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卢卡·巴尔萨,你是否蓄意违规实验谋害死者洛伦兹?”
脖颈处沉重的铁枷被拽起,“囚徒”那张半青紫的脸暴露在刺眼的白光下。审讯的灯光扎向“囚徒”的双目,刺得他睁不开眼。
密密麻麻的痛感侵袭着他弱不胜衣的躯体,也麻痹着他的心脏。
他早已变得麻木。这两个月以来他所受到层出不穷的恶刑,都源自那无从谈起的“弑师之罪”——最可笑的是,他根本不记得自已曾师从这个姓洛伦兹的人。
他对那位洛伦兹全部的认知,仅仅来自那些伴随强电流逼供的问讯词……以及夜半不时来访的梦魇里,那漫天飞扬的手稿后,一张惨白的脸。
他总是在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梦里,听见自己嘶吼的声音。他听到自己在喊着“骗子”,控诉着另一人盗窃的罪名。
洛伦兹,分明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脑中传来的剧痛和耳边刺耳的问迅声把他拉回现实。千篇一律的审问如同腐肉上的蛆,不厌其烦地钻入他的耳中,钻进他烂掉的人生里。
沙哑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从他的喉中迸出。他想开口讥讽他们两句,却发现自己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只能任由黑色斑点糊满他的视野。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一个陌生人进了审迅室。
2.
卢卡在满地散乱着实验手稿的房间恢复神智。
他翻身下床,捻起犹算崭新的纸张。手稿上研究的内容他再了解不过,这是他哪怕入狱也忘不了的伟大研究。只是其上的推算和各种数据的记录,都走在当下失忆的他的进度之前。
他几乎能够确定这里是他曾经的旧居,却不解是谁人将他带到这里。他试图在空无一人的屋里拾取记忆片段,但是除了一个碎掉的没有照片相框,他一无所获。
思绪混沌的他走出住所,在如火的晚霞下循着感觉一路走到了院子里一个实验室似的地方。实验室的大门和灯都开着,看样子是有人刚在里面做过实验但短暂离开。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进实验室。明明是初次到访,他却产生了进出过千次万次的熟悉感。身体的不适感随着他深入实验室而加强,尤其在他看到连接电磁实验的电线时,不知为何胃里是翻江倒海的恶心。他只好扶着实验桌缓缓挪到实验室的窗旁,贪婪地吸入窗外空气以缓解他的不适。
他惊讶地发现实验室的窗对着另一座房子,就在同一个院子里。
究竟是什么人,曾经与他共用一个院子和实验室?
剧烈的头痛和耳鸣再次猛烈地袭卷了他。细碎的回忆片段攫取了他的视野。
他又看到那张惨白的脸了。
……
“卢卡·巴尔萨。”
是谁?
从嘶吼的耳鸣声中捕捉到这几个音节的同时,卢卡警惕地转身。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实验室的门口。他的双臂缠满染血的绷带,隐约可见绷带下的皮肤布满了可怖的伤痕,没有结痂,却也没有流血;他的皮肤苍白得可怕,像是早已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最具辨识性的是他的双眼:相比起人的眼睛,它们眼眶里的一片漆黑和金色的竖瞳让其更像是猫的双眼。他就站在门前,用冷漠而疏离的目光看着窗前的卢卡。
疑惑、恐惧、警惕,和隐忍着的痛苦。卢卡被这双金色的猫瞳注视着,后者却不能从前者眼中读出更多。
有那么一瞬间,方才卢卡脑中那张闪现而过的脸和眼前人重叠在了一起。
他咬牙,在狱中蒙受屈辱带来的愤怒和对找到真相的极度迫切霎时间胜过了他对面前不似人的男子的恐惧。
“我是你的保释人,巴尔萨。”对方打破沉默,“你早上在审迅室昏倒了。”
诡异的猫瞳纹丝不动地盯着卢卡。它捕捉到卢卡的神色变得俞发有攻击性。
“……你的房子里有鲜食材,你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起居饮食。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找我。”他把话说完,开始调节手边的仪器,没再分给卢卡一个眼神。
“……洛伦兹,”卢卡将这个在狱中没日没夜折磨他的姓氏从齿缝中挤出来,“你还活着。”
眼前男人调试机器的手顿了顿,他抬眼冷淡地看着卢卡。
“你不必感到失望,巴尔萨先生。我再过些时日就会离开。”
卢卡有些哭笑不得。他冲上前去,“那我现在是算什么?洛伦兹在实验中意外丧生后死而复生,却救想要杀死他的学生于水火之中,然后继续他的伟大实验以拯救苍生,以在科学界创下辉煌历史……这是你要做的吗,伟大的洛伦兹教授?站在聚光灯下享受别人对你偷来的成果的赞赏?”
洛伦兹在卢卡靠近时果断关上了电源。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暴怒的卢卡,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欲望。
卢卡的目光落到他手边的仪器:“为什么你就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研究实验,而我却在监狱里蒙受杀害一个现在安然无恙的人的罪名?我受尽电刑折磨,现在连平稳地写字都做不到!”
洛伦兹如同戏外人的漠然让卢卡感到不可置信,就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
“他们都说你是个谦逊正直的好人,是我不识好歹,心狠手辣地将你置于死地……可是我分明记起来,你是个卑鄙的偷窃者!”
洛伦兹嘴角向上抽了抽,平静地回答:“那么巴尔萨先生,我偷窃了什么呢?你甚至不记得我的名字。”
卢卡顿时哑口无言。无论是梦里还是偶然闪回的记忆片段,他所能拾起的只有那句不明所以的指控。他知道洛伦兹做了什么让曾经的他无比憎恶的东西,却无法回忆起更多细节。更不要提洛伦兹的名字和他们的过往,它们都被湮没在茫茫恨意里。
“我很失望,巴尔萨。”洛伦兹的目光从卢卡木讷的脸上移开,“现在请你离开这里。”
3.
不眠之夜。
卢卡无法入睡。那个破坏掉他人生的人,没有留下一句解释,没有一句抱歉,就像一具尸体——真正的尸体一样冷眼看着他可笑地想为自己讨回公道。他凭什么用那种目光看我?卢卡蜷缩在床上,咬着嘴唇。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洛伦兹那双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洛伦兹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如若葬身火海,他必然尸骨无存,又何以死而复生?
以及,为什么他对那些关于他的指控只字不提?卢卡越想越愤怒。是因为心虚吧!因为他知道他辩驳不了,他偷了别人的劳动成果,并且私藏着……
又是这个地方!每次想到这里时大脑就一片空白!每次都有那么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出现在眼前又突然消失……
卢卡陷入了痛苦之中。他想不通,他觉得自己对洛伦兹的恨意来得自然又理所应当,却发现处处都无法解释。而那个本应站在他对立面和他殊死对抗——虽然对方理论上已故的人,居然对他的所言所行、一举一动都不以为是,像一个旁观者,将他保释出来后,既不帮助他,也不加害于他。这让他好似耗尽所有气力踢到一团棉花上一般。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难以言说的“真相”吗?他在保留着什么?他到底在逃避什么?
这为洛伦兹开脱“罪名”的想法让卢卡嗤之以鼻。
然而人的念头是很奇怪的,一旦冒出过,它就会悄悄地在某个地方生根发芽。
一只黑猫从窗边跃下,闯入朦胧月色中。
4.
夜已深,万籁俱寂。阿尔瓦·洛伦兹坐在桌前,犹如一尊雕像,纹丝不动。他充满危险性的眼眸低垂着,视线落在桌上凌乱的手稿上。手稿混乱且无序地写满了各种推演公式和草图,暴躁的记录风格不像是这位冷淡孤独的洛伦兹的作风。的确,它们出自他人之手。
但阿尔瓦就这么看着这几份不属于他的手稿,从月亮刚出来的时候,慢慢到深夜。他在看什么呢?这上面都是他早已证明过错误的推导……或者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阿尔瓦·洛伦兹背叛了我。剥夺我的理想,毁了我的一生。”
赫尔曼,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曾经的他以实验伙伴的身份帮忙整理赫尔曼遗物时,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寒刃扎进他的心里。而此刻,桌前的阿尔瓦眼中并未泛起一丝波澜,也很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情绪。
他的手指抚过稿纸上凌乱的划痕。
这本该在上一代的火焰中燃烧成灰烬的追求啊,为什么在下一代又冒出余温?
他永远不会忘记在赫尔曼离世数年后,他在博览会上再次撞进那双绿眼睛的那天。
卢卡斯·巴尔萨克。
如果说赫尔曼的死,是笼罩阿尔瓦整个后半生的阴云,那么卢卡斯就是春天来临前落在他肩头的最后一场雪。
他曾以为卢卡斯还年轻,有试错的成本。终有一天他会发现那研究是不会成功的——即便他还是会为此难过,作为师长的自己也总能鼓励他重新出发的。以卢卡斯的才智,哪怕研究不出永动机,在别的项目里也能大放异彩。
他曾以为终有一天,他和卢卡斯都能站在领奖台上,获得属于自己的荣誉,带领物理界走的更远……
不过,无论是卢卡斯还是阿尔瓦,他们都没有等来那一天。
“洛伦兹先生,经初步调查,嫌犯可能是您的学生……”
……
如果第一步走错了,无论后面的每一步有多运等帷幄、小心翼翼,它都错了。阿尔瓦将赫尔曼的手稿封缄,将所有秘密都掩埋在自己的心里,此刻有人要求他袒露心扉,他又怎知要从何说起?太过复杂的清白和纯粹的污浊之间,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阿尔瓦·洛伦兹!你剽窃他实验成果!你这个骗子!难怪拍卖会上你不惜斥以巨资也要拿到他的手稿,原来是因为它们字里行间都是你背叛的证据!
“怪不得你这些日子里都在阻止我研究永动机!你在害怕是吗?你……”
阿尔瓦感觉自己又回到赫尔曼离去的那个冬天,感觉自己还站在赫尔曼的实验室里,手上还拿着那几张布满控诉话语的手稿。他的心又一次如被电流击穿般疼痛。
“何止是害怕呢?卢卡斯。”他悲凄地看着失控的学生。后者眼里的不可置信渐渐变得狠戾。
“你这个无耻的骗子!你甚至比不过昆虫!你个蚤蝼、沙蝗、尺蠖、拟叶的螽斯!”卢卡冲上前将阿尔瓦推倒在地。激烈的争吵让他们忽略了实验中的仪器。
电光火石间,电路故障的电流声与仪器冒出的火光占据了阿尔瓦作为活人最后的记忆画面。
巨大的电流使阿尔瓦陷入昏迷,等到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火苗已经攀上他的身躯。
“去吧,阿尔瓦,别再回到这穷地方,去该被你改变的世界。”
母亲的话语回荡耳边。但我的生命再不会允许有那一天了。
“阿尔瓦!这将会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你和我将名垂青史!你会一直支持我的是吧?”
赫尔曼,我们都为此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阿尔瓦·洛伦兹背叛了我,剥夺我的理想,毁了我的一生。”
“阿尔瓦·洛伦兹!你这个无耻的骗子!”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火焰在一点点吞噬他。电流和大火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是被焚毁的又何止是他的肉身呢?
他们说,他被一位慷慨的神所救。神说,我虔诚的信徒啊,我予你以新生,请将真理传递给迷茫的人们吧。
黑夜中金色的猫瞳闪烁着平静的光芒,阿尔瓦的目光终是从故人的手稿上移开。
一只黑猫划破月夜的寂静,跃上窗台。
5.
