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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色静谧,钻出两道人影。刘令飞四下打量,不见有警察城管,便挑了根干净路灯,往那一圆光中一站,掏出搂在怀里的小喇叭。红色塑料外壳反着光,明暗暧昧,像涂了唇釉的嘴,或高跟鞋底一闪而过的红。他按下开关,下午预录的声音打破静谧:“卖逼,卖逼!”
冒海飞本来站在他身旁窃笑,听见这动静,笑容一僵,默默把距离拉远了,走出光的范围。站定仍觉得不够,左顾右盼——目之所及活物仅有刘令飞与一只野猫——掏出口罩墨镜鸭舌帽全副武装。刘令飞啧了一声,奚落他玩不起。
“你玩得起,你玩得起就去南京路卖,还特意开一个小时车找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
“没问题,大不了一起被抓坐牢嘛。”
“我坐什么?我只是个无辜路人好吧。”
“你组织卖淫。”
刘令飞颇有街道从业者的自觉,抓住领口向下拽了又拽,黑吊带上一颗破碎红心被拉长变形,让位给白花花的肉。他掏出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照,灯光下影绰绰的真挺有氛围感。“卖逼,卖逼!”喇叭里他的声音还在喊,吐字清晰,带着位置,分外嘹亮。
冒海飞给他发来一条消息(他实在不想开口说话暴露自己与这人相识):「一晚上多少?」
刘令飞回:「你得加钱」
2.
倒回到前一晚,冒海飞后悔自己不该喝那么多。刘令飞也是悔的,不过他目前仍处于嘴硬不承认的阶段。总之,他们实在喝了很多。
那是个沉闷雨夜,踩着台风的尾巴,阴云黑压压空气湿漉漉蒸出土腥味,扑面袭来的闷热把人困在房子里。冒海飞坐不住,闲得直打转,挡了路而被蠢笨且愤怒的扫地机器人撞着脚腕赶进厨房。他顺手打开酒柜,灵机一动,嚷了句:“把家里的存货喝完吧,下次换点新的。”于是等到刘令飞带着冲凉的水汽走出来,啤的白的红的洋酒烧酒已经摆满了茶几。冒海飞抱着一瓶自顾自地喝,拍拍身旁的沙发垫。刘令飞坐过去,电视里放着色调阴沉的文艺谋杀片。
“什么片子?”
“不知道,随手找的。”
无非是那几样,妓女霉斑出租屋之于文艺片,恰如杀人放火打字机之于音乐剧。经典、俗套、陈腐。所以他们都没把心思放在荧幕上,任凭画面花花绿绿闪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什么呢,弯弯绕绕最后又聊回戏。他讲爱德蒙,他讲辛克莱,没什么可供交流的经验心得,鸡同鸭讲。
“你说……爱德蒙是真感受不到埃里克的心意,还是在装傻?”
冒海飞很是纠结,把手里喝空了的易拉罐按得噼啪响。刘令飞耸耸肩说无所谓,但我更喜欢装傻——看热闹不嫌事大,看狗血不嫌感情线乱。“但以爱德蒙的性格会选择装傻吗?”他又开始纠结,掉进混乱思绪里,不自觉越喝越多。刘令飞瞥他一眼,换个更舒服的坐姿,窝起来看电影。
女人有一头波浪卷发,染过酒红,又长出黑发根,在光下显出尴尬的交界线。她叼着烟卖弄风骚,刻意用一条半透的纱巾捂住胸口,等行人路过再动动手臂让纱巾滑落露出一线白肉。“口活一次一百。”她吐出舌尖。
“演技好烂。”刘令飞说。
“什么?”冒海飞抬起头。
“我说她,演技好烂,”刘令飞抓过遥控器倒回,逐帧点评,舌头被酒精腌得有些麻木,“一点也不会引诱、呃……勾引人,只会露肉。太低级了。”
“没准……没准是固定调度呢。”
“那导演就很没品味。你看她吐舌头的表情多僵,像吊死鬼!要我上的话比这好多了……”
“你放屁吧。”
“怎么了,要不要打赌?”刘令飞爬起来,瞪着涣散的眼,摇摇晃晃走到另一个醉鬼身前,“我去站!你看着!我就是会比她好……”
“行,签字画押!”
3.
冒海飞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十一点了。刘令飞不愧是本地人,选的这条街够僻静,一个行人没有,就身后一间小便利店亮着灯,店员手机也不玩了,隔门好奇地望着他们。笑死,行为艺术。
他收起手机,盯着街角的猫发呆,猫被喇叭声吓得躲在墙后,怎么嘬嘬嘬也唤不过来。喇叭是刘令飞下午录的——依他的说法,要站街就不能普通地站,要有刘令飞style——做成一种艺术,就像为了拍封面当街洗脚。但最后不还是拉不下脸,挑这样一个地方?冒海飞藏在口罩下面笑。刘令飞就这样,既要张扬要自由,又不敢真的损耗自己,结果就是出格得很克制,真是个聪明人。
“给你买身粉红色大衣怎么样?”
