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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在上
1
路法斯不记得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疼痛总会第一时间将他从难得的深眠中强行拖出。房间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熹微,屋内明暗分割,从床铺正中穿过,将他拦腰斩断。路法斯睁开干涩的眼睛,灰尘在亮面漂浮,无风自动。
右臂疼痛在继续,他想要蜷缩起来,却被阻止了。
有谁的手覆上,冰凉,路法斯因温度的变化而略微抖动。对方的掌心短暂停顿,越过绷带,小心翼翼地避开受伤的位置,揉捏僵硬的四肢。
“您醒了。”曾的声音响在床侧。
路法斯没空回答,他正忍受一轮星痕症带来的神经折磨。呼出的气灼热,在曾的皮肤上驻留。曾力道不减,顺势攀附按住路法斯肩膀。路法斯身体的挫伤和骨折不允许他过度调动肌肉,曾只能用这种方法强行避免他无意识地增加伤情。
没有什么比这更漫长。
睡衣被冷汗浸湿,隔着布料仍清楚地传递给曾的感官。曾一直等待路法斯呼吸恢复平稳,才向后退开一点。
曾的指尖又冷了些。他握拳、放开,反复几次。
路法斯捋开额头和鬓角粘连的发,让视线明朗。光线上升,边界后退,在路法斯完全没入黑暗前,曾绕过家具,走到窗边,金属摩擦的滞涩响过,希灵的白天倾数涌进。
蓝色的瞳孔一瞬间几乎与发色混同。
他饮尽曾递来的水,确保开口不会因干燥而沙哑。路法斯的自尊支撑着他单薄的肉体。他已无太多依仗,因此不会放弃任何可以托举他的东西。
曾站回最初的位置。他的脸亦与阳光相撞,瞳色是和路法斯全然不同的红棕,他们站在色盘的两端对视。
“今天有什么安排?”
“昨天恢复了大部分的办公系统功能,目前任务传达得很顺利,没有需要您特别关注的事情。”曾抚平被子的褶皱,“早饭伊莉娜在做了,吃过后还请多休息。”
外界的混乱仍在持续,不能指望人类从毁灭的边缘侥幸逃脱就立刻恢复如常。海德格和史卡雷特的叛乱费了翻功夫才压下,明面上能指望得上的只剩神罗前都市开发部长图伊斯蒂试图构建的复兴组织和克劳德所在的雪崩。前者沟通还算顺畅,后者在维尔德的斡旋下勉强同意合作。目前神罗无任何名誉可言,好在剩余的资产不至于让他们没有谈判的筹码。
曾不是个急功近利的人,凭现有硬件条件也确实难以施展得开,能利用的资源已全部运转,能找到的人也逐渐形成网络四处奔走,留下来的塔克斯们都在超负荷工作,除此之外曾就只能消耗自己以分担汇集在希灵的压力。
他记不太清有多久没能正常休息,不过没关系,他感觉还好。
曾的指尖划过床铺布料,彻底离开前被路法斯抓住。因左眼的眼伤,景深不准,他尝试了第二次才成功。曾不动,而路法斯很快放开了。
“外面很冷吗?”路法斯靠在床头,他的疲惫未因睡眠而消散,“你的手很冰。”
路法斯抬头看他,脖子上的保持器使动作相当滞涩。曾的样子如旧,每次来找他必定打理得干净得体。头发又长了些,却不如以往光泽。人也消瘦了,制服挂在肩膀上空荡荡的。这里的物资没到入不敷出的地步,但也谈不上富裕。能源、金融和地产全线崩盘,神罗的支柱产业溃败殆尽,所有的东西都在涨价,必须精打细算才能保证日常的开销。路法斯清楚眼下的状况,塔克斯汇报得非常详细,以此保证他时刻获知最新的消息。尽管曾几乎接管了神罗剩下的所有行政事物,路法斯仅需进行必要的调整和分配,他在塔克斯们心中的地位也不曾动摇。
指尖只在路法斯握住时温暖了极其短暂的一小会儿。
“天气很好。”曾忽略对方有关自己体温的问题,“是过去的米德加很难一见的晴天。”
对方逃开话题的方式拙劣且明显,路法斯思考了半秒,没有继续追究。
“您想出去走走吗?”
“不必。”路法斯拒绝。
床头柜上是曾带进来的绷带和药剂,路法斯瞥去一眼,曾会意。
然而拿起物品时,曾却犹豫了。
“您稍等。”为了方便动作,他在来之前脱掉了手套。他不想让路法斯再感凉意,温暖总是更舒适些,“我先去......”
“别误会,我不是在抱怨,”路法斯打断他,主动伸出右臂,“来吧。”
纱质绷带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旧布几乎被黑色的组织液浸透,纤维黏连在一起,拆开时不断和肌肉牵扯,感官怪异,路法斯没办法习惯这个,却只能忍耐。
早上最难熬的高峰过去,瘢痕的位置留下连续不绝的酸胀和残留的针刺般的隐痛。曾坐在床边,让路法斯控住不了颤抖的上肢擎在自己的腿上,西装布料很快被抓出褶皱。
清理伤口的过程同样苦不堪言,路法斯紧咬齿根,曾加快了动作。流出的组织液不可避免地蹭到曾的手心,路法斯盯着对面人那块被染黑的皮肤,直至被曾用剩下的棉球擦去。
“会传染给你。”路法斯拉紧袖口盖住处理好的地方。正视自身的丑陋总是艰难,他还没能坚强到如此地步。
“至少现在没有。”曾回答得很坦然。
如果可以,曾更希望能代替路法斯承受一切,但他无法说出口,他有太多不能言明的东西,不差这一句两句。只要他还在路法斯身边,他就可以按捺所有。曾已经决定了。
路法斯不置可否。
曾猜不透他的想法,也不打算去猜。曾经的自己尝试过,结局他已不愿回想。
气氛有些僵硬。
窗外是疗养小楼附带的花园,是米德加周边难得的绿色,雷诺的声音透过连接花园的客厅露台,隐隐地透过来。雷诺好像从不为任何事情忧愁,他的乐观也在传递,可惜没能跟着声音一起绕过玻璃的阻隔。
“你们不该留下。”植物的绿和远处裸露的地表的黄在渐退的朝晖的调配下重新将他的眼睛点上蓝色,然而路法斯却避开直射进眼球的光,“你们仍有随时离开的权利。”
这本应由路法斯背负。
“在最初我就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曾的表情柔和的一点,“无论您跟我确认多少次,都不会改变。”
“曾,我......”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伊莉娜端着餐食进来,谷物和牛奶的味道逸散。米德加通往格拉斯兰牧场的地面线路最近才勉强通车,塔克斯第一时间补充了食物储备。战后重建方兴未艾,他们要先保证不至于饿死。
尴尬在伊莉娜的脸上一闪而过。曾注意到了她的不自在,帮忙接过餐盘放下后和路法斯简单示意,跟着伊莉娜一同向外走。食物的热气升腾,在房间的空荡处模糊视线,屏障一样将两人拆分两侧。路法斯没说完自己想说的,而曾逃开的太快,他没能抓住。
路德和雷诺已经出门。人手太少,时间表几乎被外勤占满,每天能见面的机会只在早晚。雷诺的离开带走了二层小楼最后的一点轻松气氛。
曾意欲转向由书房临时改成的办公室,却被伊莉娜拦住。
“主任,早饭给您留了。”
“谢谢,晚点我会去吃的。”
伊莉娜不动。沉默蔓延,僵持让空气变得坚硬。
曾内心叹气。
“......我不饿。”
“可是昨晚您吃的也很少。”
伊莉娜不想这样咄咄逼人。她尊重他,他们都尊重他,留下的塔克斯明白曾为了保证如今单薄的队伍能运转做出了怎样的努力,但......
他们站在连廊和餐客厅的边界,房间圆形的外立面环绕,伊莉娜的声音撞到另一侧,回声重叠。
他看到曾笑了笑。
“别担心。”曾侧身走过,还有太多的工作要去做。
伊莉娜的焦急终于涌出来,她想去握曾的手拦住他,却被毫不迟疑地避开。
女孩愣住,她慌忙道歉。
“对不起主任,我......”
“不,”曾立刻用解释去安抚,却始终没能让悬浮在伊莉娜肩膀的手落下去,“刚刚给总裁换药,我接触了他的伤口,可能会传染给你。”
这是真的。
伊莉娜似乎就在等待这个。
“那您呢?”伊莉娜看进曾的眼睛,“您为什么不怕被传染?”
您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和总裁又有什么不同?她猜测过、怀疑过,她希望曾在此刻能坚决的否定她,让她安心,告诉她没有谁是例外,主任仅仅是更谨慎而已。曾总能做到,他带着塔克斯越过了重重困难,找到了总裁,聚集在这里,在废土之上拥有了一个“家”和一个能共同奋斗的目标。
伊莉娜相信他。
风吹动树叶刮擦玻璃的规律响动代替时钟的滴答,然而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她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她是个塔克斯,她还有自己的判断。
“主任,在古代神殿您受伤之后......”
“伊莉娜!”
有什么被打散,连同之前的回声一起。
曾眉头紧皱,却在同伊莉娜对视时强迫自己放松。他摁住太阳穴,让真正的冷静和表情统一。
伊莉娜没错。她在关心自己,别让她为难。
“......我们不谈这个。”现在还不是时候,“好吗?”
伊莉娜闭了闭眼睛,她的纠结和追问不得不偃旗息鼓。
“早饭送来书房吧,”曾决定妥协一点,“晚饭我会做的,外勤结束后早些回来。”
“......嗯,我知道了。”
曾踏在深色木制地板上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远。
“主任,”伊莉娜喃喃,极轻的呼唤,不想让谁真的听见似的,“您会一直在我们身边,对不对?”
