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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起了今天下午的第五遍,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穆祉丞从最开始的不耐烦到现在的无力,怀着如果这个人是来给他推销贷款或者保险他一定怒喷一顿的隐隐怒火,穆祉丞接起了电话:“喂?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穆祉丞又喂了几声,一直到仅剩的一点耐心都即将售罄,穆祉丞即将对这个一直给他打骚扰电话的陌生人喷射毒汁时,电话那头才出现一个听起来很紧张的男声:“喂……你好,是穆……祉丞先生吗?”
这声音怪好听的,穆祉丞心想,而且不知为何还有点熟悉,这温和平淡的男声让他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点,他勉强耐下性子,说:“是我,有事?”
那个好听的声音又响起了,听上去还是紧巴巴的:“是这样的,我在路口遇到一个小女孩,她说她叫小枳。她一直不回家,在路口徘徊了十多分钟了,我说要送她先去派出所,她也不愿意,说要爸爸来接她,您现在过来?”
穆祉丞一听,呦呵,穆念恩可以的,又来这套。他冷笑一声:“小枳?谁啊?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女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片刻,说:“可是这个小女孩说……”
不知为何情绪变得有些低沉的男声被截断了,一个听起来活泼鲜亮的女孩声音插了进来,一听就是对着话筒大吼:“对啊穆祉丞,我怎么会有你这种爸爸,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来找我,我现在就跟这个好看的哥哥走,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我!”
话音刚落,穆祉丞就听到一阵伴随哭声跑远的脚步声,还有那个无力地说小枳乖别跑的男声,他嘴角抽动两下:“别装了穆念恩,这个月第五回了,你也不换个新招数。”他看看手表,离下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又说:“麻烦您再照看她二十分钟可以吗?我现在在上班抽不开时间,我朋友一会儿会过去接她。你们现在是在XX路口的公园门口对吧?”
“嗯,是的。没关系,我时间很多。”那个男人回答,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您不来吗。”
“嗯,我有点忙。”穆祉丞随口回答了一句。
“好的,那您朋友来了联系我。”男人说道,随即便挂了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穆祉丞总觉得这个男人听到他不来之后就很失望的样子,不过他完全没把一个陌生人放心上,那点奇怪的情绪很快被他抛之脑后。他上群艾特全员轰炸群友,问谁现在有空可以去接一下混世魔头小枳,结果上班的上班、出差的出差、约会的约会、出去玩的出去玩,总之就是没一个有空。
靠!穆祉丞很绝望,这群不靠谱的家伙平时出去玩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有正事找他们反而凑不出一个有用的。再次看了看时间,穆祉丞抄起手机和车钥匙,向身边的同事简短解释了两句,麻烦她下班顺手给他也打个卡。同事是早他很久入职的姐姐,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也不多问什么,就笑眯眯地点点头,示意他安心走吧,有事她帮忙顶着。
穆祉丞松了口气,偷偷摸摸坐电梯溜到车库,开车走了。
工作日的非下班时间路上车流很少,穆祉丞一半脑子用来开车一半脑子在放空,他并不对小枳偷跑这件事感到生气,只是觉得麻烦和头大。小枳是个很机灵的女孩,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早熟,聪明得他和一群朋友有时会感叹他怎么会生出智商这么高的女儿,这不科学。但早熟是一回事,年纪小又是一回事,在更早的时候,小枳没觉得自己和其他小朋友有任何区别,非要说有的话也是她比其他小孩更聪明好看,站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就会有一群大人凑过来夸她。但等到她上了幼儿园,身边有一群年纪相仿的小孩时,在听到周围小朋友讨论爸爸妈妈时,她意识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她的家庭构成里少了一个人类存在,用名词解释,她没有妈妈。
在意识到了自己没有妈妈这件事时最开始并没有对小枳有任何影响,“妈妈”这个概念对于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她家里只有一个爸爸,而她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帅最聪明最爱她的爸爸,任何人都比不上。其他小朋友问她妈妈相关事宜时,小枳也只会骄傲地挺起胸膛,鼻孔朝天,骄傲地宣告,什么妈妈,她只有爸爸!
但再长大一些,事情便变了。幼儿园来接小朋友回家的大多数是温柔的omega姐姐或者阿姨,她们来的很早,小枳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的被接走,小枳只能在被姐姐阿姨们温柔地问询妈妈还没来吗?要不要顺路把她一起带回家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不用,谢谢姐姐,爸爸来接我,他就快到了。然后形单影只地等待到日暮低垂,她爸爸姗姗来迟,或者爸爸的一堆朋友们姗姗来迟,没有一个人是温柔的omega,这群粗神经的alpha和beta看不出来她的情绪低落,就算看出来了也干巴巴地说不出什么。就在这种情况下,年幼而早慧的小枳爆发了。
那是穆祉丞印象里小枳哭得最激烈的一次,哭得穆祉丞手脚发麻,把他幼小的女儿搂在怀里,小枳的眼泪打湿了他大半个胸膛,而他却说不出半个字。因为小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得断断续续,问穆祉丞她的妈妈在哪。
事后,穆祉丞向小枳坦白了一切,他说,小枳,我就是你妈妈,是我生的你。
小枳吸溜着鼻涕,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红得很可怜,但话却说得毫不留情,爸爸,你是beta,怎么可能是你生的我?你上幼儿园的时候没上科学课吗。
穆祉丞无言以对。他当然上过科学课,他还上过生理课、生物课,并且这两门课程的成绩都非常优异,他知道教材上是怎么写的,beta男性无生育能力,因为退化的生殖腔无法为婴儿提供必要的信息素。但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他作为一个无生育能力的beta奇迹般和一个alpha结合、受孕,最后生下一个健康聪明的女儿。而在女儿逼问之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他只能长叹一声,换了话术,对着小枳说,好吧,小枳,你太聪明了,爸爸瞒不过你。其实你妈妈是一个不太聪明但长得跟你很像的好看omega,她不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他不爱你了,只是因为他死了,爸爸也很为他感到遗憾。
小枳听完他这一系列发言,沉默地拍拍他的肩,说,爸爸,你太不会说谎了。
穆祉丞还能说什么,只能抱住小枳,承诺给她双人份的爱,她永远不会比那些有妈妈的小孩少任何一点爱。
但是穆祉丞太年轻了,他在一个很小的年龄怀孕,生下小枳,又在一个很小的年龄赶鸭子上架当了新手爸爸,有些事他当时没办法明白。诚然他爱小枳,不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少半分,但他也无法补足小枳世界里天然缺少的这半边。但是这难道能怪穆祉丞吗,或许这该怪那个不负责任的alpha,但穆祉丞回想起来,想到记忆里那张有些模糊却又依然柔和漂亮得惊人的脸,也无法对他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当初的事能怪谁呢?爱有吗?穆祉丞说不准了,但恨的话有吧,一点点,因为穆祉丞并不是真的十全十美大善人。
这件事之后,穆祉丞和小枳便过上了漫长的找妈妈追击战,小枳每晚睡前都要问他一个妈妈的细节,先是问长什么样,这个好回答,穆祉丞对着小枳的脸一个一个描述:你妈和你长得很像,脸尖尖的,眼睛是丹凤眼,鼻子很挺,嘴巴很好看,哦他上嘴唇很薄。听得小枳嘴部抽搐,觉得穆祉丞敷衍她都不动脑子了!这完全是照着她的脸说的!结果穆祉丞当场对天发誓,她妈真就长这样,骗她的话他这辈子csgo排位上不了分!这毒誓太狠了,小枳于是信了。
接着,小枳又开始提问她妈信息素什么味道,穆祉丞一个beta,怎么可能闻得到信息素,但是小枳一直问,他就只能编。最开始穆祉丞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香蕉味,因为他爱吃这东西,后面有次忘了,随口说了句玫瑰味,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大事不妙,小枳果然瞬间抓住他的错误,沉着一张脸看着他。穆祉丞只能继续结结巴巴地找补,说到后面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小枳才放松表情,拍了拍他的傻爸爸,说,爸,你是不是忘了你是beta,根本闻不到信息素了。要不然你还是说我妈是beta吧,这样你不至于串设定。
而这并不是事情的终点,聪明的小枳机敏地意识到了可以从身边人下手,一次聚会中,小枳指着童禹坤,石破天惊地开口:“禹坤哥哥是我的妈妈吗?”周围人包括穆祉丞和童禹坤表情裂开了,小枳于是调换目标,把朱志鑫、苏新皓、邓佳鑫、黄朔、左航和张子墨指了个遍,而这圈人表情从头到尾都维持着裂开状态。于是小枳知道结果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嘀咕了一句就知道是这样,然后扔下一群傻掉的大人,回自己房间了。
傻掉的大人们当场在客厅开起家庭会议,张峻豪先说话,非常不解地说,小枳连朱志鑫都指了,为什么没指我?穆祉丞听了没说话,没好意思告诉他因为他斩钉截铁地跟小枳说他妈长得非常漂亮,其余都是假的但是长得漂亮这条绝对是真的。
没人搭理张峻豪,张子墨说,恩仔,这不行,小枳年纪小,理解不了单亲家庭是什么意思,为了她好,你真得给她找个妈妈了。
穆祉丞低着头不说话。
张子墨看了看他,试探地说道:“实在不行,你就找王……。”他这话说到一半,穆祉丞听到一个王字就应激地抬起了头,表情变得非常难看。咬着牙,张子墨坚持把话说完了:“橹杰。反正他也应该负责。”
穆祉丞撇撇嘴,熟悉的厌恶表情,说:“要他负什么责,除了最开始我怀上小枳他出了份力,其余时间他不都是个死人吗。”
出乎意料的,没人应和他,这圈朋友面面相觑,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过了一会儿,黄朔打破了沉默,小心翼翼地说:“恩仔,其实当时……”他话没说完,张峻豪不轻不重地打了下他的背,止住黄朔的话:“还提他干嘛?世界上男的女的这么多,恩仔还愁找不到下一任对象吗。”
穆祉丞敏锐意识到黄朔没说完的话里可能有当年他不知道的事,但是他一提到王橹杰就烦,完全懒得管那么多,顺着张峻豪话头接了下去:“确实确实,哥们这条件真是。”
于是穆祉丞的生活在上班带女儿之外,又多了项相亲的任务。可问题是,人的时间是固定的,上班的时间也是固定的,挤不了上班的时间去相亲,穆祉丞只能挤和小枳相处的时间去相亲,让本来就缺乏安全感的小枳更加孤单。为了吸引穆祉丞的注意力,小枳便想出了离家出走这个馊主意。不过小枳人很机灵,离家出走的地点永远是离家步行十分钟的公园,公园斜对面就是派出所,既保证自己的安全又保证穆祉丞能顺利找到自己。刚开始几回穆祉丞还会着急,到后面他人已经麻木了,但事情陷入僵局,他无破局之法,安抚不了小枳,只能拉着一帮兄弟陪小枳玩这种离家出走小游戏。
不堵车的路况让穆祉丞很快便到了目的地,他找了个车位停车,盘算着该怎么哄小枳。初夏的下午气温不高不低,阳光洒得很慷慨,穆祉丞挽起了衬衫袖子,朝着公园走去的时候心想,天气真好啊,这么好的天气不上班也算因祸得福吧。
而让他因祸得福的原因正埋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穆祉丞看得皱眉,小枳很有分寸,这种赖在陌生人身上的情况之前从未有过,更何况是个陌生男的。他越走越近,小枳的啜泣声越来越清晰,间歇还有两句穆祉丞这个混蛋的骂声,而那个男人只是拍着小枳的肩,温和地哄着她,阳光穿过树叶筛下一半投射在男人身上,这场景看起来很温暖。
呵呵,穆祉丞走到那个男人的面前,冷笑着说,穆念恩,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我再对你心慈手软我跟你姓。
话音刚落,小枳和那个男人同时抬头,两张如出一辙的脸登时出现在穆祉丞眼前。生平第一次,穆祉丞体会到两眼一黑的感觉。
这世界太他妈小了,怎么会是王橹杰?!