其实阿尔瓦并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执念。
神亦不予提醒。阿尔瓦便开始了他这为期五天的“旅程”。
他首先回到了他和卢卡斯曾经的旧居。
阿尔瓦惊诧地发现卢卡斯的屋里满地狼藉:打碎的相框伴着四溅的玻璃碎渣,满地的书本宣泻着主人的怨怒,沙发和桌椅也都歪七扭八。放眼望去,整个屋子像是被强盗入室洗劫了一番。阿尔瓦绕过书堆,拾起地上碎裂的相框,一张合照飞落:那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手上摆弄着新造的模型,他的身旁站着一位温和谦逊的男子,朝着镜头笑得清浅。忧伤在阿尔瓦眼中一瞬而过,他把照片塞进自己的衣兜里,离开前草草打扫了一下卢卡斯的客厅。
自己残留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对镜自视。镜前的阿尔瓦和那张照片中的阿尔瓦不尽相同:照片中的阿尔瓦,眼神中流露出温情与科学家的坚毅;镜前的阿尔瓦,眼神里只剩冷漠与淡然。照片中的阿尔瓦,气质温润如玉,有自己的追求,哪怕背负着一些不堪,也仍能从他的脸上品尝出幸福;镜前的阿尔瓦,仿佛一具空壳,只有劫后余生对人性的失望……
“你怎么沦落到这地步?洛伦兹?”他听见自己内心在嘲讽自己。
那个少年呢?那个他最后拼死也推出火场的孩子,现在身在何处?
阿尔瓦没想到卢卡斯背着杀害他的罪名在狱中受罪。这还是他在清理信箱时翻到的一张时报——而且是两个月前的期刊上得知的。并且当知晓卢卡斯在狱中失忆并给自己改了个名字时他有些哭笑不得:到底是有多怨恨自己作为卢卡斯·巴尔萨克的人生才会在即便失忆的情况下也不忘和过去的自己撇清关系?
的确,他不否认他内心是有些不甘的。怎么能不生气呢?怎么能不恨呢?他们本该有更光明的一生。他觉得卢卡斯的确该为他自己的冲动付出些代价的,但不是以卢卡斯的生命——所以他被阿尔瓦推了出去;也不该是以卢卡斯未来的人生作为代价——所以阿尔瓦把卢卡斯,或者说卢卡,保释了出来。卢卡斯并没有杀害他,所以卢卡斯不应以这个为罪名承受那些责罚……不过该以什么罪名来定义卢卡斯的过错呢?他不知道。是什么毁了阿尔瓦?是卢卡斯吗?是那几份手稿吗?是赫尔曼吗?是永动机吗?……什么都与此息息相关,又没有什么直接地宣判了他的死刑。所以他该怪谁?他该恨谁?
他无法真正去恨卢卡斯,但也无法轻易原谅他。他没有忘记两人共同研究科学、探问电磁真理时的亲密无间,因此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卢卡斯在发现手稿后可以抛开一切情谊轻易给他“定罪”?
卢卡·巴尔萨,我对你很失望。
6.
卢卡做了一个短暂但不安宁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实验室里,听见激烈的争吵声。越过几台机器,他看见梦里另一个自己在和一名银发男子对峙。
“为什么你手里会有他的手稿?!”那个“卢卡”声音沙哑地开口质问。
“卢卡斯,你冷静一下……”银发男子试图平复卢卡斯的情绪。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这个骗子!你剽窃他的实验成果!”卢卡看见卢卡斯激动地冲上前揪住银发男子的衣领,“到底是不是这样,你说话啊!”
卢卡意识到这是自己在和洛伦兹争执时的局面。
于是他瞪着洛伦兹,想要捕捉洛伦兹对于他罪行的无谓辩护,可是对方始终没有开口,一直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卢卡斯。是悲伤,是无奈,还有……
身旁的电流故障的声音吸引了卢卡的注意。卢卡看见几根电线的保护膜不知为何因高温在迅速熔化,然后粘连在一起,发出滋滋怪叫。他马上想到去关闭电源,但是他无法触碰梦中的任何东西。扭头看见卢卡斯和洛伦兹仍在激烈地吵架(虽然是单方面),卢卡开始慌张。
“喂!还在吵什么,快把它关掉啊!”卢卡尝试呼喊纠缠的两人。卢卡斯把洛伦兹推倒在地,彻底遮挡了洛伦兹对故障机器的视线。无疑,两人都无法听见卢卡的声音。
卢卡冲上前去,尝试触碰失去理智的卢卡斯。相触的刹那,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发现自己与洛伦兹被熊熊焰火包围着,而自己除了能控制微睁的眼,与自己的身体似是完全失了联。
“卢卡斯……”他听见洛伦兹虚弱的声音,看见他慢慢支撑起身子。不远处再次传来令人畏惧的电流声,卢卡转动眼球,只见又一阵火光袭来。
几乎是同时,卢卡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抱起并抛出了那个危险区域。摔落在地并被爆炸冲击的一刻痛的要命。他吃力地把头转向被抛出的方向,只见漫天火光,洛伦兹已经没了踪影。
然后卢卡喘着大气从梦中醒来。
阳光早已铺满卢卡的房间,温暖的光照却无法给四肢冰冷的卢卡带来慰藉。他朝窗外望去,天气晴朗,看样子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了。他赶紧给自己煮了一份简单的早饭充饥,然后准备出门买些治头疼的药。
昨晚的梦并没有像以往的梦境一般在清醒后消散,卢卡甚至还能感觉到那大火中令人窒息的烘烤。他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是洛伦兹的死。明明昨晚入睡前他还憎恶着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可当他现在去回忆那场梦中洛伦兹最后葬身火场的场景时,他却产生了一种如坠冰窟的绝望感——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很难过。如果真的像梦中那样,那他便是被洛伦兹所救……可是为什么呢?
一晃神的工夫,他已然出门找到了药店。搞笑的是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无分文,别说治头痛的药了,他连施舍给乞丐的零钱也没有一枚。
于是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药店的门前,看着玻璃窗反射出的自己的倒影———头发是一团乱糟糟,身上穿的虽是自己以前的衣服,但消瘦了不少的身板让他现在看起来很滑稽。一个落魄的天才,一个要靠仇人施舍恩惠才能重见天日的冤犯,因为一个怪梦连买药的钱都忘带的蠢蛋……他自嘲地想着,突然鼻头一酸,连在监狱里用刑都没逼出来的眼泪此刻却在眼眶里打转。卢卡斯·巴尔萨克,为什么你把这一切都留给我?
他终于是打算空手而归了。可没走两步,小臂传来一股阻力。他应激般弹开了几米远,然后才看清那是个矮小的老太太。对方似乎也被卢卡的过度反应吓到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噢孩子,很抱歉吓着你了……你看起来需要帮助。”老太太在卢卡疑惑的目光下再次靠近他。她看上去很和善,上了年纪的她虽有一头花白的头发,却没有像其它老人一般伛偻着背。
卢卡感到吃惊。在他被所有人质疑与唾弃的时候,竟会有人选择帮助他吗?
“我看到你在药店门口站很久了孩子,是有不舒服吗?”见卢卡迟迟未回应,老太太温和地开口,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卢卡张了张嘴巴,但很快意识到对方只是个陌生人,他没有必要对她说太多。于是他迟疑地摇摇头。
“你看起来就不太好啊。是没有带够买东西的钱吗?要不我帮你?或者说你可以来我家坐一坐,我上年纪了家里什么药都有——你别不说话啊孩子,这样可吓人了……”老太太话毕,轻轻拉拉他的手,示意他跟着自己。
卢卡不是不说话,而是不敢说话了。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关心,他怕他一开口,眼泪就要不争气地掉下来。他好想找人诉说他这些日子里的委屈,可是万一这个人不怀好意怎么办?万一她和洛伦兹一样,道貌岸然的背后是欺瞒与腐烂怎么办?
剧烈的耳鸣突然暴力地划破他脑中的一片死寂,似乎有人在用铁锤敲击他的头颅。他急需止痛药帮他渡过这段时间……对,仅此而已,才不是因为他想被人关照了,才不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肩膀……
卢卡放弃了抵抗。他点点头,跟上老太太。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他想。
老太太的家隔条街便是。
“进来坐一坐吧。”老太太摸摸卢卡的头,开门走进屋里。卢卡往屋中看去,只见屋内陈设古朴整洁,颇具温馨气息。他忐忑地进门,并万般忸怩地向她解释了他犯头疼的毛病。
老太太很快递来相应的药品。卢卡小心地接过,百感交集地开口道谢:“谢谢您……不过女士,您应该听说过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吧……”
老太太也没有刚才笑得那么温和了,她的脸上染上忧伤的神色。她微微点头,一边叹息一边自言自语般呢喃:“是啊,我知道,我知道。”
她转身坐在小沙发上。卢卡也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两人迎来了他们的第一次沉默。
半晌,老太太打破了沉寂。“孩子,你不是有意的,我知道。”她慈祥地看着卢卡,语气中没有试探,只有肯定。
当你被全世界指责时,一句“我知道”就足以让你卸下所有防备,把对方视作避风的港湾。卢卡已经不想去想这个老太太是否别有用心了,他只想抓住这暂时的浮木,到海面上喘一口气。
“我不记得了。”卢卡垂眸,“但我没必要做那种事情,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我没有。我没有。”
老太太又开始细细地打量卢卡。尽管对她放下了戎备,卢卡还是对她这种关切中夹带惋惜的目光感到不自在。他抿了一小口热水。
“你好像瘦了好多。”老太太轻轻地说,“也苍白不像话……是那位塞曼先生对你不好吗?”她语气开始有些许激动。
塞曼?卢卡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但记不起是谁了。
“你的保释人啊。”老太太捕捉到他疑惑的神色,有些惊异,“那位先生没有告诉过你他是谁吗?况且,你的父亲原本好像也姓塞曼吧?说不定是你父亲那边的亲属来接应你的……孩子你还记得多少啊?你的父亲,赫尔曼,你还记得吗?”
信息量一下子有点大,卢卡还没来得及消化,于是仅摇摇头。他的保释人?这么说,洛伦兹现在是借了他人身份——或许是自己父亲那头的亲戚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都以为他死了。而那个叫赫尔曼的人……
脑中闪过一幅幅记忆画面,卢卡能隐约感觉到,他对这个“父亲”怀有的感情,是一种恨,但这种恨的感觉和他对洛伦兹的又是不太一样的。
“我的保释人是个哑巴。”卢卡怂怂肩。他一想到洛伦兹对任何东西都闭口不言的样子就牙痒痒,“他不和我多说一句话,也几乎没有和我有任何接触。”
“那怪不得啊……你刚从那么苦的地方出来,怎么能对你置之不理呢?瞧你把自己打理成什么样子……可怜的娃,要是洛伦兹教授还在的话才不会这个样子!”老太太一开始还一脸义愤填,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又是一脸悲伤。
“洛伦兹?!”卢卡对这句话可谓是万般不解。什么叫要是他还在的话才不会“这个样子”?洛伦兹若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说不定仍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做出什么卑劣的事情来……所以这个老太太在说什么啊?
卢卡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把内心的吼叫说了出来。好在老太太只认为他是由于遗忘而对这个人产生了疑惑。于是她迎着卢卡迷惑不已的眼神开始了对洛伦兹的叙述。
“你真不该忘了他的,他是个很好的人。”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许严肃。
“他是个有名的发明家,但和那些自诩清高的科研者迥然不同,他从来都不会不屑于和我们这些听不懂他半句公式理论的人交往。他有时还会用自己研究室赚取的金钱来帮助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呢!他曾赠我来一部便于做拿铁的机器呢,可惜我不小心使它故障了……”老太太有些唏嘘,一边发言一边微摇着头。
这是卢卡从未了解到——或许说失忆的卢卡不曾记得的洛伦兹。
“我很抱歉。”卢卡盯着杯中的水,“所以女士,是什么让你认为我……是无罪的呢?我以为,在你们看来,一定都是我的错。”
老太太沉默了,她思考了很久,“你也是一个好孩子啊。我想象不到,如果你表现出来的善意都是装的,那这个世界还有好孩子吗?白眼狼不会是这样的。
你记得去年夏天,洛伦兹先生要出城去做演讲,你一大清早就来我店里点了杯南瓜拿铁,说是要给他一个惊喜么?