他又开始贫嘴了。不明智的选择,现在他应该装作不认识刘令飞,没必要和他一起丢人。但是他管不住嘴,深夜寂静的街道太瘆人了。冒海飞站在暗处双手插兜,总觉得背后发毛。刘令飞倒是坦然自若:“别担心,放好你的风。”
“啧,最好来个城管把你逮走。”
刘令飞搓搓胳膊,九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湿气又重,皮肤表面发黏像裹着一层膜,些许烦躁。他已经在这灯光下站了半个多小时,除了几个蚊子包外一无所获。飞蛾绕着灯泡打转,影子闪啊闪。他换了个站姿,眉头不自觉皱紧。
他的心情杂乱如同动画里女巫熬煮的不可名状的汤,咕嘟嘟冒着绿色泡泡,各种情绪混在一起看不出本相。无疑他期待有人路过,或是被吓到或是被引诱,走上前来做互动式观众,让他能尽情演一场勾引戏码。刘令飞从不怀疑自己的吸引力,擅长展示,且乐于见人为此震撼沉浸。然而——他也是个理智的成年人。虽然尝过不少禁果也犯了许多错,但至少现在还保有理智,知道这出格之举被发现的后果……多么刺激。
他的腿有些麻了,鞋跟硬梆梆的存在感越发凸显。冒海飞又问了一遍,这次是开口出声:“你准备卖多少钱?”
“不知道,你定?”
“你技术太烂了,赔点钱还差不多。”
这是第一个行人经过的时刻。
4.
那人大概只是想来吃点夜宵,然而刚刚转过街角,就被循环播放的低俗词汇吓得愣在原地。他隔着街直勾勾打量,刘令飞站直身子,坦然回看。
那束目光从他的脸往下扫过胸口、大腿,向上折回手臂锁骨,转向旁边隐在夜色里的冒海飞,又转回来。他盯了几分钟,犹犹豫豫,几度转身欲走,最后还是没敌过好奇心,走过街来到刘令飞面前。
“你……卖……”
“卖逼。”
“你他妈有吗?”
“你猜。”
刘令飞以一种最无辜且气人的方式瞪着眼,极具专业素养地忍住笑意。他双臂抱在胸前,倚着路灯杆,高跟皮鞋在石砖上踏出一声脆响。男人的视线粘在白皙皮肉上,扯不下来:“……多少?”
好问题。刘令飞觉得是无价之宝,冒海飞觉得一文不值,吵来吵去没个结果,总之尚且是无价。刘令飞沉默片刻,转过头向他今晚的皮条客求助。冒海飞仗着自己脸捂得严实,人来疯样凑过来,拍拍男人的肩。
“哥们,别让他骗了,这可是全上海你找到的最烂的床伴——不管你在上面下面。真的,相信我。”
“你他妈有病吧!”
“欸我这是好心劝告,你骂我干什么?我天,你是不知道他……”
“我也没有……”
“停停停你别打岔,他呀就——”
“我操,神经病!”
男人骂着街跑远了,街道又安静下来。喇叭要没电了,叫卖声掺着电流,越来越弱。刘令飞还是那副无辜表情,每次干完坏事都这副表情:“我没有那么烂吧。”
“是谁往那一躺就说你自己动啊,服务态度还不如根假鸡巴。”
“你也没反对啊……”
冒海飞气笑了,让他对着下一个客人复述一遍。刘令飞眨眨眼,心想明明是你在赶人
5.
闹完这通已近十二点,之后只又匆匆走过两人,都贴着墙根恨不得跑起来,生怕招惹到这俩疑似精神病。小喇叭在00:48耗尽了最后一格电,暴毙。之后没了它的吆喝,主动靠近刘令飞的只有无客的出租车。
估计是不会再有人了。冒海飞摘下墨镜口罩,蹲在刘令飞脚边玩手机,嘴里嘀咕这一晚真是生意惨淡。失败,失败!还以为能玩多大,没想到到头来如此无聊。刘令飞呢,刘令飞倚着路灯杆快睡了。
“醒醒!站好最后一班岗,知道吗!”
他一巴掌拍上大腿把人惊醒,自己也站起来,踢踢蹲麻了的腿。“两点回家?”“好,好……”刘令飞已经困得唇齿粘糊。不同于熬夜成性的网瘾中年,健身人士总是要保持健康作息的。冒海飞伸个懒腰,说着去买包烟就往身后的便利店走。
“欢迎光……欸你,你俩啥关系啊?”
前台的女孩望见来客顿时来了兴致。围观这俩人胡闹了一晚上,竟跟熟人一样,凑上去张嘴便问。
“情……炮……呃……”冒海飞挠着头,突然嘿嘿一笑,“其实我是在600号上班的,他跑出来了,我来抓他回去。”
“别扯了哥,那你陪他闹一晚上啊?”
“哎呀这种疯子惹不得,你看他那一身肌肉,我哪打得过啊,只能智取……嗯?你这不卖烟吗?”
“没烟草证,卖不了。”
“行……”他在小店面里转了两圈,最后又绕回前台,从冰箱里捞出两根冰棒结账。“你放心,马上我就把他带回去,以后就不乱跑了。”
刘令飞在灯下半阖着眼,困得朦朦胧胧,对自己名誉权受害一事全然无知。这一晚实在太无聊,即将结束,他又心痒起来,幻想如果自己选了条人更多的街会如何、被认出来如何、真卖出去又如何——刺激感的来源是踩在悬崖边上幻想纵身一跃,但真跳下去还是免了。他眼皮越发沉,逐渐睁不开,结果被贴上脸颊的冰凉物体突袭,叫出了声。冒海飞把冰棒塞进他手里,塑料包装袋在湿度过高的空气里结了层水珠。
“吃点,精神一下。”
他们并排蹲在街边啃冰棍。没了喇叭声,上海的老街很宁静,石砖上残留着白日下过的雨,路灯光与仲夏夜一样是暖黄色。刘令飞把冰棍叼在嘴里,闷热空气里迅速融化的冰水滴在舌尖。他突然很惆怅,不知是为了这样的夏夜,还是为了他无处施展的勾引技能和没卖出去的逼。冒海飞咔咔几口啃完自己的,看他叼着冰棒发呆,抢过半根塞自己嘴里。滴答,脸颊一凉。刘令飞仰起头,又接住一滴水。
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