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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空著。」
「嗯?」
「晚上找你喝酒。」
羅碧瞥了千雪一眼,「什麼事?」
千雪正咬起一根菸,還未點燃,含糊地說:「我生日。」
羅碧眨了眨眼睛。
打火機喀嚓響,火光一瞬,燃起菸灰,千雪吐一口煙圈,才笑道:「蒼狼沒說這事,我也想不起來。孩子說什麼四十歲要大辦,我能怎麼樣?還不得順著他。」
羅碧愣住,死盯著千雪,半晌才想起開口,問:「你說什麼?」
千雪挑起半邊眉,促狹地看向羅碧,咬著菸,一勾嘴角笑道:「藏仔,我四十啦。」
(上)
早在千雪孤鳴還光屁股走路的時候,羅碧便認識他了,或許是相識得太早,相識得太久,使得羅碧對於二人之間的歲月流逝,總沒有什麼實感。
當初的少年彷彿才正在他眼前。
「藏仔⋯⋯」千雪扔開堆成小山的罰抄本,說:「我要偷溜了!」
藏鏡人說:「那麼光明正大,是當這裡沒人?」
「你又不會跟王兄告狀。」千雪眨眨眼睛,「你會嗎?你不會。」
藏鏡人說:「那麼篤定?」
「當然。」千雪看著他,笑得張揚、燦爛、無所畏懼,「因為你要跟我一起溜!」
所以他們就溜了,溜了百次、千次、萬次。千雪好像有種魔力,能讓人心甘情願地跟著他,做一些自己平時絕不會去想的事情。
所以羅碧記憶中的千雪,總是年少那副模樣,永遠開開心心,蹦蹦跳跳,拉著他去這去那的,渾身是小孩子用不完的活力。
直到那天,飛瀑之旁,藏鏡人倒下,面罩被取下,暴露出那個藏一輩子的秘密。
千雪一反往常的沉默,安靜地看著他,安靜地笑起來,覆著薄繭的手掌撫過他的臉,輕聲說:「羅碧,兄弟罩你啊。」
於是羅碧才意識到,自己見證了千雪的少年與青年、青年與成年,從垂眸到平視,看他長大,看他成熟,不知不覺之間,彼此已能並肩。
然而,千雪卻仍一如當年,灑脫、自由、無拘無束,羅碧也仍習慣性護著他,彷彿當年他還要羅碧抱著,才能翻出圍牆。
這樣的千雪,原來也要四十歲了。
而現在,酒過三巡,羅碧特地買來的紅酒早已空瓶,地上散落著喝乾的啤酒罐,千雪絮絮叨叨的講事情,說蒼狼,說無心,說上午的生辰宴,邊說著,頭就越低,話也更少,快要睡去的樣子。
羅碧伸手攬過他。
在千雪還很小的時候,這就已經是藏鏡人的習慣動作,每次喝醉,千雪總會在隔日早上,發現自己手腳並用的扒著藏鏡人。
正如此刻,千雪自然不過地靠在羅碧身上,手中仍抓著一瓶啤酒,斷斷續續的喝。羅碧喝的酒少,抽的菸多,心下還未接受「四十」這個數字,手卻已伸過去,拿走千雪的酒罐,說:「不是少年人了,別喝太過。」
千雪笑起來,酒氣熏天,滿臉通紅,眼睛卻依然很亮。
他直勾勾地看著羅碧,忽然開口:「我要跟你說一件事情。」
「說。」
「我喜歡男人。」
羅碧咬扁了菸頭。
好一會,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扁扁的說:「那不錯啊。」雖然他想了半天,也不明白男人到底哪裡好,值得讓千雪喜歡。
「你不討厭?」千雪問。
「我又不是史豔文。」
千雪又笑,笑得眉眼彎彎,「四十歲才想起這件事,是不是很蠢?」
「不會。」羅碧先下意識反駁,才回過神來問:「你喜歡誰了?」
千雪慢悠悠地從他懷裡挪開,伸了個懶腰,向地上倒,笑著說:「沒有誰,只是想起來了。」
羅碧有點無措的應了一聲。
千雪躺在地上,抬頭看向羅碧,說:「所以說,我們之後最好也不要走得那麼近。」
羅碧猛地轉頭瞪著他,「什麼意思?」
千雪閉上眼睛,雲淡風輕地說:「避嫌啊。」
羅碧從未想過「避嫌」這兩個字會出現在他與千雪之間。
遙想當年,藏鏡人鋒頭最盛的時候,手握苗疆大半軍權,身在王室的千雪,也從未與他有過半分顧忌,仍大搖大擺向天下人宣告,藏鏡人與狼主是世上最要好的朋友。即便到了後來,孤鳴驅逐他,苗疆唾棄他,千雪仍都不說二話的站在他身邊,不避不讓。
然而現在,僅僅是因為喜歡了男人,千雪就要與他生份?!