风声和脚步声一同停止。
伊莉娜确信曾回答了,然而直到书房的门彻底关闭她都没有分辨出曾说了什么。
2
曾注意到屋子的吊顶花纹因渗水侵蚀出了一块疤瘌。不规则的形状和深黑的颜色,像是突兀凿开在天上的洞。
或者说更像是正在腐烂盖亚的星痕症。
他迅速打断无谓的联想。
尽管已月上中天,他却毫无困意。
曾侧过身,银屑照亮房间的陈设。曾经用作疗养的小楼卧室规格都大差不差,内置的家具统一,酒店标间的样子。
命定之日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建筑一楼基本上被逃出的米德加难民占据。神罗的风评跌落到了最低点,他不能让刚从悬崖下脱离囚禁的路法斯直面陌生的愤怒的人群,只能再次限制他的活动范围,由塔克斯们看管,而路法斯的身体状况也由不得他四处走动。
时局紧张,住宿环境也紧张,除了伊莉娜有个小储物间单独住,剩下的人都挤在现在路法斯住的房间打地铺。
星痕症和大量的外伤始终折磨着路法斯,令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人辗转难眠。当时曾的疲惫和困倦感也在逐渐消失。无风无月无星的夜晚,两个人呼吸的频率重合。路法斯沉浮在冥昧之中,注意不到,但曾却听着对方压抑的痛苦直到天亮。
他能看到路法斯伸出床边的手,那是曾离路法斯最近的时候。近到只要他也向上伸出手,就能让掌心相扣。
如果他真的做了,路法斯会拒绝吗,再一次地?
曾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不适感,但他仍蜷缩进被子里,只留望向外面的一条缝隙。手臂折叠在腹部,摸到了萨菲罗斯造成的伤疤。长刃刺入肌肉,划破胃袋,透过肾脏,最后从后背穿出。
在从神殿飞向朱诺的直升机上,没有止血器械,缺少止痛的药物,胃酸在他内脏之间狂欢,他昏迷了几回?他是怎样从手术室里活过来的?
曾放任思绪延展,他......
他不知道伊莉娜察觉了多少,但曾希望女孩能忘记。
银色向西,已经可以在窗框边看到月轮,屋子亮了很多。也有可能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只是要找些东西帮他度过漫长的夜。
临时住所搭建完成,难民得到了更好的安置,希灵不再拥挤。塔克斯都有了自己的住处。雷诺的房间总是很乱,不管他提醒多少次,收拾过也仅能维持几个小时。路德就好很多。伊莉娜年轻,会带些东西回来做装饰,大多是在外勤时,由救助的居民出于感谢送的。
她很珍惜,每每兴奋地给他们展示。她会尽量留存好,之后堆不下才分出去。整个希灵小屋到处是各种花样的小物件。
曾自己的房间没有变动,文件和重要的物品在书房,因此看上去很空旷。只书桌角摆放了伊莉娜给他的一个小雕塑,他接受了这一个,木质的女神像,盖亚的密涅瓦。没人知道密涅瓦长什么样,但附会的意象终归是最朴素的美好,看着她能让曾平静下来。
造像的服饰虽然粗糙,表情却刻画得很细致。温柔、慈悲,瞳仁半合,掩在头纱的下面。木头是浅棕色的,因此密涅瓦的发也是浅棕色。
有点像爱丽丝。
......也许这才是曾留下它的理由。
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又一个死在萨菲罗斯刀下的亡魂。曾试图回忆女孩的样子,抛去他们之间在神罗大厦的对抗、他的冷漠和虚伪、她的妥协和无奈,向更远的过去回望。女孩跪在破败教堂朽坏的地板上,黄色的花、金色的光和她粉色的裙子。
爱丽丝正对的墙壁上也有一个密涅瓦,是残骸之中唯一清晰的存在,同样温柔、同样慈悲。
曾问,你在做什么?
爱丽丝转头,带来一丝不该属于布满灰尘、罪恶、伤痛和离别的贫民窟的花香。爱丽丝指了指人形浮雕。
我在和她说话。
说什么?
希望大家幸福。爱丽丝笑着看他。
曾轻轻蹙眉。
爱丽丝意识到语义中的模糊,补充道,我说的“大家”包括所有人。她站起来。当然也包括你。
他的表情短暂空白。
你不该......
这是我的愿望。她捋顺额发,“愿望”就是这样的东西,虽然独占且私密,却可以包容又广大,所以它不需要其他人置喙。
强词夺理。
曾不觉得对话有什么有趣的地方,但爱丽丝却似乎更开心了一些,她说,你也可以和她许愿,她会听的。
女孩很笃定。我保证。
曾很少得到其他人对自己的承诺。路法斯和塔克斯对他的信任总是无声且厚重,被他们包围能带来精神上的安定,他很喜欢。这是他难得会留恋此岸的部分。所以他决定接受来自爱丽丝的“承诺”。
曾没有跪下去,但他确实是有过愿望的,没有人能做到真的无欲无求,他有太多割舍不下,出世永远不会是他的选择。
爱丽丝对他点了点头,鼓励的、安慰的。
让人怀念。
他的愿望确实实现了一次。
被子里很温暖,似乎曾也跟着变得温暖了。
曾期待未来和女孩见面,在孕育和滋养盖亚的生命之流里。他想那不会很久。
不同时空的密涅瓦缓慢地重叠,曾一直注视着她们的眼睛,直到视线模糊不清,和月光杂糅在一起。
3
边缘城的建设初具规模。
最初帮助兴修的志愿者有很大一部分自愿转为神罗的正式员工,表明了一点隐晦的对神罗灾后行动的正面态度。
这是个不错的进展。
不破不立,如今是路法斯去完成他曾经许下的神罗会在他手中脱胎换骨的最好时机。财务和人事条线组建了专门的队伍,连接进了新的行政系统。具体的工程项目则和里维合作良好。因整体的层级调整,程序上进行了简化,目前的效率可观,前塔克斯成员们也帮助颇多。路德、雷诺和伊莉娜则是重要的辅助者,曾正逐步引导他们独立行其是。最棘手的军队建制的优先级排在最后,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这部分他要联系雪崩,他会安排好。
曾深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这也是他所期望的。
他在剥离自己,并不困难,也无需技巧,没有谁必不可少。
希灵的小花园有灌木和阔叶种组成的自然的围栏,曾推着路法斯到其中,从叶片和枝干的缝隙间远眺边缘城。
冷热气流对撞,让远景形成了海市蜃楼一样的模糊影象,无限生机和隐藏在其中的枯槁构成了灰黄色的钢铁都市。
风带来戈壁的细微砂砾和周围绿植脱落的绒毛,两相并不矛盾。人类总是在矛盾中抗争,这也是星球永恒的课题。
他们只是从过去的,走向现在的。
在下一个劫难到来前,总要留给所有人一点短暂、珍贵的喘息时间。
曾低头看轮椅上的路法斯,他健康的右眼不宜接受太多的阳光直射,曾向前走了半步,将路法斯圈进自己的阴影中。
距离不远不近,足够曾黑色的发和路法斯的金色纠缠,又被风吹开,一次次。
“曾,”路法斯的声音很轻,“在想什么?”
塔克斯、神罗、盖亚的未来,和你。
然而他已经对如何掩盖自己的真意轻车熟路。
“最近公关部门做了些民意调查,我们的形势在好转。”曾弯腰,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回路法斯的腿上,“基础设施建设的推进是主要的原因,星痕症也转移了注意力。”
人们更愿意去恨容易“触摸”到的东西。曾经“邪恶”的神罗渐远,而星痕症却很近。
“米德加旧址中执意回迁的居民组成的社区和边缘城一小部分低海拔地带爆发了其他传染疾病,已经派医疗班处理了,起因相同,都是水源污染导致的,目前控制得很好。”
医疗班的任务不止于此,曾要求他们落地即进行现场调查,进一步确认了星痕症和一般的传染性疾病的不同。黑色的溃烂是代表死亡的巨蟒窥探人间的通道,一旦开启,就必须接受深渊的凝视。
“目前神罗的军事力量不足,武器所剩无几,仅有一点收缴上的火药,不能有效供给防御。雪崩的状况差不多......我们缺少自保的能力。”
但雪崩还有克劳德在。虽然合作尚存,平衡仍在,暂时相安无事,但依靠外力不是长久之计。曾犹豫了一下没明说。
曾的眼睛追随了一会儿飞絮,塔克斯无需在生物分类学上过分深耕,他只记得那是某种木本植物的种子,它乘风飞过了围栏。
它能在哪里扎根呢?
“比起这些,居民的心理问题更需重视,放任可能会造成个人存在性危机和群体性宗教事件。”
路法斯没有马上回答。他放缓呼吸,空气中有砂砾的味道,温温吞吞,阳光正烘烤土地。曾安静地背手而立,恒星偏离原来的位置,曾跟着挪动,让影子始终在路法斯的身上停驻。
就好像路法斯是曾的恒星。
“你的脑子里还真是热闹。”
路法斯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曾很配合地笑了笑:“事情不会因为不去想就消失掉。”
路法斯调整轮椅,电机声在小花园里略显突兀,他转向曾的方向:“这算抱怨吗?”
“如果您坚持它是,那它可以是。”曾微微眯眼,嘴角并未落下。路法斯知道他也在调侃。
“多招些人手?”
“负担不起成本。”曾快速过了一遍过去一年的财报,不怎么难看,但绝称不上健康。
目前兴起的民间信贷机构缺少管理,非常不利于刚刚有点起色的金融行业,他已经在着手处理了。重点是它们利率不稳定,额度也小,神罗依靠不上,而向外部寻求资金援助......
好吧,大概没有谁真的愿意借钱给神罗。路法斯继承的不动产被毁得差不多,无形资产更是有价无市,在基本生存面前没有实际价值。他们拿什么抵押?边缘城吗?
......等等。
似乎并非不能操作。
在建项目可以利用起来,这部分得和里维商量。神罗应对不了太高的杠杆,风险太大,必须谨慎对待。先拟计划吧,不能久拖,他要没有时间了......
“曾!”
声音灌入耳朵,曾愣了愣,他的思路被打断:“您叫我?”