洛伦兹先生也很看重你啊,有次你在不知道在哪个小贩那儿买了一罐红椒酱,可能是太好吃了,你这小脑瓜又不记得在哪里买了,他那天去递研究报告的时候,顺路帮你打探了一路的红椒酱小贩呢。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买到……
我印象很深刻的还有去年圣诞节。你们两人外出回来路过我就要打烊的店。多好的师生啊,一路有说有笑的。怕你冷,洛伦兹先生还把他的手套摘给你,可你不知道为什么只顾着.绕着他蹦蹦跳跳。我和你们打招呼,你们就在包里翻翻找找,最后居然给我掏出来一份圣诞礼物!哎呦,可把我乐坏了,自从我的孩子去别的城市工作之后就再没有人送过我圣诞礼物啦!然后你们两个人,一人买完了我卖剩的蛋糕,一个人兴高采烈地进店里帮我打扫。我们三个啊,就顺路一块回家了……诶,我也有给你们圣诞礼物哦!路上我见我好友的照相馆没关门,马上就拉你们进去拍了一张。我记得你好像还拿着一个什么小玩具呢……拍完你可高兴了,拉着洛伦兹先生的手晃来晃去像个六岁小孩,说着要把照片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你这孩子也真是,第二天早上明明有事,还是挤时间一大早来我店里帮忙准备开店以表示感谢我送的免费照片——虽然又是‘顺便’给某位大发明家买南瓜拿铁……”
老太太越说越投入,好像此刻又回到了那个圣诞。在她看来,两人都是很热心帮助左邻右里的心地善良的人。
卢卡在她讲述的全程都一动不动地看着水杯。初春料峭,杯里的水都凉了,他仍旧呆若木鸡。不知他是否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早在老太太一开始提到洛伦兹的时候,他脑中闪回画面的频率就愈发频繁。一开始他不以为是,但随着老太太的叙述,他发现自己对这些“不存在”的记忆有一种异常的熟悉感。虽然还是无法看清脑中的画面,他却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她的所言,句句属实。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他对洛伦兹的恨会那么奇怪了,就像生噎一根番薯一样奇怪与难受的恨。原来他们以前有过一段不错的关系。
然后卢卡又想到昨天的梦。除了洛伦兹那莫名其妙令他心痛的死亡画面之外,事故前那场争吵似乎提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他眉头紧皱,忽然又舒展开来,似是恍然大悟。是手稿,他想起来了。是因为他找到了赫尔曼——他父亲的手稿一直被洛伦兹所私藏着。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他对他剽窃的行为这般印象深刻,因为洛伦兹剽窃的对象和他那么密切相关。
不过,像他那样被四下邻里拥戴的大发明家,也需要偷别人的劳动成果么?究竟是遗露了什么信息,为什么总觉得事实远不止于此?
……
老太太以卖甜点和饮料营生,招呼完卢卡,便要准备下午的开店工作了。或许是为了感谢老太太为他提供药物,又或许是不愿回去面对洛伦兹,他坚持跟随老太太到店里,帮忙打扫了一下午。闲下来的时候,就找老太太要一张纸,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推演他记忆中还没有得出结论的公式。
由于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一点儿也没注意到黄昏下某个人驻足店门口静静地望着他。
“孩子?有人好像在等你?”耳边传来老太太的喊声,卢卡抬头探出身子,瞧见洛伦兹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卢卡撇了撇嘴,又坐了回去。他目光放回演算纸,脑子里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冒出今天他听来的关于洛伦兹的事情,霎时间关于他们这未解的迷团占据了他的大脑,显得他握笔想继续写点什么却无从下笔的手很蠢。
“噢,我不是来找他的。”他听见洛伦兹有些不自然地说,“一杯南瓜拿铁可以吗?还没打烊吧?”
“南瓜拿铁?真的很少人喜欢这种口味喔。”老太太面露疑色,但很快又用轻快的表情掩盖,“不过我以前确识认识这么个和你品味一样独特的人……介意我问问怎么称呼您吗?”
“叫我塞曼就好。”洛伦兹在老太太尝试看仔细他的面容时轻轻地把头歪向另一侧,仿佛被某个路过行人讲的话所吸引。他回答时略带犹豫,声音也更低沉。
呵。卢卡在角落里嗤笑了一下,好一个塞曼。偷了人家东西还连带着偷人家的姓,洛伦兹真是好样的。不过卢卡也明白,若非这个身份,他是不可能把自己从牢里搞出来的。
“孩子,帮我把拿铁递给塞曼先生好吗?”老太太看起来忙着迎接新来的顾客,无暇顾及那杯南瓜拿铁了。
在外人面前,卢卡总不能和洛伦兹闹得太僵。他于是极不情愿地把刚做好的拿铁递到洛伦兹面前。
“请慢用,塞曼先生。”他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眼底没有一丝笑意,“我觉得我们也应尽早回去了,天要黑了。”
洛伦兹愣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谢谢。”他低垂着眼眸,没有去迎上对方那双充满幼稚恶意的眼,缓缓开口。
洛伦兹接过杯子的手轻轻擦过卢卡的。体肤相触刹那,卢卡被他非人的体温震惊到:如冰一般冷,比初春的风更刺骨的冷……
或许他本就这般冷血,谁知道呢。
刚泡好的拿铁热气腾腾,杯口冒出的热气在半空中凝成白雾,如丝帘覆在洛伦兹脸前。卢卡看不清此时他的目光所及何处。
顷刻间一阵凉风拂来,吹散了那层丝帘。洛伦兹微垂着头,似是在看杯中佳饮,又似是在看卢卡。突然撞进对方目光的卢卡连带着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慌张别开了脸。而洛伦兹也微微侧过身饮下这杯久违的南瓜拿铁。饮罢,他向老太太轻声道谢,然后在卢卡眼前微晃了下手,淡漠地转身准备离开。
“那走吧,巴尔萨先生。”
“塞曼先生!给孩子多吃点好的!”老太太不忘朝着逐渐远去的两人喊道。
洛伦兹闻言侧头斜瞥了一眼意外“听话”的卢卡,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洛伦兹目光的卢卡抬头,只见他闭上双眼,以近乎微不可见的幅度摇了摇头。
“洛伦兹,听说我们以前关系很不错。”沉默到半路,卢卡突然站定半戏谑地破冰。
他盯着洛伦兹那张板脸,企图捕捉他脸上情绪变化的痕迹。
“请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把我保释出来?”
洛伦兹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卢卡。
“卢卡斯,别再揣测我的行事动机了,鉴于你从来就没有猜对过。”
毒辣的话语让卢卡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洛伦兹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身迈步离开。
“那你倒是直白地把所有事实都说出来啊?!”卢卡涨红了脸,没好气地跟上。他现在很恼怒——非但没有从洛伦兹脸上看见一丝被他搅起的情绪,并且他还因对方一针见血的言语而瞠目结舌……
不过,他要是捕捉得再仔细些,或许就能发现洛伦兹回话时眉眼间氤氲的那一丝忧伤。
7.
“洛伦兹,听说我们以前关系很不错。”
“你为什么要把我保释出来?”
……
死人的躯壳是不会痛的,但阿尔瓦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被对方的言语撕扯着。
哪有所谓真相?停止猜疑就能粉碎一切假象。无力自证之时,无论所言何物皆为徒劳。
无论如何,他做的一切也仅仅是作为对方曾经的师长表现出对学生的于心不忍罢了。
沉默中,阿尔瓦的目光又静静地停在身侧满怀怒气之人微垂的头上。
8.
第二次争吵,又以自己不被应答的怒吼结束。卢卡没想到对方能又一次对自己不懈的追问视若无睹、闭口不言。最令他愤怒的是,对方在院前还毫不相干、不愠不火地问了一句“需要给你准备晚饭吗”……想到自己站在原地,脸也许一阵青一阵红的样子,他真的再也不想和洛伦兹有任何交流了。
“我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他又气又恼地回道,然后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自己屋里。
那些以他失去的记忆为纽带纠缠在一起的问题,没有人能告诉他,那他就自己去寻找。
卢卡回到自己的卧室,目光落到桌脚那一堆他还没来得及翻看的废弃草纸上。说不定里面会有什么线索,例如写回信时的草稿。思罢,他便逐张翻阅起来。
实验数据、电路图、公式推导……正当他打算放弃而从别处另寻线索时,果然发现了一张不知道是给谁回信的拟草。
虽然纸上有诸多涂画且字迹凌乱,但卢卡还是能从零散的记录中拼揍出一些完整的句子。
“我实在是不知道您的用意是什么………
“哪怕他的确在回避关于赫尔曼的事,也不代表他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最近传言闹得越来越凶了,我不希望您再助长这种风气……我和阿(划掉)洛伦兹教授的关系依旧如初………”
“我不相信你所说的,也不会去擅自做什么你所谓的调查洛伦兹教授的行为……请不要再寄来这样的信件了……”
虽然反复核验过是自己的字迹,但卢卡仍觉得写出这些话的人非常陌生。失去记忆的他暂时还无法和这个急于维护洛伦兹的人感同身受。而与卢卡斯通信的人看样子是知道洛伦兹私藏手稿并企图告诉他,但那是什么人?
我还需要更多的线索。卢卡咬牙,继续在一堆堆的文书里寻觅。
一张草纸被暴力划烂的草纸抓住了他的眼球。他抚上其边角狂野的字迹。
“怎么可能?真是疯了”
“你不会的,你不会的。”
“你怎么会呢?你不是!”
“可为什么是你?”
这张草纸格外瞩目,不是因为它大片大片的不明涂改,而是因为它有被水打湿的痕迹——不用想也知道,有人在写下这些话时泪如雨落。
卢卡大胆猜测这是自己得知洛伦兹窃取手稿后写下的话。他感觉自己看到这些文字的瞬间,好像被扯回了某个绝望的夜晚,心碎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跪在地上,任由药效过后再次袭来的头疼和耳鸣席卷自己。层层冷汗从额角渗出,他撑地的双手在某一刻失去了力气,使他倒在了地上。碰巧,他瞅见床底下有一个被无情蹂躏的纸团。
他深吸一口气,吃痛地伸手将它拿了出来。展开发现那是一封来信——那个告诉他洛伦兹丑闻的人的来信。但它并不完整,被撕毁得只剩后半。
“……洛伦兹究竟是否一个清白正直的科研者,我这里也不愿再过多评论。只是您作为赫尔曼的孩子,难道不曾疑惑过为何他拥有和洛伦兹相当的才干,最终却离去得这般潦草吗?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来信了,即便洛伦兹视我为竞争对手,而您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我仍然希望您认真思考我提过的那些疑点。我不想看到又一个才华横溢的科研者托付错人了。
最后一次,请您再好好想想。为什么他总阻止你研究永动机?您大可以去问问他为什么着急于收集
赫尔曼完整的手稿………噢您不会还没有了解到吧?早在收你为学生之前,他手上可是有很大一部分手稿的——并且那还是关于那个“完美机器”最关键的部分……至于他放在了何处,这不是我该知道的,您愿意可以问问他。
若您想清楚了,并想要另寻他方研究这项伟大的研究,我的工作室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欣赏您的P先生”
P先生?刚才翻看实验报告时有见到他写的某一个实验的论文节选,看来的确有可能是洛伦兹的竞争对手……所以,当时的我是受他教唆而去洛伦兹的保险柜里找赫尔曼遗稿的吗?
真相扑朔迷离,卢卡觉得自己很像一只折了翅的蝴蝶,在风中飘摇不定、摇摇欲坠。此刻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他本以为洛伦兹仅是一个盗取他人科研成果的于自己无关紧要的无耻小人,因此他从不愿认下那个蓄意杀人的罪名——他怎么会因为这样的人赔上自己的一生?但是当他梦见对方死亡之时、当他从老太太口中听得两人的过往、当他看到过去的自己于崩溃中写下的话语,他发现洛伦兹对于过去的乃至现在的自己来说,都不会仅仅是一个过客。
他不轻易相信他所见的、所听的,但如果是他所感受到的呢?如果是记忆画面闪回时伴随的让人无法思考的头痛;如果是震耳欲聋的划破内心所有寂静的耳中轰鸣;如果是梦醒之时像被撕裂瓣膜、淌血一地的心痛;如果是坐在草纸堆中如利刃在胸腔间辗转般的窒息……
那么他就必须承认,早在他对洛伦兹产生恨意前,他们先有的,是羁绊……甚至是他羞于启齿的爱。事到如今,他又怎么能继续把那个“为成名而窃取手稿”的肤浅推测当作真相呢?
可为何事已至此,洛伦兹依然缄口不言?