幸好的是,在场没有一个人看出穆祉丞慌得想掉头就跑。小枳紧紧抓着王橹杰的衣服,说,你不是不来接我吗?我讨厌你!我要跟这个漂亮哥哥回家!
穆祉丞瞬间脸色铁青,他知道不该迁怒小枳,小枳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心情还是不可抑制地坏了起来。
王橹杰觑了眼穆祉丞,用手指轻轻揩掉小枳的眼泪,轻轻地说,小枳,别闹脾气,你刚才不还在说想爸爸吗。
小枳吸溜了一下鼻涕,慢慢放开抓着王橹杰衣服的手,走到穆祉丞旁边,怯生生去牵他的手。
穆祉丞是真对小枳没什么脾气,也真对王橹杰心情复杂,给不了什么好脸色,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平静,说:“谢了哥们,我先走了。”
但是小枳却拉着穆祉丞的手不肯动,较劲半天,小枳终于开口了,以一种非常蹩脚的假装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爸爸,你别找其他姐姐相亲了吧。我刚问了这个哥哥,他还是单身,长得又这么漂亮,我跟他说了爸爸的事,哥哥说爸爸这么好他也喜欢爸爸,你和这个哥哥认识一下呗?”
犹如五雷轰顶,穆祉丞麻掉了,他觉得这世界太疯狂了,他看向王橹杰,王橹杰保持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偷偷看他,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又垂下头,看着非常温良恭俭让。久违的焦躁感又袭上心头,穆祉丞看着王橹杰温顺的、一言不发的,仿佛引颈受戮的姿态,觉得非常非常非常的恶心,他冷笑一声,充满恶意的不屑地说,i dont care,不是谁我都想认识的。
小枳呆住了,她几乎从未见过穆祉丞这幅样子,而王橹杰仍然低着头,先前的情绪全部消失了,在原地变成一尊雕像。穆祉丞看见王橹杰屁都放不出两个的样子就烦,拉着小枳就走,连再见都不想说一句。
小枳回过头,看见王橹杰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用嘴型说再见。这个哥哥看起来好伤心啊,她想。
一路沉默无话地牵着小枳到了家,穆祉丞觉得真的有必要对小枳进行一番严肃的教育,但是低头一看自家女儿红通通的眼睛又心软了,他拿过纸巾给小枳擦汗,没好气地说:“别装可怜!怎么什么人你都抱上去啊,这种情况不准有下次了,我没跟你开玩笑。”
小枳乖乖地接受自家老爸的关爱,观察着穆祉丞的脸色,觉得他心情好像没之前那么糟糕了,试探着说道:“这个哥哥人很好的,他看见我第一反应就是要把我送到派出所。”看见穆祉丞表情又缓和一点,小枳接着说:“而且这个哥哥长得很漂亮…也很像我,他好温柔,我觉得他是omega,就是长得有点高。爸爸,你认识这个哥哥吗?他一直在问我开不开心,身体好不好,你开不开心,身体怎么样。”
穆祉丞听出来小枳什么意思了,但他要怎么解释呢,解释是的,王橹杰是你妈,这个漂亮的大哥哥虽然不是omega是个alpha但是是你妈,虽然是你妈但我俩没有联系也不会在一起,他要怎么向他幼芽一样的女儿解释爸爸妈妈没有相爱也不会生活在一起这件事呢?他只能沉默,沉默到最后蹩脚地说,我和王橹杰不熟,也就师兄弟的关系。
小枳抠了抠手心,罕见地没跟他闹别扭,说好吧,然后跑进自己的房间。
诡异的家庭氛围维持了一晚上,期间穆祉丞和小枳都没说话,一直到睡前,穆祉丞看着小枳爬上床,给她掖好被子,小枳才别别扭扭地开口:“爸爸,你和那个叫王橹杰的哥哥真的不熟吗?”
穆祉丞不说话,小枳等了一会儿,把自己等困了,今天毕竟折腾了一天,她打着哈欠说:“那个哥哥闻起来有股很熟悉的味道。”
穆祉丞被她逗笑了,说,你还没沾到分化的边呢,就能闻到别人信息素了?
小枳眼睛闭上了一半,没力气和穆祉丞据理力争,含糊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就觉得特别亲近……像闻到爸爸身上的味道一样。但爸爸的味道暖烘烘的,那个哥哥闻着很苦……”小枳快睡着了,用仅剩的一点神智,她费劲地思考了会儿,最终下定结论:“闻着像眼泪一样。”
听到这句话的穆祉丞有点哭笑不得,眼泪怎么会有味道,信息素还是太玄妙了,他这个beta搞不懂。他凑过去亲了亲小枳的额头,随后便把房间的灯关了。
真是糟心的一天,穆祉丞心想,连偶遇前任和前任帮他看女儿这种神奇的事都能遇上,放X音评论区都只会被人说大哥你继续编的程度。
不过能怎么办呢,穆祉丞和王橹杰的故事就是这么的诡异,一盘说不清的烂账,这爱恨春秋史写到今日,好像只剩疲惫,在历经时间洗刷后,再多轰轰烈烈也变成平淡。穆祉丞人生里只有一次的、仅有一次的宝贵青春,也只化为一句含糊的和王橹杰不太熟,普通师兄弟吧。
不过穆祉丞和王橹杰确实不熟,这事说出来很幽默,一个alpha一个beta都违背自然规律生了一个女儿了,穆祉丞居然还是觉得自己和王橹杰不熟。
故事的开头和所有狗血小说写得一样俗套,在家族派系权力斗争下,穆祉丞被推出去和王橹杰接触。确实只是接触而已,没有多余的想法,因为他俩当时都还太小了,王橹杰才15岁,刚刚经历分化期分化成alpha,虽然级别很高,但s级的alpha、omega家族里满地爬,说不上太稀奇。穆祉丞比王橹杰大两岁,情况却要更特殊一点,因为他的生长速度异常缓慢,普通人一般在15岁时完成分化,人生的道路明确成三条,alpha、omega或者beta,每个人都在分化后找到自己的社会归属,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会去做些什么。而穆祉丞已经17岁了,那个必将到来的分化期仍向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高悬头顶,穆祉丞对此无能为力,只能顺其自然。
也因为成熟得太晚的原因,穆祉丞从小到大都作为老幺被家里的兄弟宠大,在兄长们都完成分化各自去履行家族任务,穿着西装在名利场穿梭时,穆祉丞还在足球场和同学疯跑,生活最大的困扰是兄弟们太忙,没人陪他csgo上分了。但即使如此,穆祉丞对于作为利益交换品和另一个倒霉蛋接触这件事也是不陌生的,在15岁被判断为即将分化时他就经历过同样的事。生在这种家族里,哪怕就只是从头到尾旁观都能对这一套无聊的流程了如指掌,更何况他自始至终都是当事人。
但了解是一回事,觉得烦躁又是另一回事,他从来都对家族这一套老掉牙的玩法不适应。于是当天和王橹杰见面的时候,穆祉丞穿着紧绷绷的西装,一副提不起劲的表情。
大人们都去交际了,连兄弟都只是拍了拍穆祉丞的肩以示安抚就走开了,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穆祉丞也是。他推开房间的门,装修精致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照得房间静谧而暧昧,原本应该有个相亲对象待着的沙发上空无一人。穆祉丞眨眨眼,小心把房门关上,走向门开了条缝的阳台。
阳台上有一个陌生的男人,长得很高,身形清瘦,月光像一层轻柔的面纱罩住他半边脸庞,让穆祉丞的眼睛定格在那妩媚漂亮看起来又无端哀愁的侧脸。
这也……太漂亮了,穆祉丞不自觉地喃喃,这真的是alpha吗,还是s级的?!
男人听到声音,受惊地回过头,穆祉丞微微仰着头,看见他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颤动,鬼迷心窍一般,他问道:“紧张吗?”