“我叫了你很多遍。”路法斯握住他的手腕。
“......抱歉。”曾想捏捏眉心,却在中途放弃,转而安抚地轻触路法斯的手背,曾退开得很快,“只是想到了可能有用的方案。资金周转得开的话,增加员工是可行的,多提供些岗位总归有益。”
边缘城太需要稳定和安全了,这也是路法斯愿意去努力实现的事。他要补偿,曾会帮他。
“你有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路法斯向后移动,给曾留出空间。
“我们失去了很多。”没有谁能回到过去改变已经谢幕的惨剧,至少在以后,他要保护他所能保护的。
路法斯的语气称得上循循善诱:“但问题解决不可能一蹴而就。”
曾却沉默以对。
路法斯充分领教身边人的倔强,虽然他不懂曾到底在执着些什么。他仅仅看到些预兆,自曾在神殿受伤恢复以后似乎不再疲倦的肉体,冰冷的皮肤和谈不上健康的唇色。一点不小心从曾那里露出的雪泥鸿爪,让他徒增不安。然而曾一如往常的平稳和可靠又让他十分迷惑。
路法斯仔细斟酌。
他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也不擅长雕章琢句。命定之日前的人生没有需要忌讳和小心对待的事情,他开口、他得到,就这么简单,神罗会兜底。路法斯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应付不同的态度,琢磨不属于他自己的感情。他对未来的规划没有岔路,笔直一条。他将可堪一用的留在身边,剩余的远远抛下,绝不犹豫。路法斯自认展现了足够的领导者的仁慈,尤其是对塔克斯,对曾。
他们相处了很多年,不可避免地接触、交流、靠近,他满意于曾纯粹的忠诚和妥帖的处事,一个得力的手下。
仅此而已。
本应。
路法斯深深呼吸,他越过末日来临时的混乱,星球武器穿透大厦时直射瞳孔的耀目闪光,不断地回退和追溯,直到停在一个时刻。
一个在他看来极其平常的时刻。
开始仅仅是个和曾的普通对视,路法斯生长在曾的眼中,被红色的海吞没,一如他经久不息燃烧着的愤怒和求索。身后的米德加弥漫绿意的背景入侵,红绿的碰撞不甚和谐。路法斯有丝倦怠。他抽离了刹那,从自我中跳脱。映射在对方瞳孔里的自己弱化模糊,而曾本身却遽然清晰。
路法斯注意到了曾的目光,填满庸赘的情绪,将更应显露的疲惫挤压,留给路法斯一个踏实而顺从的回望。
路法斯被吸引,忍不住深入,随即窥伺到对方内在的微弱战栗。
它在两人之间无形的通道内穿梭,顷刻引起了路法斯的共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短暂的疑惑迅速消失,路法斯意识到曾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因路法斯不曾停歇地对“改变”的执着而完全忽略。曾亦用一堆精神上的锁把自己关押起来,但顽劣的、不甘的欲念翻腾不息,从唯一能够逃出的眼睛里肆意泛滥。
当时他一定表现出了不同,被曾捕捉,曾总是敏锐,毫无疑问。曾也突兀地截断正在说的话,眉头皱起又松开,踌躇、犹豫几经起落,却终是逃脱了红色的海洋。曾向前走了几步,超过了上司和下属的距离,向他伸出手。
一次路法斯没能来得及阻止的向外的揣度和问询。
路法斯闻到了决心和勇气的味道。
他明白。
然而在那双手碰到自己前,路法斯避开了。他从未思考过曾对于他的意义,不可能指望他在瞬息之间给出准确的回答。
他现在也给不出。路法斯知道那是“什么”,但生长的环境、身边的人事,没有给他太多习得“什么”的机会。
路法斯记得,记得曾的表情空白了须臾,蓦然回归最初的静默,他没再继续“抗争”或是解释,收敛也许难能溢出一次的躁动,继续了几分钟前的对话,声音平稳,表情淡然,就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路法斯本也这样以为。
他未来的人生只需能抓在手中的切实的东西,而曾已经在这了。无论他做出何种选择,曾都不会离开他一步。
但曾的样子确凿地錾刻进了他的脑子,无法通过忘记去解离和剥除。
像一粒坚强的种子。
而刚刚一粒带着细密毛绒的种子刚好飞过他眼前,降落,终于找到了适合它的土壤。
他没办法不再去“看”了。尤其是如今,在他几乎一无所有的当下。他想再次从曾那抓住、获得和占有,从未知的深处探寻出内心真正的渴望,一些他过去没能“看”清的东西。
可曾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
“所以,”路法斯结束思考,“你在追赶些什么?或者你在被什么追赶?”
曾不解。
“你现在的样子,”路法斯拼凑合适的词语,“就好像一旦‘停下’,你会立刻被吞噬一样。”
“您......”
路法斯不给他否认的机会:“不如你来告诉我,我想得对不对。”
“......没有人能逼迫我,”曾说得很慢,他在挑选和掂掇,“我所做的一切,都基于自己的意志。”
为了他的恒星。
曾依旧没能正面回答问题。路法斯搭在轮椅扶把上的手用力,因体温让金属染上一圈雾:“这不是我想听的。”
路法斯顿了顿,他不愿制造多余的重负。他本意仅仅是想曾能放松一些,如果自己可以作为他缓解压力的对象,他也乐于接受。
结果并不尽如人意,路法斯在是否放弃间左右徘徊。
“你不需要在我这里证明什么。”路法斯迂回,“你拥有我的信任,从始至终。”
比起关怀,反而更像领导者的俯视。路法斯懊恼不已,但他从未被教导过如何放低自己,如何柔软自己。
曾闭眼,他有些无奈和宽慰,无奈于路法斯笨拙的尝试和靠近,宽慰于路法斯的直接和真实。他已经从路法斯那里得到了太多,他们早已不是简单的上下级,朋友、亲人,并肩战斗,历经生死,剩下的......剩下的微不足道,不值得路法斯继续为他挂怀,他不该再去想。
曾无法对他说谎,那是对路法斯信任的辜负,然而有些东西不可能轻易地和盘托出,那关乎一个曾经炙热过的灵魂。
他有自己的坚持。
路法斯没有错过曾的表情,曾又在纠结,嘴唇轻抿着,让本就缺乏的血色更苍白了一些。但路法斯只等来了四个字。
“我......不能说。”
因为我也在等待,等待那个时刻的来临。
曾吐出一口浊气。这是目前他能做到的最大的退让,尽管从表面上看更像是一次拒绝。他知道路法斯能明白。路法斯了解他,曾承认自己利用了一点对方对自己的依赖,曾仅能在心里默默道歉。
“你在挑战我的耐心吗?”路法斯并无怒意,他仅仅是不想曾将自己囚禁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曾没有特别的波动,他需要路法斯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到更应当关注的地方去。
他走到路法斯的正面,像一个接受封赏的骑士一样单膝跪地,让视线同路法斯平齐。他们之间有一只长剑的距离,虚无点在曾的右肩上。
“路法斯,”他很少叫路法斯的名字,每一次他都念得很郑重、很清晰,“您知道,不论发生什么,有一件事绝对不会改变。”
太阳在阔叶种的顶端闪耀。
“塔克斯永远属于您,”曾背对阳光,金色在他柔软的发边描画,“我也一样。”
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4
边缘城中心广场的纪念碑竣工完成。
这是在上次曾指出城市居民可能存在的心理问题后,路法斯提议建造的,金属冶炼是最先恢复的重工业之一,陨石造型的纪念碑做得很快。
雷诺和路德穿插督工,通过PHS的线上OA实时汇报,由曾转述。
“冶炼厂的铸模车间扩大了规模,岗位增加,招工了些适龄的健康居民。”星痕症扩散的速度太快,深刻腐蚀艰难复苏的文明。曾需要掌握劳动力基本盘的情况,这是个不错的方法。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就业。
路法斯从报告中抬头:“你总能做得比我要求得更好。”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路法斯此时另有他想。
“落成仪式,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曾点明自己的顾虑,“时局并不像城建一样‘欣欣向荣’,犯罪率居高不下。我不建议做过于显眼的事情。”
愤怒和混乱是死神的随侍,仇恨具象成某个特定的人是很危险的,尤其对现在的路法斯来说。
路法斯靠近了点,轮椅绕过不大的办公桌,挤压地毯,有褶皱堆积又抚平的声音。
他刚从一次疼痛中找回些所剩无几的从容,他不喜欢在曾面前表现得太狼狈,尽管曾早已见过他非常非常多颓唐的时刻。
“这里已经太久没有过‘节日’了。”路法斯撑着额头,他的太阳穴仍隐隐作痛。路法斯很想曾能像之前压制他的躁动那样安抚他,但一旦确认路法斯脱离疼痛的高峰,曾就会迅速归位,站得笔直。
烦乱占据。
路法斯用轻咳掩饰不适和跑远的思绪:“压力不利于身心健康。”他意有所指,曾假装听不懂,“这是个契机。”
路法斯继续:“至少能让人想起些好事。”
曾欲言又止。
“不需要复杂的安排。”路法斯沉吟,“简单的通知,纪念碑旁配点装饰。不是从海德格和史卡雷特那里收缴了火药吗,交给希德处理下制成烟花吧,其余原材料冶炼厂都能提供,就当委托工作,有利益交换他们不会拒绝。”
头痛因思考而变得明显,路法斯忍不住皱眉。他坚持望进曾的眼睛,那里被掩藏的东西聚集在每一次眨动的角落,那么隐晦又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路法斯主动颔首,不甚明朗的示弱。曾看懂了,他总能看懂。
曾终于跨过该死的社交距离。皮革的触感贴上头侧的穴位,不同于皮肤的凉意,曾没有再摘下过他的手套。路法斯的疼痛缓解,却有奇怪的心绪萦绕不散。曾的小心翼翼让他莫名怅然,路法斯不知道如何表达,就只能沉默以对。
曾知道自己不该沉迷于此。住进希灵后,路法斯和塔克斯们亲近了很多。互相扶持的感觉很好,曾又多了不些不合时宜的错觉。他捉住路法斯脸颊边逃开的一缕碎发,是柔软的,他想,为什么路法斯的心不能同他的发一样柔软。曾像是被希望的火焰烫到一样,瑟缩回精神的堡垒。他不能再被过往的空白吞噬,陷入曾经的进退两难。
他承受不起第二次。
“明白了。”金色在指缝之间划过,曾有点分不清到底是哪边在留恋,“我会处理好。”
落成仪式当天,城市很兴奋。
曾没有特别安排演讲这种形式上的无聊冗余,只有彩带、音乐、烟花,和能沿街兜售的小玩意儿。城中的孩子们被组织起来在人群中穿梭叫卖,很好的娱乐,也能增加家庭收入,曾在这上面费了些心思。
他想要尽可能的去做些有用的事。
路法斯和曾站在雕塑下面,仰望。金属本身的冷峻深厚和它内涵的沉重伤痛倾覆而来,即使再多的装饰也难以掩盖。
有孩子撞到路法斯脚边。在碰到路法斯的腿伤前,曾已经绕到他的前面挡住,路法斯看着他蹲下,低声安慰有些被吓到的孩子,阳光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徘徊,橘黄穿透铅灰的天,巧妙地钻过钢铁都市鳞次的排列和雕塑的凌乱空隙,将他们笼在濛濛的光雾中。曾被一圈温暖的颜色抚摸,连同他眉间的痣,让路法斯暂时忘记曾和他相触时如深冬雪夜的冷。
曾目送孩子跑进热烈之中,化作模糊的笑声又传回。
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心情不错?”