思索之间,一只瘦小的黑猫敏捷地跳上窗台,又精确无误地跳到地上那堆稿纸上,接着在卢卡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脚踹走了一大部分,最后很不可思议地用爪子钩住某一张,将其甩到了卢卡面前。做完这些之后,它才心满意足地跳到卢卡旁边伸了个懒腰。
“诶?!你……”卢卡拾起面前被“精心挑选”出的纸张。卢卡一定是在初次翻看时看漏了,不然怎么会不记得见过这么一份由导师写给学生的实验反馈呢?是洛伦兹在卢卡简略概述的结果下面,写的几行评价:
“嘿卢卡斯,这就是你过去一周一直忙得连一顿饭也没跟我吃的原因吗?注意身体啊。
你的实验思路和以前一样清晰易懂却不乏创造性,我很欣慰。不过,损耗问题依然是你无法逾越的鸿沟是么?即便你认为你已经越来越接近于……完美。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的,但是卢卡斯,我依旧不认为永动机是可行的。你无需急于向我证明什么,哪怕在这个实验上永远得不到理想的结果,你仍会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卢卡放下这张写着温情话语的实验反馈,翻身爬上床,无措地把头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这都什么啊……”他脑中回荡着新得到的洛伦兹的线索,不自知对洛伦兹的偏见已悄然粉碎。没等他想更多,他的眼皮便开始打架。随着一声猫的低鸣,他仿佛在彻底入眠前看见那只黑猫钻进窗外的漆黑之中。
黑猫迅捷地穿梭于庭院,又钻入夜中另一片祥和的灯光之中。
“今夜又是好梦。”它懒懒地说,然后伏在不休不眠工作的洛伦兹的桌上。
9.
初春的雨天是不讨喜的,却最能让人清醒。
两天来和少年的接触让阿尔瓦深深感悟到那场意外对两个人的摧残:他自己的遭遇已不必多说,而那孩子仿佛也只剩病态的瘦、更加执着的性子、四处落下的病根,还有失忆也没能让他忘记的永动机研究。
为了了解清楚自己的执念,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回顾他坎坷的人生。越想,越觉得一切都好像是他自己自我感动的把戏。没有人要求他去为那两位巴尔萨克做什么,他大可以袖手旁观他们的殒落……
明明他可以像放弃赫尔曼一样放弃卢卡斯,可是为什么他没有?
因为他爱那个孩子。那孩子从来没有体会过来自他那眼里只有研究的父亲的父爱,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的母亲又早早地过世。而失恃的少年没有丧失生活的勇气,他努力地追寻自己的目标理想,眨着一双渴求真知的翠绿眼睛挤过熙攘人群,站到了自己的身旁。如此坚韧,怎能让人不心生喜爱?却也如此执着,好像随时都要扑向烈火的飞蛾。阿尔瓦怎能看着这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像他父亲一样走上不归路呢?
不过现在看来,他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是徒劳。他所做的关于遗稿的一切,都是想让卢卡斯有更好的未来。可现在呢?他真的让卢卡斯更好了吗?
在死亡之际,他曾极度地后悔当初自己没有销毁那些遗稿。但如今回想,既然他从前自以为藏匿得足够隐蔽的秘密都能被卢卡斯挖掘,那么无论他再怎么深埋它们,卢卡斯也终会将它们挖掘出来——矛盾爆发只会是时间问题。
那如果,由始至终他都没有隐瞒事实,结果是否就会不一样?
他思考了很久很久,最终决定提笔,将他生前掩埋的内心的秘密留于纸上。
细雨朦胧,润物无声。万物在静谧中生长,生机将取代沉寂,绽放将替代调零。
未来的某一天,信笺会替他向少年道来他想要的“真相”。
那么剩下的日子,就在平静中度过吧。阿尔瓦想着。直至他开门时措不及防对上门外翠绿色的双眼。
少年眉眼间氤氲着一层水汽,头发潮潮地耷拉在脑袋上,大抵是春雨抚顺的。毛燥的发尖仍沾着净澈的雨露,叫嚣着他不顾一切的主人默不作声在他人门前淋雨的反常行为。
这是怎么一回事?阿尔瓦怔在原地,他探进对方的双眼,试图读出什么。是痴迷于永动机的执着,是痛斥洛伦兹罪行的歇斯底里,还是回忆起过往的五味杂陈?
都没有。阿尔瓦只好先把满眼空洞和茫然的少年拉进屋里——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谈不上温柔。
正当他要关上门时,少年才猛然抓住门把手。
“呃,早……我无心打扰您。只是我认为我应该有使用实验室的权限……”少年边说边不自知地降低音量,目光在两人对着的脚尖处徘徊,“我知道你认为我很可笑,这头骂你那头又请求你让我使用实验室……我为我先前的冲撞道歉。目前还没有回忆起那件事情完整经过的我,确实不该以偏概全……”
“所以,你认为你不被允许使用实验室,是因为你口不择言让我生气吗?”阿尔瓦轻声打断,他语气冰冷,“ 如果是关于永动机的实验,你就别想了,别忘了你是因为什么而被抓进去的。“
听到这话,少年脸上出现一丝裂缝:“既然你不是因为认为我无罪而保释我,那为什么……”
“保释从来不是证明无罪的手段,”阿尔瓦无奈道,“有时候罪名不符的人也需要申冤,却也不代表他们不曾犯错。老实说,你到底还记得些什么?”
猫瞳审视着面前少年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良久,阿尔瓦叹了口气。
“你应该换一套衣服了。”他转移话题,“你在外面淋了多久的雨?”
“我不知道。”
“就是为了做实验?”
“……是。”
倔,一如既往地倔。阿尔瓦心想。
门外的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凉风挤进门缝,少年的身躯被寒意浸得微微颤抖,紧抿的唇几乎和他的脸色一般苍白。
这一次决不心软。阿尔瓦抄起门边的雨伞塞进少年手里,然后就要把他推出门。
“等等!我知道你最近也在忙着实验,或许你可以让我做一些助手的工作……”
阿尔瓦轻笑了一下。他可太知道这个少年的性子了。机敏、聪慧,却总爱摆弄他的小机灵。恍然间,仿佛看到那个少年小心翼翼敲开他的家门,手捧一杯南瓜拿铁笑盈盈地走进来:
“早呀阿尔瓦,我想我有事想找你商谈一下!……嗯?我是不是昨天又在实验室泡到半夜?……您看见啦?那您也是半夜不睡在忙活,我作为您的学生兼助手,当然要像您学习啦!
……
您又不想我研究永动机了!我真是无法理解……那好吧,既然你因为这个就要限制我做实验,那我只好当你的小助手咯,这样你总不会还不让我进实验室吧?”
……
旧时场景浮现脑中,酸涩涌上心头。少年从来都是桀骜不驯的飞鸟,但它从未想过它想要追寻的乌托邦是它凶残的天敌盈造的假象,只有等它羽翼丰满,穿过荆棘,才能抵达真正让他自由飞翔的蓝天。
阿尔瓦当然知道说出这话的少年和从前一样不会安分守已,但不知为何,他脱口而出的是上次面对这样请求时的说辞。
“一切按我说的做,是吗?”
少年眼睛亮了亮,“你同意了?”
“没有永动机,也没有你质问的真相。只有一个电磁学项目的半成品。”阿尔瓦补充道,“一切按我说的做,你能做到的话,换套衣服就去实验室等我。”
阿尔瓦捧着资料走向实验室时,相较于前两日难得乖巧的卢卡正在门前缓缓渡步。看见阿尔瓦走来时,他微微僵硬地侧身让道。阿尔瓦利落地拧开门锁,进屋回身收伞,并伸出手示意卢卡把收好的伞递给他。
“你没有更暖和的衣服吗?”阿尔瓦冷不丁地问。卢卡一愣,顺着他毫无温度的目光,看向自己递伞时伸出的白得有点发紫的手。
“哈?噢,我不太感觉得到冷……”卢卡面上窘迫极了。
可是实验者的手,若连敏锐感知温度的能力都失去了,又谈何保证实验的安全性呢?更别说是追求精度了。阿尔瓦垂眸,把阴冷连绵的潮湿关在门外。
“考虑到你直至一个小时前仍会做出穿着睡衣淋雨的意义不明的举动,我暂时不打算把比抄录数据更需要脑子的活交给你。”阿尔瓦毫不留情地说道。
“抄录数据算什么做实验啊?”卢卡满脸义愤填膺地看着阿尔瓦扔过来的一沓表格,“甚至是抄写你以前的实验数据……这活在哪儿干不比在实验室舒服?”
“那你回屋里躺着吧……不过表格还我,”阿尔瓦依旧面无表情,但言语中能品出一种志在必得的轻佻,“如何?还留下来吗?”
然后他看着对方幽怨地开始翻阅手上的纸,眼神不自知染上怜爱。
阿尔瓦没想到卢卡一闷声就在中午把原本零散的实验数据都整齐搬运到了新表格上。不是说他不相信卢卡,只是当对方如此迅速地上交了一份几乎完美的数据,并神采飞扬地靠在他的桌旁朝他露出张扬的笑容时,他似乎回到了某个慵懒的午后,看着一个天才少年神采奕奕地向他报告今日的成果,仿佛后来的不幸只是一场噩梦,一场用力睁开眼便可逃离的噩梦。
“诶?不至于这么惊讶吧?我或许是比以前迟顿了点儿,但不是连这种简单活儿也要干半天的好不好。”眼前的少年没好气地抱怨。
我原来想逃离这场噩梦吗?明明前几日已经对这些逝去的事物嗤之以鼻,为何现在又有酸涩涌上心头?是啊,过去已成定局,这一切皆有旨意,我不应心存杂碎,更不应追忆凡尘……阿尔瓦闭上眼。
可能是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他很快睁开眼,却对上卢卡掺杂着质疑和不解,甚至还有点愤怒的双眸。好像让他误会什么了,阿尔瓦心想。正要开口,不料对方一个先发制人。
“所以,并不合格,因此我要被赶出实验室了吗?”卢卡偏过头去,拳头紧攥着,语气揉杂着几分讥讽。
“你做得很好,谢谢。”阿尔瓦有些无奈,他走到门口,示意卢卡回家午饭,“下午还有些工作,如果你还想来,可以直接进来找我。”
卢卡垂着头,缓慢地挪动到门口,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所以……你的确已经死了是吗?”他轻声发问,有些别扭地扭头看向远处。
“我以为我们重逢的时候你就已经确认过这件事情。”
随后一路无言。两人回到各自的住所。
10.
“你到底还记得什么?”
在洛伦兹问出这个问题时,卢卡便回想起昨夜在梦中看见的他和洛伦兹因手稿产生隔阂矛盾最激烈的那一个月,然而关于他们更多的过往,他依旧是一片空白。
但是正因梦境聚焦矛盾,使冲突被放大,其中不曾被注意的细节就会被留意。比如每次争执时,即便卢卡斯说出最难听的话,洛伦兹眼中都未曾有过愤怒,总是只有忧伤。
与其问我还记得什么,不如回答我你愿意坦白多少呢,洛伦兹教授。
不过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因为内心有个声音正讥笑着:卢卡啊,那为什么连你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出来端倪,卢卡斯却看不见呢?难道陷入“P先生”挑拨你们关系的局中,就没有半分卢卡斯的错吗?
“你在外面淋了多久的雨?”
“我不知道。”
卢卡确实不知道。他并非有意做出这么无脑的举动的,只是来到对方门前的一瞬间,闪回的记忆又涌向了他,无数个从前站在这扇门前的画面重现。欣喜的、雀跃的、焦燥的、忐忑的、失望的……
都是为了什么呢?
“就是为了做实验?”
那个永恒的、完美的机器,那个卢卡斯耗尽心神想带它到现实的机器,那个被锁在保险箱里的遗稿所勾勒的机器,那个他哪怕丢了自我也没有舍弃追寻的机器——
是。
——也是卢卡走下去的指向标。
虽然对方看起来不愿意和自己谈任何关于“那件事”的细节,但毕竟自己已从梦境中找回部分记忆,且鉴于前几日对对方做出的莽撞行为,卢卡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说点什么表达一下歉意。
离开实验室前,再次从洛伦兹口中确认了他的死亡时,卢卡想说,噢,这样啊,我很抱歉,因为我想起一些事情了,其实是当时的我太冲动了……但是这么轻描淡写的道歉对于一个极大程度上因他而亡故的人来说,合适吗?