而那个男人看着他的目光,很快地低下头,乖顺而青涩的姿态,轻轻回答:“有点。”
那天晚上还聊了别的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不过穆祉丞都忘了,他对王橹杰的初印象永恒定格在他沐浴在月光里的那一幕,一只漂浮在海面上漂亮又悲伤的女妖。又因为王橹杰姿态太顺从,穆祉丞对他的抵触之心很轻微,说到底王橹杰也是受害者,他对王橹杰发脾气也改变不了现状。两个人于是像朋友一样接触,他们在同一个学校里,王橹杰是他学弟,穆祉丞居然从来都没发现过。王橹杰从此极其自然地出现在穆祉丞生活里,穆祉丞去足球场踢球,王橹杰就坐在树荫里看他,给他递水和毛巾;穆祉丞去食堂吃饭,王橹杰就坐他后面一桌,不过分靠近也不过分远离,只在吃完饭之后陪他走一小段路。穆祉丞刚开始很不适应,后面慢慢也习惯了,年级里都传穆祉丞和一个小学弟谈恋爱了,穆祉丞听了也没反驳,主要是反驳太苍白了,王橹杰黏人得要死,穆祉丞不管在哪都能感觉到一个羞涩却又坚定的目光锁定着他,然后在周围扫射一圈必能发现王橹杰的踪影。
但是他们两个确实又没在谈恋爱,王橹杰没跟他表白过,连暧昧的话都没说过,像一只锯了嘴的闷葫芦,只会傻傻地看着他,陪着他。拉扯了一个多月,王橹杰仍然没有半点表示,穆祉丞心想,这小老弟到底想干嘛呢?他做事从来干脆,马上把王橹杰约出来,直白地问他,你喜欢我?
王橹杰脸瞬间爆红,穆祉丞都担心王橹杰过载得要晕了,不过好在这事并没有发生,王橹杰红着脸,很坚定地说,我喜欢你。
这事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穆祉丞点点头,刚想说什么,王橹杰又说,你不要讨厌我。
穆祉丞非常诧异地看向王橹杰,说,我表现得像讨厌你的样子吗?
王橹杰看起来像平静了,脸没那么红了,只是一双丹凤眼仍然含情脉脉,像带了眼泪,欲语还休地看他,说,我不知道,师兄人很好,我想你可能讨厌我也不会表现出来。
穆祉丞觉得王橹杰对他的滤镜也太深了,他人哪有那么好,从小到大他和长辈吵架掀翻的饭桌都能拉出来摆席了,他讨厌一个人只会干脆利落地让这个人马上滚出他的视线。想了想,穆祉丞说,我不讨厌你啊。看着王橹杰幸福得要冒泡泡的样子,他又补充一句,但是我现在也不喜欢你,我们俩不熟啊。
王橹杰实在很好懂,因为这句我们不熟啊,他又变得失落起来,头垂着,漂亮的脸上写满忧愁。唉,穆祉丞实在拿他没办法了,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去了解你啊,下次别光顾着看我了,和我说说话吧。”过了一会儿,穆祉丞有点心虚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我那个时候喜欢上你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吧。”
半晌,穆祉丞都没等到回复,等到都有些恼羞成怒的时候,王橹杰突然抱住了他,穆祉丞马上停止所有活动,像一根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挺直着。王橹杰的呼吸近在咫尺,吹得穆祉丞脖子很痒,那点温暖的、潮湿的水气烘得他也有点头晕眼花,王橹杰失控的心跳声穿过两人贴近的胸膛同步传到他的身体里,让他的心脏也不受控制地激烈跳动起来。王橹杰说,我喜欢你,穆祉丞。他的声音闷闷的,全然哑掉,放之前他肯定嫌声音难听,不肯让穆祉丞听到,但现在他却抛弃了所有伪装,哑着声音说,不是因为家族,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这事过后,王橹杰像得到名分,彻底演都不演了。Alpha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领地意识强烈,等级高的alpha更是如此,王橹杰虽然刚分化不久,但占有欲比起别人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前穆祉丞跟人接触,王橹杰只会摆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小媳妇模样,老公指东他不会去西。现在则是只要穆祉丞一跟人有身体接触,他就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一直对穆祉丞发射心碎眼神,等穆祉丞终于良心发现时,王橹杰就幽幽飘到他身后,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抱住他。穆祉丞对他实在没招了,承诺以后一定注意,求王橹杰别伤心了。穆祉丞实在没什么性别意识,王橹杰每次抱住他的时候,信息素都像绳索一样把他从头到尾缠了一圈又一圈,是个alpha和omega闻到就能意识到穆祉丞有主了,对象非常恐怖,胆敢对穆祉丞出手可能会被这个alpha灌水泥沉进马里亚纳海沟。所以穆祉丞每次对兄弟们说王橹杰是如何温柔如何温顺如何小媳妇的时候,都只能获得兄弟们的一片白眼,这群人跟穆祉丞解释不通,只是敷衍道,等你分化了之后就懂了。
而穆祉丞的分化仍旧迟迟未来。他和王橹杰的暧昧也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永远腻在一起,穆祉丞知道了王橹杰最好的朋友是个喜欢露出很夸张表情的有点母的alpha,名字叫张函瑞,目前正跟一个同为alpha的小家族帅哥搞AA不伦恋;知道了王橹杰喜欢吃榴莲不喜欢吃草莓蛋糕;知道了王橹杰是哈利波特狂粉,曾经说穆祉丞是他的海德薇把自己说哭,穆祉丞哄了他得有十分钟;知道了王橹杰脑子在学习上非常不灵光,白长了一张看起来很聪明的脸,穆祉丞教他写数学题能把自己气红温;最后知道了王橹杰其实在13岁那年就喜欢上他了,就因为一次宴会上没人搭理他,而穆祉丞牵着他的手跟他跳了一小会儿舞。
穆祉丞听到时惊呆了,他完全没印象了,而王橹杰对他没印象表现得非常平静,像早就预料到了。王橹杰说,你那个时候特别好看,穿着白色的西装,像王子一样带走了我这只丑小鸭。穆祉丞受不了了,说停,哥们,你知道因为你长得好看学校bbs里都有人给你建粉丝会了吗?王橹杰笑了笑,很不在意地说,那是现在啊,我当时就是长得不好看,又黑又矮。过了一会儿,他看向穆祉丞,眼睛亮晶晶的,用一派的单纯、天真又梦幻的语气说道,我那时候天天关注你的分化期,想你如果分化成了alpha,那我一定要是omega,你如果是omega,那我一定要是alpha,你如果是beta,那我也一样要变成beta,不然我就去把腺体挖掉。我又期待你的分化期快点来,又希望能慢一点就好了,最好可以等到我分化那年你也一起分化,因为我担心你分化得太早,家族一定会安排你和其他人接触,我一想到这种可能就好痛苦,好难过,好想把那个人杀掉,但是我又什么事都做不了。王橹杰说完,意识到这完全暴露自己心绪的话有点过激,他偷偷看了眼穆祉丞,发现穆祉丞没露出害怕的表情,于是接着说道,我当时分化成alpha之后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天天祈祷你可以分化成omega,不过这可能也有一点好处吧,家族因为我是s级alpha所以安排我和你接触了。我又高兴又害怕,担心你会不高兴,会讨厌我,但是你好温柔,虽然不高兴也没对我发火。后面的事就像做梦一样,其实我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的梦,我真的好高兴呀,能对你说我喜欢你。
王橹杰说完,又抱住穆祉丞,害羞一样把头埋进他的颈窝。穆祉丞回抱住他,脑子被震得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晕乎乎的,他当然知道王橹杰很喜欢他,却完全没想过王橹杰会疯成这样。不知不觉的,他也开始期待自己的分化期到来,这场命中注定的审判因为王橹杰而变得甜蜜,好像只要分化结果一下来,他和王橹杰就没有了任何阻碍,可以一辈子都在一起。
可是事与愿违,穆祉丞的分化期仍然没来,尽管跑了很多医院,医生们也只是表示晚熟也属于正常情况,不要着急,每个人都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分化的,至于分化性别,在查过身体里的信息素含量后,则无一例外告诉他,大概率分化成Omega。
就这样,时间缓慢行进,一直到了穆祉丞生日那天。这次的生日宴会同样也是他的成人宴会,不过年龄虽然成年,但却还没有分化,穆祉丞觉得这事说出去也真有点幽默。宴会一如往常的大张旗鼓,作为主角,他没法像之前一样躲到一边,只能面带笑容地和每个宾客应酬交际,饭没吃上一口酒倒喝了个肚饱。宴会快结束时,穆祉丞累得实在受不了,随便说了个理由溜进了个房间休息,反正他不在他的一群兄弟会帮忙顶上的,穆祉丞没那么担心。
穆祉丞躺在沙发上闭眼休息,没过几分钟,房间门便被轻轻推开,一个人走到他身边蹲下,用手指轻轻戳他的脸。穆祉丞眼睛都不睁,偏头去咬那根手指,那根手指就乖乖被他咬住不动,任他施为。他咬着手指,含混不清地说,王橹杰,你怎么找到我的。
王橹杰笑了一声,说,因为我一直在看你啊,哥哥。穆祉丞睁开眼睛,放过王橹杰那截手指,坐起身来,王橹杰便乖乖坐到他身边让穆祉丞靠得舒服一点,他拧开一瓶水,递给穆祉丞,说,喝点水吧,我还带了吃的,你吃一点吧,我怕你喝酒太多会胃痛。穆祉丞接过水,喝了两口,又倒回王橹杰肩上,酒喝太多了导致他有点头晕,他闻了闻自己,一股酒味,又凑近王橹杰,像小狗一样闻了闻他,只闻到一阵清洁的皂角香味,穆祉丞有点失落地说,我到底什么时候分化啊,王橹杰,我好想知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王橹杰侧过身抱住穆祉丞,语气很幸福地说,哥哥,我也好想知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我想在你身上一直留着我的信息素,也想让你的信息素味道一直留在我身上。
穆祉丞挣扎了半天从王橹杰怀里爬起来,表情很严肃,说,我要是个alpha怎么办。
那我们就搞同性恋。王橹杰毫不犹豫地说。
靠,那我是beta呢?
