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千雪說他特意選了個離交趾近的大學,讀書期間就要跟藏仔一起住。
於是羅碧正在驅車前往火車站的路上。
實際上,千雪完全可以坐個私人飛機過來,然而小王爺矢口拒絕,說是到了火車站,才有「茫茫人海中我們久別重逢」的感覺。
羅碧想:也確實是久別重逢。
初識千雪時,對方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孩,那年羅碧趁著大學暑假,去京師熟悉公務,不知為何,糊裡糊塗就成了小王爺的假期玩伴。
誠然,千雪的確是個極好的玩伴。這往後數年,他們的見面次數屈指可數,卻依然在網路上保持著密切的聯繫。
因此,即使久未謀面,羅碧也並不太生疏,畢竟昨晚千雪才在電話裡,與她叨叨講了一個小時。
車已停好,在火車站正前方,佔了個很好的位置,可將過往行客都看個透徹。
羅碧躲在車裡向外看,心存了一點較勁,認為就算千雪找不到自己,她也能第一時間在人群中看見千雪。
畢竟這數年來,透過千雪的嘮嘮叨叨,羅碧瞭解對方甚至比自己要來得多。
不多時,火車已到站,旅客喧囂,人頭攢動,羅碧倒真的立刻看見了千雪。
可惜,這全是因為對方太過顯眼,與羅碧的眼力半點無關。
人群中,千雪硬是比他人高上半個頭,旁邊還圍了好幾個人,看千雪的表情似乎很是困擾。
羅碧一急,心想她的人怎能在她的眼皮底下被欺負,簡直是看無藏鏡人!她的行動還遠比思想快很多,幾秒之間已開了車門,大步走過去。
忽然,千雪抬起頭,表情一亮。
羅碧登時愣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千雪如猛犬般衝過來,由小而大,她記憶中一米五的小孩,忽然就抽高成了一米八,還徑直將她攔腰抱起轉了一圈。
「羅碧!」
千雪笑得燦爛,羅碧雙腳騰空,這才看見剛剛圍住千雪的那群人,各個表情尷尬。
於是她忽然發現,這樣的動作太曖昧了。
「放我下來。」羅碧低聲說。
千雪困惑,但還是依言照辦,在羅碧雙腳沾地時,有點驚訝地問:「你變矮啦?」
羅碧翻了個白眼,決定不跟他一般見識,「上車。」
千雪乖巧地跟在她身後,倒讓羅碧想起當年,小王爺也是這樣每天傻乎乎的當個跟屁蟲。
她覺得有點安心了,否則現在的千雪,長得太大,好像還真的有些陌生。
但千雪忽然捏住她的手腕,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藏仔,我好想你。」
羅碧有點侷促地瞪他一眼,「肉麻。」她很不滿當年的小孩突然變成了一個男人。
千雪很滿足似地笑了笑。
每次藏仔來接他回家,都會被問:「那是你女朋友?」
一開始,千雪還會好好的解釋,說藏仔是朋友,好朋友。
可惜,同學們對這種解釋,皆嗤之以鼻,還會有人埋怨千雪不夠義氣,那麼漂亮的女朋友也不給哥們介紹!
久而久之,千雪也就煩了,遇人問只說她是我姐姐。
於是開始有人想和羅碧搭訕。
千雪便又一個個推了出去,感嘆這世上還真多人不懂得掂掂自己斤兩。
雖然羅碧對這些一無所知,她只覺得在千雪身旁嗡嗡叫的蒼蠅們太過礙眼,令人生厭。
這之間,他們還忽然發現,彼此有個共同好友。
雖然羅碧會說,他只是「認識的人」。
溫皇對此也只是笑笑。他對任何事似乎都能一笑置之,倒不是說修養多好,而是懶。
懶得很,所以他從來不說明自己和羅碧的關係,有人說是女朋友,有人說是金主,還有人說是人質,是溫皇用來控制千雪王爺的人質。
千雪很不滿意他們三人純淨的友情被說成多角戀,屢次檢討溫皇的行事風格,然而溫皇卻是悠悠一句:「過譽了,比之狼主的不檢點,小巫見大巫。」
千雪大驚,你說誰什麼時候在哪個地方?!