换句话说,他不是卢卡斯,他没有和洛伦兹的过往,对于他而言,洛伦兹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他现在所产生的愧疚,不如说是“旁观者”对受害者的怜悯。这样一个不完整的自己,真的有立场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吗?
回到住所,正当他想要煮点什么吃的时候,却发现柴木都受潮了,无法生火。这下好了,午饭是吃不成了,想要晚上不饿肚子的话还得牺牲下午的实验时间去搞点能用的回来。
但是,似乎也不是别无他法。说不定洛伦兹那里能给我借个火呢……而且,无论他是卢卡,还是卢卡斯,他总该为自己的冲动向洛伦兹道歉——即便他的记忆只能恢复到这个程度。
了解到卢卡的需求,洛伦兹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留下开着的门,自己回屋里去了。
卢卡忐忑地进门,看向刚才对方离开的方向。敞开的书房门内,宽大的躺椅背对着门缓缓摇动,仅看见椅背上方露出的几缕银发,以及拿着几张写满字纸张的放在扶手上的苍白的手。他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回避,不同于前两日那种冷漠和疏离,现在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什么东西。
等到他操弄好自己的午饭,他又发现洛伦兹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大概在复查实验数据。卢卡犹豫了一会儿,坐到了他的对面。
洛伦兹没有抬头,但手中的笔顿了顿。他也没有说话,似乎在等着某个不速之客开口。
“假如你不是很忙的话,我想我们可以谈谈?”卢卡说道,语调里掺着他不自知的慌张。
“你想谈什么?”洛伦兹语气淡漠,又开始了书写。
“谈谈……那个事故?”卢卡有些试探性地问。
“你还想知道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卢卡的错觉,他感觉洛伦兹说这句话时语气更加冰冷。
“对不起。”
沉默。
两人仿佛置身于静止的时间中。
“你到底记得多少?”洛伦兹率先打破沉寂。
“最早追溯到事故发生前你带我参加的最后一个研讨会,一直到事故发生期间的一些零碎的片段。
“也想起了一些我幼年的事情,关于我父亲。
“我很抱歉,关于那场事故。”
趁对方未回话,卢卡接着解释。
“是我一叶障目了。虽然没有记起关于你我的全部过往,但我想,你对我应该也是情义深重……我,或者说卢卡斯不应该听人谗言而冲动质问你、几乎没有给你任何回转的余地……间接致于事故发生。”
卢卡望进洛伦兹的双眼,罕见地从中看到一丝疑色。
“听人谗言?”
“一个自称P先生的人,把你曾经不惜代价收集赫尔曼手稿的事情在书信中告诉了我,大抵还对此添油加醋。虽然有小人从中作梗,但我当时真的以为你只拥有我拜入你门下时敬上的那部分手稿……我没想过你会瞒着我。”
“所以当发现那些手稿时,你便确认了我的罪行吗?”洛伦兹垂下眼眸。
“我以消沉的状态暗示你手稿在我手上,希望你能主动找我解释……可你报警了,是吗?”卢卡的尾音有些颤抖,似乎是身体里最深处有另一个自己正哭诉着、呐喊着。
闻言,洛伦兹的目光极为迅速地扎向卢卡微微扭开的头。卢卡的余光似乎瞥见他欲言又止的微张的嘴。他等着,但那冰冷的双唇始终没有吐出哪怕一个字。
卢卡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重新直视对方的双眼。
“然后我把手稿放回去了。就在你报警后的第三天…也是事故的前一天晚上。”
“是因为……你以为我明知是你而不解释,却选择报警,所以你才相信了那些舆论吗?”洛伦兹眼神有些伤感,“但我真的没有意识到是你。”
卢卡怂了怂肩,“对于当时已经被各种传言干扰的我来说,你的沉默的确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我的防线,也成了点燃了我爆发的导火索……不过也正因我的头脑不清醒,才会一言不发等着你主动解释——毕竟不是每个丢了东西的人都会有心思留意身边一个情绪突然低落的人的。你的做法反而是最明智的。所以,我为卢卡斯的愚蠢道歉。”
“不,不。”洛伦兹轻声否定着什么,他抬起左手捏了捏鼻梁,双眼不安地紧闭着。半晌他把手放下,睁眼认真地看着卢卡。
“我有留意到,但我没想到是因为……我以为你是因为我多次拒绝回答你那些关于永动机的问题……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的话很轻,一同带着几分懊恼和愧疚。
“那是否,假若我不曾发现那些遗稿,你就永远不会主动向我坦白你收集这些手稿却极力阻止我研究的目的?”
熟悉的沉默。
“所以,在你考虑让我拜读于你门下时,有半点私心想得到我手中的遗稿吗?”卢卡小心翼翼地问。
“即便我费尽心思得到了手稿,即便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你,即便外界人们不懈地追问永动机的进程……自从那场认识卢卡斯·巴尔萨克的博览会结束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关于它的研究了。”洛伦兹说罢又阖上了眼。
他的回答总是弯弯绕绕,但卢卡已从他的话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洛伦兹并非为成名而窃取手稿。假如此时他没有说谎的话……
看着他在膝前交叠的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以及他那幅隐忍着痛苦般的表情,卢卡很难否认其话语的真实性。
“你总会知道的,那些我不曾告诉你的行事动机。但那不再重要了。事故的发生不是你我料想到的,也已然无法改变。”再睁开眼的洛伦兹恢复了他原本那幅无孔不入的冷脸,他的双眸如一潭死水,映着少年单薄的身影。他打断了卢卡想要继续深究的提问,站起身来。
“还来实验室帮忙的话,就跟上。”
卢卡内心忐忑。虽说是向他道歉,但自己也忍不住询问“窃取手稿”一事的真相。他无意让对话陷入对方难堪的境界——所以洛伦兹在生气,还是在难过?一直没办法让他说出口的真相,背后深埋着的,又是什么情感态度?
他内心渐渐浮现了一个模糊的想法。洛伦兹收集那些手稿,若他真的如他自己所说,对它们不屑一顾,又不让卢卡斯研究……那他便是在阻止这项研究的进程——他在埋葬这个机器。
可是明明他和赫尔曼曾经已经走了那么远,他为什么放弃了?是因为赫尔曼的死吗?通往真理的路上总归是有牺牲的啊,为什么他像一个懦夫一样要害怕唾骂和死亡……选择了这条路,逝去的随时是你我啊。
说不定下一个,会是我。谁知道呢?
耳鸣又一次撕裂内心的独角戏,疼痛从大脑深处迸发,贯穿身体的每一寸。他双腿一软,跪在实验室的地上。双手顾不得抓稳记录纸,只向前意欲支撑自己的身子。
这一瞬间他眼前只浮现了洛伦兹那双冷如冰霜的眼——却又好像并非那样淡漠?在不同场景穿梭,悲悯的,关切的,怜惜的……为什么,为什么它们好像在说话——
“下一个不能是你。”
11.
阿尔瓦很头痛。
在那孩子以失忆卢卡的身份向他道歉的时候,他有些庆幸没有恢复全部记忆的对方能够抛下成见,客观地看待这场事故;却也有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不甘。
凭什么你能忘记我们的过往,而我还背负着那一切?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便被它的创造者压抑。
不是的,我没有背负着那些回忆,我早已放下。
他想要扼灭心中那刚燃起的微微星火,即便焰心灼伤了他的指尖。
“卢卡斯不应该听人谗言。”
“……可你报警了,是吗?”
朝夕相伴的少年,即便是再小的反常,他都应该留意到的……
可为什么他也迟了一步?
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流言纷飞的冬天。卢卡斯从来都不是舆论场中被锁定的唯一目标。阿尔瓦很讨厌那些游手好闲的俗人,明明同样身为科研者,却没有私毫忠于科学的意志,而乐于在竞争者身上找话柄。
“……那个洛伦兹啊?哈,他不会自诩是科研界的一股清流吧?谁知道那个入赘巴尔萨克家的是怎么死的……
“哎呀瞧你这话说的,好像他真有那么大能耐制造一场‘意外’似的……我看啊,那巴尔萨克遗留下来的手稿,好像从未有完整公开过,这其中说不定被某人……”
“巴尔萨克家不是还有个小孩嘛,听说他拜到那个人门下时,还是拿他手中所剩无几的残稿交易的呢!哈哈哈,两父子都是蠢货!”
那些臭虫叽咕着,时不时还咯咯笑起来,丝毫没有顾及研讨会上坐在他们不远处的阿尔瓦。
“有些肮脏的秘密是藏不住的。无染天堂与凡尘浊世之间只差一步之遥……甚至是无边地狱。”话语者刻意拉长了声调,扭头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阿尔瓦的方向。
那个眼神,在阿尔瓦发现手稿被窃后,忽地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开始向外猜测各种可疑的人,全然忽略了卢卡斯的暗示。
再冷静理性的人,也是人,也会在长达数月的言语攻击下变得迟钝。
所以兜兜转转,真的是自己把两人推向深渊么?
“那是否,假若我不曾发现那些手稿,你永远也不会向我坦白?”
或许是的。可现在,我竟无法断言这是个正确的选择。阿尔瓦闭上眼。我只能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利用你,我只是想把那个危险的、如黑洞般无限吞噬希望的机器带离你身边罢了……
请不要再问了,卢卡斯,你只需像你忘却那些过往一样忘掉这场意外。你要的真相在我离开后自会揭晓。
阿尔瓦仿佛被推上审判台,聆听少年宣告他自作聪明、一厢情愿的罪名。
那无法被扼灭的星火不可思议地在他的指尖复燃,蚕食着他的指腹。
此刻的阿尔瓦沉浸于这即将完工的项目,全然望不见窗外日落西山,更不见那酒后驼颜般的霞光。又一个挂满繁星的夜晚降临。
他刚关掉尚可称为“成品”的机器,器件运行的声音被不远处少年写字的沙沙声代替——轻轻的,像小猫用爪子抓挠一块脆纸皮,衬得夜幕下的实验室更加的寂静。
那簌簌的动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止的,但当阿尔瓦听见笔掉落在地上的那声脆响时,回头便见卢卡纸片般单薄的身躯忽地倒下。大脑訇然一片空白,待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然跪坐在地抱着陷入昏迷的少年。
如果他还有一颗温热的跳动的心脏,或许此情此景足以扰乱其律动的节拍。怀里苍白的人无意识地蜷缩成一团,全身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阿尔瓦仿佛感受到自己死去的心脏传来抽痛。
我要怎么办,卢卡斯,我该拿你怎么办?
阿尔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抱起卢卡离开实验室。
复燃的火苗缠绕在他的指间,焦灼地蹿动着,忽地又蔓上了心尖。
到在卢卡昏睡的几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事情。他想起上一个冬天的某个夜晚,这个孩子也曾在实验室里因为低血糖而昏倒,而自己也是这样把对方扛到家里。
“这不对吧?”那时的他睁眼就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怎么不对?”阿尔瓦有些哭笑不得,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他刚熬完热汤,坐在被安顿好的卢卡斯旁边看书。
卢卡斯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躺在阿尔瓦的床上。他猛然起身。
“我睡了多久?!”他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阿尔瓦,对方的神情像是在反问一句“你说呢?”。他于是心虚地移开目光,又因为窘迫而涨红了脸。
“算了那不重要……我是说会不会是最后一个组件的电容器……”
“这很重要,卢卡斯,”阿尔瓦义正辞严地打断,“你明知道在实验室昏倒很有可能造成意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不吃饭就赶着做实验?老实说你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
阿尔瓦真的很生气,如果他不在场,卢卡斯昏倒期间实验器材出事故了怎么办?这次他来到的时候就发现有个被击穿的电容器冒着烟,万一下一次他没能及时赶到呢?