那我就挖掉我的腺体,也变成beta。
大哥,腺体是能挖就挖的吗!
那怎么办,不管你分化成什么,我都只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穆祉丞停顿一会儿,抬眼看向王橹杰,他那还没有得到名分的小男朋友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沐浴在月光里,那么的好看,那么的爱他。穆祉丞几乎头晕目眩,听到自己心脏的轰鸣,我喜欢他,穆祉丞想,于是凑过去轻轻在王橹杰唇上印下一个亲吻,随后认真对傻掉的王橹杰说,我也一样,不管我分化成什么,我都只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那场宴会最后怎么样了穆祉丞不记得了,因为就在那天晚上,他终于迎来自己姗姗来迟的分化期,在高烧了三天后,在万众期待中,在王橹杰和自己的期盼中,分化成为一个beta。
穆祉丞刚醒过来的时候好像死过一场,身体尤其是头像被国道上的大卡车碾过100遍,他挣扎着睁开眼,马上就有护士按铃,紧接着一群医生呼啦啦冲进来,确认他没什么事后离开,一群兄弟又呼啦啦冲进来,七嘴八舌地说恩仔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穆祉丞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围着他的一群人,很诚实地说,我觉得不怎么样。然后又大力地吸了吸鼻子,表情很茫然,问,这就是分化之后的世界吗,为什么我觉得跟我之前没有区别。他还记得这群兄弟分化之后的样子,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在分化之后都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面罩,问就是味道太多,鼻子要废了。
这群人听到他的话,沉默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穆祉丞看到他们的表情,心悬了起来,我到底分化成了什么?穆祉丞问。
Beta,你分化成了beta,苏新皓说,这个对他严厉又宽容的哥哥在这个时刻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站了出来,对穆祉丞宣告这个残酷的事实。
穆祉丞闭上眼睛,说,你们走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兄弟们没说话,只是挨个摸了摸他的头,临走时,张峻豪回头看病床上的穆祉丞,他仍然闭着眼,半张脸侧向窗户,一副不想和任何人沟通的模样。犹豫了一会儿,他对穆祉丞说道,王橹杰还在等你,他在医院守了三天了,你要不要见他。
让他滚。穆祉丞说,带着浓重的鼻音。
张峻豪于是顺从地带上房门,对倚靠在墙上的王橹杰说,你听到了,他让你滚。
王橹杰脸色苍白,头发乱得很狼狈,张峻豪一般只在穆祉丞身边见过王橹杰,印象里这个小alpha从来花枝招展,他从没见过王橹杰这个样子。从知道穆祉丞分化住院的第一天起王橹杰就守在了医院,魂不守舍,张峻豪也不知道他睡过觉吗,反正每次来的时候门口都有个王橹杰。他对王橹杰没什么恶意,如果穆祉丞分化成omega,他现在可能会对着王橹杰起哄问他俩什么时候结婚,但穆祉丞分化成了beta,一切都变了。爱能超越信息素的本能反应这种疯话听听就得了,事实就是alpha必须和omega在一起,不然信息素会把再相爱的两个人都变成疯子。何况他们这种家庭,婚姻只是利益交换的一部分,一个alpha想和beta在一起,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王橹杰还是那副表情,点点头,嗯了一声,人却没有任何动作,还是牢牢站在原地。
张峻豪啧了一声,懒得管了,朝他点点头便跟着兄弟们一块走了。快走到电梯的时候,张峻豪偏了偏头,眼睛余光看到穆祉丞病房外,王橹杰仍然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我靠,疯子。张峻豪想。
穆祉丞一个人在病房里待了两天,第三天他实在受不了了,按了按床前的铃,在护士赶来时礼貌地说,麻烦您让门口那个人滚进来。
王橹杰于是乖乖地滚进来了,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比躺在床上的穆祉丞更像一个病人。其实穆祉丞人已经没什么事了,现在还在医院里只是因为医生跟他说还要观察几天。他和王橹杰无言以对了一会儿,最后实在受不了这沉重的气氛,尴尬地笑了两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王橹杰垂着头不说话,穆祉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就是有点遗憾我闻不到你信息素的味道了。说完这句话,穆祉丞心里空落落的,难过延迟了很久终于有点爆发的势头,他按耐住那点情绪,想假装不在意地继续开导王橹杰,却被王橹杰打断了。王橹杰抬起头,看着他,面无表情,淡淡地说,你说过不管你分化成什么,你都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穆祉丞避开他的眼睛,说,我那个时候喝多了。
王橹杰说,我没有喝多,我也说过了,不管你分化成什么,我都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穆祉丞只觉得浓浓的无力,他举起胳膊挡住眼睛,眼泪很安静地掉下来,说,你清醒一点,我是beta,我这辈子都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你要和我在一起,你以后怎么办?你可以不要孩子,但是你的发情期怎么办,你要我以后永远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在禁闭室里发狂、因为没有omega的信息素抚慰而被折磨、最后因为信息素变成疯子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嘶吼着的。
王橹杰握住他的手,表情依然很沉静,那一天穆祉丞才发现其实王橹杰眼泪很少,之前在他面前哭全都是在撒娇。王橹杰说,信息素的味道我可以直接用嘴告诉你,我可以不当alpha,现在就找医院把我的腺体挖掉,后面的事情会变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现在你要跟我分开我一定会变成疯子,我会死掉。
穆祉丞听完之后,沉默地挣脱开王橹杰的手,只说,我们到此为止了。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王橹杰沉默了很久,最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穆祉丞在床上又哭了一会儿,觉得他要把这辈子的眼泪在这会儿全部流干了,他用手胡乱地擦掉脸上的眼泪,给张峻豪打电话,没等张峻豪问怎么了,穆祉丞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你这两天帮我盯一下王橹杰,如果发现他有找医院咨询割腺体的事就把他拦下来,再给他家里那边递个话。
张峻豪被他一句割腺体震得无声好一会儿,良久才说,可以,兄弟你们是真的牛逼,人居然真的能疯成这样。
过了几天,穆祉丞终于获得医生恩准可以出院了,一帮兄弟过来接他,张峻豪一进病房就一屁股坐到床上,表情很夸张,对他说,你还真猜对了,王橹杰真的是个疯子,他找了几家大医院没人理他,就花钱找了给钱什么都敢干的私立医院,签了生死合同就要躺手术台。幸好我的人盯得紧,给他家那边递话之后把王橹杰带走了,他现在好像在被关禁闭,没人敢放他出来,不然不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疯事。
穆祉丞勉强扯出了个笑,没搭理张峻豪。黄朔拍拍穆祉丞的肩,说,这样断了其实也好,你要是对王橹杰心软……他真的会逼死自己。
穆祉丞点点头,这个话题就这么掀过去了,兄弟们体谅他的心情,一路上再也不提王橹杰,而穆祉丞在人群中放空大脑,悲伤攥紧了他的心,这是正确的做法吗,穆祉丞想,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如果放任自己去爱王橹杰,就会逼死他,如果强迫自己不去爱,又会把自己逼得想死,爱和不爱变成一团乱麻,不管怎么做都只会让两个人遍体鳞伤。可无论如何,穆祉丞想,他不能让王橹杰真的这样伤害自己。
分化成beta后的日子其实跟之前完全没差别,只是少了个王橹杰,他的家人在他关禁闭那段时间火速地给王橹杰办理了转学手续,避开穆祉丞之意昭然若揭。穆祉丞家里也再不提王橹杰的事,只说会给他安排新的女性beta,穆祉丞一言不发,又把家里的饭桌掀翻,被关在禁闭室半个月。
穆祉丞把王橹杰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了,一个接着一个拉黑的时候他才发现才小半年而已王橹杰就已经跟他的生活密不可分,每个软件挨个点开拉黑的过程像凌迟,每一个聊天记录都熟悉又陌生,让穆祉丞的心发着钝地疼。王橹杰家里应该看他看得很严,导致王橹杰完全没机会来亲自找他,只是极偶尔的,穆祉丞会收到一些陌生号码给他发来的短信,有的是我恨你,有的是求求你了,他全都不理,统统拉进黑名单。后面穆祉丞就没收到过这种短信了,他猜王橹杰应该是把能摇到的朋友们的号码用光了。
时间再过半年,穆祉丞的生活里已经没有王橹杰了,一个人原来真的可以在一个人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穆祉丞有时候会想。他从来不在兄弟们面前提这个名字,好像完全走出来了,一点不在意,而那群心大的哥们儿也终于在这一块敏感一回,也当世界上完全没有王橹杰这个人,即使知道这个疯子每天都有花样百出的疯事。所以有一天听到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名字,穆祉丞都没反应过来,他愣了愣,问张峻豪,你说谁要订婚了?
张峻豪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王橹杰啊,好像是跟张家的一个omega吧,我见过他,小少爷长得蛮好。”接着,他又半真半假地感慨道:“王橹杰可以的,也算走出来了,我还以为他要疯一辈子,这样对你对他都是好事。”
穆祉丞没说话,把酒杯往桌上一甩,径直走了。
朱志鑫对张峻豪翻白眼:“你就非要这么刺激他?”