羅碧抱著頭,百思不解,一旁菸蒂堆成小山,房內煙霧繚繞,掩住他大半身影。
「為什麼?」他的疑惑先出來,憤怨才湧上,「憑什麼!」
以前他們多好啊,坦坦蕩蕩,大大方方,洗澡洗到一塊,喝酒喝到床上,誰又在意過?
現在呢,就算喝醉了,千雪都不抱他、也不給他抱,不與他獨處,不和他睡覺,開車時都不讓他坐副駕了!
羅碧氣極,還有點委屈,他當時結婚後也沒有和千雪避嫌,憑什麼現在千雪可以單方面與他生疏?
他正生氣著,千雪孤鳴這沒心沒肺的卻又恰好打電話過來:「藏仔,在幹嘛呢?」
「沒幹嘛。」羅碧的口氣很衝。
千雪彷彿沒察覺似的,笑著說:「沒幹嘛的話,我找你吃飯啊。」
「哼!」羅碧仍在生氣。
「就當你答應啦。」千雪的笑聲很明朗,也有安撫作用,讓羅碧不自覺降了些火氣。
「還有誰一起?」有鑑於這些天的經驗,羅碧多問了一句。
千雪頓了頓,才說:「溫仔?」
「那我不去。」羅碧掛斷了電話。
煙霧繚繞中,在角落躺著的藍色身影,長長唉了一聲:「在本人面前,說出這種狠心的話,未免傷人太過。」
羅碧又咬根菸,斜睨那人一眼:「原來你在啊。」
溫皇習以為常地笑了笑,「你大搖大擺入還珠樓,抽我的菸,喝我的酒,卻一聽我的名字就拒絕吃飯,怎麼想都不太厚道,是嗎?」
「閉嘴。」羅碧瞪著溫皇,越看越生氣,遂罵道:「都是你的問題!」
「怎麼說呀?」溫皇躺得愜意,懶懶地問。
「不然好端端的,他怎麼就忽然要避嫌?」
「難道不是因為你嗎?」溫皇睜開眼睛,似笑非笑的覷向羅碧,「動不動就摸他、抱他,共穿一條褲子,共用一個水杯,還總睡在一張床上。這麼多騷擾行為,人家既然喜歡了男人,當然應該避嫌。」
羅碧抱臂環胸,理直氣壯道:「兄弟之間,哪有什麼關係?千雪小時候,我還看過他尿床呢。」
煙霧中,溫皇笑得很討人厭,緩緩道:「可是千雪已經四十歲啦。」
羅碧怔住,心頭那股怪異又湧上來,彷彿四十歲這一大關,將千雪推到了很遠的地方,必須去想那些很成熟、很深奧的問題——例如性取向。
「你只是不適應千雪已經長那麼大。」溫皇緩緩走過來,抽出羅碧咬著但遲遲未點燃的菸,最終下了結論,「空巢老人的心態。」
羅碧沉默,沉默著生氣,卻又絕望地承認,溫皇講的話總歸有那麼一點兒的道理。
那怎麼辦?還能怎麼辦?都已經半百的年紀,難道能像個毛頭小子,高喊友情努力勝利嗎?