“上一顿吗……或许是昨天?”少年已经不敢抬头看他的老师了,“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他像一只想要离家出走却被抓包的小猫——很快他就被揪着脖子放到摆满他爱吃的小鱼干的餐盘前。
阿尔瓦不算擅长烹饪,所幸厨柜里还有一罐卢卡斯无法拒绝的红椒酱。卢卡斯于是心满意足地开始享用这份特殊的晚餐。
“你还挺好意思的。”阿尔瓦托腮,笑道。
闻言,少年变得拘束了起来。他放下餐具,满脸歉意地看着阿尔瓦。斟酌了一会儿又抿着嘴低下了头。
“我真的会注意的,下次一定按时吃饭……今天真是太麻烦您……”
正襟危坐的少年被突然揉乱了头发,一本正经的话语在抬头闯入对方满怀笑意的眉眼瞬时戛然而止。
“我会担心,你知道的。”阿尔瓦轻轻弹了弹卢卡斯的额头,随后收回手并在桌上轻敲两下,示意对方继读享用晚饭。
“那不是有你在嘛。”少年恃宠而骄。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回忆起往事,回忆起那些只有他记得的旧日时光。床上的病人呼吸并不安稳,痉挛亦时而发作。每当他突然开始痛苦地挣扎,阿尔瓦便又增添一分他不愿承认的焦心。正如他推他出大火,带他出监狱,他内心深处还是不愿看到他那么痛苦的……
我很失望,卢卡·巴尔萨,失望你居然把生活过成了这个样子。
窗外不远处的树梢上懒洋洋地挂着一只黑猫,亮晶晶的猫瞳正惬意地望着屋内守在床边整理资料、且不时查看卢卡情况的阿尔瓦。
月光清冷,树影斑驳。蒙住朗月的浮云游过了一轮又一轮。无边的春夜万籁俱寂。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卢卡发出痛苦动静引起阿尔瓦上前查看他状况时,卢卡终于艰难地撑开了双眼。
“为什么啊?”他突然开口,却因喉咙沙哑而只发出气音。他的目光很是飘忽,仿佛醒来后的短暂失焦尚未恢复。
“什么为什么?”阿尔瓦起身,走到餐车旁给对方倒水。
卢卡茫然地转头看向拿着水杯向他缓缓走来的阿尔瓦。阿尔瓦怀疑他根本还没清醒。
“为什么三、四号组件的数据几乎没有任何偏差?明明它们该是整个系统转化率最低的一环。”他没有接过阿尔瓦递来的水,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坐起来。
这下是真的不清醒。阿尔瓦无语地想。
“我好像说过你什么也不要问。”阿尔瓦无可奈何地说,并轻轻坐到对方身旁。他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背对着闻言陷入沉默的卢卡,无言沉思了一会儿,“好吧,因为在你没留意的其它地方,增设的电磁驱动弥补了你认为本该存在的偏差。”
“嗯?那你用以驱动的能量和原损耗不就不相上下了?”
“改良后的设备,理论上能量的利用率更高些。但也只有一些罢了。”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呢?”少年说罢,停顿了一会儿,欲言又止。他扯扯被子。
“我,或许还有赫尔曼的那些想法,都比不上这种低效的笨法子吗?”阿尔瓦听见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嘟囔。
“没有一件事物会是完美的。我已经厌倦了激进地消灭那些不完美——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可以用这种’笨法子’踏实地离那个永不可及的完美目标更进一步,我已然很开心了。”
“你不放弃,说不定你能成功呢。”
“那我更适合在其它研究方向成功。不过我没有时间了。”阿尔瓦感到有些遗憾,他尽他所能也仅仅只能在“期限”前完成他生前的一项研究。他没有别的意思,但身后少年似乎会错了意。
“你一直都在怨我吧。所以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救我出来?”他的声音显得更加有气无力。
“我怨过你,因为你对我实在是太不公平了。”阿尔瓦似是在嗔怪,又不适时地在话语中添了些许玩味,“所以让你出来帮我干活咯。
“你明明就没想让我进实验室。”卢卡把被子扯下来,恰好与扭过头来的阿尔瓦对视,只一瞬他又蒙上了被子。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看淡了。不是因为我是圣人、我宽容、我大度,而是因为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我只剩下我应该做的那些事,包括把罪名有误的囚犯带离监狱,其余的,再没有了。”
“你要亲自审判我吗?”卢卡挪动了一下,从床上坐起。
阿尔瓦被逗笑了,“恐怕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有这个打算。”
“那上一次呢?上一次为什么救我?”
阿尔瓦愣了愣,稍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本能。”他轻声说,转头望向窗外。
“人的本能都是保护自己。”
“以及他认为同等重要的东西。”
一股忧伤的死寂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们都默契地看着那个反光的窗户,看着对方映着的模糊身影,却不敢回头让视线真正交互。
“即便他用最恶毒的想法揣测你,也依旧如此吗?”不知沉默了多久,卢卡开口道。
阿尔瓦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是很难过,但不幸的是,依旧如此。”他漫无目的地拨弄着一旁的被子,随即抬眼看向卢卡。
只一眼,他便从他眼中看见卢卡所缺失的、那些卢卡斯独有的东西。
卢卡很快又扭过身去,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阿尔瓦亦不多言。他安静地起身,去厨房拿卢卡的晚饭。
等到他再次推门进来时,卢卡抱着腿坐在床上,看样子已经完全清醒了,他正瞪着他那双翠色的眼睛,略微惊咤地看着阿尔瓦。
几乎是阿尔瓦把餐盘放到床头柜上的同时,他听见对方轻轻地喊他的名字。
“阿尔瓦。”
卢卡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和神色,好像他从来没有说过话一样。阿尔瓦有些怀疑他是否听错了,却又在犹豫数秒后选择回应那方才夹杂在餐具碰撞声中耳语般的呼唤。
“嗯。”
卢卡闭眼,随即把脸埋进双手里。
“你也该吃点东西了。”阿尔瓦再次坐到床边,把热汤递给他。这次的卢卡没有置之不理,他接过汤,低头勺了两口,然后看着汤若有所思地怔着。
“太烫了。”他说罢扭头把汤放回柜上。
阿尔瓦伸手去碰盘子的温度。但他现在的躯体太冰冷了,根本分不清楚是烫或是刚刚好的温热,方才也仅是凭以往经验加热到这个温度。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下意识地说,并用勺子轻轻搅拌热汤。
卢卡伸手按住他晃动汤匙的手。阿尔瓦咤异地撞进他盈满泪水的双眼。
“你能不能,”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能不能别对我那么好。”话毕,似乎已用尽他的全身力气,便无力地把头栽进双膝。
大概已经找回了很多记忆吧。阿尔瓦想。那现在我还能对你说什么呢——即便这样了,你仍旧要飞蛾扑火吗;你在难过什么呢;你会在意我的离去吗?
但看着他无声抽泣的时候,阿尔瓦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阿尔瓦。”良久,卢卡沙哑地开口,“卖蛋糕的老太太说你送她的机器坏了。”
“噢,看来得找时间送台新的给她了。”阿尔瓦故作轻松地回应,然后两人又陷入沉寂。
“其实,失败过也未必是失败者,成功的人也未必没有失去什么他所珍重的。”阿尔瓦决定率先开口打破僵局,“你不一定非要撞破南墙,拼得头破血流。”
“但在科学界,总要有先躯。”卢卡反驳道。语气没有前几日争论那般尖锐,却依旧坚定。
“既然你已经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那我亦无可奈何。只是我见证过别人为此殒落,我认为不值得。”
“我不会像赫尔曼一样抛妻弃子——也许我会孑然一身走到路的尽头,但我不后悔我的选择……”
“或许,你不必穷尽一生只为了‘它’。你也可以涉足一些别的方面的研究,我想你能帮到很多人……或许在某个机缘巧合之下,你又会得到关于‘它’的启发。”
“就像给老太太那部做拿铁的机器?”卢卡微微笑了笑,含着一丝苦闷与疲惫,“之前你也是这么劝赫尔曼的么?”
“赫尔曼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于他自己的偏执——又或许是我奉劝得不到位?”阿尔瓦自嘲地苦笑,“你想知道的关于手稿的真相,我想我也说不清了。但我保证,你会知道的。”
“我和他不一样。”
“嗯,的确,或许。”阿尔瓦又望向窗外,“说起那部拿铁机器,你有兴趣的话,或许我能简单跟你讲讲它的内部原理?”
“好啊。”卢卡无力地笑笑,掩埋不住倦色,也掩埋不住望向阿尔瓦目光里的歉意,或是更深沉的情感。
阿尔瓦讲述时卢卡乖巧地吃完了食物,倚在床背上,又接连询问了某个复杂的问题。阿尔瓦不得不起身从桌上抓来一张草纸演算。回过头来时,卢卡闭着眼睛,似是熟睡了。走近后发现他的呼吸前所未有地安稳。阿尔瓦无奈地调整好他的睡姿。
“再会,卢卡,卢卡斯。”
12.
他想起来了,关于他的过往。他跌跌撞撞,终于把丢失的卢卡斯找到。
这几日倒叙般涌现的记忆,仿佛是神在质问他:明明对方对你毫不亏欠,那些毫无保留的付出,你凭什么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略它,又凭什么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后忘记它?
从矛盾的爆发点一步步回忆起他们曾经的牵绊,卢卡再也无法用那些丑恶的猜想湮没两人在旧日相处中点点滴滴积累的牵绊。
我怎么能够忽略它们而意气用事呢,我怎么能……为什么要救我呢,阿尔瓦·洛伦兹?
他睁开眼,预料中地躺在那张床上,就像那个冬天里他饿昏的夜晚那样。
“为什么啊?”他脱口而出。
为什么你不报复我呢,为什么你还要对我这么好呢?
可惜卢卡问不出口。要坦然自己已经恢复记忆了吗?他不敢。现在他和阿尔瓦一样,是个胆小鬼了。他心想。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隐藏。在对方轻描淡写地说“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在自己抬头迎上那双本该是深邃湛蓝色的、却已被非人猫瞳替代的眼睛时,他做不到逃避了。
对不起,对不起。
明明上午还能平静说出的三个字,为什么在记忆回笼后变得格外沉重?
那双可怕的眼睛,俨然把他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怪物:洞悉一切、绝对理性——这很好,但他不再是阿尔瓦了。卢卡不想再直视它们了。他把自己蒙进被子。
他不知道现在的“他”是什么。是魂灵吗,是僵尸吗?无论如何他都没有一颗跳动的心脏了,拜自己所赐。卢卡懊悔地想,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甚至还不知道对方还会停留多久……他会再离开吗,离开后还能再回来吗?会不会下一刻便……
卢卡掀开被子,房间里空无一人。
阿尔瓦?
大脑一片空白,他茫然地看着半掩的门。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直至那个高大的身影轻轻地又回到他的视线中,他混乱了节奏的心跳才找回它的节拍。
“阿尔瓦。”他听见自己再难掩抑痛苦的声音。
而他听到了。阿尔瓦失神地顿了顿。
“嗯。”他回应道,浅浅地笑了笑。
就像从前卢卡斯每次呼唤他一样。
还有那盘汤,只一口便足以使卢卡溃不能防。
“太烫了。”
骗你的,其实温度刚刚好。只是我舌尖每舔拭一口这熟悉的味道,都似在审判我亲手摧毁自己美梦的罪行。阿尔瓦和卢卡斯,本可以有另一种未来的,不是吗?
但即便都这样了,你还要对我这么好吗?阿尔瓦,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无地自容、更不能原谅自己。
那我又算什么呢,阿尔瓦?卢卡无力地蜷缩着,无限的思绪随无边的悲伤翻涌着。
卢卡不会后悔自己选择的研究方向。一个沦为囚徒、遭人诟病的天才,还有什么除了证明自己信仰的假想存在之外的生存意义吗?哪怕飞蛾扑火,他也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唯一悔恨的是他对阿尔瓦的误解和冲动,是他未及宣之于口的那些复杂情感。
即便阿尔瓦不愿亲口告诉他真相,以旁观者视角再度置身于回忆中的卢卡,也蟠然醒悟般明白了个大概。
“……你会知道的。”
困意占据了整具身体。一瞬间天旋地转,卢卡仿佛感受到自己从高处无止境地向下坠落……不知过了多久,他陷落一片名为往昔的鸢尾花海。
“卢卡斯?