张峻豪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无语道:“那我能怎么说,说王橹杰现在被强绑着结婚?你信不信恩仔能现在就开着车过去抢了王橹杰跟他私奔。”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最后只能无奈地笑,这半年里穆祉丞觉得他自己装得天衣无缝,其实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黄朔还和童禹坤偷偷摸摸商量要不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王橹杰是很惨没错,但是毕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也只在乎穆祉丞高不高兴过得好不好。
过了很久,穆祉丞都没回来,朱志鑫踢踢张峻豪,示意他去找,张峻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走了。
穆祉丞果然在酒吧后门那块蹲着,张峻豪看着他把头埋进臂弯的样子被气笑了,走过去踢踢穆祉丞的鞋,很不解地问:“你俩互相给对方下药了?怎么能爱成这样的。”
穆祉丞不搭理他,闷着声音让张峻豪滚。
张峻豪站在他旁边玩打火机,打火机的火焰熄了又灭,几个来回后,他说:“骗你的,王橹杰是被绑着订婚的。现在应该是他第一次发情期,他家里的人已经疯了,要让他现在这个时候标记张家的少爷。恩仔,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要不要去找他,要的话我们现在就开车走。”
几乎是立刻,穆祉丞抬起头来,看着这个从小和他玩到大的哥们,咬牙切齿地回答,走。
还在卡座里喝酒的几个人火速便到停车场就了位,张子墨看着张峻豪扶着一瘸一拐的穆祉丞走过来时很震惊:“我天,张峻豪你真下手打恩仔了啊,你是这个。”他冲张峻豪比了个大拇指。
屁!张峻豪说,他自己蹲久了把腿蹲麻了又急着要走的。
一群人轰轰烈烈地开了两辆车要去抢人,左航给苏新皓打电话提前报备,让苏新皓注意点,有情况记得给他们擦屁股。朱志鑫问开着车的张峻豪,怎么突然想开了,张峻豪很郁闷地说,想开个屁,我是意识到这俩几把孩子是真有可能把自己玩死,俩神人。黄朔给穆祉丞发微信,说他问了张函瑞了,位置已经确定了,张函瑞也计划去抢人,他们两拨人刚好撞一块儿了。穆祉丞无言了一会儿,说行吧,张函瑞不愧是王橹杰的嫡长闺。
车开了两个半小时到了郊外的公馆,这地方穆祉丞从来没来过,朱志鑫和张峻豪却很熟悉,他俩咂咂舌,感叹王橹杰真是一个贞洁烈女。穆祉丞问为什么,这两个人就笑,说因为发情期失控的alpha都关这里,进来就得带止咬器,没有alpha受得了这东西。王橹杰宁愿带止咬器都不肯碰那个omega,守身如玉啊。
他们一下车就和张函瑞碰上了,其实穆祉丞之前从来没见过张函瑞,不过一见面他就认出那群人里谁是张函瑞了。因为张函瑞对着穆祉丞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翻得太明显了旁边的人不得不戳了戳他提醒他别做太过分。张函瑞不情不愿地收敛了表情,但语气仍然很不客气:“医生的车在山底被拦住了,现在怎么办。”他又补充一句:“直升飞机调不了,王橹杰他家就搞这个的。”
穆祉丞想了想,说,那我进去找他。
张函瑞再次对他翻了个白眼,说,你进去找死?站他旁边的哥们不得不再次戳了戳他。
朱志鑫也皱着眉,说,alpha的发情期不是开玩笑的,就算带着止咬器,贸然进入一个发情期alpha的房间也极易受伤。
穆祉丞说,那怎么办?我们就在这大眼瞪小眼等着被人一锅端?他转头看张函瑞,问,抑制剂有没有。张函瑞说有,随即递给了他一个小皮箱。穆祉丞接过皮箱,环视周围一周,说,在场所有人都是傻逼alpha,只有我是beta,我不去给他打抑制剂谁去?
傻逼alpha张峻豪再次被神人两口子震撼到了,他朝穆祉丞比了个大拇指,说,可以的bro,你们真无敌了,要真死里面了我会给你俩收尸的。
穆祉丞笑笑,对他们摆摆手,朝有着王橹杰的房间走去。如果可以死在一起,这个结局也不错,穆祉丞想。
公馆估计专门为王橹杰清了场,诺大的地方一点声音都没有,穆祉丞沿着楼梯走到最底层,在最尽头的地方找到王橹杰的房间。穆祉丞深呼吸几次,按密码的手发着抖,连着按错几次,他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手在抖,是他整个人都在抖。我在害怕吗,穆祉丞茫然地想,我为什么会害怕,我居然会害怕王橹杰吗?他左手抓着右手,强行逼着自己的手稳定下来,这次总算输对密码,滴的一声,铁门应声而开,房间的黑暗和冷气顺着门的缝隙倾泻而出,让穆祉丞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走进房间,又把门反锁,铁门再一次隔绝了这个世界,只是这一次,是穆祉丞陪着王橹杰沉入这个孤岛。房间里没开灯,只有从一个小窗户洒进来的月光照明,穆祉丞在黑暗中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盘着腿坐在地上的王橹杰。
半年没见,王橹杰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瘦,头发长了很多也没有打理,让他看着 很糜颓,那双漂亮的眼睛藏在刘海之下,让穆祉丞无从捕捉他的眼神,下半张脸则完全被止咬器包围,腺体的部分被颈带牢牢绑住,像被抓住的野兽一样对待。假如穆祉丞能感受到信息素,他就能知道这样对待王橹杰是正确的,房间里的信息素已经高到一种极端危险的状况,显示信息素的主人已经完全失控,不可靠近。
王橹杰对穆祉丞的到来没有一点反应,不管是他开门进来还是他小心地靠近,王橹杰都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连穆祉丞给王橹杰打抑制剂他都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看他,就顺从地任由穆祉丞动手动脚。穆祉丞对这种全然冷漠神态的王橹杰感到非常陌生,王橹杰在他面前永远都是生动的,他见过王橹杰在其他人面前的全然无所谓的样子,却没有真正地看过王橹杰对他无动于衷。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在打完一只抑制剂之后想了想,又给王橹杰打了第二支抑制剂,这样应该万无一失了,他想。看着王橹杰配合的样子,穆祉丞动手给他解止咬器,这东西很难解,穆祉丞费劲折腾半天,解了十多分钟才给他解开。看着王橹杰没有挣扎,穆祉丞又试探性地摸向他的腺体——手还没摸到颈圈的边,就被王橹杰一把拉过按在地上。
穆祉丞被撞得发晕,头部的巨痛缓慢的传来,他却没顾上摸摸自己的伤口看出血没有,而是先摸上自己的脸,因为有冰冷的液体不断地滴落在上面。他愣了楞,抬眼,看见王橹杰的脸,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美丽的丹凤眼积蓄着泪水,眼泪像冰冷的雨一样不断滴落,把穆祉丞的眼睛也打湿了。穆祉丞鼻子一酸,抬手捧住王橹杰的脸,珍惜又怜爱地用大拇指不断擦掉他眼角的泪,而王橹杰的眼泪完全没有止住的意思,只是一直在往下掉。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声音,好像是在问穆祉丞,又像在问自己:“穆祉丞,为什么你还要来我的梦里呢?”
穆祉丞的心被猛然搅紧,他一把抱住王橹杰,把王橹杰的头按进自己的胸膛,颤抖地说,……对不起。
王橹杰听着穆祉丞的心跳声,喃喃道,原来不是梦啊。
穆祉丞不说话,只是抱着王橹杰,感受着胸口那块地方不断被眼泪打湿。王橹杰慢慢地说,我好恨你,穆祉丞,你怎么可以真的抛下我,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好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就可以看见你,但是这场噩梦真的好久好久,每场梦醒了我都找不到你,梦里我也看不见你,你好可恶,连我的梦都不愿意来见我一面。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不喜欢你我会不会变得高兴一点,张函瑞天天说你坏话,说再喜欢你就把我打死,可是我好害怕,想到不喜欢你这件事,我宁愿去死。他抬起头,用嘴唇去贴穆祉丞的脸,触碰到湿润的痕迹。你也会像我为你流泪一样想着我哭泣吗,哥哥,王橹杰说,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穆祉丞安静地听着王橹杰的控诉,眼泪失了控地下落,他已经什么都搞不清了,爱不是好事吗,但是为什么他和王橹杰都这么痛苦,他们两又做了什么坏事吗?为什么只是想在一起,就好像触犯天条,要被所有人阻止。
沉默在这个黑暗密闭的房间蔓延,王橹杰的亲吻从脸颊下落到穆祉丞的脖颈,过了好一会儿,穆祉丞才意识到王橹杰在找他的腺体。可他是beta,哪来的腺体呢,穆祉丞自嘲地笑笑,任王橹杰的动作从轻柔变得急切。那两只抑制剂没有生效,穆祉丞想,他用手触摸王橹杰的脸颊,发现王橹杰的体温高得异常,盯着他的眼神也变得茫然。怎么办呢,穆祉丞轻声说,对你的痛苦我没有一点办法,我甚至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感受,他摸到王橹杰的颈带,缓慢又坚定地打开,看着王橹杰盯着他的眼睛,穆祉丞说,至少让我体会一次你的痛苦吧,一次也好。
穆祉丞最后的意识定格在王橹杰狠狠咬在他肩膀的那刻,被强行打开进入的痛觉猛然远去,信息素注入的瞬间他只有呕吐的欲望,这就是生不如死吧,穆祉丞想。他费劲地抱住王橹杰,一只手还在不断地抚摸他的脸颊,给他擦眼泪,但是那些冰冷的泪水仍旧像雨水一样不断滴落在他身上,这会是王橹杰信息素的味道吗,穆祉丞晕乎乎地想,看见黑暗中王橹杰的脸冷硬的像一尊雨中的石塑,别哭啊,穆祉丞说,随即,他便失去了意识。
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穆祉丞完全不知道,他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医院,和当初分化时候一样,感觉自己死了第二次,这次至少被大卡车碾了200遍。一群医生呼啦啦地进来,确定了他状态稳定之后又呼啦啦地走掉,然后他的兄弟们又风风火火地涌了进来,在这群人开始大呼小叫之前,穆祉丞费劲地抢先开口:“王橹杰怎么样了。”
兄弟们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黄朔扶额,非常无奈地说,我服了你这个恋爱脑了!