唉,活了大半輩子,雖已過了傷春悲秋的時期,卻又到了觸景傷情的歲數,每天早上羅碧一睜開眼睛,看見床、看見地板、看見餐桌、看見早餐、看見窗外亮晃晃的太陽,都會想起千雪,想起他與千雪一起睡覺、喝酒、吃飯、玩耍⋯⋯
今日的第三次唏噓,是羅碧與溫皇一起嘆的氣。
「唉,羅碧啊。」溫皇癱在椅子上,坐沒坐相,見羅碧仰頭四十五度,一臉傷懷的盯著窗戶,又嘆一聲:「你終於也到更年期了。」
羅碧沒理他,自顧自呈憂鬱狀。
溫皇托腮,想說你能不能回自己家去感傷,然而看了看渾身孤單寂寞冷的好友,終究還是吞下話,只是委婉道:「我覺得你應該出去走走。」
羅碧瞥了他一眼,「出去幹嘛。」
「曬曬太陽,進行光合作用。」溫皇說。
「沒有千雪,就沒有光。」羅碧嘆道,像個哀傷的詩人。
溫皇的臉皺成一坨,由衷祈禱自己更年期的時候,不會墮落成這副酸樣。
「現在這種日子,要持續多久?」羅碧忽然問,「他什麼時候才要與我和好?」
溫皇好心提醒:「他沒有與你絕交過。」
「但他已經三個月零三天沒有讓我抱抱了!」羅碧痛苦拍桌。
溫皇也很痛苦,畢竟羅碧過得不好,就會來折磨他,早上五點準時將他從床上撈起來,接著跑步、游泳、重訓⋯⋯他一身懶骨,都快被折騰成了散骨。
這種日子再過下去,羅碧要瘋,他也要瘋。
於是溫皇終於沒忍住呼喚了外援。
憶無心剛剛下班,便收到溫皇樓主的訊息,說她爹要死了,速來。
她匆忙趕到環珠樓,按了電鈴,就聽見裡頭兵荒馬亂一陣響,接著門才打開,她爹端坐樓主大位,一臉高冷,看起來沒什麼事的樣子,反倒溫皇癱在地上,要死不活。
「無心。」她爹輕咳兩聲,露出只屬於女兒的和藹微笑,「剛下班啊?」
憶無心乖巧點頭,看看她爹,看看溫皇,毫不猶豫地出賣了更不親近的那個人:「樓主告訴無心,說阿爹想念千雪阿叔了,想得要死。」
羅碧維持著和藹表情,狠踹兩下那坨藍色物體,才說:「沒有的事,我很好。」
「那太好了!」憶無心微笑撫掌,「既然如此,阿爹要把話好好說清楚,不要和朋友鬧彆扭喔。」
語畢,憶無心身後就探出一顆頭,千雪眨眨眼睛,看看羅碧,看看溫皇,慢慢笑了起來。
「藏仔,你想我啊?」他挑眉笑問。
沒有的事。
羅碧很想抬頭挺胸的這麼說,可惜他一看見千雪,指尖便開始跳動,心臟也在跳動,呼嘯著想去抱住千雪,摸他、揉他、親他、咬他。
羅碧後知後覺的能夠理解,溫皇為什麼總說他對千雪的態度有點噁心。
可這有什麼辦法?他與千雪從小就是這樣子的,況且雖然是三十幾年前的事情,但當初是千雪先主動來抱他、親他⋯⋯這麼多年,他早已經習慣與千雪親近,又有什麼不對?
越想,羅碧越覺得不痛快,難道自己當真到了更年期,才變得敏感多疑?
