直到我在祂冰冷的领域中失温,祂才对我开口:你是伊丽莎白的死胎,用脐带绞死母亲的罪人。我照着你,同样照着她。你若要赎罪,唯有成为我的一部分。
那么我做不了她的镜子了,我悲伤地说。祂说,明月如镜,最终你会在月亮中见到她的。
我醒来时,衣衫汗湿,浑身发抖,床头放着一把锃亮的手枪,已经上好了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