在这群真正为他两肋插刀的兄弟们的故事补足下,穆祉丞知道了自己已经在医院躺了七天了,因为信息素摄入超标身体短暂崩溃了一次,差点真死了,还是王橹杰最后打开房门让他们找医生,不然这个时候穆祉丞该过头七了。不过王橹杰也没好到哪去,他的第一次发情期信息素太狂躁,又没有omega给他调节,身体崩溃的症状比穆祉丞还严重,现在躺医院里都不知道醒了没有。哦张家那小少爷啊,跟着张函瑞跑了!没想到吧,人家才是一对,据说那少爷跟张函瑞玩O装A,两个人狂野得跟你和王橹杰有得一拼。王家也真的是一群神经病,跑了个张家小少爷又他妈找了个新的,居然还姓张,这家人是不是跟姓张的杠上了啊?
穆祉丞听完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疲倦地闭上眼睛,没发表什么感想。张峻豪戳戳他,说,现在你跟王橹杰到底什么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穆祉丞闭着眼睛说,死过一次老实了呗,爱情又不能当饭吃,我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他的兄弟们全都欣慰地点头,苏新皓说,确实是这样,你能这么想就是最好的。他又补充一句,王橹杰这回应该也老实了。
苏新皓话说得很含糊,不过穆祉丞听懂了,确实是这样,他俩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唯独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导致对方受伤。他和王橹杰年轻气盛,自以为真爱无敌,可以撕烂任何阻碍,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罢休,却不知道老天爷纵容他们每一步胡闹,只是因为明确这每一步莽撞行动的代价,他和王橹杰确实承担不了。
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穆祉丞终于可以出院了,出院的时候医生跟他说他身体里的信息素含量还是有点异常,但总的来说没什么大问题,一个月后记得来医院复查。穆祉丞胡乱地点头,脑子里想的是复查个屁,妈的再也不来了。出院后他的生活再次恢复平静,他没有再去打听王橹杰的消息,王橹杰也再没来找过他,这事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穆祉丞想,之前那种尖锐的心痛变得缓和,王橹杰像埋在他身体里的一根刺,随着他心脏的跳动,有一搭没一搭地让他痛苦。不过他也算是成长了,虽然和家里的关系再次差到一种地步,不过也没什么人看出他为王橹杰感到痛苦了,也有可能是看出来了但是不说吧。
时间平稳地前进着,穆祉丞度过了难得平静的两个月,直到有一天突然晕倒,被好心路人送去医院。当再次苏醒时,穆祉丞看着医院这熟悉的天花板,无声地骂了句脏话,这对吗,今年他是不是犯太岁啊,真得找个时间去庙里拜拜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烦躁地抓抓头发,看着医生推开房门走进病房,简短地跟他说了他的身体情况,那几句话让穆祉丞瞬间如堕冰窖。医生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穆祉丞狠狠喘了几口气,呼吸不过来一般抓住自己心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通苏新皓的电话,没等对面开口,对着电话那头年长的兄长,颤抖地说,哥,你要帮我。
苏新皓当天就找好一家保密性极强的疗养院,家里的手暂时伸不到他那去。在对穆祉丞从头到尾查了两个小时后,几个年纪最大的兄弟木着脸和穆祉丞待在医生办公室,听着医生的判决。医生推推眼镜,说了一大堆话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看着面前几个灵魂出窍的小伙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下定最后的结论:“从一系列检查来看,穆先生确实是怀孕了,按常理来说男性beta的生殖腔由于过分退化没有提供信息素的能力,是不可能受孕的。但穆先生的分化期太晚,本身身体里的信息素就比普通beta要高,又在一些……极端情况下身体摄入了大剂量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在这些信息素的影响下他的生殖腔也有了进一步发育,很小,不影响beta的正常生活,但却奇迹一般刚好够孕育一粒胚胎。从影像来看这枚胚胎发育的很健康,但后续发展谁都说不准,男性beta的生育一般也伴随着更高的风险,所以穆先生您可以好好和家属沟通一下,看是……要去还是要留。”说完这番话,医生便贴心地离开了办公室,给这群年轻人留出沟通的空间。
沉默好一会儿,苏新皓开口,斩钉截铁,不容置噱:“打掉。我马上给你安排手术。”
穆祉丞低着头不说话,良久,他抬起头,慢慢地说:“我要生下来,我做不到杀掉这个孩子,如果打掉它,我应该会崩溃,然后自杀。”
朱志鑫看着这个年幼的、才刚刚成年的弟弟,第一次对他发了火,疾言厉色地说:“自杀?穆祉丞你能耐怎么这么大!我看你还应该去看看脑壳,谈个恋爱把自己谈疯了,送了一次命不够还要送第二次,你欠王橹杰的啊?!”
穆祉丞毫无反应,脸色苍白,只是自嘲地笑笑:“我是疯了,但我就是不甘心,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因为我是beta吗,为什么我好不容易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却什么都做不到,不能陪在他身边,不能完全了解他,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也一定要马上杀了它,……就因为我是beta吗?我和王橹杰又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话说到最后,穆祉丞的眼泪再一次安静地流下来,他抬眼望向这群看着他长大,脸上全是担心和愤怒的哥哥,轻轻地说:“哥,算我求你们,我没有别人了,你们一定要帮我。”
苏新皓用力地闭闭眼,最后吐出一口气,只说,我安排人送你去我那,剩下的事情我们会给你安排好,你先不要想太多,打点好疗养院这边的事之后我们会来接你。
穆祉丞点点头,站起身来抱住苏新皓,谢谢哥。朱志鑫被他抱住的时候长叹一口气,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几人目送穆祉丞坐上车走远,张峻豪才拿出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问道,都听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一个男声才简短地嗯了一声,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说,疗养院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来。
几人又回到原来那个医生办公室,只不过这次的主角换成了王橹杰,还多了个张函瑞。医生把对着穆祉丞说的话原封不动再复述一遍,说到最后,看着王橹杰的脸,医生犹豫地说道:“beta身体里的信息素肯定是不够婴儿后续的发育的,一些信息素偏弱的omega有时也会有这样的情况,我们会选择给omega注射人造信息素来人为提高他们身体里的信息素。但beta要更加特殊,现有的技术手段制作的人造信息素其实信息素含量算不上太高,注射给beta的话排异反应和信息素剂量都不确定。所以,为了母体和婴儿好,我们会更推荐直接抽取父亲一方的信息素来提高母体身体里的信息素含量。但是一般omega身体里就算信息素含量再弱,身体也是能主动地产生信息素的,所以抽取alpha信息素的频率不会很高,大概两到三月一次。Beta的话……这个频率可能要提高到一星期一次。”
医生话音刚落,王橹杰便立即接到,没有片刻的犹豫,好,他说。
医生呆了呆,觑着周围人阴晴不定的神色,又补充道:“抽取高浓度信息素对于s级的alpha也是很痛苦和危险的一件事,一星期一次的频率也属于极其频繁了,身体里产生的信息素如果跟不上提取的速度对您的腺体乃至身体也会有很大的影响,您看是不是再考虑……。”
没关系,王橹杰打断医生的话,脸上的神情无惧无怖,从进入这个疗养院之后他的话便很少,此刻也一样,他只是再次重复一遍,没关系。
医生于是只能点点头,再次退出这个房间,留给他们沟通的空间。在医生走后,张函瑞立刻抱住头,绝望地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张峻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真的觉得王橹杰和穆祉丞两个人都是神经病,爱情不能当饭吃,但会有神经病为了爱情把命都丢开。穆祉丞之前有那么神经病吗,张峻豪想,好像是遇到王橹杰之后这个神经病的趋势才压都压不住的,这神经病的症状是不是他妈的能传染啊?!他现在心情崩溃得跟张函瑞有的一拼,侧脸一看苏新皓和朱志鑫已经麻得失去表情控制了,疯了,这个世界真的疯了。张峻豪烦躁地把自己打理好的头发抓乱,说:“王橹杰,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你要抽信息素的事我们不会跟恩仔讲半个字,不是想拆散你俩,只是因为他如果知道你可能会因为他决心要生这个孩子而变成废人的话会崩溃。我话再说得难听点,就是你俩最好永远别见面,因为一见面就可能把对方害死,懂吗?”张峻豪顿了顿,苏新皓接过话头,又补充道:“这个永远别见面不是指恩仔生孩子的这几个月,指的是永远,你们这辈子都不能再有联系,这对恩仔来说是最好的情况。你很可怜,但是你上次也看到了如果你的信息素失控的话会对恩仔造成多大伤害,对你自己又有多大伤害,我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之后放过恩仔也放过你自己。”
听完张峻豪和苏新皓的话,王橹杰神色不变,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的。张函瑞气得要呕血,指着他们破口大骂:“你们敢不敢听听你们说的是什么屁话?穆祉丞是人王橹杰就不是人了?他活该被你们这么使唤来使唤去又甩脸子呗,他欠穆祉丞的是吧!穆祉丞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王橹杰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他的命就不是命?医生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抽信息素对他来说九死一生,抽到最后他要变成废人了怎么办?他的付出就被你们这么抹杀掉?就为了穆祉丞后面的幸福生活?那王橹杰算什么,算他幸福人生里的一个人肉信息素包吗!他以后的人生怎么办!”
听着张函瑞的骂声,几人都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无谓,也不去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们都知道张函瑞说的是对的,但能怎么办,再来一百遍他们也只会做出同样的所谓自私的选择,这个要么两败俱伤要么一方牺牲的局面没有能让他们发挥多余的善心的余地。张函瑞骂到最后,只觉得无力,他鼻子一酸,抱着王橹杰大哭起来,好像要替王橹杰把那些愤怒、压抑却又无能为力的情绪发泄出来,他一边哭一边说:“宝子……王橹杰,这回过后就算了吧,算我求你了,你有几条命都不够你这么折腾了。你知不知道抽这么多个月信息素真的会把你自己弄死啊?”