曾站起来,立在路法斯和太阳落幕前淡淡的照耀之间,就像在小花园中一样,保护的姿态。路法斯的身上是曾的轮廓,影子的边缘是光雾漫射的毛边。
“我想您是对的。”曾继续望向“陨石”,“这是个好主意。”
路法斯是他的方向。对方总能用行动证明他的追随是正确的,曾感到平静和满足,这是他现在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的正面的情绪。
曾很珍惜。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变得更有温度。
路法斯没办法将目光从曾的脸上移开。他打算诚实一些,不知道如此会不会让曾敞开一点心扉。他无法避免地越来越在意曾缄口不言的“秘密”。
他太在意了。
他已经分不清复杂的感情是对秘密还是对曾本身。
“......因为有你在。”路法斯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他虽然不擅长自白,但他可以学习,不管什么他都能学得很快,路法斯不觉得这会有什么不同。他仅需加快一点速度,在未知的东西追上曾之前,“因为有你在,所以我知道结果一定是对的。”
沉默,如同一幅老旧的黑白照片。
曾的表情凝固。风带来远处的喧嚣,打碎了声纹的震荡,曾不认为自己真的听到了,但他不得不回应。
“您不必......勉强。”
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
我们在谈论两个独立的灵魂,它们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的碰撞,之后再次的靠近绝不可能完成于简单的两句话。人的感情牵扯太多,顾虑太多、太复杂,虽然可以......去学习,却难以指望外界的刺激带来突然的顿悟,那更多的是天性、是自然,是终会冲破理性束缚的感性,就是这样没有太多道理可讲。
曾不愿回忆太多。
这让我愧疚,愧疚于过去那个莽撞的、盲目的自己所做的错误的决定。
是他判断错误,在路法斯回望时他以为......
算了。
曾冷静得很快,他总能做到。他同路法斯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对方。他清楚的认识到路法斯在延续之前的对谈,他想要知道自己隐瞒的真相。曾感到一点被试探的冒犯,可心中升腾的却不是愤怒,他只是不明白路法斯为什么突然对他执着。
路法斯明明那样坚定地拒绝过。
如果不想让我误会,又何必穷追不舍。
曾难得的一点温度消失无踪,在路法斯看不到的地方又将自己裹紧了。
路灯很快代替阳光。热闹依旧在他们身后,展示射灯从雕塑的下方亮起,将陨石黑色的尾迹点燃,定格在即将同大地接触的瞬间,让压迫感更甚。如同一只巨眼,他们在接受星球的凝视。
外围的安保有条不紊,塔克斯们聚集过来。
路法斯不只是曾的恒星。
路德、雷诺和伊莉娜凑近,身上散发着快乐的余韵。路法斯知道自己又失去了一次机会,他不停地回忆,是不是他从来没能真的有过深入到曾内心的机会。
影像在大脑中连片播放。也许,路法斯想,也许我有过一个最好的机会。
我放弃了。
是我。
伊莉娜脸颊还留有兴奋的红,忽略了身边沉默的两人微妙的来来回回。
“真好。”她说,“我们挺过来了。”她感受到生命的顽强。最初她确实仍有疑虑,但路法斯和曾给他们带来了切实的结果。
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她转头看路法斯:“您也会变好的,我有感觉。”
路法斯迅速抽离,他对女孩很宽容:“谢谢。”左眼的绷带挡住没来得及消散的苦闷。
伊莉娜也想对曾说些什么,可曾却没有看过来。伊莉娜的轻松收敛。他们是一个团队,是......家人,伊莉娜喜欢这个结论。她在心里默默重复。
我们是一家人。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家人了,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曾不想让他们帮他。伊莉娜不觉得有多受伤......好吧,还是有的,一点点,伊莉娜强调。主任聪明、缜密,永远有后备计划,总是能在最后关头将他们稳稳托住,举重若轻。所以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一定。
相信他,就像主任相信我们一样。
但这不妨碍她的关怀。
伊莉娜似乎能听见陨石燃烧的烈烈声响,她注意到路德和雷诺望着雕塑的样子,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她合十双手,闭上眼睛,屏蔽周遭的杂乱。
“你在做什么?”路法斯问。
“在许愿,姐姐教我许愿要这样做。”
伊莉娜保持着姿势。
“我们拥有这么大一颗流星。”声线中有女孩特有的温柔和无法完全藏起的小小期许,“不像很快消失在天边的那种,来不及说什么就无影无踪。它会一直在这,我们可以许很长很长的望愿,它会听的。”
她会听的。有谁说过。
密涅瓦女神离他们太远,但雕塑离他们很近。
这无关宗教、有神论,或者看不见摸不着的形而上的概念或者存在。找点精神寄托并无不可。不论愿不愿意,生活离不开哲学,而人类可是星球上为数不多有意识的种族,有权利去钻研和使用。最终真正的约束仅来自他们的心。
人类向内自省也向外辐射......爱。神罗军事学院从不教授这些,但伊莉娜却坚信。
最先应和她的是雷诺。
“我觉得丽娜说得没错,为什么不呢。”他没找到能反驳的点,所以欣然接受,“我希望能多买几架直升机,剩下的两架已经是老头子了,我真怕下次驾驶操纵杆会被拉断。还希望肉食丰富些,我们得工作,而工作需要蛋白质!当然还有总裁,希望您康复,这对我们很重要。”
雷诺肘了肘路德:“搭档,到你了。”
“希望轻工业能再恢复些,备用眼镜要用完了。”他推了推镜子腿,“还有我也希望您康复。”
“丽娜,”雷诺挨个点名,“快点!”
“希望能多和姐姐见面。希望星痕症能消失。”
希望主任可以战胜他所面对的,和我们一直在一起。伊莉娜默默补充。
雷诺不敢继续点了,他有点可怜地看了看路法斯。
“曾。”路法斯从善如流,“别逃避。”
曾受不了路法斯无时无刻的弦外之音。但现在他不该做那个扫兴的人。
愿望,他确实向密涅瓦许过愿,竟也奇迹般地实现了。他还记得当时在极端痛苦的重创中混乱的思绪,在强烈的意志力支撑下,他许了一个沉重的愿望。那让他重新站在这,站在路法斯身边。
他还能站多久,他还有许愿的资格吗?
曾接收身边的视线,感受到无形的力量包裹着他。被他埋葬在过去的心荡神摇从红色的海洋里翻搅出来,在他脉搏之下骚动。那是他不会诉诸于口的最真实的妄念和业障。
爱丽丝的脸一闪而逝,他映在女孩绿宝石的湖泊里,和路法斯所拥有的沉静的、理智的、冰蓝的湖泊完全不同。他们是曾不可能摆脱地水域,连接着他的过往和当下,他如舟般在此间久久地停留。
她说她希望大家幸福。
而我希望他们幸福。
希望路法斯幸福。
简单的两个字,却是我永远都做不到的事情。曾感慨,却不遗憾。因为曾明白未来一定会有一个人,一个路法斯真正爱着的人,能如我一般......
他轻轻叹气。
能如我一般爱你。
这就是他的愿望。他会带着它一起回到生命之流,也许到时候他可以分享给爱丽丝。
烟火的味道飘散,细小的颗粒游走不停,能看到光在其中穿梭的样子,明晰的条带,很轻盈。
曾笑了笑,拨动冰蓝湖泊中的小舟,他说:“希望您健康。”
“你......”
曾不去探究路法斯没有说完的话:“轮到您了。”
远处喧嚣的声音突然扩大,又一轮烟火升空打断了路法斯愿望的诉说,曾皱了皱眉。
对未知事件好坏的判断是塔克斯们的本能。
曾听到有什么东西夹杂在烟火引信的燃烧中划破空气,快速、尖锐,他太熟悉了,那几乎伴随了曾不算长的前半生。他的大脑跳过辨认、检索、确定的过程,信号在神经网络中光速传递,在意识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之前,曾已经完成了全部动作。
他扑向了路法斯。
塔克斯们的反应也极快,无需路法斯和曾下达命令,在曾将路法斯圈进身体范围的同时,伊莉娜举枪掩护,路德和雷诺则冲了出去。人群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他们沉浸在烟花点缀的深空中。焰色反应忠实地完成着任务,金属碎片升空、炸裂、四散,映在脸上,光怪陆离。两人冲散了拥挤,惹来或低或高的咒骂,直至捕捉到逆流而上突兀转进小巷的人影。
路法斯被挤压在轮椅和曾之间,电光石火间,曾仍谨慎地没有去碰他的任何旧伤。
一发冷枪,缺少消音设备,所以刻意在引信烧尽时开火。他们站在广场的正中央,距离最近的燃放点也要50米,堪堪压在有效射程的边界,是个专业的人,至少过往能够接触到武器。
路法斯不去想为什么会有这次刺杀。神罗做过太多遭人恨的事情,他没功夫逐个分析,他继承了神罗,资源丧失殆尽,“恶”却延续至今。他欣然接受,绝不逃避。
他需要抓住真正的重点:灾后物资匮乏,暗杀者如何得到的武器弹药,以及如何躲过了塔克斯的安保。
最大的可能是巡逻路线泄露,但他不认为曾会有所疏忽。落成仪式并不复杂,联络的人员基本都是神罗的员工,曾招纳他们时做了必要的背调,而且围绕塔克斯向外辐射的一系列工作都很辛苦,如真的是卧底也算卧薪尝胆。那么后方最可能的漏洞就是......希德,他们传递了一部分仪式计划,在交付火药的时候。
雪崩,他得找巴雷特或者克劳德谈谈了。
路法斯思考了数分钟。他拍了拍曾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起来,不必继续这样保护。
曾却没动。
“曾?”
