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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的秋
首爾的秋天總是帶著濃烈的色彩與溫差。
冷風從鵝黃色的銀杏樹間掠過，卷起滿地乾脆的落葉，空氣裡彌漫著清冽乾淨的氣味，帶著初霜覆過屋簷的冷意。那味道總會讓她想起許多年前的某個清晨——她從葬儀社大門的臺階緩步走下，看著遠方的太陽緩慢升起，刺眼得讓她一時間什麼也看不清，只剩那一縷滲進鼻腔的涼意，如針刺般清醒。
洪熙珠偶爾還會想起那個秋天的清晨，像在胸口藏著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至今未曾對任何人說過。
那年她才十歲，母親剛過世不久。姐姐牽著她的手站在大門口，對著前來弔唁的親朋好友一一深鞠躬回禮。熙珠的手心濕黏，指尖沾著香燭的灰屑，她努力仰著頭，緊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喉嚨哽得說不出話。
然後，她看見了他。
少年比她高出許多，穿著剪裁得宜的黑色西裝，手裡攥著一副白手套，額前的碎發在陽光下隱隱發亮。跟隨在父親身後的他步伐沉穩，神情肅穆，與其他來來去去的吊客截然不同。他只是朝她和姐姐微微頷首，那一瞬間，熙珠隱約感覺到一種難以言說的距離感，像隔著霧一般看不真切，卻又莫名感到一絲安定。
姐姐小聲喊他的名字，聲音細得幾乎被秋風吞掉：「白司彥。」
兩家住在平昌洞的富人區比鄰而居，從小洪家姊妹與白司彥總是串門子般地一起玩耍。夏天在院子裡追逐嬉鬧，冬天下雪時，他會領著她們在後山堆雪人、打雪仗。母親過世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熙珠甚至拒絕去學校，是白司彥主動跑來洪家，帶著她坐在書房，耐著性子一題一題地幫她複習功課，偶爾還會帶些她愛吃的點心。
那時候，他總能察覺她強顏歡笑下的脆弱。某個黃昏，熙珠在書房裡悄悄哭泣，眼淚無聲地滑落在數學習題上，將數字暈染得模糊。他什麼也沒說，只默默遞給她一包紙巾，壓低聲音說：「等妳寫完這張測驗卷，我帶妳去一個地方。」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小貓。
那天傍晚，他帶她走到兩家後院相連的小坡上，爬過一道斑駁的木柵欄，來到一個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角落。那裡有一株被野草環繞的小櫻桃樹，樹下埋著一個生銹的鐵盒，裡面是他小時候收集的各色貝殼、光滑的石頭與彈珠。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像展示珍寶般告訴她：「這是我的藏寶地方，如果以後覺得很難過，就來這裡待一會兒，沒有人會找到妳，妳可以想哭就哭。」
那是只屬於兩人的秘密花園。
後來的日子裡，她學著用宗教信仰和公益活動來撫平母親離開後心中巨大的空洞。她也在社區的教會遇到白司彥，他總會溫和地對她說：「相信一切都是上帝最好的安排。」那時少年的眼神清澈而虔誠，像在為她祈禱。
那時的他笑得比現在多，也還沒有學會把所有情緒深深埋藏。
再後來，他以優異成績考進高麗大學，而熙珠還在國際學校的初級中學部讀二年級。
白司彥一考上大學，白家便在校園附近為他準備了象徵成年與獨立的公寓。即便兩人都保留著彼此的聯絡方式，但隨著課業壓力與生活重心的迥異，彼此的聯繫漸漸淡化成禮貌而疏離的節日問候。
她偶爾在報紙或電視新聞上看見他的名字：學運領袖、學生會長、政治人物輔選志工。每次看到這些報導，心中總會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既為他的優秀感到驕傲，卻又為這份漸行漸遠的距離感到失落。
兩人真正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只有在某些大型聚會上驚鴻一瞥。有時候她們各自忙於跟同齡朋友交際應酬，往往等到活動結束後才驚覺，居然連句像樣的話都沒來得及說上。
後來的熙珠，因為參加公益活動的關係，開始接觸聾啞人士群體。她第一次在社區志工課上學習簡單的手語時，意外地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安靜與專注，彷佛找到了內心深處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手勢在空氣中緩慢而優雅地流轉，像是另一種不需要聲音卻更加動人的語言。
她因此開始有意識地深入這個領域，先是在假日固定參與聾啞協會的志工服務，之後乾脆系統地學習手語，並考取專業認證。家裡(只有父親)雖然對她的選擇不甚贊同——認為這與她的出身不符，但也默許她在新聞台晨間時段擔任固定的手語翻譯員。
她很少對人提起的是，當初會走上這條路，在某種程度上與白司彥有著深刻的關聯。
那年母親過世後，父親不是埋首於繁重的工作，就是流連在情婦身邊，而且姊姊正到國外做交換學生。偌大的家裡顯得空蕩又寂靜，連傭人的腳步聲都顯得格外響亮。白司彥會定期過來，替她補習功課，也會在夕陽西下時陪她坐在院子裡靜靜地吹風，不需要多餘的言語。
她記得很清楚，有一次因為保母照顧不周，她患了重感冒，雖然退了燒，嗓子卻完全啞了，連最輕微的聲音都發不出來。那種失聲的恐慌讓十歲的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說話了。
那天，白司彥安靜地坐在她的床邊，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急著問她感覺如何，只是溫柔地抬起手，比了個「OK」的手勢，接著用修長的手指笨拙卻認真地比劃出「沒事」兩個字。那時候，他們誰都不懂正規的手語，但他模仿得如此專注，彷佛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那一刻，她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原來即使不說話，心意也能如此清晰地傳達，甚至比千言萬語更加溫暖有力。
或許就是從那個安靜的午後開始，她便深信著，總會有另一種方式，能把最真摯的話語說到最需要的人心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