王橹杰拍拍张函瑞的背,轻笑着安慰他:“没关系的,反正……没有穆祉丞,我本来就活不长。”
张峻豪几人和王橹杰张函瑞在疗养院里的争论穆祉丞一概不知,他只是在一段时间后搬进了疗养院,在兄长们的保护下成功跟家里断了联系,然后一个人在疗养院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痛苦的八个月,最后成功地把小枳生下来。其实住在疗养院里的那些日子穆祉丞都没什么记忆了,大概人的大脑会把那些痛苦的事都消解掉,穆祉丞只记得他每天待在那个不算大的病房里,吃药打针吃药,痛得死去活来,继续吃药打针吃药,然后想王橹杰。想王橹杰还活着吗,为什么不来找他,他是不是已经放下了,把自己想生气后就开始咬牙切齿地骂他,骂不了两句又心软了,想他要是放下也蛮好。想得多了穆祉丞也会做梦,最多的梦是王橹杰来疗养院找他,看着他流眼泪,其实王橹杰只在公馆那次对着他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印象这么深,天天梦到王橹杰哭。有几回他梦得太深,甚至真的感受到了泪水滴滴答答落在他脸上的感觉,第二天他问护士,昨天半夜有人进过我房间吗?护士很疑惑地回答他没有,然后问他要调监控吗。穆祉丞觉得自己傻透了,于是拒绝了护士要调监控的提议。那八个月里王橹杰真的一次都没来找过他,穆祉丞从最开始的释怀,变得有一点点恨他,一点点吧,不是很多,因为如果再去爱他,穆祉丞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是放下他穆祉丞也做不到,想来想去也只有恨了,一点点恨,让穆祉丞可以光明正大永远不忘记他。
后来小枳出生了,他手忙脚乱地当新手爸爸,还要去平衡学业,兄弟们为了他两肋插刀,还要为了他研究小孩吃哪种奶粉比较好。他带着小枳磕磕绊绊地过日子,生活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充实平淡而幸福,走路上除了比路人帅一点之外没人能看出来他身上有着多么轰轰烈烈的八点档初恋情史。王橹杰的消息他有听到过一点,圈子里都说他出国了,好像腺体出了什么问题,但到底是什么问题也没人知道,再后面就是他想开了,熟悉的想开话术,居然还是一个姓张的omega。张峻豪给他看过照片,好像是在法国哪个庄园,带着颈圈的王橹杰身边站着一个矮他一头的秀气卷毛青年,照片里的王橹杰成熟了很多,那股雌雄莫辨的漂亮劲蜕变为一种自得的英俊。穆祉丞看了两眼就跟被烫到一样移开眼睛,从此恨王橹杰的程度从一点点变成了一点、很多。
穆祉丞搞不懂为什么王橹杰永远都能跟个鬼一样出现在他生活里,把他的心绪搅得天翻地覆,在他本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完全不在意的时候,那根埋在他心里名为王橹杰的刺就隐隐作痛,提醒他之前发生的一切,提醒他他的心到底属于谁。就如此刻一样,穆祉丞把自己收拾好后埋入被窝,暗下决心要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手机就收到一条陌生短信,简短地问他,可以聊聊吗?
聊你妈!穆祉丞崩溃地骂了一句,把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
但是装鸵鸟这套是行不通的,他可以躲过王橹杰,无视王橹杰,但是小枳不行,不知道是父女与生俱来的联系太强还是怎么回事,小枳一看见王橹杰就走不动道,来来回回跟穆祉丞掰扯的就是爸爸我真的觉得这个哥哥很熟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天穆祉丞提前下班,回到家里发现小枳不在家,转念一想就知道了小枳去公园找王橹杰去了——自从王橹杰出现后小枳都不闹离家出走那一套了,天天有事没事就去公园,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穆祉丞抓抓脑袋,认了命地去公园找女儿。
王橹杰和小枳就待在最开始见面的公园门口的长椅那里聊天,穆祉丞蹲在他们背后的绿化带后面,决定听听王橹杰天天跟小枳聊的什么玩意儿。小枳问王橹杰,哥哥,你真的是alpha吗?但是你长得好漂亮啊,比omega长得还要漂亮,你如果是omega就好了。王橹杰被小枳逗笑了,说,我的确是alpha,alpha就不能长得漂亮吗?小枳长得这么漂亮,以后也有可能分化成alpha啊。小枳很忧愁地叹了口气,说问题不是这个。王橹杰问,那是什么?小枳想了想,说,哥哥你如果是omega的话就可能是我妈妈啊,我爸说我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你就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从来没遇见过跟我长得这么像的人。但是你居然是alpha,我问过老师了,alpha不可能生小孩的,你长得这么像我妈妈,居然不能生小孩!王橹杰沉默一会儿,说,有没有可能你是你爸爸生的。小枳更忧愁了,说,哥哥,你怎么跟我爸爸一样啊?骗小孩的话张口就来。你也没上过科学课吗?男性beta也没办法生小孩的。王橹杰又笑了,说,那alpha也可以做你妈妈啊,小枳希望我当你妈妈吗?
停停停,这都聊的什么鬼东西,穆祉丞脑子都要炸了,他从绿化带里窜出来,假装刚到一会儿,及时打断小枳就要脱口而出的妈妈两字,对小枳说,回家吃饭!
好吧,小枳蔫巴巴地说,又趁穆祉丞不注意回头对王橹杰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下次再聊。穆祉丞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嘴角抽搐地想,王橹杰这个人真的有毒。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王橹杰说,X信联系方式加一个。王橹杰愣了一会儿,随即对穆祉丞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闪得穆祉丞脑子里别的话都忘了,只剩下笑靥如花四个大字。他扫完王橹杰的好友二维码,结结巴巴地补充一句,没事别找我闲聊,我很忙。王橹杰温顺地点点头,说好,又隔空点了点穆祉丞的脑袋,说,哥哥,叶子掉头发上了。穆祉丞的脸腾一下红了,他胡乱地抓了抓头发,牵着小枳的手就要走,走了两步,他听见王橹杰温和而沉静的声音,王橹杰说,下次见,哥哥。
穆祉丞和王橹杰就这么莫名其妙又理所应当地恢复了联系,状态既不是谈恋爱也不像搞暧昧,有点像同事接力带娃。王橹杰不像之前那么黏人,每天只跟穆祉丞发几条信息,有时候问问他身体怎么样,有时候则是有意无意问他要不要见面,穆祉丞则高冷地均已还行、还可以、不见面回答。穆祉丞想,王橹杰长了眼睛的话就能看出来小枳是他女儿,但是为什么从来不问,他俩在这里搞什么心照不宣呢?穆祉丞想得自己火很大,就要跟王橹杰闹别扭,王橹杰也不知道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大概是看出来了,因为他总能巧妙地把穆祉丞的邪火给熄了。
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了几个月,穆祉丞终于向兄弟们坦白自己又跟王橹杰联系上了,一群人哦了一声,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穆祉丞非常震惊,说你们为什么表现得一点都不震惊的样子???张峻豪有气无力地回答他,说实话,你们俩干什么都不奇怪,重新联系上这事属于我们不想看见但又知道一定会发生的事。穆祉丞无言了一会儿,说行吧,又憋不住一样,很气愤地说,他都不问我小枳的事,一点都不关心我,妈的死前任。听到他说这话,兄弟们纷纷露出微妙的表情,黄朔说,额,这事吧……,张峻豪再次打断黄朔的话,说,你俩天天搁这拉扯也不聊天,能知道个屁啊。
穆祉丞再一次敏锐地察觉到这群兄弟们有事瞒着他,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张峻豪朝他摊摊手,嬉皮笑脸地说,太多了,你问的哪件?
从这群人精嘴里逼问不出什么,穆祉丞也没有太在意,反正总会从王橹杰嘴里听到的,穆祉丞心想。虽然从没承认过,但自从王橹杰重新出现在他生活里的第一秒开始,他就已经默认了,他和王橹杰来日方长。
于是日子继续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穆祉丞把没完没了的相亲也给停了,因为小枳会给王橹杰通风报信,一旦知道了穆祉丞要去相亲,王橹杰便以十分钟一条的频率更新伤感朋友圈。最开始穆祉丞还以为王橹杰发的朋友圈是仅他可见,直到黄朔给他打电话崩溃地问他俩到底咋了,王橹杰要把他朋友圈给刷屏了,他才意识到王橹杰这个神经病一直发的公开。穆祉丞真的对王橹杰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天便对小枳说自己再也不去相亲了,王橹杰立马停止刷屏朋友圈的行为,在聊天窗期期艾艾地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
关于小枳的事他俩始终没有说开,穆祉丞有几次想提起话头,王橹杰则有意无意地避开话题,王橹杰这样穆祉丞也赌气地不想再说,有时候他会想王橹杰是不是不想要承担突如其来的养孩子的责任,但是王橹杰又表现的异常关爱小枳,在小枳的事上有时候比他一个亲爹还敏感细腻。直到小枳生日的前几天,王橹杰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突然打电话问穆祉丞能不能出来见一面,穆祉丞听着王橹杰黏黏糊糊的话,问他,你喝酒了?王橹杰轻轻笑了笑,声音拉得很甜腻,说,就喝了一点点,哥哥。穆祉丞毫不怀疑他如果这个时候拒绝王橹杰的话王橹杰会说好然后在他家楼下一直待到天亮,他还能拿王橹杰怎么办呢,于是他回答,等着,穿个衣服就下来。
初春的夜晚气温很低,穆祉丞刚下楼时打了个冷颤,看见王橹杰穿着风衣,依靠在路灯旁等他,下意识地训到:“你怎么穿这么少?不怕感冒啊。”
王橹杰估计喝得有点多,伸手想牵他,穆祉丞躲不过,只好把他冰冷的手牵住,揣进自己温暖的上衣口袋里。王橹杰很傻地笑了两声,说,小枳要生日了。穆祉丞随口嗯了句,说,你大晚上就找我说这个啊?王橹杰低头看他,穆祉丞透过解了一颗纽扣的衬衫看到自从王橹杰出现后便一直戴着的颈圈,想到那些王橹杰腺体受伤的传闻,穆祉丞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问他,你的腺体到底怎么回事,受伤了?说到一半,他非常敏感地问,你没真把它割了吧。王橹杰避开穆祉丞探究的视线,顾左右而言他,腺体?没什么事啊。又说,不知道小枳会不会喜欢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穆祉丞因为他回避腺体相关的问题很不爽,冷着脸说,想那么多干什么,你送什么她都高兴得要命。王橹杰真的喝晕了,没有察觉到穆祉丞已经开始烦躁的心情,他低下头,像小狗一样用脸蹭了蹭穆祉丞的脸颊,含含糊糊地说,不一样啊,这是我第一次能亲手送小枳生日礼物。话一说出口,王橹杰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抿抿嘴,站直身体,用发晕的脑子开始想找补的话术。穆祉丞眯起眼睛,说,亲手?他想到往年小枳的生日,那群兄弟们除了各自送的礼物之外一直都还有一个据说是一群人一起挑选或制作的礼物,往往用心而昂贵。现在想来这事太奇怪了,这群缺心眼的alpha怎么可能会有一起挑选礼物的心思,这份礼物,大概率就是王橹杰顶着他一帮兄弟的名号送出的。
穆祉丞越想越生气,逼问道,你早就跟张峻豪那帮人有联系?你是不是从我怀孕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不找我?从来不来看小枳?为什么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王橹杰,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的腺体到底怎么了,这么多年你人又去干什么了?到底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人很贱啊,你勾勾手指我就会上钩?!