他听到了呼吸,短促的。
“曾!”
路法斯感受到湿润,然而天空高阔,薄云稀疏,没有下雨。
曾终于动了,他扶住轮椅的扶手,抬起自己,雨水滴落在路法斯的西装外套上,随即晕开,是红色的,鲜红。
“不......”路法斯大喊,“伊莉娜,回来!”
伊莉娜立刻奔回接替路法斯撑住了曾。
曾踉跄,跌坐在地上,最初的感觉是麻木,他深重地喘气以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疼痛。他受枪伤的经验足够丰富,记忆试图调动他的神经,然而伤口似乎并非无法忍受,他感官竟然已经迟钝到这个地步。
他抬头看路法斯,正向他探身,轮椅和腿限制了幅度,可眼睛却直白地诉说他的焦急。
“我没事,”在两次呼吸之间,他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您还好吗?”
“你被打穿了左胸,”路法斯试图冷静,可惜效果极差,“我不觉得这是‘没事’。”
伊莉娜放平的曾,脱下制服外套按压伤口,这次她成功忍住了眼泪,她低喃:“离心脏太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没事。”曾重复。他扣住按在胸口的手。伊莉娜被吓坏了,第二次,他实在不是个好领导,“你想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曾的声音异常得平稳,好像正在流血的不是他一样:“联系医疗班,在救护人员来之前不要移动我。”
虽然疼痛感不强烈,但虚弱避免不了,他没有太多力气:“帮我按紧伤口,不要放手,失血比较麻烦,应对好就会没事。相信我。”
伊莉娜只能点头。
曾的伤口让她害怕,曾的冷静更让她颤抖。神殿危机时,伊莉娜全程跟随至朱诺直到曾被推出抢救室,她并非对曾的现状一无所知,她拥有塔克斯和身为女性的直觉和敏锐。伊莉娜不想回忆医生对他说的话。
制服很快洇透。
红色浸在黑色纤维中,分辨不清,但手中的触感不会骗人。
路法斯始终无话,他盯着曾的脸和伊莉娜从短发中漏出的目光。他们的表情一定没有区别。
他痛恨自己的无力。
医疗班在十分钟后到达。
5
神罗暂时没能建立起设备齐全的手术室,无菌环境仅差强人意,但曾不能再耽误了。伊莉娜的精神不稳,路法斯命令他去休息。
曾一直保持着清醒,注射麻醉后才陷入昏睡。路法斯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坚持住的。曾无多余表情的苍白面孔没能影响路法斯和他感官上的联觉,疼痛准确的在虚幻的连接中绵亘,在路法斯的所有暴露的伤口上放肆狂欢。他一直等到最后,手术室结束的提示响起,他的头痛才一起停止。
“我需要一些简单的说明。”路法斯坐着,站在他对面的医生略有局促。医生也是路法斯的主治,这位总裁明显不是个听话的患者。
混合着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路法斯的鼻黏膜。
“他很幸运,至少比上一次幸运,子弹擦过了肺动脉,已经取出并做了缝合,之后需要观察和静养。”
路法斯看出了对方仍有未尽之言。
“不必顾虑,”路法斯用尽耐心,“我不喜欢隐瞒。”
医生已经摘掉洗手服和口罩,疲惫感强烈,却带着手术成功后的一丝松懈:“您知道,我们很少用奇迹来形容医疗上的诸多情况。我很清楚我们生活在一个拥有魔法的星球,魔晶石能创造这个,可他确实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成功避过了死神的镰刀。”
“什么意思?”
“没有划破肺动脉不足以让他活过来。”因长距离射击势能的降低没有让子弹贯穿身体,它嵌得极深,纠缠在血管、肌肉和脏器之间。之后转移时间太长,医疗条件又有限,失血问题、感染接踵而至,随便拿出来一条都是致命的。
“但他还活着。”
“是的。我们肯定。刺穿肾脏的时候也一样。行政系统恢复后,神罗注册职员的过往病史已经联网。我当时也参与了那次手术,印象深刻。”
路法斯陷入绝对的沉默,足有数分钟:“......你想说他不是人类吗?”
“不,不,您不要误会。”医生续道,“我们不轻易谈论奇迹,但我们相信奇迹,也相信人类的意志。我只是想让您知道他对生的渴望相当强烈,有什么支撑着他必须活过来,他......很坚强。”
也许不止坚强,但这不在一个医护工作者的讨论范围内。
“......我知道了。”
路法斯不清楚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情绪面对,他的迷惑紧紧包裹着什么,阻止它冲破无形的屏障,然而路法斯内心的声音却告诉他,它渴望得到自由。
“曾什么时候能醒来。”
“一般情况,24小时内会醒来,但他让我们无法确定,也许会更快。”
路法斯控制不止深想,曾的身体在拒绝,拒绝脱离现实太久。
他按压眉心,医生适时离开,留下一个不得不忍受煎熬的背影。
曾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不想承认,但这样深度的昏迷确实要比每日无甚效果的浅眠更好些。同真实的世界的分割切断了对他来说已经无用的感官。曾在虚无中载浮载沉,抛弃思考和行动,随波逐流。黑暗推着他前进,身边聚集起散发绿色微光的小点,跳跃在浪的边缘,给冥冥赋予闪烁,给无形附上有形,直至在终点汇聚成磅礴的大河。
他站在生命之流的岸边。
他和死亡已经这样靠近。
曾充满对它的好奇,为什么代表生命的绿色会和死神紧紧相连?还是说正因为有它的存在,逝去本身才不会让生命畏惧?
曾向内心跋涉,在属于他的透明的心湖之上悬浮,有和大河一样颜色的丝线向外延伸,轻盈、毫不滞涩。然后他确认了,他并不害怕。
丝线的流动停止,被谁抓在手中。
“爱丽丝。”
棕色长发的少女用悲悯的眼神和他对视,这让曾想起了什么,但在绿辉的笼罩下,任何杂念都留存不能。
“你是来接我的。”
爱丽丝摇头。
“你会来接我。”曾修改措辞,他的敏锐告诉他这是对的。
爱丽丝嘴唇嗡动,她说不出口,又不得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爱丽丝走近了一点,水流从她的身侧划过,温和的触摸。曾很难不去想未来它们在他身上流淌的样子。可爱丽丝是特殊的,她能在此拥有具象的轮廓,而曾只会成为大河的一部分。
人终究要回到这里,扎克斯和爱丽丝过早的来到,他将紧随其后,接下来......
路法斯。
曾希望路法斯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在此岸长久地成为人们的支撑,拥有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成熟、老去,最后融进它。
这里容纳了亿万灵魂,他们只是其中小小的一滴。也许等生命之流反哺星球时,他们会成为树叶、成为雨水、成为菌类的褶皱、成为生物的眼睛,他们隔着枝干、天空、土地和城市的缝隙相望,但他们不会认出彼此。
他并不伤怀,这是所有人类的命运。
曾接受了。
曾伸手去擦爱丽丝的眼角。
“你为什么在哭?”他疑惑不解,“融入生命之流是痛苦的吗?”
爱丽丝更用力的摇头。
曾立刻明了:“你的眼泪总是为别人而流。我并不是值得的那一个。”
“不,”爱丽丝蹙眉,“是我的错。
“是我让你向‘她’说话。是我让你......”
“爱丽丝,”曾从抚摸女孩的脸颊,“你给了我一个机会。”
“但它让你痛苦了。”
“我并不痛苦,”曾笑了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爱丽丝的手覆上曾的手背,那是曾经的女孩对年长的保护者的依靠,她回忆、她感慨。
“我还记得你的愿望,”曾说,“你想让大家幸福,我们都在努力。愿望传递到我这里,我收到了。”
“真的吗?”爱丽丝感受曾的冰凉,“你有得到幸福吗?”
“我在他身边,”曾闭上眼,让自己的心湖和另一个冰蓝色的连在一起,他的湖水本来没有颜色,他感谢被赋予的属于路法斯的颜色,“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曾拨开爱丽丝的发,棕色的发尾被泪浸得湿润,却有一种迷幻的温度让人留恋。曾想起路法斯的金色,无数次因疼痛的汗水而黏连:“我从手术台上活过来,再一次站在他身边。”
曾重复着,他想希望爱丽丝相信自己绝不会在这上说谎。
“我知道这并非没有期限。”曾收回被爱丽丝覆住的手,握拳、放开,反复几次。他在确认,确认最后的感官。自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在接近生命之流时,就总这样做。
他走向死亡的过程被愿望延长。然而总会有一天,他的手指会触碰到那一点。因为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生命的存续和消亡在星球意志面前不分前后,轮转不停。
“我并不后悔。”
曾主动上前抱了抱爱丽丝。下次见到,他就已经是生命之流中的一个水滴了,水滴不会倾诉、安慰和拥抱,水滴就是水滴。他珍惜此刻。
“曾,我想帮你,我能帮你,再坚持一下可不可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曾真诚地倾诉,“爱丽丝,在我醒来前,再和我说一次吧。”
女孩的脸埋进曾的肩膀。
“......我希望你幸福。”
“嗯,”曾的声音带动胸口的震荡,“谢谢你。”
“曾......”