正思考,一隻手掌覆上來,揉了揉他的髮。千雪一邊摸他,一邊問:「想什麼呢?」
此時此刻,他們已到了外頭,山頂之上,星夜璀璨,只有他們二人。
羅碧眼明手快抓住了準備抽手的千雪,要他繼續摸頭,被摸了半晌,才問:「你不喜歡男人了嗎?」
「喜歡啊。」千雪答得輕快。
羅碧沉默,只覺得心中空蕩蕩的,夜風很冷,刮得他心底發酸。
許久,他終於開口問:「喜歡男人或女人又有什麼區別?為什麼以前可以的,現在就不行了。」
「為什麼嗎⋯⋯」千雪拉長了聲音,手指捏住羅碧的臉頰,將他的頭轉過來,四目相對,天際恰有流星劃過。
星空之下,千雪笑得很緩、很靜,卻依然很溫暖。
他向羅碧眨眨眼,說:「因為我想追你。」
流星如雨,隆隆落在羅碧的耳邊,千雪的聲音彷彿很遙遠,卻仍然清晰。
他說:「藏仔啊,我想追你,願意給一個機會嗎?」
(下)
三十多年的交情,千雪與羅碧終究認識得太久、太早。十多歲的年齡差,卻又讓千雪總是落在羅碧的身後,追趕不及。
小時候,藏鏡人在他眼中是最強大、英俊、威武的戰神。長大以後,羅碧是他的朋友、兄弟,是他初次心動的人。
但在羅碧眼中,他卻永遠都是小孩子模樣。
少年時期,十多歲差得太遠,所以他初生情愫,羅碧就要結婚,待他準備放下了,羅碧又想離婚,於是他心中只能永遠有一個人,追不上,放不下。
成年之後,十多歲好像終於不是無法橫越的鴻溝,羅碧呵護他卻也依靠他,而他總算能擋在萬軍之前,為羅碧破開一條生路。
然而,幾十年的交情,足夠讓兩個人活成彼此的習慣,讓羅碧習慣了愛他,卻意識不到愛他。
這樣的日子,過著過著,他也要四十歲了。
那一天,千雪抬頭看著刺目的日光,閉眼,再睜眼,於一片眩光之中,忽然就想起來這些事情。
想起羅碧的眉宇,想起他的擁抱,想起沾了酒的雙唇,想起每一次看見羅碧時的心動。
四十歲的人了,還顧忌什麼呢?
於是,就在四十歲生日當天,千雪決定要試一試。
嘗試之後,效果卓越。
「羅碧對你有癮,一旦看不見摸不著,會有戒斷反應。」這是溫皇的原話。
見此,千雪不無擔憂,卻也有股隱微的快意,所以不僅自己在忍耐著,羅碧也是。
於是每當羅碧的手伸過來,他就後退。羅碧的身子靠過來,他就挪位。
羅碧只能瞪著他,帶著受傷、惱怒以及隱忍。
千雪喉頭滾動,心道自己還真不是個東西,見羅碧委屈氣惱的樣子,都能夠興奮。
可惜這樣的日子雖然有趣,但他也快到了極限,尤其每次羅碧瞪過來,渾身散發著想要親親抱抱的氣息,他都要憋不住衝過去的念頭。
終於他說出口:「我想追你。」
羅碧瞪大了眼睛,目光震驚、訝異、緊張、恐慌。
千雪怔在原地。
羅碧抓住他的手,質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千雪有點畏縮,腦中一時空白,眼睛轉啊轉,想不到一句說詞。
羅碧說:「你誤會了。」
千雪問:「什麼?」
羅碧說:「我們在一起太久,所以你誤會了。」
千雪一時無言,笑了,氣笑的。
「你認為我搞錯了?」他提高了聲音,「你不相信我喜歡你?!」
羅碧看著他,無比正直的點點頭,「你還小⋯⋯」
「羅碧!我四十歲了!」千雪幾乎用罵人的語氣吼道。
羅碧皺起眉頭嘟囔一句:「那又怎樣。」
千雪深吸氣、吐氣,用盡畢生耐心,才忍住一句髒話,咬牙道:「要怎樣你才會相信我?」
「什麼相信不相信。」羅碧雙手環胸,怒道:「你從來都是交女朋友,我還想是發生什麼事才轉性,結果就因為這種狗屁理由!」
「去他娘的狗屁!」千雪罵回去,「憑什麼不相信!我喜歡你是件很奇怪的事嗎?」
羅碧一臉難以置信,彷彿千雪說了什麼很荒謬的話,「當然啊。」他理所當然地說,「你怎麼能搞混友情和愛情?」
千雪也很不可置信,「兩者就不能並存嗎?」