卢卡斯眼睫轻颤,没等他睁开眼,一只温暖的掌抚上他的额头。眼皮挣扎着撑开,映入他眼帘的是阿尔瓦关切的神色。
高瘦的年轻教授俯着身子察看在梧桐树下睡着的学生,一头柔顺的银色长发倾泻肩头,几缕没有被扎起的发丝自耳边垂落。梧桐树的叶隙间洒下点点斑驳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更增几分不容侵犯的神圣。
“卢卡斯,你一直在这里吗?”阿尔瓦轻声询问,不知道是不是卢卡斯的错觉,他觉得这如长空般湛蓝的双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忧伤。
卢卡斯忽地清醒起来。他看了看他身旁乱七八糟的书籍,又心虚地对上阿尔瓦的目光——我好像让老师担心了,他想。
他正想开口解释他为什么突然把书都搬到院子里研究,又不小心靠着树睡着,还碰上出城开会回来的阿尔瓦这件事,阿尔瓦却蹲下来开始帮他整理满地狼藉。
“现在是初春啊卢卡斯,在外面容易着凉。”阿尔瓦一边收拾一边温柔地叮嘱。卢卡斯注意到他不动声色地藏起一份关于永动机的论文。他低头抿抿嘴。
“嗯。”他小声应答,随后起身跟上正要往屋里走的阿尔瓦。他偏头看向空落落的院子——明明去年种下了那么多花种子,怎么春天要来了还是没有要生长成花田的迹象呢?
阿尔瓦,“他叫住走在前方的师长,”你说这些鸢尾花什么时候开啊?”
这个嘛,”阿尔瓦仿佛被一个千古难题所缠身,看来这些稀稀落落的不成器的花苗确是些棘手的家伙,“给点耐心,或许明年你就能收获一片鸢尾花海啦。”
阿尔瓦眉眼间皆是笑意。他空出一只捧书的手揉揉呆呆看着荒凉院子的卢卡斯的头。
阳光好像有些过于耀眼了,抬头看了眼天空的卢卡斯只觉双眼发白,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
一阵凉风穿过窗缝发出刺耳的呜咽声,把看着窗外发呆的卢卡斯带回现实。窗外的鸢尾顶着几个娇弱的花蕾,小小的,却承载着无限生机。
卢卡斯捣弄着他那罐美味至极的却忘记在哪里买的快吃完的红椒酱,嘴里则是反复品尝着它的滋味,仿佛那沁人心脾的甜将不复存在于世。
不知道阿尔瓦在干什么呢。他隔窗望向远处那间天没亮就点起灯来的屋子——要不是昨晚的狂风叫嚣着拍打他的窗户让他睡不着,他还真不知道阿尔瓦平时那么早起。
这样想着,他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从屋子里走出来,沿着小路,越过花田,最后轻轻敲开卢卡斯的家门。
在卢卡斯惊讶目光的注视下,阿尔瓦把三罐他以为失而不可复得的宝贵红椒酱放到他的桌上,神色还颇为得意。
“昨天投递报告的路上看到有卖这个的,想起你好像说过喜欢来着?顺手买了两三罐。怕放久了不新鲜,没敢多买。”阿尔瓦温和地笑着,一脸轻松地回答少年用夸张表情问出的“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卢卡斯有些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突然觉得对方上星期一下子驳回他三篇研究报告的行为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恨了……什么嘛,他怎么会真的恨阿尔瓦呢,顶多只是嗔怨罢了。
他稀里糊涂地就是一顿输出,什么保证以后论文好好写、实验规范做…
“看来以后都要用这个来收买你了。”阿尔瓦无可奈何地叹气,“所以……新的报告什么时候给我?”
卢卡斯哀嚎一声,扭头便把自己埋在沙发里。
随着视野变得黑暗,他逐渐又失去了感官……
门铃声把躺在沙发上小憩的卢卡斯吵醒。他极不情愿地起身开门。
门口没有人,只有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卢卡斯朝大路那边望去,亦只见一如既往的匆匆行人。他实在没心思搭理某人留下的这么个恶作剧,因为门前对着的一片盛开的鸢尾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他保证几日前他决定与阿尔瓦冷战、闭门不出一段时间时,那里仅仅只有一些被暴雨冲刷后萎谢的花苞。他原本对这片花田已经不抱有希望了,可是现在他却看见了一簇簇迷人的、绽放着的蓝紫色。卢卡斯不受控制地朝它们走去。
这些花别在阿尔瓦的礼服上,大概很合衬。他不自觉地在脑中浮现阿尔瓦身着正装从容发表演讲时的画面——虽然他仍然对对方有点生气。在他的手抚上鸢尾细长而坚韧的花梗时,身旁一个高大的影子附了上来。
“它们有长成你所期盼的样子吗?”谦和的师长悠悠开口道。卢卡斯转头,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脸——阿尔瓦背对耀眼的夕阳,他的身影在煜煜晚霞笼罩下显得格外黯淡。
“我已经忘了我对它有过什么期盼了。但它们的确很美,不是吗?”卢卡斯朝背光的阿尔瓦眨眨眼,他的手指仍扼着那朵鸢尾命运的脖颈,“你会想要一束放在窗前吗?”
阿尔瓦摇摇头,伸手轻轻拉了拉卢卡斯的手腕,“这样就很好。我不想阻遏它的生长。”
两人就这样在夕阳下的鸢尾花海中结束了一场对话。前几日的矛盾谁也不愿提起,而他们的目光却总在静默中相撞。
繁星赶走了晚霞,天黑得比卢卡斯想象得要快。他扭头看向身旁的阿尔瓦,对方看着天空正思考着什么。这一瞬间,卢卡斯突然觉得什么都没有那么重要了,他只想把这一刻留下来,就这样宁静,就这样直到永恒。
阿尔瓦对视线的敏锐使他不一会儿便歪过头来回应卢卡斯的目光。他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似乎对所有事情都能无限包容。卢卡斯如鲠在喉。
大概是看出卢卡斯的窘迫,阿尔瓦抬手摸摸他的头,“晚安,卢卡斯。”
看着阿尔瓦离开的背影,卢卡斯只觉五味杂陈。
三、二、 一——
“嚓!”
卢卡斯心里有些忐忑:虽然自己已经尽力维持睁眼了,但闪光灯一瞬而过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眨了眼……他有些不安地凑过去看正在显影的照片。
照片中的卢卡斯坐在椅子上,拿着他最新制作的模型——所幸没有闭眼;银发碧眼的阿尔瓦站在他的身侧,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看来是张不错的照片。
说起来,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合照呢。这么想着,卢卡斯不免雀跃起来。他晃了晃阿尔瓦的胳膊,“大发明家,第一次和我合照,有什么感想啊?”
“嗯……”阿尔瓦有点被这个奇怪的问题逗笑,“能和小发明家合照,是我的荣幸。”
“那不知大发明家愿不愿意把这张照片送给小发明家呢?”卢卡斯眉眼弯弯。
这下阿尔瓦是真的笑了出声,“当然啊,本就属于你……不过,你要怎么处理它呢?”
“什么叫‘处理’……当然是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啦!”本来这么想的时候还没什么,话一说出口卢卡斯就有点害羞了。他抿了抿嘴,小心地探进阿尔瓦的双眼。阿尔瓦只是无奈地扶额,随后玩闹般推了推卢卡斯。
“快走啦,别耽搁别人回家。”
卢卡斯走进雪里,插进口袋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照片。以后每个圣诞节,都要和阿尔瓦留合照。他想。
卢卡睁开眼睛。窗外阳光很是明媚,看样子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从床上坐起。
阿尔瓦不在房间里——甚至找不到他昨晚曾在这里照顾他的痕迹。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显得书桌上那些随意摆放的纸格外唤乱。
卢卡上前察看它们。叠放在最上方的纸张写着他昨天入梦前询问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详尽的解释、严谨的计算、清晰的结论……以及最后的一句简短的评价:“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看着阿尔瓦写下的不虞之誉,他心中不免泛起苦涩。
卢卡往下翻,在看清下一张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分明是赫尔曼的遗稿。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动纸张。再次看到那张写满了对阿尔瓦控诉的稿纸时,他自嘲地笑了出声。素未谋面的竞争者的满口胡言、抛妻弃子的生父的荒谬栽脏,竟让他把利刃对准了对他推心置腹三年的阿尔瓦……
是不是只有不复存在的东西,才会被珍视呢?
卢卡撇开那张令人作呕的稿纸,发现一封写给他的信。信封上写着他名字的字迹工整清秀,虽无署名,但他认出是阿尔瓦的手笔。
“……但我保证,你会知道的。”阿尔瓦的话自耳边回荡。卢卡清楚这封信中或许就交代了他一直索求的真相,但他的手颤抖着,迟迟未能打开信封。
良久,他把信丢在桌面,冲出了房间。
“阿尔瓦?”他边下楼边呼唤。客厅、厨房、书房、厕所……哪儿都没有人,“阿尔瓦·洛伦兹?”
他于是又走到实验室、自己的家里,又逛了一圈院子——它们无一例外地都没有阿尔瓦的身影。
卢卡又回到阿尔瓦门前。他只觉冷汗直流。
阿尔瓦离开了吗?他落魄地回到醒来的房间里。
就不能亲口告诉我吗?甚至一句道别?
不过也是,自己凭什么要求对方在被那样对待后还原谅自己呢。
卢卡沉重地取出那封信。
……
他不知道他自己到底看了这封信几次,只知道视线模糊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冰凉怎么擦都擦不完。
真相就是那么纯粹啊。他说,“我做不到浇灭你的憧憬”,他说,“我也做不到袖手旁观”;他说,“大概是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选择”,他又说,“一切都是为了阻止再有人走上你父亲的错路,包括你”……
“……但是我该怎么开口呢?我曾以为,日子都将像从前那样平静地过去,一直到我准备好向你揭开我最深的伤疤那一天……”
可是这样不善言辞的阿尔瓦,被他爱着的学生冠以小偷和伪君子的骂名。他的前程、他的生命,都在那场意外中被终结。
命运未曾眷顾过阿尔瓦·洛伦兹。
所以他说,“我恨你啊,卢卡。”
但火光冲天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把卢卡斯推离爆炸中心;当看见卢卡背负弑师罪名,在狱中受到非人的折磨时,他义无反顾地用假身份带他离开;而卢卡在实验室昏倒时,他又再次像从前那般照顾他……无论阿尔瓦以什么样的借口,背后有什么动机,这些种种都指向他们之间存在着藕断丝连的牵绊。
所以他又说,“但我也爱你啊。
以你师长的身份,或是实验搭挡的身份,又或是以朋友的身份。
逝者将永远沉眠,唯生者生生不息。
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们都值得获得新生。所以卢卡,往前看吧,这就是我对你的审判。”
信封里,还放着他们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合照。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余烬,
它在青春的灰寒里奄奄一息,
在惨淡灵床上早晚总要断魂,
被那滋养过它的烈焰所销毁。
看见了这些,你的爱就会加强,
因为他转瞬要辞你溘然长往。」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13.
卢卡又看见了那只黑猫。它似乎趴在窗台上很久了,终于等到卢卡发现它。卢卡打开窗,把这只满脸都写满了不屑的生物捧进稍微暖和点的屋里。
看完信的卢卡再次找寻阿尔瓦未果后,在自己房间里待到了晚上。从中午醒来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心情照顾自己的饮食。很奇怪,也是从那时开始,自己的头痛便再也没有发作过。他很平静——却又很不平静地度过了这一天。
黑猫就这样生无可恋般挂在卢卡的双臂里,像一条抹布。卢卡看着它那与阿尔瓦“复生”后的眼睛几乎无异的猫瞳,终于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吧?”
黑猫顶着张臭脸咕噜了一声。
“你今天有见过他吗?”