“我走了。”
还有人在等我。
6
曾仅昏迷了五个小时,随后从麻醉复苏室转至普通病房。
路法斯操控轮椅进门的时候脸色一定很怪异,曾转头看他的时候眉头轻皱又松开。曾在控制自己面对他的表情。路法斯抿住嘴唇,一个拒绝承认外界事物的动作。曾立刻收回目光盯着床单,除了白色的褶皱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
曾靠坐在床上,长发难得散开,遮挡了一点脸颊,他原本锋利的轮廓被掩藏住,比平时多了些不符合塔克斯领袖的靡靡之感,很少见的样子。然而忽略病号服翻领下的绷带的话。曾和受伤前没有多少区别。
路法斯的膝盖顶到床沿,医院配备的床垫并不柔软,他不觉得曾在这会感觉舒服。他在想曾不停地忙碌,在无数亟待拯救的破败中波折,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真的舒适,肉体和精神仅在此得到统一。
他痛苦吗?他会因为“活着”而痛苦吗?因为我束缚住了他,所以他才不得不一次次地把自己拉回来?
路法斯的表情很僵硬。他知道事情不对劲,不能继续拖延下去,可是......
“路德和雷诺抓到了暗杀者。”路法斯在真正的问题周围打转。“审讯后我联系了雪崩。”
曾安静地处理这句话中的信息,他明白得很快:“希德。”
路法斯点头:“不是他的错,希德是雪崩的‘编外人员’,他被作为桥梁利用了,我们的保密工作也确实有漏洞。雪崩组织里的鹰派在骚动,虽然势微,仍酝酿了些不怎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他们内部需要一次清理,我提出了建议,巴雷特接受了。”
“雪崩处境并不比我们好。”曾说得很慢,失血的影响比伤口严重,“缺乏资源和有效的力量,恢复是漫长的。”克劳德是个变量,也是决定未来的关键,但克劳德暂时不会给他们机会。
路法斯知道他的意思:“我没能见到斯特莱夫,巴雷特帮忙传达了协商后的内容。”
他又开始头痛。他来这里并不是想和曾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刚刚收到巴雷特转述的回复,他们会负责。雪崩欠我们一次。”
代价却是由曾支付。
路法斯说不下去了。有什么在房间内泛滥到让他窒息。
“您应该去休息。”
曾永远是打破尴尬和沉默的那个,而路法斯的样子确实值得一句关心。
“不如先看看自己?”路法斯发誓他不想让语气听起来充满讽刺,但他控制不住,“你差点死了。”
曾望向他:“我不会。”
“你不会......”路法斯在对自己和对曾的憋闷中突兀地笑了一下。他拨开挡住右眼的发,在掌心略过侧脸时停留了片刻,任由眼皮上凌乱的光影占据视线,数秒的逃离,“你在给我上课。”
“......什么?”
路法斯重新抬起头:“太阳会从东方升起,物体会落到地面,雪会在春天融化,然后你说你不会死,这就是你说这件事的语气。
“子弹在你身体里最重要的器官边上待了几个小时,血几乎流干了。为什么你能这样笃定还能活下来?你和谁做了交易?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谁?魔鬼?”路法斯的烦躁无法压抑。他相信医生的判断,却对“奇迹”的部分接受不良。曾已经“死”过两次。他并非对死亡一无所知,神罗的发迹伴随的死亡绝对够他理解那是什么。路法斯确凿地触到了它在曾灵魂上的敲击,震得他头晕目眩,地动山摇。可曾像是得到了绝不可能仁慈的死神的豁免,他不敢想象曾为此交出了什么。
未知在代替曾心脏的跳动、规律的呼吸和同自己对视的眼睛。
“路法斯,”曾看起来非常迷惑,夹杂着极微小的刺痛,“我活着这件事让你感到困扰吗?”
路法斯只觉语言怎么会如此的单薄无力,不能传递他想表达的万分之一,他几乎要泄气了:“我在关心你......曾,我想让你明白,我想让你活着。”他靠到椅背上,“但不是以现在的方式,你看起来和‘真正的’活着差得太远太远了。
“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多到可能是普通人的几辈子。告诉我,曾。我不想让事情变得不能挽回。”
曾的声音始终不大,却不可动摇:“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难过,即使你不爱我,你还是会为我难过。我知道。但是结局已经注定了,谁也改变不了。
“......”
路法斯没办法了。
他绷紧嘴角。
“你在报复我吗,”路法斯站在他记忆深处的波涛中,他曾注视过的红色的海,“我拒绝了你,所以......”
“路法斯。”曾打断他。
他必须打断他。曾的胸口因突如其来的情绪的激荡而剧烈起伏,一定牵连了伤口,不过他不在乎,反正他也没多痛,“如果你说出来,才是真的不能挽回。
“我只是想留在这,”在你的身边。在生死的边缘他一定说了很多很多遍,多到让星球的意志听到,“想看到你变得更好,看神罗因为你变得更好。”未来还有更艰难的时刻等待着他们,星痕症、生命之流、克劳德和萨菲罗斯。他得见证这个,他不能倒下,也不会离开。
“......我不明白。”路法斯喃喃。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曾再次平静下来,他总能做到。他抓住了路法斯所有不能明说的话。
曾坐起来向路法斯倾身靠近。他挂着静脉点滴,但不影响他把手放到路法斯的手上。
还是那样冰凉。
“您不用勉强。”
路法斯没有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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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法斯正在看曾最近整理的文件。
他和图伊斯蒂着手解决了神罗大部分的资金问题,主要用在建的期房向外贷款。款项随即投入到了基建和产业恢复。往格拉斯兰的双向车道彻底整修完毕,肉蛋奶的价格因交通问题的解决降下来。最近也拉起了几个初级设备制造工厂,飞机零部件、眼镜片这类涉及精密仪器的制造还没有办法,但手工业确实欣欣向荣,至少镜框不再是稀缺物资。维尔德更深入地参与进合作,不少前塔克斯在边缘城常驻,伊莉娜虽然不能和姐姐同居,时时往来却不再是问题。
报告最后结束于标准的办公用句,很曾的作风。
阶段性的成果显著。他们尽力在很短的时间内处理了主要矛盾,因为还有更重要的在等着他们。
路法斯抬头和房间中央的曾对视,路法斯知道,他们在想同一件事。
“要成功取回来。”路法斯的声音低沉。
路德和雷诺前期进行了数回调查,围绕北大空洞的低空航道几乎做到了全覆盖。北方即将进入雪季,直升机的寿命也快到头。神罗只有一次机会。
“那将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曾点头。
“收尾工作已经完成,您周围的安保委托给了维尔德,”曾补充,“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
路法斯放下文件,纸张和桌面接触,细小的摩擦声。
“曾。”
曾等待了一会儿,没有收到进一步的指示。
“总裁?”
“日程怎么定的。”路法斯问。
“如果顺利当天可以往返。”曾续道,尽管曾确信自己已将日程附后,描述详尽,“考虑天气因素可能造成的航线不稳定,最晚不会超过翌日零点。”
“好。”
路法斯表情未变,曾只能揣度。
“您在担心。”
“是的,我在担心。”路法斯无奈,“你们很重要。”
落地窗在路法斯身后,阳光不强烈。曾想,既然语言是苍白的......
曾走过去,像拥抱爱丽丝那样,将路法斯拥进怀里。
他们从未靠得这样近。
黑色和白色的衣料重叠,药剂和曾身上沾染的淡淡灰尘的涩味碰撞。路法斯听到了咚咚的心跳声,非常非常清晰。
路法斯在瞬间的愣怔后闭上眼睛。他不能失去这个。
绝不。
“等你们回来。”
第二天晚间,路法斯只等来了路德和雷诺。
两人已经做好承受总裁盛怒的准备,然而路法斯仅接过装着“筹码”的金属盒子,让他们退了出去。
晚风刮擦着包围希灵的植物,享受脆弱的叶片撞击的哀嚎。
路德和雷诺靠在小楼外铁制楼梯的栏杆上,几步之遥是路法斯卧室的门,漆白的木制旧门,古早的纹样,里面没有传出一丝声音。
“我不觉得主任的决定有什么不对。”雷诺向后仰头,天地倒转,月亮在地平线的下面,“我也不觉的我们抛下主任和伊莉娜先行回来有什么不对。
“我接受的教导告诉我这些都是对的。”
路德含混地嗯了一声。
“但总裁有理由训斥我们。”
雷诺站直,红发发尾荡出去,扫到路德的背上,隔着制服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明白。”
尽管他们在过去失去了很多,但没人能习惯这个。
“嘿,搭档,”雷诺转头,“你说我们死了总裁会伤心吗?”
路德推了推墨镜,他从未从雷诺口中听到过消极的问话,这是第一次:“大概吧。”
“这算什么回答?”
“你问不同的人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比如?”
“如果你去问伊莉娜,她一定会给你一个积极的回复,她比看起来的要乐观和坚强。我的想法和伊莉娜一样。”路德稍稍思考,“总裁也在失去。失去不会带来快乐,那有违人性。他是一个拥有正常感情的人类,而不是什么从陨石里钻出来的怪物。”路德回答得很认真,顺便意有所指地望了望北边的天。
“但如果你用这个问题去问曾主任,他大概会回答‘不会’,尽管他内心一定不这样想......也不是说曾主任认为总裁是一个冷漠的人,他知道我们对总裁很重要。可不论怎样,主任都不愿总裁为此伤怀。
“他不希望我们的死动摇总裁的决心。”
“这样啊。”
“就是这样。”路德盖棺定论。
“真奇怪,”雷诺说,“可我并不觉得这两件事是冲突的。总裁为什么不可以同时拥有决心和一些......正面的感情?”
“也许......”路德犹豫了,“也许主任想要的和我们想要的不一样。”
雷诺用手肘支撑住自己:“说得好像主任很贪婪似的。”
路德笑了一下;“这个词和主任能搭上一点边吗?”