「當然不能!」羅碧吼道。
千雪又深吸氣、吐氣,仰頭閉起眼睛,半晌才睜開眼,咬牙笑道:「所以你就是不相信我想幹你。」
羅碧被這句話衝擊得身形一晃,「⋯⋯什麼?」
千雪沒耐心也不想要等他反芻完這句話,直接抓著羅碧肩膀就親過去。
雙唇相觸的瞬間,羅碧才恍然回過神,並對因為千雪的觸碰而欣喜的自己,感到無比厭惡。
他推開千雪。
「你想聽回答是嗎?」羅碧冷冷開口,「我說不行,你不能追我。」
還珠樓中,千雪哭得像潰堤的水壩。
溫皇躺著,以扇掩面,緩了半晌才說:「不過是一次失戀,好友節哀⋯⋯」
「幹!因為我覺得很丟臉!」千雪哭得更大聲,「我還以為他也喜歡我!」
「他是喜歡你啊。」溫皇翻了個身,悄悄摀住耳朵,「他怎麼看都喜歡你。」
「但他只是喜歡我不是喜歡我!」千雪一邊哭一邊逼近,整個人掛到溫皇身上,湊在他耳邊哭,「我不要喜歡直男了,我這輩子都不要再喜歡直男了⋯⋯」
溫皇心底嘀咕,就沒看過比羅碧更彎的直男……但面上不顯,隨口寬慰:「羅碧從來無法拒絕你,多努努力,這事會成的。」
「我又不是要強搶民女。」千雪抽泣道:「我只是喜歡藏仔⋯⋯為什麼要講得像是我做錯了。」
溫皇呵呵笑了兩聲,「因為藏鏡人是個很難搞的人。」他悠悠道:「親情缺失,愛情破裂,唯一信過的東西只剩下友情。」
千雪抬起頭,揉了揉眼睛,「那你當初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搞藏仔。」
溫皇嘴角一僵,「千雪孤鳴,你是要維護羅碧,或者埋怨羅碧,先選好一個如何?」
「我不能都要嗎?不能當他的朋友兼男朋友嗎?」千雪答非所問。
想要全部挽留,到最後你一個也留不住啊⋯⋯溫皇想起自己以前的缺德語錄,神遊半晌才回話:「你總得等等,畢竟羅碧在你的事情上,格外患得患失。」
千雪頹喪地低垂著頭,「可是我都四十歲了,說不定沒多久就死了⋯⋯」
「哎,這話不興說,後果太可怕了,九界承受不起。」
「但我沒想到藏仔那麼討厭。」千雪邊說,又哭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誰知道啊。溫皇心底嘆道,反正你走後,羅碧就要來鬧,羅碧溜了,你又要來哭,兩個冤親債主,只會佔我便宜。
然而意料之外,羅碧沒有過來,他只是一個人在山頂上坐了一宿,想了很多事情。
想著千雪,想著無心,想著史豔文,想著姚明月,還抽空想了想溫皇。
最後,他開始想他自己。
終於在日方破曉之際,羅碧站起身,背對沉沒的月,迎向初昇的太陽,閉起眼睛,再睜開來,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走下山。
雖然他什麼都沒想明白,但他想家了。
所以他要回家。
羅碧首先去找了無心。
「如果阿爹和你千雪阿叔在一起了,你會介意嗎?」
無心眨了眨眼睛,思索半晌,微笑著說:「我會祝福呀。」
於是他再去還珠樓,將好不容易清淨睡下的溫皇又拎起來,問:「千雪和你說了些什麼?」
溫皇很不耐煩地擺擺手,「沒說什麼——反正沒說你想的那些東西。」
所以他就到了孤雪千峰。冰刺骨的雪,寒如刀的風,山巔唯有一人孤立,寂然物外。
他一步步地走上去。
剛見到他,千雪就跳起來,左顧右盼,勾起一個僵硬的微笑。
羅碧大跨一步,抓住了千雪的手臂。
「我是不相信我自己。」他盯著千雪,一字字道:「就算我不信世上任何事情,都仍會信你。」
他慢慢地笑起來,慢慢地問:「你還願意追我嗎?」
千雪怔怔地看著他,怔怔地點頭。
於是羅碧湊上前,親了親他,說:「那我答應了,男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