那猫弓起身子,挣脱卢卡的双手,站在桌上眯着眼睛瞅卢卡,仿佛要把他里里外外都看透。
“我猜他确实还很恨我,即便他说已经不在乎了。”卢卡两臂张开瘫倒在床上,长叹一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跟一只怪猫说这些。
“他总是什么也不说,他老认为自己就能处理好一切事情……
他甚至事到如今都不愿意亲口跟我解释……他不想见到我,他不想听我道歉了,所以他留下那几张纸就走了……
“他说他不在乎了……
“可是我在乎啊。”
卢卡把手臂搭在眼睛上。看不见泪水,但胸口的起伏却已然出卖了他。
我怎么能那么蠢……明明他一直都对我那么好。
明明我也是真心实意感受到的……
午夜梦回的时光变作利刃刺穿了他的胸膛,旧日似水情长终成黄粱一梦。
最痛心不是“我们未曾”,而是“我们本能够”。而他甚至不能渴求破镜重圆,因为他是打碎镜子的人。
眼泪还是如决堤般流下了。房间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对不起。”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卢卡不安的呼吸声。他皱着眉,阖着眼似是已经睡去。
那趴在桌上的黑猫一跃而下,从门缝中钻出。
卢卡掉进一片柔软的黑暗中。他怔怔地看着这片漆黑,盯着盯着,好像看见前方有跃动的一粒光点。它向着他,颤颤巍巍地游来。
原来是一只蝴蝶啊。卢卡伸手刚要触碰它,它便逃似地朝远飞走了。卢卡跌跌撞撞地追着它。
追啊追,追不上。蝴蝶撕开了黑暗,卢卡向前跌去,扑进又一片鸢尾花海。
他支撑着站起。这是个很美的小山,此刻他站在大片的鸢尾中,站在似火的朝霞里。
回头看,一个披着银白色长发的身影站在不远处。他背对着卢卡,却好像在等着什么人。
卢卡呼吸一滞。他想走过去,但双脚好像在花田里生了根。视线一再模糊,他想叫他,但也只发出哽咽声。
大概是风把他心里的呼喊带到了对方耳旁,那个人转过身来。
“怎么了,卢卡斯?”那个人焦急地迈步走到卢卡身旁,并有些手足无措地给他擦眼泪。
卢卡好想抱着眼前的人大哭一场,可是他不能。
因为他不是卢卡斯。
对方也不是阿尔瓦。
卢卡斯早在狱中被“杀死”;而阿尔瓦的长发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断。眼前的这个,是卢卡斯的老师,而不是他的。
他什么也说不出,只一味地摇头。他看着这个在梦中才能看见的身影,贪心地想要把他留在脑海里,再多一刻。
够了。他对自己说。你还不配得到这个。
他用力地闭上眼,直到感受不到“阿尔瓦”的存在。
再睁眼,另一个人替代了“阿尔瓦”,站在他离他仅几步远的地方。微风使那人同样银白的短发微微飘动,灿烂的霞光衬目光得他的猫瞳少了几分淡漠和忧伤。
“阿尔瓦。”卢卡虚弱地叫唤他的名字。他和卢卡前几日看到的样子又不同些:他的脸上多了好些伤疤,平日里他遮掩住的缠满绷带的手臂在简洁的教袍下亦暴露无遗。
“嗯,我在。”对方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还会回来吗?”斟酌再三,卢卡忐忑地问。
阿尔瓦没有说话,他微微蹙眉,似是不解。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打探你的去向!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消失掉……”捕捉到阿尔瓦神情微小变化的卢卡慌张地解释,却又越说越小声。
“卢卡,我只是在好奇这对你来说重要吗?”阿尔瓦无奈地笑道,“我横竖都是个死人罢了,你真的不用在意我会不会再‘死’一次……就当这几天做了一场梦。”
“重要的。”卢卡的声音颤抖。他实在无法直视阿尔瓦布满伤痕的身体,绝非因为嫌恶,而是因为愧疚,“我还有话要对你说的。”
“我在啊。”阿尔瓦摊摊手,柔声说。
卢卡看着阿尔瓦,片刻却别过头去。“才怪呢,这明明也是梦。”他有些心碎地嘟囔。余光瞧见对方向他走近。
“卢卡·巴尔萨,看着我。”他在离他仅有一步遥时停下,严肃地开口,“你不是个小孩了,做什么事情都应自己去承担它的后果,我也不需要用像‘我不怪你’这样的话来哄你……”
“当然,当然……你怎么能不怪我呢,怪我才是正确的啊!我那么……”
“卢卡·巴尔萨!”阿尔瓦看起来有些生气,“如果你真的愧疚的话,好好过你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赔罪方式,而不是纠结我对你的态度!我既然做出了救你的选择,就要承担起它带来的后果,但我不后悔,你明白吗?”
对不起。”卢卡用气音哽咽道。他苦笑着,泪珠自眼角滑落,“为我所有的愚蠢。”
阿尔瓦一愣,随之长叹一口气,神情柔和下来。他抬起没有温度的苍白的手,轻轻拭去卢卡脸颊上的泪水。
“那请不要辜负我的付出。”他的手抚过卢卡的脸,最后搭在他的肩头上,“珍惜你还未失去的,而不是为那些不可挽回的事物痛哭。”
梦中的夜晚就要降临,卢卡隐隐有一种要再次告别的预感。
“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吧?”他擦擦眼泪,朝阿尔瓦眨眨眼。
“或许吧。你该回去了。”
兴许是卢卡确信这只是一场梦,他竟拉住阿尔瓦从他肩膀垂下的手。
“谢谢你。”那闪着泪光的绿眼睛里,翻涌着无数他说不出口的,却又能一眼明了的爱意。
阿尔瓦笑笑,然后出乎卢卡意料地把他拢进一个轻轻的怀抱。“不客气,卢卡斯和卢卡。”
14.
跌进那个怀抱的瞬间卢卡便已清醒过来,但他躺在床上,不肯睁眼。他想就那么一直躺下去——如果脚踝处不是不断传来骚痒感的话。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差点把窝在他脚边的猫踹到床下。黑猫竖着毛立在床边,看样子骂得很凶。
那个梦真是逼真,竟让我产生了被宽恕的感觉。卢卡挖苦地想。他收拾了一番,走出门去。
正巧看见院子门口有人在徘徊,对方看到卢卡,站定朝他礼貌一笑,似乎本就在等候他。
“巴尔萨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卢卡走近后,对方毕恭毕敬地开口。
一盏茶的时间,卢卡明白了来者到访的原因。原来是他的保释人塞曼先生,“无意”中找到了一份关于那个发生意外的实验的实验审请,证明他的那场实验是获得洛伦兹批准且在监管下进行的,说明他违规实验涉嫌谋杀的罪名不成立,从而使洛伦兹的遗嘱再次生效。
“……洛伦兹本人的财产,包括他的房子,将按照其生前意愿捐献出去;不过他暂借租给你的房子特别说明了转赠给你,同时你也将拥有原本共用实验室的看管和使用权……我想我说明白了吧?”
真是,考虑得周道啊……卢卡强忍住流泪的冲动: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考虑过意外身故的一天,并且还为我做了打算……甚至还在这次分别后为我脱罪。
卢卡穿梭在街上。路过那个卖蛋糕兼拿铁的老太太的店时,他惊奇地发现老太太面前的一机器轰隆作响,并正流出香淳的液体。
“早啊孩子,今天感觉怎么样?要点什么吗?”老太太转过身来,温柔地朝他打招呼。
“早啊太太……您这台机器……”卢卡有些激动却犹豫地问,“是那天那个塞曼先生送来的吗?”
“诶?原来不是你送来的吗?昨天下午我开店的时候就看到它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我还寻思着你怎么不等我开店来光顾一下呢……”老太太亲昵地拉着卢卡坐下,“原来是塞曼先生送来的啊?”
卢卡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意识到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别,阿尔瓦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了一切。
他大概是不会找到阿尔瓦了。
于是他走回家去,望着院子里那片曾开满了鸢尾花的地方,现又变回他初次到来时那幅杂草丛生的模样。
即便拥有其它花种作为选择,他还是买来了鸢尾的种子。
从头开始有点难,但他相信它们终会像上一个夏天那样肆意绽放。
尾声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两个撑伞人穿过院子。
“很高兴有机会和您商讨合作的事……我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行至街口,卢卡身旁穿着皮大衣的中年男于开口道。这已是卢卡第三次拒绝他们工作室了,他笑而不语,伸手象征性地和对方握了握,便要转身回屋。
“你介意我问问那是什么植物吗?”约谈者指了指那片鸢尾花田。短短一年还不足以让这些新种的生命自成一派气候,它们现在看起来有些令人失望。
“鸢尾。”卢卡偏过头去,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它们。
“似乎是挺娇情的,甚至无法适应环境。这样的花在市场上早该被淘汰掉了……别误会,我说的只是花而已,巴尔萨先生。”中年男子扯了一个虚伪的笑容,然后快步离开了。
目光短浅,自以为是。卢卡看向他的眼神充满厌恶,随手将对方递给他那张代表P先生工作室的名片留在地上的某个水坑里。
微风细雨中纤细的鸢尾花苗摇摇晃晃,默默汲取着春雨带来的馈赠。
天晴了,阿尔瓦走到屋外,恰逢霁虹高悬。
一名少女和她的父亲亦从屋中缓步走出。少女的脸色苍白,她的父亲也是一幅憔痒的病容。
“会好起来的。”阿尔瓦转身朝他们微微一笑。这两年来他为神找寻“合适的容器”、传播祂思想的同时,一直在帮助他路上碰见的有需要的人,这个家庭便是其一。
此刻阿尔瓦又将启程,两父女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他们从开满鲜花的小院子里摘了一束,以之作为送别礼。
“这些花很衬您,先生。”少女真挚地感叹道,“特别是这朵鸢尾。”
阿尔瓦低头端详着这束花。的确,这朵蓝紫色的鸢尾衬得其它花都黯然失色,也唤起了他记忆深处一段难忘的时光。他谢过两人,满怀心事地离开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再种下一片属于自己的鸢尾花海。
“嘭——”
一名与卢卡年纪相仿的女生拿着一份科学期刊,撞进了实验室。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进来敲门……这是什么?”正在做实验的卢卡被打断了有些不快,但在看见对方甩过来的期刊头版论文的作者时,他愣住了。
阿尔瓦·洛伦兹。
而后少女特意指了指文章临末的一句话:“在此特别感谢我的学生及助手卢卡斯·巴尔萨克为本研究做出的贡献。”
“我的天哪,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洛伦兹生前还和你合作过这么个项目!这也太有开创性了!”名为特蕾西的少女激动地说。她是少数卢卡愿意与之合作的人之一,在物理学上亦有极高的天赋。
“我不知道……”卢卡大脑混乱,含糊道。他不记得和阿尔瓦做过这样的研究——直到他阅读至数据分析板块,那图片上的分明是他的字迹!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想起来了。
在他最沉醉于永动机的那年,阿尔瓦开设过一个新的项目,并邀请他一起加入。只可惜那时他心有所向,并没有在上面投入多少精力,只是偶尔和阿尔瓦探讨其数据,给出一些他根本无心去证实的猜想。那个项目到后来他便没再关注,他以为它大概已经无疾而终了,没想到阿尔瓦坚持完成了它,而且他的那些猜想都专门安排了实验去验证,并写到了论文里。
至于图片中的那些数据分析,便是三年前他被阿尔瓦从狱中带出来后,帮阿尔瓦抄写的那些数据。
“这下你可又出名了。”特蕾西坐到一张空实验桌上,“还有一个好消息,那个什么P先生的工作室被人举报侵犯了多位科研竞争者的隐私权,现在被抓了。你之前是不是和他们不对付来着?”
卢卡嘴角抽了抽,眼神晦暗不明,“嗯,他活该。”
他带着期刊和脑海中无数的疑问回到了家中。期刊标注了论文的发表时间,是三年前——准确地来说,是卢卡发现阿尔瓦离开的那一天。这仿佛是阿尔瓦留给他的礼物,虽然他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无功受禄的愧疚感。
卢卡仔仔细细地反复咀嚼这篇论文,字里行间,一字不落。随即他从书架上取下几份他近半年来收集的,一位暂时没什么名气却与阿尔瓦行文风格极其相像的科研者的论文,对比阅读。
然后他笑了。
窗外盛放的鸢尾在风中摇曳。