“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公平,不管是对总裁,还是对主任自己。”
路德不笑了。
他竟然无法在第一时间想出反驳雷诺的话。
“主任一定在做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雷诺也是个塔克斯,他并不盲目,“他相当固执,之前有维尔德在主任还能收敛些。如今我们所有人都在依赖他,他只能......”
雷诺说不下去了。
雷诺意识到他们没给曾选择的余地。愧疚像身后的月光一样缠上他的脖颈。
他不习惯这种情绪,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主任不该把自己算计进去。我们会难过,总裁当然也会,我想主任也不是真的不难过,他仅仅是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那依然存在,不可能不存在。雷诺仅在想象中站到曾的位置就已经让他窒息。
雷诺开始天马行空:“当时许愿的时候就应该多加一条,希望主任能坦率一点。”
“你认真的?”
“我很认真。”雷诺双手交叉放到脑后,“我们的愿望好多都实现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总裁和主任在努力。”路德耸耸肩。
“我们总得有点信念,”雷诺向半空挥手,示意些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相信他们的同时也不妨碍我相信有什么在帮助我们。”
“因为我们在做对的事。”路德转身。
“没错。”雷诺终于也笑了一下。
他伸手握拳和路德的拳头轻碰。一个印章,一个无形的承诺和始终如一的共同意志。
雷诺觉得自己好多了,他很会自我开解,踌躇不前和他性格不合。他离开栏杆,此刻才注意到刚刚对话时他的情绪绷得有多紧:“现在总裁需要我们。”
路德上前一步:“等主任回来要告诉他,他不是在孤军奋战。”
雷诺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7
路法斯耳边的咚咚声没有停止过。
在无声忍耐疼痛的夜晚、在不得不忙碌的白天,它有力、平稳、一刻不停,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只要它还在。
“你运气真差。”*
咚咚。
这是自陨石坠落后的两年来路法斯第一次和克劳德见面。他需要前特种兵的帮助,因此可以忍受一些语言上的弱势。路法斯从不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他在践行自己的坚持和责任时从未得到过眷顾,他的助力是本身的能力和塔克斯们。
“幸运与否很难由他人判断,而这不是我们该关注的重点。现在,我必须去‘补偿’。”路法斯直入主题。克劳德和神罗的过节不可能因事态的恶化而消弭,他们不需要虚情假意地做朋友,他们仅需一个共同的目标,“而你有必须面对的问题。最终指向的......人,是一致的。
“我们都因此不停地对抗离别。”
克劳德不语。路法斯把这当做默认。斯特莱夫也许性格淡薄,但绝不冷漠。
“我们不想让它继续下去,”路法斯抬手,保证手背黑色的瘢痕暴露在克劳德的眼前,“我不愿将事情说得太宏观。站得太高,个体的苦痛会落入盲区。但如今不能忽略的一点是,星球确实在遭受折磨,人类不过是他用来表露愤怒的工具罢了。”
路法斯停顿片刻。
“你已经见到他们了,不是吗?”
“你我之间无法坦诚。”克劳德转身,“你在隐瞒。”
“我不否认。”路法斯的眼睛掩藏在斗篷之下,“我请求帮助,而你也会得到神罗的情报。这不是友情游戏,而是交易。我不想解释太多。”
“我没兴趣。”
“克劳德·斯特莱夫,”路法斯最后一次叫住他,“你欠我一次。”
留给他的是关门的声音。
他不会放弃。
斯特莱夫是一切的中心,即便不能达成口头的协议,他也注定被卷入。和思念体的交锋充分的证明了这一点。神罗要顺势而为,他得牵制住他们,至少牵制住最像萨菲罗斯的一个,给斯特莱夫争取时间。这样曾和伊莉娜生存的几率也会更高。
他们必定会受到刑讯。
路法斯立刻强迫自己停止对当下形势无用的思考,他无法采取更主动的措施去救他们,挫败感坠着他的内脏,和星痕症一起翻搅他的肉体。
路法斯深吸一口气。
“总裁......”雷诺声音很轻。
路法斯的右手在抖动。
“疏散希林附近的居民,包括流浪者和星痕症患者,要快。”路法斯从白色斗篷的缝隙向外望,“这里太显眼了。”
“好的,”路德即答,“我们保护您撤离。”
“不。”路法斯摆手,无视两人不赞成的样子,“留在这,思念体和我们没什么不同,他们是棋子,我们也是。”
敌人从曾和伊莉娜那不可能得到答案,他一定是下一个目标。比起看不见的对抗,面对面更能发挥他的作用,除了诉诸武力,语言并非不能成为子弹。
这会很危险,不过没关系。
“等待是我们唯一要做的。”
路法斯深刻的认识到他有太多话想要对曾说。
思念体们来得很快,非常快。
雷诺和路德无力应对,在十数招内败阵。他们尽力了。之后是路法斯的主场,他能处理得了神罗的部分。他相信斯特莱夫最终会在更需要他战斗的地方出现,他牵挂的事情不比自己轻松。剩下的两个思念体会让他明白逃避毫无意义,必要时他也能让塔克斯推他一把,路法斯深谙此道。
他总在思考、在筹谋,他因此得到了塔克斯,得到了曾。他失败过,他接受过往的结局,能认清问题出现的根本原因。星球没有放弃人类,它比人类抗争得更久。最终的胜利是可以预见的,只要所有牵扯其中的人能站在属于他们的位置上。
路法斯不是个多乐观的人,他对人类没留存太多非理性的信念感,更没有天真的妄想,试图证明一切美好。他只是了解人类中确实有和他目标相同的“异类”,团结他们、利用他们就能达成目的。
卡丹裘自我陶醉般的滔滔不绝让他十分厌烦。他几乎在用本能回应。曾和伊莉娜染血的身份卡突兀地在地上躺着,像是个散发无形粒子的辐射源,轰击他不甚健康的大脑,他感觉自己的细胞在融化,从星痕症造成的溃烂处流出。
而他的那些同曾不相上下的固执,什么狗屁的算无遗策,全部跟着化成一摊血肉模糊的脓疮。
他不该在和敌人对峙的时候恍然进入独属于自己的内心图景,但他控制不住。这是第三次,第三次曾脱离了他的‘掌握’,在他不知道地方生死未卜。
拥抱是不够的,一句“不会死”的承诺也无区别。
他还能再听见曾的心跳声吗?他还能再得到那样留恋的、忠贞的回望吗?他还能再拥有一个温暖的,而不是被冰冷阻隔的触摸吗?
他当初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曾呢,他到底在想什么!
路法斯的情绪被很好地掩藏在白色布料的下面,在这一瞬间,过往拥塞的、懵懂的、暧昧不明的踌躇全部被抛进曾经的混沌中,精神通前彻后,贯穿始终。
路法斯努力地去看“曾”,血液盖住他的脸,照片因角度和干涸的“雨水”而扭曲,“曾”的眼睛投射进虚空,在他想继续探究的时候被突然跪在他面前的卡丹裘挡住了。本该在深渊中长眠的巨蟒从粘稠的黑暗中上浮,它已不甘心于过去两年的窥伺。
路法斯真正地开始愤怒。
他遗忘的,不,是他埋藏的愤怒从无人在意的童年、从装模作样的成长、从引而不发的被囚禁的日子里狠狠掘出,混合着他剧烈的恨,全部压缩在千疮百孔的肉体内。
咚咚。
幻想中的敲击和他破釜沉舟的斗志的呼号重合。路法斯一直忍耐到混乱倾盖了他和塔克斯们呕心沥血才重新恢复一点生机的边缘城,直到克劳德出现。
他要复仇,向他自己,向终将被杰诺瓦抛弃的思念体复仇。
他做好了埋葬自己的准备。
路法斯纵身一跃。
8
这一幕绝对会成为曾最难以忍受的噩梦之一。
如果他还有机会拥有睡眠的话。
顺着应急楼梯奔跑时,头上的绷带有掉落的趋势。他不指望文森特能多认真仔细地帮他和伊莉娜包扎。绷带支出的线头于颠簸中在他的眼皮上晃荡,参差的边缘像是剪裁粗糙的廉价布艺窗帘,除了徒增烦躁外无一丝用处。
曾的目光落在楼体坚固的外立面。绳枪射出的角度经过迅速计算,和对面伊莉娜选择的位置准确交叉。金色划过一条笔直的线,砸进错综的网格间,尼龙纤维承受重物,发出极致拉伸后的刺耳摩擦,曾只觉得这是他人生中听到的最让他安心的声音。
他接住了。
他没有辜负路法斯的“等待”。
曾绕过逃难的人群,从塔克斯们的身后望过去。路法斯站在坚实的地面上,很稳,接着转身,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又一次立于色盘的两端。
曾忍住流泪的冲动。
鲜活的意志和蓬勃的感情在对面蓝色的湖泊里晃荡。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正通过无声的对视传递到他身边。
曾见过,曾一定见过。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只为捕捉住转瞬即逝的灵光一闪。
曾的记忆回溯,画面逐帧播放。
那个被拒绝的平凡午后和那个被他错估的回望。同此时此刻路法斯看向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还好。事到如今,他不会再误解了。
曾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天阴沉得如同第二次世界末日的临近,不难想象一切的罪魁祸首姓甚名谁。已经没有神罗和塔克斯能插手的事情,而路法斯又不愿意离战场太远,失去第一时间欣赏结局的机会。五个人躲藏进了战场边的小巷子里。
外界在轰鸣。
云层缠绕,灰暗的边界挤压出震耳欲聋的奔雷的怒吼。金属相撞,对刃弹开时激发的火花在断壁残垣间跳跃,尾迹从巷口分割的一线天外飞过。肉体推搡,血液迸溅,伤口暴露又愈合,夹杂失败的挑衅和坚定的对抗。这是为黎明到来而演奏的英雄的交响乐。他们站在以天穹为幕的大厅的最前排。脚下石子跟着震颤的音符起伏不定,敲打塔克斯们的鞋帮和路法斯浅色外套的一角。
鼓声开始疲惫了,琴弓和琴弦完成一次漫长的接触,终章乐谱的渐弱字母出现在视线之内,连接一个有力的休止符。
曾看着它脱离纸张的束缚,将最后一串连续的重音拖拽出来。
化作一个点。
一个水滴。
一个潮湿的、纯洁的、洗涤全部罪恶的透明水滴。
水滴连绵成一片结界。
音乐结束,盖亚用一场治愈之雨为所有人喝彩。
星痕无用的挣扎很快消失于蒸腾的水汽中。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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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徘徊着一块艳红的云。
希灵小屋的房门闭合前,颜色映在走廊樱桃色的地板上。
他们疲惫、混乱,脚步踉跄,身上的衣服沾满泥土,却如释重负。曾看着伊莉娜、路德和雷诺走过二楼楼梯的转角,女孩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还是乖乖离开了,路法斯却在此时停下,背对着他。
“曾,”声音中有不易察觉的紧张、令曾迷惑不解的小心翼翼和似乎未完全代谢掉的因胜利而激昂的情绪,“我有话要对你说。”
曾愣了愣。
他握拳、放开,又一次确认,指甲在掌心抠出月牙形的伤痕,触感奇怪,却无一丝痛感。
“今天我们已经承受太多。”曾推动轮椅,“明天好吗?”