溫皇轉頭和羅碧告狀:「你看他之前被拍到和系花摟在一起。」
千雪喊冤:「她說扭到腳,要我陪她一程,我有什麼辦法!」
「還有人主動投懷送抱呢。」
「那是她自己摔倒!我接住而已!」
「這張是上次在夜店……」
「靠那次你們兩個明明都在!」
羅碧面如冰霜,瞪著千雪不說話。
「藏仔啊你不要誤會……」
「不檢點。」
羅碧拋下這句話,又冷冷地離開了。
千雪留在原地生悶氣,遷怒於溫皇:「都是你害的。」
「說實話吧,你喜歡羅碧?」
千雪皺眉:「怎麼連你都要說這些蠢話?」
「不然為什麼害怕她誤會?」
千雪沉默,最後只是說:「我不希望羅碧誤會,以為我想談戀愛。」
「為什麼?」
千雪嘆息:「你很煩欸,就是不想啦。」
再後來,羅碧要結婚了,對象是姚家現任當家,姚明月。
門當戶對,是一樁誰都祝賀的婚事。
還未舉行婚禮之前,羅碧都仍然和千雪住在一塊,姚明月沒有多問,羅碧也沒有多談。
只是她有點鬱悶,因為千雪管得更多了。
本來她在家裡的穿著都很隨便,但一宣布婚事,千雪立刻將她抓回房內,要羅碧以後出了房門,就必須穿得規矩。
羅碧很不開心,認為千雪生分了。不過是一場婚事,又不會改變她和千雪的感情。
可是千雪很嚴肅,說是不想讓嫂子誤會,以後他們之間最好也不要太親暱。
羅碧極不開心,還覺得有點委屈。
那天晚上,他們三人又喝酒,羅碧喝得比以往更多,沒多久就睡到千雪的肩膀上。
千雪將她摟到懷裡,讓她睡得更舒服一點。
「你若開口賜婚,苗王不會不允。」溫皇淡淡地說。
千雪沉默了很久。
「入了皇室,藏仔的處境會更艱難。」他說,又很輕很輕地將羅碧抱起,對溫皇笑了笑:「羅碧對我而言非常重要。」
「我知道。」溫皇說,看著千雪將人悄悄抱回房間,慢慢地尋思,千雪方才的話是否有幾分威脅意味。
羅碧成親了。她搬出家裡,去新的婚房住,還要千雪繼續在這兒待著。
這本不合理,因為這是羅碧的房子,要搬也是千雪搬離,但他好似全無察覺,順理成章地住了下去。
一別經年。
羅碧和千雪又變得很少見面,可他們仍然是很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一點生份都無。
羅碧與姚明月的女兒出生,千雪還特別送了一份大禮,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開心地說:「如果我的姪子跟姪女可以——」
羅碧冷冷瞪他:「我女兒還小。」
千雪只好摸摸鼻子吞下未說完的話。
然後,女兒丟了。
他們三人很久沒一起喝酒,直到這時,溫皇又被千雪急急抓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多看了一眼已醉倒的羅碧。
情境好似重演,溫皇問:「你會不會後悔?」
千雪沒有說話,惟是將羅碧摟得緊一些。
羅碧說話了。
不知是夢話或醉話,他抱著千雪,說:「千雪,你真好。」
千雪什麼都沒有說。
他靜靜地、靜靜地掉了一滴眼淚。
一早醒來,羅碧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精神奕奕,或者說怒氣騰騰地去找姚明月算帳了。
千雪對著滿地酒瓶,沒有要收拾的意思,只是呈大字攤在地上,瞪著天花板。
「你說,藏仔怎會老是遇到這種事呢?」
又是史豔文,又是姚明月,好像老天爺偏要和羅碧的血脈親情過不去。
溫皇說:「命吧。」
「你叫她怎麼甘心。」千雪問:「你叫我怎麼甘心?」
他看著羅碧發了瘋似地去找無心,然後落空,彷彿前方永遠有一道打不破的高牆。
他沉默,沉默地聽著溫皇緩緩道:「誰能甘心呢?」
無論如何,千雪與羅碧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直到性命關頭,千雪聽羅碧自然不過地說:「不能同生,尤願同死。」
直到死生之際,羅碧聽千雪自然不過地說:「你是我今生最好的朋友。」
於是他們都成了死人。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重生。
重生的意思是,本來擁有的一切,都沒有了。
於是千雪也不再嘮叨羅碧的隨性,任由她在還珠樓裡隨便抓一件T恤就穿上,或者喝醉了便往千雪身上爬。
千雪還沒有說,羅碧喜歡把他灌醉,偷偷——或者光明正大,在他臉上親一口。
溫皇問:「所以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千雪給了個白眼:「好朋友。」
溫皇仍然只是笑了笑。
羅碧也有話沒說。
她喜歡千雪抱著她,嘮嘮叨叨地講一切瑣碎事情。彷彿當年,他們很少見面,千雪隔著電話,將自己的人生一字不漏的講給羅碧聽。
她喜歡千雪永遠都瞭解她的想法,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在無聲中相通。
她喜歡千雪嘮叨,也喜歡千雪不嘮叨,喜歡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見千雪,才發現那種感覺是安心。
她好喜歡好喜歡千雪。
某天,她瞪著溫皇,心裡就在想這些事情。
溫皇很無奈地擋住她的視線,說你這眼神找錯對象了。
羅碧沒有說話。但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感覺很多事情已不如當年那樣在乎,感覺喉嚨裡有很多話亟欲尋個出口。
於是她當真跑了出去,在市井喧囂中,人海茫茫,她立即看見千雪。
千雪看見她,有點驚訝,有點著急,推擠著從人潮中跑來。
羅碧踮起腳,捏住千雪的手腕,在他耳根上親了一口。
「千雪,跟我在一起。」
千雪愣了半晌,忽然將她抱起來,原地轉了一圈。
千雪說:「藏仔啊,我真的好想你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