王橹杰抿着嘴,不说话,直到两人之间的沉默像结了冰一样,他才慢慢地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穆祉丞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他抽出自己的手,冷淡地说,不想说是吧?不想说就永远别说。滚,这辈子别让我看见你。说完,穆祉丞没再看王橹杰,径直转头走了。
王橹杰很有骨气,穆祉丞想,他居然敢真的不联系他了,连小枳的生日都没来,小枳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欢欣雀跃等到失落不已,都没等到王橹杰的出现。穆祉丞气得牙痒痒,在再一次哄着哭累了的小枳睡着后,他开始给王橹杰打电话。打到第十个王橹杰才在最后几声铃响中接通,穆祉丞像那天晚上一样横冲直闯地再次发问,王橹杰却只是说对不起,穆祉丞这次是真的肺都要气炸了,他刚要发脾气,王橹杰哑着声音打断他,说他有点事,回来再跟穆祉丞解释,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不对劲,穆祉丞想,他冷静下来,意识到王橹杰那边估计出了什么问题,天上下刀子王橹杰都会等穆祉丞说完先挂电话,王橹杰没等他说完话就抢着先挂了电话还是头一回。他脑子越想越乱,冲进房间换了衣服就要开车去找王橹杰,拿着车钥匙走出家门的时候才想起来他并不知道王橹杰家在哪儿,也不确定他现在的工作。妈的,真是被狗男人哄晕了,穆祉丞咬着牙骂了几句,又开始给王橹杰打电话。打了二十几个还是三十几个?穆祉丞已经数不清了,打到他急得要去找黄朔要张函瑞的联系方式的时候王橹杰的电话终于通了,穆祉丞心刚放下,就听见一个作了吧唧的陌生男声劈头盖脸很不爽地问你谁啊?为什么要给王橹杰打这么多电话,神经病吧。
穆祉丞刚压下去的火瞬间又烧了起来,他也很不爽地怼了回去,你又是谁啊?为什么拿着王橹杰电话,王橹杰现在人在哪,你让他滚过来接电话。
那边骂了一句,又突然止住,像想到了什么,说,你是穆祉丞?
我不是穆祉丞你是穆祉丞啊?你问这个干嘛,让王橹杰接电话!
我是张函瑞,那边说,语气平静下来,王橹杰现在接不了电话,你一个星期后再来找他吧。
穆祉丞捏着手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地址给我,我现在过来。
张函瑞好像被气笑了,又骂了几句脏话,说,我发现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神经病过来折磨我的,我提前跟你说好,穆祉丞,如果当这事不存在,你会轻松很多。顿了顿,他又说道,不过想你轻松的人是王橹杰和你身边那群哥们,关我屁事,我巴不得你跟我宝子一样痛苦,地址我短信发你,要来的话安排人照顾好小枳,这一个星期你估计都得待在这了。
穆祉丞火速请好假又在群里发了消息,说自己有事要消失一周,让他们排好时间过来带小枳。张子墨秒回了一串省略号,又紧接着发了一条:别告诉我这事又跟王橹杰有关。穆祉丞心虚地眨眨眼,当没看见,转头点开了短信。张函瑞很迅速地给他发了短信,他扫了一眼那串熟悉的地址,心控制不住地重重跳了两下——那个地址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疗养院的地址。
穆祉丞脑子乱糟糟地开着车去了疗养院,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开车最狂野的一次,路上好像还闯了几个红灯,他没注意。等到了疗养院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他以为他自己会记得一辈子的地方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其实也才过去了六年。他走向张函瑞说的那个病房,到了的时候发现张函瑞拿了把椅子在病房门口坐着等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穆祉丞受不了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王橹杰现在怎么样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张函瑞来来回回地玩着自己的手机,漫不经心地说,王橹杰发情期就这样,来一次遭罪半个月。
发情期?穆祉丞重复一遍,不可置信地说,他一个已经成年了的s级alpha,怎么可能过一次发情期要半个月?他的腺体到底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张函瑞用一种很奇异的复杂神色看着穆祉丞,里面既有同情,又有愤怒,他轻轻地说,不过你不知道也正常,张峻豪他们不可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王橹杰就更不可能说了。你就没想过吗,beta怎么可能生孩子?怀孕时孩子需要的信息素beta根本没办法提供,王橹杰知道你怀孕还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后,亲自去找了医生,每个星期从自己的腺体里抽信息素抽给你,不然你怎么可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知不知道,你怀孕八个月,他就抽了八个月的信息素,抽到最后,他的腺体直接半废了,不然一个s级的alpha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发情期都控制不好?
……什么?穆祉丞身体晃了晃,头整个地发麻,心脏过载地狂跳,让他几乎站不稳,他大口喘着气半跪在地上,耳朵充斥着尖锐的轰鸣。过了好一会儿由于情绪过激导致的耳鸣才消失,穆祉丞喘着气,抓住张函瑞摇晃他身体的手,艰难地说,我没事……你把事情全部都告诉我,全部。
等孤身进到病房内部,穆祉丞人都还是晕的,张函瑞说的事情信息量太大,他根本没办法迅速消化。其实他们没聊很久,张函瑞甚至没有输出个人主观情绪,只是很简短地告诉了他这几年王橹杰的经历,然后打开房门,让穆祉丞进去。
病房里一片黑暗,情景熟悉得和当年公馆如出一辙,他还记得那时暴烈的爱意在他心头燃烧的感觉,而六年后的今天,这种感觉居然不比当时少半分。他鼻头一酸,又仰着头把眼泪逼回去,在一片水光朦胧中,穆祉丞看见王橹杰坐在床边,戴着止咬器和颈带,静静看着他。他走到王橹杰身边,俯身给他把止咬器解开,又摸摸止咬器在他脸上压出的红痕,眼泪终于没控制住掉了下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王橹杰?穆祉丞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直都在疗养院陪着我,甚至就在我的隔壁。为什么不告诉我在我躺在疗养院的那段时间,你就躺在我的隔壁病房,在我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也因为过于频繁地提取信息素而变得奄奄一息?针管在穆祉丞根本毫无知觉时链接着他们,像斩不断的红线,王橹杰静静把生命力传输给他,不求他知道也不求他看见,把自己活成无怨无悔的神像。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六年不来找我是因为在国外养病,而腺体至今仍然没好?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爱我?一直在想我?
王橹杰捧起穆祉丞的脸,轻轻亲掉他的眼泪,说,张函瑞全都告诉你了?他很讨厌。穆祉丞任由眼泪流淌,说,他不告诉我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想了想,王橹杰说,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的。他凑过去亲了下穆祉丞发红的眼角,说,我怕你可怜我,因为可怜我,所以这辈子要和我绑在一块儿。不过,他继续说,如果可以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但是我变的更贪心了,我希望你爱我,因为爱我所以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他拉过穆祉丞的手,放在他的颈带上,眼睛专注而满足地看着穆祉丞,说,我没有割掉我的腺体,它已经没有用了,在我给你提取完那八个月的信息素之后它就被我榨干了,我再也不用担心因为在一起而伤害你的事了。从法国回来之前,医生对我说很遗憾,但是我以后得接受自己的残缺,其实他应该祝贺我,这怎么会是坏事呢,正因为残缺的腺体我才可以真的和你在一起,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阻止我了。
穆祉丞说,王橹杰,你真的是个神经病。
王橹杰抱住他,手伸进他的衣服里,笑得很甜蜜,说,哥哥,你来治好我吧。
穆祉丞没有真的和王橹杰厮混一星期,大概呆了两天他就回家了,原因是不会被信息素弄死他再待下去也会被王橹杰这只勾人的男鬼缠死。最后一次时,他亲吻着王橹杰的腺体,问他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王橹杰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说,露水味吧,后面腺体废了信息素失控,别人闻了都说像眼泪。穆祉丞想,原来那次公馆他真的闻到了王橹杰信息素,发涩的苦眼泪。
穆祉丞要走的时候王橹杰没有拦他,只是说他马上会去找他。确实是马上,大概一星期后穆祉丞牵着小枳回家时,看见王橹杰站在公园门口的树荫下等他们,他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身体里的所有伤痕都被遮挡,就像从没受过伤一样,新雪一般纯净。王橹杰对着他扬起微笑,好像第一次见面,穆祉丞想,之前的故事全部都翻页,他和王橹杰的未来,就从今天崭新开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