“那就明天一早。”
“好。”曾松开手,轻易地妥协,“明天一早。”
电机声音远去。曾停留片刻,走进他们时常共同起居的圆厅。墙边的沙发套都是褶皱,雷诺昨晚必定在这小憩。
曾坐下来。
被思念体折磨的记忆在远去。他一直主动挑起话题,诱使几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那些逼问和教训也同样,他没什么感觉,假装很痛苦罢了。伊莉娜是个坚强的塔克斯,她默默接受曾的计划,只眼神炙热。曾明白他大概没办法继续骗过伊莉娜。
文森特的救援很及时,前塔克斯的存在导致伊莉娜不能立即和他对峙,而情势的陡变留不下多余交流的空隙。
好像盖亚的意志都在帮助他逃避一样。
窗棂染上浅淡明霞的橘。柔软的滤镜笼罩窗外雨水滋润过后正熠熠闪光的叶片。植物们的种子早已随风、随雨远远地播撒出去,让“生”不断延续。
正如如今的星球。
曾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陷进海绵的包裹中。
他在想很久很久的过去。
和路法斯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曾因路法斯的口不择言揍了他一拳,当时年轻的继承人的表情既惊讶又怒火中烧,毫无稳重可言。
曾忍不住微笑。
路法斯长得很快,成年时就已经比他高了,他们接触得更多,但关系并没有特别亲近。之后事情发生得太多、太快,雪崩、魔晄炉、长久的囚禁、不得已地朝夕相处。曾被狠狠算计,交付了塔克斯、交付了忠诚和......他自己。
然后呢。
然后是一次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单方面的无声剖白。
路法斯说得没错,他们一起的经历抵得上普通人的几辈子,精彩到能写就一本精装大部头。他的愿望也有实现,不止一次。强留在路法斯身边,成功了;看到他恢复健康,就在不久之前星痕症已无影无踪;巨蟒回归深渊,克劳德做得不错;城市......城市正在走向未来。
他没有什么不满足。
天黑下去,他很快适应。目之所及是小厅开放式的厨房和大理石岛台,石板边有一个和他屋子里一模一样的雕像,正对着一个总结自己短暂却精彩的一生的人。月光从东方升起时照亮雕像棕色的面纱,投下的阴影是未被雕琢出的瞳仁。月亮继续攀爬,又朝西边坠落,瞳孔始终不曾离开他分毫。
密涅瓦女神。
曾在心中说,将每个音拉长。
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
晨光漫漫时,他还在想,想塔克斯、神罗、盖亚和......
有人靠近小厅。
“主任?”伊莉娜对坐在沙发上的人说,“您起得真早。”
曾没有回答。他尝试了,却说不出一个字。
伊莉娜越过他,从凌乱的橱柜里拿出围裙戴好:“我先给您倒杯茶吧。”他看她抿了抿嘴唇,“您真应该和总裁谈谈,您不必再......隐瞒什么,还来得及。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吃早餐。”
伊莉娜赧然地笑了笑,充满期待和无限希望。
希灵正在苏醒。
路德和雷诺和他打了招呼,挤进不怎么宽敞的厨房里。路德关掉发出尖锐哨音的水壶,把倒好的茶水放到曾面前的茶几上。雷诺伸手从盘子里捡了块刚煎好的培根,被伊莉娜用锅铲敲了下手背。
有用指节敲击门框的声音响起,是路法斯,喧嚣停止片刻又闹哄哄在空气中肆无忌惮。虽然仍有些许磕绊,路法斯仍稳稳地走到塔克斯们的身边。
“我有错过什么吗?”
路德也递给路法斯一个水杯。热气升腾,温暖穿梭。
“您来得刚好。”
曾望着他们,他的战友、亲人,和他一无所知的爱人。曾无一丝恐惧,只有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路法斯。”曾用尽全身的力气。
路法斯转向他,带着过去没有过的轻松笑意。伊莉娜摆好五个人的餐具,刀叉碰出清脆的声响。雷诺的红发在阳光下明亮又闪耀。他在路德的墨镜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
曾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别担心,”他说,“你们会很好的。相信我。”
侧脸撞上沙发,褶皱将他掩埋。
最后,他看到路法斯向他奔来。
尾声
路法斯感觉自已的人生在此刻戛然而止。
他扑到沙发上时撞飞了满杯的茶水,瓷器落到地上,爆炸、破碎。路法斯拥抱着一个毫无生机的肉体,除了微弱的呼吸外,没有什么能证明曾还活着。
“医疗班!”路法斯喊叫,声音中的颤抖暴露无遗。
路德冲出去,雷诺也跟着跑出。
只有伊莉娜,她没动,只攥紧衣服无声哭泣。
他想叫主任的名字,也想叫路法斯,但眼泪把她整个糊住,迫使她蜷缩进一个巨大的咸涩的水球里。
她帮路法斯把曾放平到最近的卧室床上。
伊莉娜想起刚刚自己说的话。已经来不及了,早就来不及了。
她的腿支撑不起悲伤的重量,跌坐在地时一声咚的巨响。
“伊莉娜。”
路法斯握住曾的手。
“伊莉娜,说话!”
她强忍住抽咽。她必须解释,这是他的责任,她得代替主任扛下去。
“两年前,”伊莉娜用力吸气,“离开神殿后到达朱诺,主任被搬下飞机的时候,我已经摸不到他的脉搏了。”
路法斯的瞳孔骤缩。
“我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您,我不能接受这个。”
医疗人员有部分住在希灵边上,踢踏木地板的声音渐近,每一声都像是一次正中心脏的枪击。
“但是,但是......”赶回的路德搀着她,伊莉娜让出空间,白色的人影围住曾,魔晶石的绿光从缝隙中流出。她没有停下,“主任还是被推进手术室,我等待一个注定惨烈的宣告。然而医生走出来,却告诉我手术成功,主任活了下来。
“他们说这是个奇迹。”
奇迹。
没有奇迹。
人影很快退开。
“他在走向死亡。”
路法斯听到了。
“他的生命正在枯竭。”医生的声音很平静,陈述不可能改变的事实,“抱歉,我们无能为力。”
原来这就是追赶曾的东西。
路法斯枯坐了整晚,直到又一轮日升。
他从房间走出。没人离开,他们全部守在外面。
“我们不需要奇迹。”挥之不去的疲惫压在他的肩上,但他的语气坚定,“他还活着。他还没有......死。”
路法斯不会再让曾成为代价。
他还有话要对曾说。他承认过往的愚蠢。路法斯在失败中学会了很多,这次没有不同。
神罗绝不绝望。
“我们一起......”
打断路法斯的是骤然的敲门声。
路德去开门。
“克劳德。”
一个不合时宜的拜访。
路法斯站在最前面:“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和你......”
“我还欠你一次。”克劳德绕过路法斯,径直奔向曾所在的卧室。
路法斯试图阻拦,结果显而易见:“你已经还清了。”
“那不算,萨菲罗斯是我的责任,和你没关系。”克劳德抱起曾,扛到肩上。
“放下!”
“我能救他。”克劳德转身。
克劳德显然在纠结是否要解释,然而气氛已经僵持到顶点。他不是个不懂感情的白痴:“是爱丽丝,爱丽丝告诉我你们需要帮助。我拒绝不了她,而且我确实欠你们。”
克劳德不能忍受欠神罗任何。
“她说,”克劳德努力组织语言,“曾许下了太沉重的愿望。她得弥补这个。”
“而且爱丽丝对你很不满。”克劳德看向路法斯,“所以我得带他走。”
一切发生得太快。
“你能吗?”
“什么?”克劳德不想和神罗接触太多,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你真能救他?”
“爱丽丝说能,那就能。”
路法斯追赶,受伤的腿却不能使他更快:“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不可能只是等待。克劳德,回答我!”
克劳德停下,处理和过往的敌人的纠缠不是他的长项,更何况路法斯不再是敌人了,他可以温和些,看在爱丽丝的份上。他站在走廊和圆厅的交接处。厅内维持了昨日的样子,火熄灭了,桌子上是冰凉的早餐和......一个雕像。
粗糙,但神韵尚存,和贫民窟教堂的那个很像。
现在雕像看着克劳德。
“你可以向她许愿。”他指了指。那是盖亚意志的集合,带来奇迹又抹消奇迹的女神,“许一个好愿望。”
就像爱丽丝常做的那样。
希灵很安静,只有屋内人的呼吸声。克劳德和路法斯对视了一会儿,仿佛此时的克劳德有无限的耐心。
“我想曾活过来,无论如何。”
阳光照射,落进女神相和的掌心,一个清晰的斑点,如一盏小灯。
“好,”克劳德点点头,接着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只留下一些似有若无的声音荡在这里。
路法斯用力捕捉,直到把它握紧在手中。
“她会听的。”
这次,路法斯无比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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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